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祂们梦见一位死去的妇人。她的头颅被凌厉的子弹射穿,狰狞着炸开的血肉模糊了她俏丽的面容。她是位端庄,而亭亭玉立的爱人。
亡蝶葬仪将她拥进怀里,血液顺着妇人的发尾滴落,浸湿他的衣襟。
他默哀,仿佛是对猎人控诉:“她是那般深爱着你。”
魔弹射手抬眼,冷漠地辩驳:“我曾经爱过她。”
*
拨开齐身的灌木便能走出杂草丛生的小径,道路的尽头落着一栋不大的木屋。不似外表的陈旧,从烟囱升出的炊烟和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都喻示着它的温馨怡人——它似被茂密林木掩藏起来的一方乐土。
木屋的正门前徘徊着一位质朴的妇人,她一身的长裙素雅,柔顺的长发被编成一股从后至前搭在她的肩上。她的臂弯里挂着藤篮,正悉心打理里头的花束,远远地望见灌木后的来人,她欣喜地挥舞手臂招呼他。
于是魔弹射手踏出丛林朝妇人走过去。他认得她,他窈窕的爱人——他们在花丛中交换誓约,在春日里诉说爱语——他曾经深爱的女子是那么楚楚动人。只可惜,他早已忘记那位美人的面貌。
他走进她,妇人便欢快地将花束从藤篮里抱出来,笑言道:“亲爱的你瞧,今天的花开得多艳啊。”
魔弹射手顾不上赏花,他见那娇艳的花朵只觉得烦躁。那花的颜色,那花的芬芳,像是为了迷惑他的毒药,蒙骗他对眼前的佳丽一见倾心。他双眼半阖,毫不客气地警告:“你早就死了。”
“亲爱的你说什么?”妇人的语气里显出疑惑,魔弹射手终于肯正视她。女人的脸模糊不清,时而是杂乱混沌的黑雾,时而是猩红狼藉的血肉。瞧吧,他根本不曾记得爱人的容貌。
他取过身后的猎枪架上,漆黑的枪口正对女人朦胧的脸。魔弹射手甚至不愿去猜想妇人的神情,他知道对方死去时必定带着嘴角的笑意,那个纯真的她备上饱腹的食物,插上娇嫩的鲜花,满心欢喜等待她即将归来的爱人,而恶魔杀死了她。
“你已经死了,‘亲爱的’。是我杀了你。”
魔弹射手宣告,扣下猎枪的扳机,但震耳的枪声并未响起。妇人的头颅伴随银铃的清响狰狞地炸开,她的身躯向后倒去,鲜花撒了遍地,飞溅的血肉化成无数黑白相间的蝴蝶,每一羽都衔上一片血淋淋的花瓣。
亡蝶葬仪接住她,让蝴蝶停在她鲜血淋漓的面庞为她哀悼,他的衣襟被染得鲜红,却依旧将妇人往怀里拢紧。魔弹射手嗤笑这般行为,他讥讽葬仪师怕不是还能为这女人挤出两滴眼泪。
“啊我差点都忘了,你根本没有眼泪!蝴蝶,你甚至没有眼睛!没有脸!”
