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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翔六岁时,天尧便是八岁了。
这是桐城的五月五,也正逢上炎热的夏至时节。应了这听起来就像是气势汹汹地挟带着好一股热腾腾风浪、乘了赤金车辇大摇大摆驾临人间的节气,空气里的水汽,只蒸得叫人实在懒得抬开眼皮的。随意往两边看一看——春发的嫩芽早已钻出来、绽出来,枝头新绿足足饮饱了氤氲一春乍冷乍温的仙人酒,和着清脆悠扬莺啼燕啭,研好的深青翠墨,顺着脉络丝丝浸染进去,再舒展开来,便长成了一大片可以遮蔽些日头的林荫,照在门前方整的水门汀砖上,给略微降去了些毒辣温度。草木茎叶葳蕤茂盛,怎一派郁郁葱葱茏茏蔓蔓。从矗在院落中央的那一棵高大挺直的佛手银杏,到花园角落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小灌木的圆叶儿,托了吱萨萨叫得正在兴头的夏蝉或鸣虫,俱是由内到外都蕴着些鲜活张扬的生气也。
今年倒算稀奇。该是早先闰月的缘故,倒给碰上了场千载不遇的龙花会,于情又于理,要为这两桩叠在一起的节日好好地庆祝庆祝才是。所以做些甜腻粘牙的吃食,用以包裹糯米的箬叶在蒸格里,也渐渐地给汽黄了。准备好船头那只坚实的牛皮鼓,再把彩布条绑到蓄势待发的龙头上去,竞渡的口号唱响之时,竟将江面生生拍出一个破口来,然后木桨列着队一齐旋转,随着鼓声与呐喊向前舞动了。激起那誓凭如许锐不可当的气势而一举夺得赛舟魁首的滔滔白雪,更不用顾及早已汗透的衣衫了。端午时节天地纯阳正气极盛,地上的人们正借了这天赐的法力,要好好祛一祛受斑斑淅淅几月潮湿梅雨孳生出来的阴毒。人家的墙角边会撒上一圈雄黄与石灰粉,不小心扑一扑,滚进鼻子里的烟尘又辣又呛,只最好拿来对付也在这时候钻出洞来活动活动筋骨的蛇鼠毒虫。这还不够,门板上还会倒悬着几株仔细挑选过的艾草,一根红棉绳扎作了一大束,几要把那秋菊翡翠似的浓烈而清苦的药味,染进木头里去。
小孩子身子弱,一年到头,天太热时、天太冷时,总是特别不好照顾的时候。在这烈阳曝晒的毒月又灾日里,得想了些什么稀奇法子,才好避一避瘟神痨鬼上身来呢?莫如蘸了雄黄朱砂水,拂开额上一绺儿细软碎发,往那圆溜溜的脑门上轻轻一点,一鼓作气地,好写个“王”字耍耍威风。做头面自然讲究做个全套——脚上要蹬一双红彤彤的布鞋子,鞋头的形状精心剪成了小老虎的脑壳儿,花花绿绿的绣线环绕成两边漂亮的脸鬃,足够以假乱真。再用黑线做出了那大得夸张的一对眼珠,于是一派乖憨可爱神态伸手便可掬得了。两只小脚丫放进去,好容易等缀着金色铃铛的系带在脚踝处收好了,就立马使劲在地上蹦来又蹦去。耳边便只听着些跟他格格的笑声混在一起的,那分外清脆悦耳的叮叮铃响。
云翔还要娘特地给做了三条五彩绳。红、绿、黄、白、黑,五条丝缕拧成一股彩色线绳,东西南北中、金木水火土。听说只要好好系在臂上,就可以集龙气驱邪避恶,召五方鬼神护佑,这么着,实在好看又厉害呢。
云翔心里已想好了怎么个分配法:自己戴上一条,还有两条正好要送给天尧天虹去。
“天尧!”
云翔在廊檐下寻着正整理着竹笸箩里晾晒的草药的天尧,远远就挥一挥手里捏着的彩绳。
“先别忙活啦。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啊!”
