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凌晨三点四十三分，李硕珉依旧从梦中惊醒。
首尔正值初春，晚上仍有些凉，脊背出一层薄汗黏在T恤上有些热，但他不敢掀开被子。主要是怕感冒，感冒了嗓子就不好，嗓子不好录音就不出效果。
这些天他的睡眠一直不是很好，营养剂吃了没什么用。也问了成员们，大家平时的睡眠基本分成早派和晚派，只不过因为行程、因为身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同一派系内的质量也层次不齐。
李硕珉的问句下跟了整整一页各式各样的留言，让群聊的对话框像写生用的调色盘，可爱又滑稽。
不是睡觉轻的原因，早派那几个保持环境安静、必要时戴上耳塞的方法对他没用。崔胜澈发了句哎一古，他从来不掩饰担心，李灿是特真挚一小孩儿，当下就去YouTube找了助眠视频分享给他，说哥啊千万要照顾好自己。老大和忙内一齐唠叨了他，最后不知道怎的变成了整个群聊十几个人互相开始操心。崔瀚率好像刚看完一部电影，来得有些迟，爬完楼给他补上最后一句，说睡觉前不要想事情。
阿拉索。李硕珉咧着牙回。
02/
最后一丁点睡意好像也随着薄汗慢慢褪去了，李硕珉终于无奈地认命，决定明天再为自己可怜的睡眠质量努力，他转身捞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给想找的人发消息。
“现在有点想喝蜂蜜牛奶了。”
发完之后李硕珉以为自己看错了，对话的气泡马上就被弹上来，对面几乎没有犹豫地就说好。
这么晚，凌晨四点了，秒读。
“哥是现在醒的还是一直没睡？”
“……嗯，不小心看纪录片看到现在。”洪知秀没有否认，他现在对李硕珉很坦诚。
洪知秀属于只敞开自己世界里的一扇窗，那扇窗四季常绿，生机勃勃，永远将包容、体贴、开心、外放的，一切好的反应通通传递出去，却将难过的、伤心的、他觉得会让人担忧的情绪内化，锁进另一间没人看到的屋子的那种人。而李硕珉有架真的吵，有眼泪真的流，闹别扭他会有段时间不怎么搭理人来表达难过和找台阶，不过是控制不住罢了，那索性就不控制，也许下次还是会这样，也许外界的安慰填补不了内心的一角塌陷，情绪外化在他看来仍然是必要的。
所以关于坦诚这个名词的论题他俩吵过不算很凶的一架，大概是性格使然，都对对方说不了什么狠话，事后面对面认真剖析了一下，觉得简直更像在黏糊糊地表白。
没继续问下去了，李硕珉顺着话往上猜，半夜看纪录片的前提条件肯定是洪知秀本就没什么睡意。他迅速从床上爬起来，给对面留了句语音，说，我现在来找你。
03/
李硕珉到的时候，洪知秀正窝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等他。
来的人鸭舌帽下刘海湿润，好像是出了汗，身上套着件保暖的蓝色冲锋衣，领口笔挺，洋溢着利落的、年轻的帅气。明明裹挟一身夜里的冷湿，可刚好因为漂过的发顶上有翘起的小毛躁、脸颊随着笑容扬起的线条很柔和，所以看上去能令春寒消融，有着别样的温暖。
“我骑上次珉奎落下我那的自行车来的，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打车呢。”
大家为了工作方便都住的不远，首尔小到洪知秀要是想骑甚至能一次性绕着骑一圈。以至于没有行程的时候，只要来了兴致就能二话不说叫上几个去谁家喝酒或者留宿，打个Switch都不用叫匹配。
脱掉外套的李硕珉蹭过去同洪知秀挤在一起，他自发捞起人的胳膊环在肩膀上，将自己完全窝进对方怀里。棉质T恤和丝质睡衣像牛奶和意式浓缩，贴在一起是杯香浓摩卡。不过李硕珉不想喝摩卡，他想喝蜂蜜牛奶。
空间有限的单人沙发使两个人得以紧贴。
上帝呀，洪知秀默默祈祷。此刻有这样一个一米八的成年男性躺在自己怀里，脸上的两颗小痣让他看上去柔软又可亲，一头金灿灿的浅发却衬得他本就锋利的五官更突出立体，臂膀又十分结实，像只安静状态下，毛发绵密姿态俊美的北极狼，其下真正的野性和威力只有洪知秀一个人知道。