行凶的恶魔嘲讽道,讪笑声大得吓人。亡蝶葬仪头部的翅膀微微煽动,恶魔知道他的目光全给了那为爱情献身的可怜女人,没留一点儿给他。
魔弹射手再次架起猎枪,他一下想不起来对方逝去时那猩红的血液是从何处迸溅而出的,便顺势将枪口抵在亡蝶葬仪的脖颈上。他用猎枪撬开葬仪师的衬衫领口,冰凉的铁质枪管毫不留情地陷进对方那瘆人的青白色皮肤。
“你可真是可怜她啊,不是么?”恶魔不屑地反问。亡蝶葬仪理所当然不会应他,没有什么能阻止葬仪师为死亡哀悼,除非那是另一次死亡。于是魔弹射手扣下了扳机,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切关于亡蝶葬仪的事都在他的预料之外,包括对方看似稚嫩而笨拙的行径,包括他夺走了自己的第七颗子弹。
清脆的铃声响起,再一次盖过了迸发的枪声,无尽的蝴蝶从枪口飞出,接着是充耳欲聋的振翅声。黑白相间的蝴蝶群聚不仅剥夺了恶魔的视野,甚至快要废掉他的听觉,他徒劳地挥动手臂,试图驱散那些嘈杂的奇异昆虫,却在黑白的间隙里瞥见亡蝶葬仪。
他怀中的女子已然完美如初,纤细的手指交叠着鲜花放在胸前,葬仪师用他多余的手去遮挡妇人本该貌美的容颜,似乎是刻意不让她暴露在恶魔的视线下。
“你曾经深爱过她。”魔弹射手听见亡蝶葬仪低沉的嗓音,像在控诉自己的罪行,“就像你正深爱着我。”
*
魔弹射手醒来时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而是皱着眉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撑开一条眼缝。视野迷离里,远方的地平线随着车辆行驶而不断向后倒退,他疲惫地,情不自禁地加重拉长了自己的呼吸。一旁的驾驶座和他隔得近,又大又可能很坏的狼瞥了他几眼,随招呼他:“醒了?伙计。”
他没搭理对方,只是艰难地在副驾座上挪动位置,最后一次深呼吸时拖长的呼气声像极了他吞吐烟草的动静。魔弹射手从前排驾驶位的间歇朝后打望,瞧见亡蝶葬仪安静地端坐在后排座位的正中,他前端的三只手臂端正地叠放在腹前,肩后稍长的两只手臂则向身体两侧伸开,撑在座位上。
葬仪师不拥有人形的头部,只有层层叠叠的蝴蝶翅膀轻微颤动。亡蝶葬仪不说话时静得像一具尸体,魔弹射手不确定对方是否清醒,于是他唤他,带着刚睡醒的烦闷和不悦:
“蝴蝶。”
“……嗯?”葬仪师没有立即回应,却也不像被从梦中唤醒。那是属于他平常水准的迟钝,祂们都早已习惯,“什么?”
“不要再窥探我的梦。”
若是亡蝶葬仪能用表情传递情感,他一定会皱着眉摆出一张委屈的脸:“我从未那样做过,我也做不到。”
此番罪名来得实在突然且过于无凭无据。尽管亡蝶葬仪当即反应过来这是猎人在寻衅,他也知道得不到对方的道歉,却依旧义正言辞地为自己正名。
从始至终都在一旁围观的司机听出了其中的端倪。又大又可能很坏的狼哼笑两声,他听懂猎人的不痛快,而可怜的葬仪师只能再一次被迫担任对方的出气筒。他不嫌事大地打趣道:“嘿伙计,你不会是做噩梦了吧?哈哈哈哈。”
他理所当然地得到了猎人的白眼,和一句近乎谩骂的“闭嘴,开车。”
但这事实在新鲜,如此具有针对性的发泄可不多见。祂们了解魔弹射手的坏脾气,不似小红帽雇佣兵的暴躁,也不似他的狡猾,魔弹射手的尖酸刻薄毫无来由,宣泄恶意的对象可能是任何个体。至于无辜的亡蝶葬仪频频遭重,只是因为他跟猎人离得太近了。
因此又大又可能很坏的狼不愿放过任何玩闹的机会。他继续闹腾地起哄,且喋喋不休:
“让我猜猜你梦见了什么……你不会梦见小蝴蝶了吧?他跟你说什么了?你看上去有够难过。嘿,我知道了!他是不是不要你了!终于,连小蝴蝶都忍受不了你那差劲的性格咯~”
“我不会那样做。”
“拜托!我这是在替你说话呢。”
“……谢谢。”
亡蝶葬仪向来直率,他的脑回路里装不下过多拐弯抹角,所以本能地反驳了狼的戏言。后者一下没了兴致,明白这是在自讨没趣,在得到对方的感谢后更是无言以对,便不再说笑。
没头没尾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魔弹射手长叹一声。他早就被旁边俩聒噪的家伙吵得耳朵疼,在梦境带来的不适感依旧占据大脑的现在,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他鼓捣着摸出自己的烟斗,试图用香烟来使自己恢复清醒,可又大又可能很坏的狼一瞧见他手里的玩意儿,便又开始新一轮的闹腾。
“Der!我们这儿有孩子!”