他高高兴兴跑过去拿给天尧看,二少爷的小手急急一摊开,那五彩绳只好似雨后轻绵蓬软云朵上划过的弯弯细长的虹桥,光艳绚丽、色彩斑斓,给底色里的那片柔和粉白一衬,愈发移不开眼了。不过有如那天边霁月光风,再见雾中镜花水月,只可与之遥遥相望焉,欲伸手去触时,云幕遮移、光影绰动,只捞起一捧凉在掌心中的碎玉湖水,却又这样虚不可及。所幸眼前这番好景是不同的,总似留有那么一段愿为人落停的缠绵多情。云翔骄傲地抓了线,不由分说地就去往天尧腕上缠,不辨顺逆胡乱地绕了几圈,再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地顺便给用力打了个怎么都不会松掉的死结。
天尧无奈,但心里还是当然高兴更多,作为回报也得帮云翔系上呢。
他正寻着拈了彩线两头,还未去唤云翔,云翔就自觉地乖乖把胳膊伸到他面前来。
像一段才从湖里捞起来被清洗干净了的藕,可摸起来不是那么脆生生的,触感更像刚剥开了壳儿的水红菱。肌肤上发了汗,沁过薄薄一层绸子,布料上弄湿了片不明显的深色水渍。撩开了袖子露出下边儿的皮肉,指尖沾上去时,便有点子黏了。好一截白白软软就这么在眼前晃悠、在手里荡悠,直叫人看了心痒痒,只恨不能拿牙去咬上一咬呢。
朱大夫说云翔从娘胎里就带了些热毒,乃是体内脏腑偏胜之热。火旺阴亏气郁化火,这会叫身子容易发热,以致性多动心烦、急躁不安。平日需得使清淡性寒的饮食调养,不过小孩子多少都容易上了火,仔细着别逼了热就是了,也不必特地再要去用什么药——是药三分毒呀。只是怕热的体质不比那体弱单薄的,记挂多裹上几层暖和着就好捱得,实在更不太好照顾。冬天倒还好,着急要跑到街上去玩时,小脸儿生生正迎着风吹,就算只披了件夹袄也不见得他喊一声冷。不过,处在现下正热的时节里,可就不大舒服了。就是懒得动了,歇在已经够凉快的背阴花藤架子下边儿,还得抱了一碗冰镇绿豆汤,叫人在旁边一搭一搭打着扇子。暑气烫熟饱嫩嫩两只夏盹春桃,金火烧云明灿灿晚霞却不肯消。
天尧捏了捏那段软绵绵温乎乎的肉,顺着圆圆的弧度摸下来,一手把花线比到那只纤巧的手腕上去。指尖一绕,挽一只小小的圆眼,把打好的绳头从当中穿过,复又折扭过来,系成一个好看的同心花结,同衣衫上的盘纽几是别无二致。
“哎呀,真神气!”云翔抽出手,扬起胳膊就着日光,仔细观赏手腕上这漂漂亮亮的装饰物。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笑,迫不及待嚷嚷开了:“我要给我娘看去!”
天尧只见他连个谢字也赶不及说一声,只是跟来时一样,急忙忙跳下台阶,带起一阵微热的风。连带着也吹起他的笑意。
云翔的彩色丝缕戴到了六月六,这是夏季的第一场大雨。春雷隆隆,曾为原始部落在篝火盛会上那虔诚的舞步伴奏的、一样急切而狂热的鼓点又响起,唤醒了沉睡在漫漫冬夜的万千生命。嫩芽破开种皮,从地下钻出土壤,即使是微弱希声地,而这份珍贵也绝无他物可以比拟。但夏雨,却是伴随着难以抑制而出的热烈感情,唯恐君不见。总是猝不及防的急雨,还未从天上落下时,就先沁了一地潮湿,白日里正眼瞧不得的太阳一下子收缩了,变成乌灰的云,空气里的闷着的余热,只是一个晃神之间,从湖的那一端,攻城掠地般地,浇了过来。
如果这时候把五色线丢到雨中,让它随那漫天倾泼的雨水冲向小溪、弯弯曲曲地穿越田埂,流经沟渠,最后汇入江河湖海,据说灾毒和凶煞也会一并被冲刷而去。
云翔不知从哪寻了把剪子,想绞断好像已失掉些颜色的手环。天尧在一旁看着,忙拦了他说,别剪呀。我给你丢到河里去。
“现在就去。”天尧说。
“这么大的雨,天晴了再说不行吗?“云翔丢了剪子小声咕哝道,他早嫌这彩线已不大好看了。
“等的就是这场雨啊。”天尧笑笑。
