Chapter Text
“…礼物?谁送的?”
“是上次托您关于私铁生意的那家,嘱托下官说务必看着你亲自打开, 说是你一定会喜欢的东西。”
司马懿看也没看他,冷着脸将使者带来的那个木匣盖子翻开,里面竟是一枚戒指,有些小,也已经有些旧了。
大概是太过出乎意料,主位上的人沉默着一言不发去,于是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来使觉得自己腿都快软了。传令送礼是件高危行业。传的是好东西,对方大将一看能交朋友,就可以坐下一起喝酒吃肉。可若是惹了人不高兴 ,那就是拖下去斩了,掉脑袋的活计。
何况眼前这人,就算在虎狼环伺的曹魏军中,也素有鹰视狼顾的狠戾之恶名。
可司马懿既没有大怒,也没有任何表示,他默默拿着这件薄礼整个人如定在了原地。
他不动余下的人也不敢动。就这样僵持着,没转眼他垂眸,一挥手将来使与旁人都打发走了。
使者辩不清他这是要把自己砍了,还是要把自己放掉,直到亲兵丢给他一个装满钱的小锦囊将他丢到营外打发走后,这才有如劫后余生,大气都不敢喘,翻身上马后连驰三里终算是踏下心来。 可却并非因为一种更隐秘的,他想不明白的东西,刚才他看得到,那个人的双眼中是何等的寂寞。
而事后据随从与亲兵所言,在拿到这意味不明的礼物当晚,这位已位极人臣的司马氏家主一言不发,沉默着在案前坐了整夜,直至天光破晓。
那时他还一文不名,只是绣衣楼的副官,一个小小的文曲尉。
你虽然是他的上司,却整日里没个上司的样,甚至办得出掏空了他的口袋来买件裙子的事情,害得他交不上新房的押金,只能睡了一个月的办公室。
那是在中平四年, 他作为一个卧底进入绣衣楼已有段时日了。
这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一旦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明白本家不会有人来拉他一把的。
里八华从不会去救一个已经身份暴露的弃子,相反 ,大多时候他们会补上一刀 免得对方抖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这事他也做过,熟悉的很。
所以对于父亲亦或者老师为何点了自己来做这枚随时被抛弃的棋子,他也不愿多想,只是到底不甘于如此被摆弄,连带着对于“猎物”的你都难免心生怨怼,对这份工作称不上有几分热情也称不上几分真心。
甚至他离开陶谦到绣衣楼的第一天就出师不利,大概是没想到这样大的大雪天也会有人来,整个绣衣楼冷冷清清的半晌没找见一个当值的活人。
他绕得烦了正想离开,却听有一女孩子在一处偏僻的阁楼上弹一把胡琴,正在唱些乱七八糟的歌,期间夹着些疯言疯语,声音清丽敞亮,却显然醉的不轻。
歌至末尾,琴音消止。上面探出来个脑袋来:
“喂等等,那边那个…我的戒指被甩下去了,可以帮我捡上来吗?拜托你了嘛。
突然被人点住,傅融下意识停了脚步抬头去看,一个年轻女孩子的脸正低头看他。
看上去有些乏了,一手拿着一个酒杯,懒洋洋趴在栏上,脸颊因为泛着薄薄一层红,透着朦胧不清的迷蒙,涂着口脂的双唇在冰天雪地间好像一片柔软的红梅花瓣。眼睛水汪汪的,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居高临下地眨眼看他。
傅融一时间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笑,觉得有些麻麻的,而不久前你们隔着人影对彼此匆匆一瞥时,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你的脸。
他点点头,正欲低头寻找她口中的戒指,上面的人又发话了。
“你来做什么的,来找差事?什么差事,你吗?”
“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我你这看着细皮嫩肉的,世家子弟吧?能做得来吗。”
“…做不做得来口说无凭,试试就知道。”
傅融莫名有种慌乱的感觉,觉得不愿在这个女孩子面前落下风露了怯,强硬地回答道。
楼上的人有点懵,好像觉得他说的对,醉醺醺地探出身来,整个人摇摇晃晃指着雪地要他找。
他怕这人从楼上摔下来,没辙,捡起那枚戒指抖掉落雪,一步步踏上楼去。
阁楼上燃着不少炭盆,很暖和,甚至热的人有些发闷,头脑发昏。在这个大雪飘飞的日子里,虚假的有些过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能明白,世上一切最好最美的东西就像此刻这场雪一样,如果可以,还是不要去碰,因为它们总是留不住的。人若是拥得越紧,它反倒是融化的越快。
沾了碰了,想再全身而退,那可就不容易了。但这时的他还太自负,对未来一无所知,于是便在无知与迷茫中一脚踩进了这个困了他一生的陷阱。
他慢慢踏上楼,落入眼中的是一个懒洋洋的身影,在窗边逆着光,正起身慢悠悠用一柄簪子拢起自己的长发,微微垂眸,长睫如羽,施施然好似一副淡墨的工笔画。
你站起身来,踮着脚尖,动作轻巧地从他手里拿回那个戒指又一把瘫回了软榻上,俏生生冲他笑了笑:
“谢谢啦。这么冷的天,我可一点也不想下去…
他点点头,礼数周全地道了谢,逃似的下了这楼阁,按她所说去寻了雀部的办公室,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而待他再回来时,那阁楼上的人影已经不在了,他疑虑重重,再次踏上楼去,只剩下那枚戒指放在案上,似乎忘记取走。
只剩落雪越下越大。风雪之间一切都模糊了。片刻前的经历仿佛都像误入了一场幻觉,一回白日里见鬼的大梦。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新人特训时的你,终究还是没忍住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那枚小巧精致的戒指还在自己衣袋里没有丢掉。
你低头翻阅名册时,与那日逆着日光捻着那柄簪子将长发束起的侧脸重叠相应,柔顺的青丝批在肩上,眼中却不再是醉醺醺的朦胧,而是一派清明透亮。
只可惜的是,这时候的你早就忘记自己半个月前喝的酩酊大醉时候都做过些什么,只不解于这个新人为何在自己念到他名字时,眼底闪过一瞬控制不住的幽怨又愤慨 …你也没招惹过他吧?