“祂们不是孩子。”魔弹射手毫不让步,他一手将烟斗递到嘴边,一手打着响指擦出星星火花点燃烟草,“人类的小孩儿会成长,祂们不会。”
“但你不能否认祂们很小。”
“体型的娇小并不代表心智的浅薄。况且,”猎人吸食一口烟草,冷漠地反驳时嘴角渗出几缕朦胧的烟气。他的目光转向后视镜,狼随着他的视线瞥过,看见后座上倒映镜中的亡蝶葬仪正有些不安地抱紧了手臂,“大就一定靠谱吗?”
又大又可能很坏的狼顿时感到词穷,他无法也不想评价对方兜兜转转的挖苦,只好骂叹道:“你可真差劲。”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祂们又进行了好些个来回的无意义骂战,夹杂着几个不是那么雅观的词汇,亡蝶葬仪在祂们进一步抬高分贝前打断了祂们。他胸前的手臂伸长至前排的座位之间,成功引起二位的注意后随收回手,用食指在层层的翅膀前比出噤声的手势:“先生们,我想现在并不是吵嘴的好时机。”
他的话音刚落,清醒的三位就听见由最后排传来的几声痛苦的呻吟。小红帽雇佣兵睡着时的状态与素日的狂躁截然不同,她的梦似乎总是温馨的,令她拥有难得安静而平缓的呼吸。抛去梦醒后,熙和的幻境会使她更加火爆这一负面影响,此时的女战士是难能可贵的柔软,让银河之子和蕾蒂希娅都情不自禁地靠在她血迹斑斑的红斗篷上。
但她这会儿正在遭受梦境的折磨,梦呓频频的样子令亡蝶葬仪生出不少担忧,连趴在她小腹上歇息的小家伙们也不自觉难受地哼哼。
“看来在这车上睡得确实不安稳。这是否证明了有些家伙的车技的确很烂?”魔弹射手没有丝毫反省,见缝插针地讥讽道。
“操蛋的——有种你来开!”
祂们终于进行到动手的环节,又大又可能很坏的狼最后瞥了一眼宽阔的大路,偏过身就抬手去抢猎人手里的烟斗。后者也不惯着他,欠身躲过后便也伸手去抓空闲瞬间的方向盘。
不合常理的惯力令车身狠狠地甩了几下,在残破的人造公路上留下一些蜿蜒的胎痕,最后被迫狼狈地横停在路边。亡蝶葬仪五只手臂同时用力,好不容易才在慌乱中稳住身形,他听见后座上传来稚嫩童声的惊叫,心中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理性分析,这一行为可谓相当危险,若是人类做出此等荒诞之事,高低得落个车毁人亡的下场。但异想体多少与人有别,祂们之中不少拥有比人类更强的力量,更敏捷的反应能力,让魔弹射手和又大又可能很坏的狼在与彼此的拉扯中陷入一时的僵局。
于是更危险的事发生了,锯肉刀几乎是擦着狼的鼻尖划过去,让他头顶的双耳狠狠地颤了一下。这一本能的反应被魔弹射手捕捉到,而他却没有闲心就此嘲讽对方。祂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把利器,锋利的刀刃已经深深嵌入驾驶台,距离割破车前的挡风玻璃就差那么几毫米。
“吵死了!闭嘴!杂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