“哎呀……好吧。那你啊,早去早回——”
可是天尧打着油纸伞走到河边去了,不提防着裤脚连鞋都湿了一片。他偏一偏,抬头瞥见伞沿外势头丝毫不减的大雨,头顶上,啪嗒啪嗒作响。手里攥着的,是从那一截小小的手腕上脱下来的五彩缕,还是干的。但鼻尖、脚尖上,有些冷水了。
天气这么不好,等完了事,就该快些躲到屋里去呀!磨磨蹭蹭地,发着什么怔呢?天尧。
沿岸的垂柳已生的很茂密,低着头,青翠的柳枝在更密的雨声里,随风左右摇摆不定。雨这样重,风这样大,它们当然当心自己要紧,顾不上去看旁的甚么无关风月的事情的。
没人看见,他偷偷把本该丢了的东西又放回衣兜里,低头仔细避开路上的水洼,要赶快回家去。
……
园子里盛着碧水的池塘,既不用来浣衣,又不用来灌溉,真是有点儿空荡荡的。为去与徽式园林的风格意趣相宜,多种些水植用作点缀搭配了。
展园里开的就是很常见的粉荷,荷花是很好养的,只等一种下去成活了,以后就只用在每年的夏季再施上一次肥。初夏时正好赏赏花,立秋以后又可以采莲挖藕来解馋。即使断成了枯枝,残荷也可伴了个有雅兴的,略且听一听雨声——作用实在好多。现在一色碧绿如盖的荷叶,几乎是遮住了半个塘面。从高处而来的热风吹过,又像翻起一层绿色的波浪,一面浅绿一面深绿的软扇柔柔弱弱,只好傍枝扶风,在水上快活地摇啊摇。
这许多柔和的自然调色之间,暖色有、冷色有。
红鲤金鲤白鲤乌鲤,鱼身丰满,色彩鲜艳又明亮,寓意果是吉祥如意。等这一条橙红的花带迤逦着飘走了,水边偶尔也游过来两只长不大的鲫鱼,鳞片青灰,白色肚皮,又很贪吃。随便撇一根竹竿挖些曲鳝作饵,不费什么力就能勾上来,但还不如就这么养着有趣。又没什么肉,吃着光是扎舌头了,顶多只能煮点汤尝个鲜。
鱼很小,三四寸长,滑到石阶边来,在水草丛里找吃食。猛然伸进来两只奇形怪状的白鱼,没有鳞,又不着急与它抢吃的,只是胡乱搅了水,在这一块儿饶有兴致地兴风作浪,吓得它嗖地一下又窜回水深处去。
蜻蜓正点水,湖底的影子对它来说也是一个庞然大物,甚至还有就这么成为鱼的备用食谱的危险。于是它急急逃开,落在了一只卷起的荷叶尖上。
水边有许多会飞的漂亮小虫,蓝绿黑翅的豆娘比较好捉。虽然长得很像蜻蜓,但是它体型更小,反应也迟钝得多。只需要屏气凝神,悄悄地,伸出两根手指头慢慢靠近,一下!捏住它并起来的翅膀就捉住了。不像蜻蜓,翅膀在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也是一直展开的,像一架警觉的战斗机,随时准备从机坪上振翅起飞。
云翔想,这一只大概刚刚惊魂未定,傻掉了,已经定在那里好久。好机会!
他坐在岸上,脚上也不晃了。上身向前倾,两只手掌微微向下弯曲变成半圆的拱形,一点点朝猎物盖过去。
红色的蜻蜓还是一动也不动。连那两只硕大的复眼也没有用了吗?
差一点儿就要扑上去了!
眼看小孩子的身子往池子里越倾越近,离跌进去不过半尺的距离,天尧吓得赶紧踏过去,一把抓了他的胳膊,用力扯了衣服把人拽回来。两人一起摔在岸边的石板上。
云翔也吓了一跳。回头往水上一望,蜻蜓早飞走了。胳膊上又给天尧攥得痛,他当然失望,泄愤似的拍开了他的手。
天尧好声好气和他说:
“云翔!你小心点儿行不行啊。”
“怕什么,我会游泳的呀!”云翔觉得他真是大惊小怪。
“你要是摔成个落汤鸡,可就不体面了。”天尧笑,“再说,池子里的稀泥巴可很黑哦。”
“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云翔听完想一想,算是妥协地,把手一伸,“嗯!拉我起来。”
天尧由他,先寻了丢在一旁的鞋袜,给他擦干脚,再穿上。一边又提出另一桩安全一些的玩乐来做替代:
“那我们等会儿去粘知了吧。好么?”