独剩他自己,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场只有一个人记得的初遇。
“都来问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哪里招他了惹他了,天天莫名其妙在那儿吹胡子瞪眼的!”
你怨气冲天,徐庶尴尬陪笑,毕竟是她当初嘀咕嘀把人挖过来的,她得负责。
傅融,岐山人,自称祖上曾在当地是世家大族,可惜家道败落已是三代务农。从第一面起他似乎就对你带有一种没来由的隐约的怨忿,你不明白,也没兴趣问。
相比而言,因为行事风格而导致的矛盾似乎更为突出。
绣衣楼上下人尽皆知,他们的楼主与新来的副官不合。二人虽是搭档却整日里争吵不休,闹得全楼鸡飞狗跳,这人办事未免太有自己的主见,全不听安排。
他嫌你做事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看得他心急。不过对于曾扬言炸飞皇城的人来说,的确是畏手畏脚了点
都是有主见有棱角的人,谁也不肯落了下风 。你心里憋着火非要找机会给他个下马威,终于在今晚找到了机会。
“…今晚的事也不要指望我会有多感谢你。本来就轮不到你来管。”
顶着寒气把人从桥洞底下捞回来,徐庶先走开想留你们二人独处,哪知他开口就把你呛得半死,火气直冲脑门。
“不需要?不需要就回去睡你的桥洞去。我看你计薄上说是世家之后?呵,还世家,落魄了吧? 要不然干什么跑着来做这种卖命的活给人伏低做小打工啊?”
你冷笑一声:
“靠人吃饭就要有靠人吃饭的样子,整天装模作样想给谁看!”
“你——! 我是出来打工讨生活没错,但也不是来给人做牛做马的。你最好放尊重点。你也别指望我会对你低声下气地求你,不可能。”
“好啊。既然你要是真有本事何必在这里给人打工?看不上我那就走,没本事走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否则到时候我把你扔出去,看看丢脸的是你还是我啊。”
傅融心里憋着一股火想发作,想不通初见时那个仿若一朵雪绒花似的女孩子怎么也能讲话如此刻薄,可他偏偏还就得忍了这一回。
一,你是他的任务目标,他怎么可能走。
二,按照这假身份的人设,他只是一个落魄到祖上三代都在务农的“世家后人”,为了前途和“混口饭吃”,离家千里才抓到这个靠卖命才能跻身仕途之上的机会,他何止是有求于你,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何况里八华的密信在他顺利试用绣衣楼副官的当晚就悄然而至他的案上,其中要求他摸清绣衣楼名下的产业与资金周转情况。
而这还是刚刚被任用为副官的自己绝对没有权限去触碰的。他必须先获得你的信任。
“从今以后,我出钱你出力,各退一步,谁也别废话。绣衣楼员工宿舍的钥匙。暂时免除你三个月的房租但是不包伙食厨房自用。这么看我做什么,你有钱吗?喜欢流浪街头是吧?”
“……知道了。”
傅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心里是郁闷至极。 这下好了,堂堂司马氏少主如今是彻底要被别人,还是这么个小孩。 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见他终于低头,心中一阵舒畅,有些骄傲于驯服了这整日里桀骜的家伙,横什么横,到头来还不是要乖乖对自己服气吗?
他将钥匙接过,沮丧地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抬眼去瞧,刚刚你那一笑,在瞬间与那日的雪间的侧颜重叠,让他一下子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划开垫在衣下的软甲时,才发现伤口比想象中的更严重,一道狰狞的撕裂伤从左胸延至后背,连脱衣解甲的富裕都没有,稍一活动就扯得伤口剧痛。
傅融推门进来,见你这副样子吓得睁大了眼,也顾不得什么该不该看的礼数了。
“你,伤口还没……等等,让我看看。”
数日前绣衣楼探知有密报称有不明势力刺客欲刺杀兼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光禄寺卿 ,此人作为朝中颇有名气的皇党大员,巴掌拍到皇帝脸上,绣衣楼自是不能再坐视不管。一方面着手调查刺客的身份背景,一方面伪装成侍卫贴身保护,蹲了数日才拦下前来行刺的刺客。
可惜虽然将凶手当场擒获, 却没来得及发现对方藏在靴筒里的暗器,他抽出那铁芒掷向傅融,恰巧同一时刻你从矮墙上跳下落到两人之间,已经来不及躲了, 铁芒穿透肩胛骨,顿时鲜血飞溅。
“…你会处理吗?” 看你表情后他一副早就知道的膜样,终究还是叹气:“我来吧。继续拖着如果感染了是麻烦事。”
你没了话,只好任他动作,觉得痛,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懊恼于自己怎么在他面前不是生病就是受伤。
哪知道他居然真的放轻了动作,手指触在你的皮肤上小心翼翼地,激起阵阵痒意。见你瑟缩,又轻声问;
“很疼吗?“
“没有。”
这幅咬着牙逞强的样子让他心里一动 觉得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疼就说。有艾草和麝香,能镇一镇。他动作那么明显,我能躲不开吗?谁让你非逞强……”
“啊?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要帮你——”
“行了。少说两句吧。”你被他训了一句心里有些委屈,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东西收好叮嘱了你一句老实休息就离开了。
可惜大概是拖了太久,这晚后半夜伤口发炎,还是发了高热。
头痛欲裂的半梦半醒间,你总觉得好像有一只动作温柔的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带着些许恬淡的花香将自己包裹,
你几乎是本能般紧紧抓住了那只手,好像在这灼人的炙烤中得了一丝喘息。
傅融当即露出略有些尴尬的神色。他是加班到现在,路过你房间时见到灯还未熄,这才想来看看的。
哪知推开门就见你缩在书房的小榻上,脸色看上去难看至极,他去厨房煎了药摇醒分明已经不省人事的你勉强将药喂下。
长大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与一个女孩子如此亲近,因为发烧的灼热喷在他的手背上挠得痒痒的。他发觉自己脸红了。
也知你是被烧昏了头,才会做出这种抓着人不放手的傻事。可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些许实感。 里八华追踪了十余年誓要抹除的错误,自己费尽心思接近的猎物,绣衣楼的楼主,其实也只是个彻头彻尾比自己还小了好几岁的女孩子。
也是她愣头青一样去替自己挡那刺客的暗器。
他没来由地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软化下来,这些日子连日吵嘴的怨气也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安放。
意识朦胧之中忽然感到有干燥温暖的触感 没忍住抓得更紧。又突然有些后悔这些日子里咄咄逼人的态度,终究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拍了拍你的背。
“睡吧。我在这里。”
而这就是他的猎物。他曾数十年如一日执着要跟紧的猎物。 只可惜的是。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个跳进笼子的猎物并不是你,而是他自己。
第二日你醒来时,书房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烧得闷热的炭盆还有身上盖着的厚毯子,炭是新换过的,而毯子,你认出那是冬天傅融在办公室午休时会用的。
你将脸埋进毯子里去,淡淡的朱栾香萦绕鼻尖,恰如与某人身上的清甜香气,忽然觉得有些脸上发热,想起那张俊朗冷峻的脸时,看着被他包得严严实实清清爽爽的旧伤,那股委屈又忽地化成了一种更为柔软的东西。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现在看来,还是不要戳破这个误会,对他和你似乎都比较好………
绣衣楼和里八华很不一样,在工作了一年有余以后,傅融很肯定地承认了这一点。比如有人谎报工时某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那人打几份工不容易。
比如坐班虽然没有工资,但是蛾部的买命钱却半分不能省。
而对里八华来说,死人与活人唯一的区别,只是活人暂时还没死而已。可终有一天他们也要死的,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又比如,下属还要在放值后陪上司逛街。
“怎么样,好看吗?”