很多时候这样的李硕珉会令他很快地失去一些原则，简直是无条件想满足他任何。谈恋爱是这样的吗，还是因为他是李硕珉，所以心甘情愿呢？
04/
洪知秀盯着电磁炉上的陶瓷小锅，牛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脑袋有些发散地想起幼时读过的欧洲民间传说，明明今天也不是月圆之夜呀，李硕珉不会真的会变身吧。越想越觉得滑稽，刚才还在边几上鼓捣他平板的李硕珉已然黏至他身边，问他笑什么呢，还没等回答，就热乎乎地同他讨了一分钟的吻。
有蜂蜜的绵香缓缓浮起，又醇又软，简直和洪知秀的嘴唇一样，真是好长又好短的一分钟，李硕珉离开时恋恋不舍到简直有些懊恼，和喝蜂蜜牛奶相比，果然还是更想继续亲哥呢。
这个建议是洪知秀给他提的。当时在一众肯定的句式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问：“硕珉尼想喝蜂蜜牛奶吗？”
一个反问句，内容平平淡淡的，好像真的是个很普通的建议。
比起雨天更喜欢晴天的洪知秀其实有稍微严重的偏头痛，熬夜或者喝酒让身体疲惫会使他睡得更快一些，某些极端情况下会吃四分之一粒安眠药，而为了养好身体去延长舞台寿命让他会考虑更多，比如点一些睡眠香薰，喷一些助眠喷雾，效果没那么佳，但总比没有好。
十分在意生活质量的洪知秀知道的助眠方式大概有几十种，但他好像千挑万选，只给了李硕珉这一种。
很甜，李硕珉捧着陶瓷质杯看着洪知秀眼睛下的软肉幸福地傻笑，不对，还没喝呢，应该是很暖和。
“今天还要睡吗？”洪知秀从卧室抱了条羊绒毯子将两个人裹在一起，又重新挤到了那座单人沙发上。已经凌晨五点多，今天八点唱队还要一起到宇宙工厂录音。
“不睡了吧，我陪哥看完。不过哥要是想睡可以靠着我的肩膀睡。”
这是一部托斯卡纳的纪录片，配乐是钢琴和管弦，偶尔有女高音伴着夕阳给予好听的西语唱段，百叶窗与深红色的屋顶，静谧修长的乡村小路，春天似乎在这里拥有无关现实的幻想之美，宛如是一副生命浓郁的彩色油画。
“哥看来很怀念意大利呢。”李硕珉道。
也是，怎么能不怀念呢，那是二十代的完美落幕，不切实际的一份礼物。
身边洪知秀的侧脸很安静，脸上的一小层绒毛清晰可见，哥这时候又不像是哥，室内只有屏幕这一盏光，半暗不明，照得人眸光粼粼，鼓动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于是他去亲吻了洪知秀的脸颊。
“是啊，真是个很好的地方呢，我回头再做一些意面给你们吃吧。”洪知秀顺着他的话点头，回吻过后将已经空了的杯子取走，转而用自己的手指代之，同李硕珉的紧扣在一起。
“孩子们一定很高兴。”正依偎在一起着的恋人永远会在第一时间给予洪知秀肯定，“不过说真的，哥看来快要变美食专家了呢，今天的蜂蜜牛奶特别好喝。”
听他这么说，洪知秀的目光忽然就从屏幕上移开，直直望向他眼底，像意大利的层层海浪，温柔地拍打在李硕珉心上。
“硕珉尼忘记啦，是你告诉我这么喝的。”
05/
“好痛，硕珉，睡不着呢。”
2013年的洪知秀尚且还是一个对痛觉敏感的小孩儿，他刚来这里两个月，语言系统切回韩语不久，怕磕绊又怕不利索，还怕违反长幼尊卑的语序，所以尽量简短地拆开来，一字一句地说。
前段时间他俩和胜宽一起去打的耳洞处在保养期，可是每天没睡好就要训练，汗没干又要再浸一轮，哪里管的上这么多，于是到夜里灼痛得厉害，几乎让他辗转反侧。
而李硕珉在很多时候总是幸运一点，也许是体质的原因，又或许是降生的坎坷让上帝忍不住多分些疼爱给他，情况比他好一些，虽然疼起来精神也恹恹，但不至于睡不着觉。
只是不管怎么说，好像不该带他去的。洪知秀怎么想都有些后悔了。
他讲完就看到李硕珉已经要哭出来，眉毛是耷拉下去的，嘴唇瘪着，看上去比他更可怜。洪知秀看着他反而笑起来，这个弟弟的内心好像是由刚出炉的面包芯组成的，轻轻一戳就会凹下去一个陷，要等一会儿才会返回原状，实在惹人怜爱。