“嗯。好呀!”
树上吱吱呀呀不知疲倦地叫嚷着的夏虫,看来难逃孩子们这一劫了。
……
云翔要满十岁了,天尧十二岁。
县城里有个传了不知多少辈的习俗,小孩子的第一个整岁也得学了老人家一样,郑重其事地去做个寿。
云翔的生辰落在天高气爽的十月。空中送来的秋风习习,吹在人脸上,颇有些应季秋凉的意味。清晨,花圃边的叶子上会凝出些清冷的寒露。过路时若不小心碰上,露水会把布鞋沁湿,蹭下一块儿深色的水渍在鞋头,早晨也就该这么清醒了。不过,桂花树上金花儿正开得灿烂,一枝上一簇连成一团,花梗偏又细弱,不需用手去摇,风轻轻一过就能纷纷扬扬吹落一场黄金雨,金屑洒在树下满满一圈儿。踩上地毯似的一层松软落花,浓重的香味便把人整个儿包裹了,又晕回几分迷迷糊糊,馥馥郁郁。中秋月里赏桂,所谓——兔寒蟾冷桂花白,夜露渐渐重了。
这和云翔那火急火燎的性子倒是不怎的相符呀。
好歹是二少爷得过生了,展府上打早晨四点多起,里里外外就忙得冒了烟儿,展老爷要宴请四方亲朋好友见证的。备了几发筵席、桌上几盘热菜冷菜荤菜素菜,酒水茗茶究竟窖藏了多少年头,请来的是哪儿的戏班子,唱的是几出什么戏,老爷少爷夫人小姐的人品样貌如何……大事小事美事丑事,留人指指点点议论传说。与其说是庆贺,也许更像一场明里暗里的显摆与较量吧。事事都关家族颜面威望名声,兹事体大,大概是不亚于再过个二十年后展老爷他自个儿做寿的。请了醉香楼最好的厨子,百来套桌椅板凳是去年新漆的桐油,还光光亮。屋里屋外都清扫干净,撒上清水,扫帚用力拂去灰尘,再做讲究铺张。
云翔大清早的也被叫了起来,圆圆的眼睛还是眯成一条缝呢,仰了头坐在床边,小嘴微微张着,看他动也不怎么动,没跟往常一样要闹腾,估计是还浸在甜蜜蜜的梦乡里吧。
品慧打开扣在红木箱子上的锁,拿了好几件前不久新做的衣裳出来,按到云翔肩上去比着。她换了一件又一件,和丫鬟们商量着穿哪件才好。
云翔迷迷糊糊地被拽着伸了胳膊,许多件衣服穿进去又脱下来。他听着她们念叨着什么这件颜色太暗了、这件样式陈旧了、这件不太显他的身形、这件实在太宽粗……
这件什么时候做的啊!扣子都多了好几颗,真麻烦。也许新衣服就是难穿哪,熨好了折在箱子里,没反应过来要随主人的身子严丝合缝,裤子的褶皱却还悄悄站着。品慧伸手抚平了,又拉着云翔从头到脚前前后后仔细端详一遍,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理到耳上去,而后终于点点头,满意地结束了给儿子做这一身的精心打扮。
云翔不得不端了少爷的架子,昂着搽了发油滑溜溜的头、扬起刚给热毛巾抹了一把的小脸,两只手捏在一处放到背后去,正面着门外,亭亭玉立,端庄而优雅。但这其实是给这套华而不实的衣衫活活困出来的。
只是他又打了一个哈欠,精致的瓷娃娃霎时间活过来,玻璃珠换成一双眨个不停的眼,就变作了展家金枝玉叶的小少爷。
天尧端着盛着瓜仁儿甜食的果盘打库房里出来,正巧看到这位发着呆的小寿星。
“云翔,生日快乐呀。”
他走到跟前来,好仔细打量一下云翔。他身上着了一袭顺滑的长衫,天尧认得是从姑苏捎回来的料子,缫织成的上好绸缎,肩下一块儿交由手最巧的绣娘给绣了片秀竹纹,精致的竹枝上节叶分明。滈滈月白,映月流光,衬得他那张肉乎乎的脸儿白里透粉,浓眉下一双点漆,脸颊边盈圆朱唇。玉雕粉琢、堆金积帛。乖巧灵韵不似凡物,得借镜貌窥见天人。
天尧忍不住发自内心称赞道:
“你今天穿得可真漂亮。”
云翔闻声转头一瞥,立刻迈腿三两步跳下了台阶,蹦到天尧面前去。从他手上的盘子里抓了几颗糖,顺手塞了两颗到天尧的口袋里去,自己撕开糖纸就往嘴里丢。
“什么呀。”他反倒怪起来,舌上还含着太妃糖,甜丝丝的软夹心把话也黏得不甚清楚,却不依不饶地要找天尧问一个说法,“难道我平时就不好看了吗?”