马上入秋,那头你正在挑一身新裙子,见傅融走过来指着店里挂着的一件成衣曲裾问着。他去买饮料刚回来。
“嗯,还行。要买么。”
你左右为难 料子和裁剪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式,可价格又实在让人有些钱包紧巴巴,和傅融借?可和下属借钱总归不太合适。或许是注意到你一个劲儿向他瞟来的眼神,傅融略带调笑地问着:
“怎么了,鬼鬼祟祟的,看我做什么。”
“…谁鬼鬼祟祟了!”你不满地反驳了一半,却在看见街角冒出的人后当即住口了。
此人是前些日子被故弹劾下野的大司农的长子,而揭发此人私德有亏与公务贪墨的证据便是绣衣楼负责搜集,也算是就此结下梁子,平日里没少起过摩擦,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相遇。
“别扯我辫子,也别揪我衣服——”
你不打算纠缠,下意识抓住傅融身上的衣服想快些离开。
可哪知对方一瞬之间就在拥挤的人流中发现了你们,几人拨开四下的人群近前,神色阴森着威逼而上。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让你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你让让,和你无关,那时候你还没来呢。”习惯了这样的刁难,眼前躲不掉,你干脆推了推傅融准备与那人对峙,却没想到他先一步拦在了你面前。
“哟 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绣衣校尉……和傅副官吗?怎么,这是忙什么呢?”他语气不善带着调侃:
“上次的账可还没算完呢,别想着走啊。”
“既然你们对她有不满,那就好好说说究竟何处做的不对。 绣衣楼是公家单位,只知道按律行事。你父亲自己既然自己触犯律法,绣衣校尉秉公处理,何处有错?还是说你对当朝律法有什么意见是么?”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傅融拦下,对面的人脸色瞬间更难看了,“乡下来的土包子, 回家种地 什么东西也敢和本公子抬杠了?也不看看自己姓什么。 给我家柴房烧水都要看看配不配。”
“他很有钱?”此时此刻尚且心高气傲的里八华少主略带不屑地凑到你耳边低声问。
“嗯。咱们昨天吃晚饭那条街就是他们家的。还天天请那群狐朋狗友喝花酒呢。”你点点头。再怎么讨厌对方,事实总归是事实。
“是么?”
他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十足讥讽地笑了。
为首的人不耐烦地示意自己的手下围上前来欲将他拨开,哪知被傅融反手扣住手腕,他还带着刀,在那人的随从正欲拔剑刺向你的时候抽出刀来挡住了对面的直刺。
你今日轻装出行未带武器,见此,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拽过身旁摊位上的木剑。
第一次蹲廷尉府,你们两人透过铁栏去看外面正在与来领人的云雀交谈的廷尉,谁也没说话。
街头斗殴被当街逮捕,当真不算什么有趣的经历。
“但是…我以为你会说算了呢。”
“算了?”傅融愣了一下,立刻反问:“为什么要算了?那种人不过就是外强中干,只会虚张声势罢了。给他们点教训,下一回就不敢了。”
“没办法…绣衣楼现在根基不稳,总归不想得罪太多人。不过还是谢谢你啊。”你没忍住笑了笑,伸手去擦掉他鼻梁上沾的污渍:
“谢谢你愿意为我说话。还有,他们说的那些你也别在意。“
他被你的动作吓到了似的,耳根在瞬间泛红,有些想躲闪又无处可去,只能低下头别开眼含混地推脱。
“什…什么话?”
“出身之类的都不重要,来了绣衣楼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不管你是岐山来的还是幽州来的还是哪里来的,到了洛阳就都是洛阳人,不要觉得有什么嫌隙。”
他看着你似乎当真担心他因此自尊心受挫的模样,心里无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柔软,只能略略点头:
“我知道。等等,你衣服怎么了?”
“啊,怎么开了个口子…大概是打架的时候不小心扯坏了。没事,回去找人补补就行。”
牢房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廷尉拿着文书领着云雀进到室内:
“这次聚众闹事,一方六个人,一方是一男一女,人多的那边伤了四个。人少的这边——”廷尉扫了你们一眼:“什么事都没有。”
“她衣服破了,我要求赔偿。”
“傅融?” 你听着他的声音,禁不住心头一跳,扯了扯他的衣角悄悄劝告:“算了,很晚了,再拖下去的话又是麻烦。今天这样就好了。”
云雀是被你从床上薅起来捞人的,再拖下去对她也不好。可傅融却少见地像是初识时那样执拗地回绝了你的要求:
“都说了为什么算了?该要的东西为什么不要?赔偿。还有道歉。”
这种事情上你一向拦不住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副官声色俱厉地质问对面被一同带来的罪魁祸首。
对方正呲牙咧嘴地揉着手腕,想必是方才上前来时被傅融扭脱了臼,见此只得不情不愿地向你闷哼着挤出一句道歉来,却说什么都不肯赔钱。几番僵持之下,到底还是你先把火气越来越大的傅融勉强拽了出来。
从廷尉府出来时早已是深夜,云雀先回了楼里宿舍,傅融坚持要送你回家,你们并肩慢慢走着,到一半才发现那夜市竟还没有结束,不久前逛过的那家店正在收摊,你原本选中的那件衣服还挂在原处。
“你喜欢吗?”注意到你的视线,傅融开口询问。
“喜欢!”