“别哭呀。”他安慰他说没事的。
不敢告诉老师，也不敢告诉更年长的哥哥们，李硕珉点着头擦掉眼泪，汗津津的手握住他的，跟他说哥不要怕，等我一会儿。
约莫十分钟，可爱的小孩从卧室外回来了，用手小心地护着一杯热牛奶，脚步颤颤，不知道是因为黑被吓得，还是怕撒出来浪费，活像卡通片里的倒霉小熊，姿态让人忍俊不禁。
“给你。”李硕珉脸上洋溢着天真与坚持，将玻璃杯塞进他手心，让洪知秀感觉比耳朵还要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拿进房间的，“哥睡不着的话，把这个喝了。妈妈说喝这个能长高，还能睡得好。”
洪知秀宕机好几秒，巨大的善意让他措手不及，又连忙爬起来，好珍重地接过，彼时心口比手心、比玻璃杯更烫：“硕珉尼！哪里来的牛奶呀？”
“上个月我表现好，老师奖的呢。”李硕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朴素的睡裤边上那点缝被他的手指紧张地捏着，他眼前的一双眼睛好像小鹿，弯弯的，好漂亮，他几乎不敢再多看。
“谢谢，”洪知秀低头眨了眼，悄悄把眼泪落进玻璃杯里，珍惜地抿了一小口，“真的很好喝。”
“不客气的哥，我看电视上说好像加点蜂蜜会更好喝呢，但是厨房里没有呢，下次再给哥试试吧。”
“好。”
神奇的是从那天起洪知秀的耳洞就好了起来，不再疼得他难以入眠。而他们所有人则继续像超市里的海绵，挑选完后被继续无从地投入一天又一天灰色的、望不到头的练习中，仅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向未来许愿。有时候靠在一起互相挤一挤，流出来的总是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等洪知秀再想起，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
06/
而现在，李硕珉也想起来了。
他直起身，盯着那双与多年前别无二致的眼睛，思绪也跟着回到了当年那个晚上。空调外机很吵，室内很凉，他记得最后他躺在了洪知秀身边，两个人交握着手，头靠着头睡着了。
哎一古，说不出话。爱情好像让李硕珉变成了哑巴。他本能地对这件事感到遗憾和抱歉，那个夜晚似乎在冥冥中注定了一段感情的萌芽，可是他却不记得。
洪知秀摇头，真的无需感到抱歉，不算美好的记忆自然不值得深刻地保留。现在的他们就算在夜半的酒桌上谈起过往，也总会挑好的捡，比如瞒着老师们偷偷去网咖打电玩，又比如买好大衣，自豪又激动地去参加某一位成员的毕业礼。
“硕珉在当时真的给了我好大好大的勇气，真的是一个很棒的很优秀小孩。现在也是呢，给了大家好多好多的力量，因为你无论做什么都做得很好，我们都很爱你，我想我的人生里要是没有硕珉，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
听不见了，后面他听不见了，爱情好像既能让李硕珉当哑巴，也能让李硕珉当聋子。洪知秀。李硕珉好需要洪知秀。
“我知道，我也好需要你。”
李硕珉有些头晕目眩地想，原来洪知秀才是他世界里，那份托斯卡纳的春天。
07/
李硕珉今天录音还是想哭了，好多人来拥抱他，告诉他他简直太棒了，为他骄傲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洪知秀垫脚亲吻他脸上的痣，对他说，睡个好觉吧。而李硕珉上前拥抱他，也告诉他：“哥也要睡个好觉啊。”
哥一直做得很好，哥也是有天赋的人，有哥这样的歌手也是我们的幸运。也许有些时候不必再强求那份坦诚，李硕珉想，洪知秀爱他，他也爱洪知秀，他就能什么都会知道了。
明天也会更好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