天尧忙笑着摇摇头,解释着:
“当然不是啊,只是——你今天看起来好像更有点儿不一样。”
“嗯?”
“没什么。”天尧打个马虎眼,不好认真与他说下去了。“对啦,你是今日的寿星。等会儿老爷总得叫你在客人面前讲上两句。记好说什么没有?”
“有什么好说的嘛。”云翔三两下把糖咽下去,嗯了一声,接着回忆起来,“好像是什么……先道大家好,再背一联诗。”
“对啊。”天尧背起一早写好的贺词来,“要谢老爷夫人的养育之恩,谢各位客人百忙之中抽空赴宴,恭祝他们‘生意兴隆,财运亨通’。”
“哼!这些车轱辘话好没意思。”云翔叉腰,虚空唾骂的刁蛮架势。“明明是我的生日,还要托我的福抢我的愿许。他们自己没有生日的呀!”
“云翔啊,听说愿望讲出来是不准的嘛。”
天尧安慰他,又有些狡黠地,“所以你在心里暗暗许就好了,只有你自个儿的愿望会成真的。”
“那敢情好呀!才不便宜他们呢。”
云翔真好哄,但是就不爱得闲呐。
“哎……天尧,好无聊啊!”他甩甩手,“吃席还早得很哪,咱们……”
天尧看他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就知道有什么好玩儿主意做了,便接了他的话:
“咱们快去快回。”
云翔一喜,要去拉天尧的手,可原来他还捧着果盘呢。天尧跑着把东西放了回去。
“跟我来啊。”
他俩避过了下人的视线,悄悄来到偏院儿里。这间院子原也拨给些帮忙的人住,可自打展太爷展太夫人作古,三世同堂的现状变了。需要服侍的地方少了,自然便顺带遣散了些用不着的下人,领份钱告假还乡以后人去楼空,如此早荒废了好久都不再用了,只也堆些没用的杂物。怎么叫他找到这儿来了?哪天在高处的亭子里望着好奇么?
云翔拽拽天尧的袖子,右手往上指,示意天尧向天上看去。天尧顺着抬头一望——
七八九岁讨人嫌的年纪,精力过剩,爬高上低无所不为,鸡蛋鸭蛋鸵鸟蛋大概是都能捣破了的。但是这棵大树上连个老鸦窝也没有哇。
云翔宣布了此行最高目标。
“我要那只柿子!”
“你要想吃啊,我等会儿就到街上买去。”天尧无奈哄他。
“买的有什么意思嘛!”云翔才不依。
“可是这棵树已经好久没人管了,上面结的柿子肯定是涩的。”
真有道理,但人可听不进去一点儿。
“我就是想要嘛。”云翔撅起小嘴,“今天可是我生辰呐。你怎么连这点事儿都不愿意帮我做呢,天尧!”
“不行,太危险了。”
“天尧~”
“你弄下来也没什么用呀?”
“天尧~”
天尧动摇着,纠结着。
“至少……别是今天啊。”
云翔听他口气上好歹松了一些,知是有戏了,心里不免得意,便更往前凑些去,一鼓作气嘴上一碰,故意拖软了声儿叫他。
“唉……天——尧——哥哥——”
两瓣绽开的桃花,娇滴滴鲜艳艳地朝他望了。菟丝子绕树三匝似的,叫他缠上了实难再给轻易撒开了。
“……”
天尧叹了口气,卷了袖管,不好再看他,只抬了头去看那柿子树,“……要哪颗啊?”