“喜欢的话,那我记个账。 老板——”
“啊,你要给我买吗?“
“我说要给你买了吗。”
“不买你记账干什么呢。”
“………”
他没回答,只让老板将包好的裙子递给你后拿出钱袋付账,你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心跳得好快,脸上阵阵发烫:
“谢谢你啊。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这样的礼物。”
“不必。算我借你的。当时不是想来借钱吗?记得还钱。”
第二日你眉飞色舞摆着手给院里的年轻孩子们讲着昨日傅副官的英雄事迹,傅融站在廊下悄悄望着你,似乎有些无措,不知该不该上前去。
挤了一夜办公室浑身酸痛,全没休息好。昨晚爽快地大掏钱袋后,全忘了自己这才要搬新家,还没交押金与新房的房租。
如今囊中空空,工资还要半个月后才发,无奈只能暂时挤在办公室的吊床上了。
可昨夜看着你,或许是惊讶于你对他突如其来的任性,而任性是受宠的孩子才有的特权,像他这样的人是从来没有的。
他这才迟迟地意识到自己在被人依赖着,忍不住让自己的心也跟着柔软下来。
而在你得意地扯着身上的那件裙子到处炫耀是傅副官送给自己的礼物时,楼里的女孩子们围着圈看,都在夸真漂亮。你笑着抬头发现了在远处的他,眼神一亮,朝他招了招手。
傅融一愣,心里说不清是一种怎样如满足还是些别的什么别的心情,转身快步逃跑似的逃开。
可直到过了拐角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些过分唐突。也许是孤独了太久太久,这么一丁点的人声,竟就叫他心烦意乱了。
近日的洛阳,针对忠于皇室一派的暗杀似乎才刚刚开始。 背地里名为“里八华”的地下势力与华胥的杀手潜入帝都暗中拔出自已磨得锋利的刀,将洛阳当做了自己的磨刀石。
从前在西蜀,你是听过的这个名字的,但只觉得遥远,却不曾想自己这么快就有机会与它相对。
绣衣楼与光禄寺联手不得不实行宵禁与禁武令,凡入夜后仍不归家持武器者全部按律逮捕。
此令一出,一时间引起不少反弹与非议,有人怀疑绣衣楼只是想借此机会扩张自己的势力,更是从京城朝廷大员之间甚至还传出来过所谓贯口: 玉面绣衣尉, 血光文曲星。
后者则指的是担任文曲尉与绣衣楼副官的傅融。谣传说他想杀人时,甚至不会给对方看见自己脸的机会 只有血线伴着刀光的寒芒一闪而过,真是应了好一个文曲之名。
而对此等凶名广传,傅融只是翻了个白眼,作为绣衣楼的副官与帐房管事已经足够精疲力尽,被一个任性的上司和一群过分随心所欲的下属整天扰得他不得安宁,哪还有心思搭理这些没用的琐事。
这些日子,他想了好几次要将那枚戒指还给你,却总也找不到机会,更找不到解释的理由。
不说总显得自己像个偷东西的小贼,但若是如实相告,却也未免太像刻意接近而来的信口胡诌,拙劣至极。何况他甚至不能确定那天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
傅融捏着那枚戒指,戒指直径很小,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孩子的,光照在宝石上,照的他心也亮堂了起来。
那日那般,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隐秘好像一只小猫的爪子, 每每想起都挠得人说不清的心痒难耐。
墨滴到了纸面上晕开,他一愣,这一页又要重新抄写。不过停下再看,原来是给里八华的回信,并非账房的公务,便又停了动作,在那处墨团下继续。
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能再分神了,可一抬笔,那个被涂黑的墨团下,你的名字又从纸上钻了出来。
他怔怔地看了看,只能将那张纸团成一团丢掉,默念平日父兄师长那些静心的教导。
自己这是怎么了。
你有些紧张。
和异性一同旅行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过分亲密了,你不确定自己与傅融之间是否到了这种程度。但在他坦然接受的态度对比之下,反倒像是你乱想太多。
这些日子因着洛阳局势动荡,你与傅融几乎日日都不得不绑在一起。 午饭晚饭午休加班熬通宵,他会把办公室的吊床让给你,夜半里为你做好宵夜。
而近来终于空出了时间,绣衣楼虽然暂时涨不起工资,旅行还是做得到的。
只可惜定好的旅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你们实在没事情做,就只能呆在一起聊天,什么都聊,从绣衣楼上下的杂务人事到再到城里新开的铺子,书坊里卖的新书。
从前总因为公务繁忙,一直也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如今这一回,倒算是得了空。
只可惜你连家底子都被翻干净了。他却始终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
“没什么。就是做做功课,练练刀。”
“那你小时候好无聊啊,所以才不想回家吗。上回中秋大家都回去省亲了,你也没有去。”
“…不是每个家都值得想的。在这里就很好了。”
他笑的有些勉强,不是不愿说,而是这就是实话了。 他儿时悄悄去看窗外院子里开了花的玉兰花树,被陪读的父亲发现,于是当晚那棵树便被砍去得干干净净。
从此以后,连最后那一点花香也都消失不见了。
而你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竟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对朝夕相处的副官,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他会在你高烧时在旁守侯一整夜,又在天亮时分悄悄离开。会嘴上说着麻烦,却还是愿意为你每晚做宵夜点心,在刁难你的廷臣前为你撑面子。当上副官后俨然一副当家主事的模样,记得预算草案的每一个小数点与你所有的零食口味,却自始至终从未说过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在绣衣楼的日子,觉得开心吗?”
“这算是老板的慰问吗?出来上班,哪有谈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多涨一点工资比较实在。”
毕竟卧底也能叫工作。
“你这人真没劲!我是说,总觉得你很少提自己的事情……之前围炉夜话也是,你家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重要的而已,也没什么好说的。”傅融躲闪了一下,好像有些不愿多谈。
“怎么没什么重要的,自己就是最重要的!”
你有些受不了他这般不甚在意的态度,一是情急之下抓住了他正在给你剥瓜子的手,把他惊得险些一把甩开:
“不然一个人的话,很孤独啊。…至少我希望绣衣楼可以是一个值得想的地方,也好过现在这样一个人。反正就是,哎呀,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你明白就好。不喜欢的话,当我没说。”
他呆呆地望着你的样子让你有些尴尬,自己其实不太擅长说这种话的 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
“……那不行。说出来哪儿有收回去的道理。某人自己说的话,自己可要记住。”
记住什么?是记住给他涨工资,记住绣衣楼,还是记住这个关于家的承诺?他没再回答,只在你困倦不已之时让出了自己的肩膀让你歪着脑袋枕住。
窗外的雨哗啦啦地下着,傅融听着耳畔靠着自己的女孩子清浅的呼吸,大概是天气总是阴沉,雾气缭绕着,让人忍不住困倦,就连他自己好像也被这场雾裹挟着辨不清前方。
刚刚是她刚刚说要给自己一个家,一无所知却笨拙地想用一双温软的手握住了自己所有的孤独与不安。他从前从未想到过却真实发生的,人生第一次,因为另一个人知道什么叫做百感交集。
他小心地将人抱起,放到榻上细细掖好了被角,生来第一次面对从本家而来的信,他没有打开 而是将它丢在了一旁,蜷缩在榻上心里一下下回响着你的话。
直到此刻他才迟迟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想起过那处称不上是家的地方了。上一回,也还只是因为要向本堂报告近况他才写回去一封信。
他分明从未求过什么的,可你的话与声音像是蛊惑人心的咒语,让他第一次渴望起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可以真正属于自己。
他也可有一个家吗。疑问没有回答,可分明有什么炙热的思绪堵在心口让他酸涩难忍,呼之欲出。
而从桃娘渡口回到洛阳第一个休沐日的早上 傅融却一反常态地用心纸君早早把你叫了起来。待你满肚子怨气地来到约定好的地点质问他究竟有何贵干时,他却少见地支支吾吾起来,最后才不得不别开眼坦白道:
“买房。”
你有些惊讶于他为何突然想买房子了。但傅融既然难得提个要求 哪儿有拒绝的道理。
列好了几处距绣衣楼不超半个时辰的宅院,找了中介。那人是个嘴甜的,把你们当成了来看房子的年轻夫妻,问他买房是不是打算结婚,吓得他睁大了眼,好在你那时正进去检查房子的承重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这世上有那么一处地方是独属于自己的,不会被任何人夺走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
“发什么呆呢?”你拍了拍他,觉得奇怪。今日从早上起,他就是这幅总在出神呆愣愣的样子,
昨夜梦里,他又一次梦到了另一个人。仍是那个冬日的午后,你在窗前逆着光
用发簪梳拢头发,用的口脂的颜色是红的,在皮肤映衬下仿若雪间的红梅。
在梦中不受控制地,他坐了下来在你的对面,外面的天光大亮让他看不明了,只能依稀辨认出你微笑的眼,还有一张一合的唇, 等他读出那个口形时却发现 那是在喊他的名字。
他真正的名字。
阿懿,阿懿——
傅融猛地惊醒,窗外已是晨光熹微,飞云在挠门,而他捂着狂跳不止的心,把脸埋在枕头里,懊恼至极。
这已经是不知多少次在梦中梦见你了。至于为什么,自己再清楚不过。可能够听你亲口唤他的姓名那日,大抵也是你们走到陌路穷途的时候了。
这个事实令他心头一阵闷痛。
他放空大脑,片刻过后,拿起放在床头的你的心纸君,呆呆地出神。为自己荒谬又荒唐的这份,不知从何时而起竟已扎根至深的心意忍不住自嘲地轻笑一声。
“你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
你懵懵地听着心纸那头带着怒气的声音,刚刚醒来 困得发晕,眼前还在飘飘忽忽着那只宴会时立在窗外树上大鸢,一只巨大的,翼展足有一丈二尺,双眸红如宝石的鸢,却不是绣衣楼养的。
那时你正想靠近些好看个仔细, 却被傅融挡住,他扶住你已经有些摇摇晃晃的身子有些无奈地要送你回房,那双鸢紫色的眼睛
然后,再然后——
你扶住宿醉后痛得发懵的脑袋,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清醒前最后的记忆,连衣服都没穿好,就看傅融一把推开门进来 身上还带着星夜兼程的寒气对你怒目而视:
“你昨晚到底什么意思?!”
“等等,你倒是告诉我到底说了什么啊?”你头一回见他这么生气。
“你,你说你………你分明说只要我找到东海夜光螺 就———”
“就?”
“就……”他猛地住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你:“你当真全不记得了?”
他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戒指拿出来:
“你……都不记得了?“
明明知道你一句话,他就什么都可以去做,因为你的酒后乱语,就什么都不顾像个愣头青一样连夜赶了几十里去东海边 就为了找一个根本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发光的螺,到头来却换来你一句不清楚。
作弄人很好玩吗?
上一个敢这样作弄他的人是自己第一次任务的目标 对方看走了眼,把他当作普通孩子 于是下一秒被他一刀捅穿了胸膛。
可对着你,他只能自己生闷气。谁让他早该知道你就是个喝酒忘事的醉鬼,却又忍不住怨你那日后对他仿若从未见过的态度,原来到头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乱了心。
昨夜是你喝多了酒,听邻桌的客人说起东海的夜光螺犹如夜明珠,可在黑暗中发光,便吵着一定要找来。
“好好好,我给你找,我去给你找行不行,别哭了!”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只能答应下你
都这个年纪,不算是个孩子了, 就算是喝多了酒怎么也还是这样任性闹脾气。
“真的?”