“那颗?”云翔仰头认真想了想,抬手指了在枝头垂着的一颗柿子,摇摇天尧的胳膊。“那颗!嗯……不,不要。”他的目光偏了偏,便又发现更合心意的了:“那颗大,要那颗!”
索性找根竹竿全替他打下来就是了,省得吵着要挑这挑那的。天尧也正跟着他的视线,望了那一圈圈橙红的果团,在心里边儿盘算着。不想正分着神,猝不及防什么东西跳上身来给了他一个趔趄,他忙翻手往背后一捞,脚下一跺稳了稳身形。
天尧扭了头往后望,一只手把他衣肩上扯出几道褶来。
“你把我托高些,我自己去摘!”云翔在他背上指挥。
“别闹了,云翔。”天尧真真着急,手上没来得及把他抓更紧。“多危险哪,快下来!我给你去摘。”
“再高点就好啦!”
云翔置若罔闻,只顾伸了手臂去抓,一下够住交错分叉的树枝了,只是粗粝的树皮磨得手有点疼。他又干脆伸腿一脚蹬上树干,上头密密麻麻鳞片状的粗糙裂纹,刚好摩了鞋底给他着力。云翔从天尧背上嗖的一下跳到柿子树上去。
树上一盏盏小红灯笼挂着似的。还没来得及见证枝头的柿子全部成熟,叶子已经落了多数。果然这些年没追肥,结果不算太多。不过都生得圆圆滚滚还挺标致,肥嘟嘟串在枝头,表皮光滑而莹润,也许有些兜不住里边儿的果肉,起了点膘印子。金色阳光照过来,也要讪讪逊色几分,着实好不诱人。
但见:蟾宫折桂,玉兔登天——
小兔子脚滑了。
云翔捏住了一只柿子,但是它对树枝实在恋恋不忘依依不舍,拉得牢固。孩儿总要长大要背井离乡挣一番事业的嘛!云翔要让爱子情深的柿枝明白这件大道理。不过他腾起双手来还没使上全劲很久,这场拔河的另一方陡然就放弃了坚持,致使他握着战利品跟随着没发挥完全的惯性往后栽去。
眼前看到的就像是画片不足的电影放映出来的慢动作,不过身体跟不上这看似缓慢的一帧一帧,果然是迟钝地反应不过来。
哎哟……呜呜。
还好不怎么高。
那只从手上滚落了的、可怜见儿的摔瘪了的柿子,已变成一坨软踏踏的橙色泥巴贴在地上,显然无力回天矣。云翔看着这块“柿饼”,顾不上正被天尧揉着解痛的那只胳膊,只先倍感可惜,继而挫败失望转作恼火,气得提了脚就要踩上去。
“哎!”天尧赶紧伸手到腋下去,把云翔捞起来,堪堪阻止了他发这一下火。
“小祖宗,你可消消气吧。”
云翔停了发作,脚蹬一蹬,这时候才感觉手上火辣辣地疼。摊开手一看,擦破了点儿皮,隐约从皮下渗出片血来,红通通。
没等他叫,天尧拉过来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褂子拉出来擦了擦脏灰。往左右一望,果断跑到一丛草前,伸手掐了几株,才又回到云翔面前来。摊开手来,吐一点唾沫,用力和着又揉又搓,弄碎了艾草叶子碾出绿汁儿来,好给他敷上。
一点灼热的刺麻感过后,清清苦苦,凉凉滑滑,好像嘴里吃上一块龟苓膏,痛觉渐渐淡了。
“天尧——”云翔抓抓他的袖子,等天尧抬起头,才郑重其事地:
“你别告诉我爹哦。”
天尧默了默。就在云翔以为他当然会如往常一样包庇他,天尧这次却专要威吓似的,深深看上他一眼,又认真同他讲,有些怨了:
“我这回要不告状去,不叫你真记个法——你下次又不知会闯出什么祸来呢!”
“啊!”云翔委屈巴巴,主要是害怕老爹又要吹胡子瞪眼地一番教育,于是赶紧低头认错卖卖乖。“我错了,天尧,天尧~”
他腾出没受伤的那一只手,轻轻晃一晃天尧的臂弯。
“你最好了嘛。”
“趁老爷还没发觉,赶紧回家换条裤子去吧。”天尧当然只是吓一吓他,哪能真去煽风点火通风报信呢。不过他像瞧见了什么,忽然蹲下去,指着膝盖上的一处,“云翔,你看这儿,都擦开线了!”