“…真的。”他轻叹着柔和了语气,心想说点什么哄哄这个任性的醉鬼就好。
可那时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声音呜呜咽咽地说,如果找到了,就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我其实,偷偷喜欢——”
“…谁?”他发觉自己声音都在颤抖,喉结下意识地滚动。
“才不告诉你!你给我去找夜光螺…找到的话,我就告诉你。”你摇头晃脑地摆手,一个劲儿的拍他,嘴里全是醉话。
可他却真的骑了一夜的马去了东海边,而现在,你说自己忘记了。
“算了,没事。也没说什么。反正也没拿到那个什么夜光螺。你既然宿醉还没醒就好好休息。我去工作了。”
说罢他将那枚戒指放下,转身扶上门框准备离开。谁让这份心意本就是他自己一人的妄想,一份不该存在的贪念。
他忽然觉得昨夜那个竟敢生出无名期待的自己那么好笑,甚至滑稽的有些荒谬。两个不应该相遇的人又能有什么好结果呢,倒不如就让它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等等——” 可是紧接着,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跌跌撞撞地从榻上下来拽住他的衣袖,感到在一瞬间他周身几乎一震。
“肯定是有什么,不然你为什么觉都不睡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你……”
“告诉我嘛,”你抓他的力道越来越大,从方才看到自己那枚自以为丢失许久的戒指后,你就早已隐隐约约在心中有了猜想:
“是不是…和我还有你有关?”
他停下了脚步,你心里有了底: “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戒指还藏起来?”
“只是找不到机会还给你而已,拿你的东西是我不对。”
“那为什么要连夜去东海边?明明今天还有工作的吧。”
他呼吸急促起来,你凑得更近了,直到此时才嗅出除去那阵朱栾花的味道以外,他身边竟还萦绕着淡淡的酒气。
可他以前是从来不喝酒的。
“你喝酒了?”
“只是一点而已……”他声音越来越低。
“为什么?你从来不喝的啊。偷拿别人戒指,偷偷喝酒,还夜半三更不睡觉跑几十里去看海看日出,以前怎么没你这么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什么时候的爱好。”
“谁说我喜欢了?你觉得我是因为喜欢……”傅融好像终于有些着急了,转过身来面带愠色:
“我不喜欢戒指,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去看什么日出,谁会喜欢半夜不睡觉出去跑几十里?”
“那你是喜欢什么啊?”
“如果不是因为你——”
话刚出口他猛地顿住,耳根刹那间泛起一阵红色,好像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慌张着后退了两步却一下子撞在了门上。
你觉得心突突直跳,分明是晚秋,可竟也跟着混身发烫。 两个人谁也不敢看谁,却也没人敢戳穿这已经抖开在日光下的秘密。
你只觉得一根筋从尾椎骨麻到了后颈,后退了两步,却反被他抓住了手腕,只见傅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声喊着:
“是。我不喜欢看海也不喜欢喝酒不喜欢找什么夜光螺…我为什么半夜去东海只是因为,因为你说只要给你找到东海夜光螺你就…你就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
你哑然无话,挣脱不开他钳制的力道,只能轻咳两声,觉得脸颊发烫:
“这种事情还要我亲口说……你笨不笨啊。”
绣衣楼的日常一向大差不差,只不过书房中常给你留出来的那个座位与桌上的零食变成了常驻岗位,常常是说好一起加班,最后变成了你在旁边吃零食,抱着他胳膊看他工作,给他气得直翻白眼又没辙。
直到现在你这才发现,从前总觉得他性情淡漠,除去钱以外,对什么事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楼里的女孩子们一开始也多怕他。可其实高兴了会偷偷笑,吃醋了会一个人闹别扭,还要嘴上装没事,非要你去抱着他的胳膊哄,撒个娇他就又高兴了。
这些日子赶上绣衣楼招新,新人选拔的标准并不宽松,可若是有人投奔,哪怕是个后厨烧火的闲职,也照给不误。有些人来时连字都不认,还要一点点学,平白徒增工作量。
你对他说绣衣楼是密探机构没错,可聚在这里的,其实只是一群想在乱世里抱团取暖的人而已,很多人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绣衣楼能给,又为何不呢。
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从来如此,以后也是一样。他忍不住想,你也太天真了。
但那双满是纯然信赖的眼中尚未被世事摧折的执拗,让他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悄悄触动,总是这样,他似乎总是对你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对了,说起来,有人跟我告状 说你给人眼色看了。”
“谁。我没有。”突然被你点住,他心虚地别开了眼。
“就是新来的那个小孩啊。感觉他还挺机灵的,打算把他调到身边来。”
“……不行。”
“怎么不行。而且我怎么不知道我贴身的亲卫都是女孩子,什么时候换掉的?”
“重要的是实力,又不是男女。”
“这话我爱听。但是我记得…我之前看过的那版名单上,分明有他吧?”
“………………“
“………还真是你换掉的?!傅副官怎么公报私仇啊?不会是气得一晚上没睡觉吧?”
你笑倒在他怀里,蹭得他浑身发麻 酥酥的,一路痒进了心底。
前些日子你从外地回京路上偶然撞见一流浪的孩子,正被城外的山匪纠缠,出剑拦住了对方劈落的刀,将他赎回了绣衣楼。那孩子认定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在你房前站了一夜等你早上起床出门,说什么都要在你身边服侍
可在某人眼里,那就是莫名其妙来了个熊孩子,还死活都要黏在你身边不走。
在你将原委如实相告后,他其实有点后悔。自己事情办的太傻了。以前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傻事来的,现在是怎么了。
“飞云睡着了,你不要乱动!把它吵醒怎么办?”
他心中忽地一动,讷讷地点点头,一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模样小心地搂住你。
他把下巴搁到你肩膀上,脸颊贴着脸颊蹭了蹭 有些痒,但感觉很奇怪,让人不可描述得心情大好。
可你却不太好了。
“笑什么。”
“不干什么。高兴也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我都动不了啦…喘不过气来了都,你松开点……”
前面抱着一个 后面还趴着一个。你被这父子俩给捆得快窒息,一点都动弹不得。你动了动,反被他箍得更紧,就是不肯松手。最后彻底没辙,你干脆向后仰倒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午后的暖阳穿过层叠的树叶洒在身上,让人从周身暖到心底。 你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感到朦朦胧胧之中,有谁亲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还有一声满是欢喜的轻笑。
一间简陋但是收拾的干净的房子,一只小狗和他爱的人。从前女孩子在想什么他总是弄不明白,但现在有你能够告诉他了。
他现在有一个家了,一个真正的,值得想的家,是不是也有一点点资格去触碰那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身后是羌兵紧锣密鼓的追击队伍,你们勉强藏在一处堞垛后,挤在一起大口喘气。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却偏偏要为了调查羌兵首领走私武器的事情奔波整日。
远处那一声声巨大的爆响还未窒息,库中的燃油火器爆裂,磷粉燃烧发出的光好似黑夜中的烟花。
“不过到底是谁把军火库给炸了,疯了么?”你才平复呼吸, 而后扭头去看身边的人,就见他面上欲言又止的模样,难以置信地:“喂,等等,不会吧……”
“…只是顺手而已。那里面藏了不少走私而来的火药磷粉,没有必要留下。”
“好吧,我信你这个理由。不过还挺好看的,像烟花一样。我一直想看烟花呢。”
你扯了扯他的袖子,被他一把抓住手挠了挠手心,而后笑着十指相扣看向彼此的眼。你一时没忍住靠在他身上,而后抓着他的手掌心向上贴在一起,两手的掌纹整整齐齐地对在了一起,好似一条本就联通的直线。
“你知道我从前听人说过,如果男女掌纹能对齐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说明我们般配啊,是天作之合,走的是夫妻缘。”
“…都是些编来骗人的东西,你还信这种事情,”
傅融低下头眼神躲闪了一瞬间,可再看着你们紧贴在的手,耳根微红,轻咳一声:
“但是,其实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信…”
而后他的大手包住你的,而后你感觉手中被放了一个微凉的东西,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枚玉璜。
“你从哪找来的这么…啊啊……真好看!
“现在开心了?真是见钱眼开。”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笑得倒像是自己收到礼物了一样。
这块玉璜是他出公差路上顺道拐去了一家与司马氏素有生意往来的大玉商家中才寻来的。那人是少数曾见过他真容的人之一,见了他来,立刻躬身迎接,
“这成色可是绝品的,秋梨皮的籽料,油性脂性又足又润,如今南阳玉矿矿脉已尽,可着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块了。”
玉商话里话外满是骄傲:
“就是太小巧,当初料子来时就一小块,也磨不出什么大件,只适合给女孩儿戴,二公子若是有意想挑 我再请人去取别的。”
“不必。这个就正好。多少钱?”
化妆品他不懂,吃的喝 平时又送了太多,这枚玉璜倒是不错,给你当项链戴正合适。
“十万。”
“十万?方才你说那玉鼎也才不过三万钱。”
“公子是要送人吗? 这玉石有价情无价啊,买的就是份心意,玉器养人,越是好的料子越贵,不好的料子,十件也抵不上人家一件。是天底下独一无二找不到第二块的啊。”
“…好。”
他叹了口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真是敢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可他一想到你会喜欢,又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值得的,就点点头,示意下人将那枚玉璜包好,原本沉郁的心情在一瞬之间好转,将它贴身带了回来。
“还好意思说我见钱眼开?也不知道谁天天净想着涨工钱——诶你扯我脸干什么!”
“看看某人脸皮的厚度。怕是雁门关的城墙都要甘拜下风,真是没良心。”
“真漂亮,你快帮我戴上,多少钱呀贵不贵啊…太贵的话就——”
“不贵。你低一点头。”
他的指尖划过皮肤,带起一阵微微的痒意。
你正低头摆弄那枚玉璜,丝毫没注意到有人正越来越近。手指轻轻捏住你的下巴,你顺着那力道下意识抬头,微凉的触感落在唇上。
是一个极轻的,浅尝辄止的吻。
“好了,生辰快乐。剩下的?剩下的明年再看吧………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切。小气。”
你故作不满,他无奈地看着你:
“以后多的是机会,会有更多更好的,急什么。明年,后年,以后无论多久,我答应你,都会和你一起走下去的。”
“当真?”
“骗你做什么。”兴许是因为你方才的反应正心满意足着,他面上挂着难得一见舒展开的柔软笑意。
你抬头去望,夜色下那双鸢紫色的双眼正含着笑注视着你,占据其中的却满满当当都是自己的影。 高高的圆月洒下一片银霜,映衬着他那双明明如曦的双眼,让你一时看失了神。
在这样人若草芥命似蜉蝣的世道,谈永远那多少有些可笑了。如此执拗又幼稚的话还真不像他,他很少这般固执的。
他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说给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可他话语间是那么郑重,就好像真的能够一起走到那个只属于两个人的未来。你一时心动,抓住他的胳膊正要凑上去——
“在这里,抓到他们了!”
身后忽然传来的呵斥声让你猛地一激灵,一小队士兵已经带着武器正欲逼近。你与傅融对视一眼,心有灵犀般一把抓过他的手。
“快走走走,向人多的地方跑!”
在杂乱不堪的脚步与呼喊声中乘着月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开始逃命,只是你攥着那枚白玉的玉璜,心中慢慢涌动的是温润的暖流
《晋书·宣帝纪》中对于这位帝朝缔造者的早年经历语焉不详,只略记载称其 “少有奇节,博学洽闻”。
直至建安六年被举为上计掾为止才正式出仕于诸侯豪强,而在此之前的生活轨迹却几乎无人能知。也有人猜测或许是年少时乐于深居简出不问世事,抑或有其他难言之隐。
却未有史书能知,在他籍籍无名之时,曾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一起于夜色中走过阑珊灯火下的喧闹长街。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能语。”
吟诗声一波三折,傅融撑着脸看向窗外,玉兰花大朵大朵地开着,让他莫名想到了你前些日子新买的那柄发簪。近来回家述职的次数越来越少,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他这才不得已从颍川离开后先回了河内,撤出洛阳时中箭坠崖的重伤甚至尚未痊愈,洛阳的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就连本堂也不免行动拖沓几步,在他坠崖后,荀氏的人才迟迟将那时已奄奄一息的人抬回了府。
父亲没来,出来迎接他的是自己的大哥与陈宫。
“…这诗意蕴倒是不错。所谓有情人隔着清浅的银河痴痴注视彼此, 纵然情思万千,也再不能牵手,只能隔着银河对面相望——仲达,仲达,你在听吗?在想什么呢?”
“在想新养的狸吧。”陈宫摸着茶杯说。
“狸?你不是对狸的毛过敏吗,怎么养?”
“哦我记错了,不是狸……好像是只小兔子,还是鸢来着?”
“你还养兔子了,不是喜欢狗吗为什么养起兔子来了。”
“被甩了吧。还是被踢回来了。不然怎么肯赏脸回家了。”
“不是………她没有!” 他挺直腰杆想反驳却被陈宫抢先一步,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傅融沮丧地挪开眼睛。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司马朗轻声叹了口气。
“时间紧,你难得回来一次,我就摊开讲了。这些日子本家这边对你的不满也越来越多。你虽然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终究只是靠父亲与陈宫先生的保举, 明白吗?”
“我知道…”他疑惑着,心中不安越发强烈。
“那就好。这些话本不该是我说,但毕竟是父亲想要我告诉你的东西我也只能代劳。 如今先帝已死,新主尚幼,对于我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哪怕身在敌营,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姓氏。你个人的私事我无意干涉,但若是父亲不再容忍的那天,到时候可谁都帮不了你了。也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你们,注意分寸,对你没有坏处。我已经派了新人去协助你的工作,不日就将抵达广陵。”
“新人?不必了,现在的情况,我一个人能应付。”
“你应付什么。派人去就是为了省的你再办出些什么为了给人出头大街上被廷尉抓,骑一晚上马去海边就为捡个贝壳,炸军火库给你那小女朋友放烟花,还拿十万买块玉这种事。
司马朗语气一转,略带戏谑意味地调笑着
“当初你说留她一命日后还有用处。我答应了,也和你一起说服了其他长辈。可你如今是怎么做的?差不多一点。让父亲察觉的话…你该明白吧。”
司马朗却不再停留,瞥了自己的弟弟一眼:
“何况讨人喜欢的女孩哪有不骗人的。别给你骗进去自己都不知道。”
“我明白.不会影响计划的。我..保证。”秘密被亲人当众揭穿的窘迫让他一时间手足无措,字字事实更是无言反驳。傅融沉默着略低下头,却发现院中伫立着一颗高大的玉兰花树。
在自己离家的当天,他私下命下人找来些玉兰花的树苗在那颗被砍掉的树同样的位置种下,而今日再见,已是枝叶繁茂,白色的玉兰花大朵大朵,被风摇曳着,落下一地花瓣。
同一时刻的洛阳城郊。曹操的车马已经离去,只剩你与袁基留在原地。
你不理解曹操为何会出现在洛阳 恰巧是那一刻 恰巧在你们接出刘协以后更恰巧在你们即将离开洛阳地界。
而方才跟在曹操车架之间的那只鸢,分明是你从前在洛阳时,在那次宴会的时候见过的鸢。
那种诡异的如芒在背的感觉再次蔓延而上。可刘协已走,无论如何,今日这一着败得难看。
天子落到外人手里,所谓汉室江山不过成了风暴里飘荡的一只孤舟,一条随时都会沉的草船。
“今日之事,在下也会自查。”
“你在怀疑我吗?”
“不。是怀疑你身边的人。狼这种生物,凶狠而狡诈,不可托付信任。这样一只狼在你身边,又如何能让人放心。”
“……………司马氏乃关中豪门,却甚少与旁的世家交际,族中子弟更是出了名的皆无意于仕途与世俗功名,却在背后经营着一张遍及十三州,足以独占天下半数以上财富的商网。”
他沉默了片刻后,低头转着自己手上那枚白玉的戒指,垂眸浅笑:
“与如今的汉室相比,说句富可敌国也算不得过分。可这般巨额财产最后究竟流向何处,作何用处,竟从未有人明了过。袁氏与各世族平日常有往来,与他们亦是。却至今也未见过司马氏那位 不觉得有些好奇吗?
“…袁公子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其他人也就算了,袁氏的势力还不需要靠我一个小小的绣衣楼来查什么吧?”
你直觉不好,一种无端的抵触情绪涌上心头,他似乎也不打算继续多说:
“感念这般同车之谊亦是生死之交,有些话不能不说,仅此而已。无论你我日后命数几何,至少今日,在下绝无半分虚言”
说罢他转身上了马车,留你在原地,一时心头茫然。
就在你到广陵的第一个夜晚,左慈自西蜀不远千里奔赴广陵,带来了关于那蛰伏于身侧的鬼魅的消息。
只是苦于绣衣楼重建,傅融还没音讯,内奸一事一旦泄露,对于尚未恢复元气的绣衣楼而言又是一次混乱的开始,因此你才选择将事情压下暂不做调查。
本盘算着回到绣衣楼后再进行排查,可如今这番话过后,你却忽地想起, 这两日都没有接到傅融的消息。
分明从前哪怕是重伤在床养病时,他一整天都是不肯放开心纸君,也一定要与你说话的。
而今日的事情,除去参与任务的密探,你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怪异的感觉像一条悄然缠上脚踝的蛇,你转头去看,那只巨大的鸢已经消失不见了。
先帝已去,董卓鸩杀先帝扶陈留王刘协登基,里八华的活动愈加肆无忌惮,诉诸于刺杀的震慑手段在短时间内的确令人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帝都内外暗流涌动。帝都大乱后里八华暗杀的对象早已不限于朝中大员。但凡是有心向 报国忠君志向的人,只要谁敢与公开宣布自己支持 那么第二日家人来看 就会发现他的脑袋被搬了家。
这些藏于暗影的刺客用鲜血重新洗刷帝都朱红的宫墙,彻底打碎了那皇城百年来至少是维于表面的平静,一时间风声鹤唳,各处草木皆兵。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却传出有人在灵山曾见紫光窈窈指向东方,皆传徐州有天子气,而曹操带兵于洛阳城郊迎回天子,欲以此号令诸侯。
后世的史学家将这一年称作三国数十载乱世之始,但对当时的人们而言,也不过只是又一轮春秋而已。
可在遥远的广陵,血腥与白刃在此刻却都与此无关。沾着血的情报传到这里,变成了遥远的弱音。一场隐秘的针对卧底的调查在暗地中展开,却并没能抓到那藏身于此的客人,只得在上下人人相疑前叫停,佯做无事。
而这是你们在广陵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是年,后被追封为宣皇帝的司马氏家主司马懿,时年二十三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