“哎呀,疼!”云翔顺着话哼哼。
“这会儿知道疼啦?”天尧拍拍他裤子上的灰,嘱咐着,“等吃了中饭见过客人了,记得偷偷到我家上药去。”
“我觉得这现做的草药就蛮好的啊。”云翔肯定,却又揶揄,“你多搓点不就好啦?纪大夫~”
“这就只能应个急呀!土法子治伤哪有药膏好?”
天尧其实有点受用,但当然弄得清紧要是非,“你想留疤呀?”
“才不要咧!”云翔可是爱漂亮的。
天尧笑笑,去牵他的手。
“那就听我的。回去吧。”
小时立下的志愿,很大程度上是不是会因为某一个人才会产生,以及有了慢慢生长起来的机会呢?又或者是像这样隐约的心意,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萌发了的开始。
展老爷端了杯酒,照例说些隆重的场面话了。
一道蓄起已有了些年头的胡须横亘在他的嘴上,好像确实无端撑起了些磅礴老成的气势。客人们只能看见他的下嘴唇动一动,首先聊表谦逊,什么家资略薄招待不周啦,而后拍一拍犬子的肩,有请其作为家族代表进行以重要讲话为表现形式的表演节目。
云翔努力想着自己的台词。
“呃……我——”
人来疯如我们的展二少爷无出其右,但说实话今儿个他还真有点儿紧张。站在酒席焦点的中心,能从最左浏览到最右,每个人好像都眼巴巴地等着他说话。
这一桌都不认得。那边的是家里铺子的掌柜们吧,还有那个伙计!怎么好像憋着笑呢。笑话我呀?……哼。爹刚让认的远房老表,忘记是二姑奶奶还是三姑奶奶了。那个人,长得实在好像一只绿皮气球哟,还在吃……对了,我记得是要说一句应景的诗的么?什么来着……谁告诉我一下嘛!
云翔略加迷茫,下意识想找一找到可以帮忙解答的救星。
啊,天尧——他站在这只临时搭起来的凉棚架子旁边,也就这么藏身于满怀期待的人群之中,他的视线跳跃着接上他的。
云翔着急地撇撇嘴,现在好像不大容易像往常一样请求外援。
家里以前请的私塾先生也老爱在早课的时候抽查昨日教的学问。
二少爷,您且说一说,昨日的国文教授了些什么?
晚清的老学究,瓜皮帽遮不住一条条智慧迂腐的皱纹,一对正圆的玳瑁眼镜,身后还垂着一条粗长的辫子。他也拿着一把竹木戒尺,虽然不敢以此来体罚主家的小孩,不过若答不上他的话,精神上也是会迎来折磨的。支支吾吾了,文不对题了,他叹一叹气,拿之乎者也噫吁嗟矣,从如此不争气不可说的孺子不可教也,反问致使他不幸大半生命运的皇朝沉浮,乃至令人忧虑的一国之未来,良多感慨。他怎么就引申出这么浩瀚的议题来了呢!学生已不禁要为先生这一番深刻自省,认真怀疑起自己的智愚了——何异于在心头肉上磨了顿笞刑也。想想办法罢!
天尧在先生身后,拇指交叠了,把双手摆一摆。然后拿一只手掌抵住另一只的掌心,拼成一个提示的字儿来。
喔……
秋风起,天气凉——
秋云淡淡雁成行。
棉田白 稻田香,家家农人去来忙——
红叶村 芦花港,处处听得虫声响——
朗朗的诵读声响起,翻开课本,始开了蒙的孩童或许却还不能够懂得其中意味。不过道理总是先听人说了。而后也许就在某一天的某一刻,门前起了春风,看见纷纷扬扬落英飘絮、万紫千红霏霏靡靡,便忽然地,想起多年以前那一首在小学语文课上曾习得的咏物古诗,喉唇一动,把重合的所怀一字一句念出来。
“值此金桂飘香、凉风送爽之际,多谢各位老板今日肯赏光,莅临云翔的生日宴会。”
颇有雅兴的开场词后,云翔想起这样一些讲究的体面话,张张口讲出来了。
“我祝大家做生意发大财啦!”他说。
天尧看到座上的众人听了这话,很欢欣地笑起来。他终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和宾客们一起鼓起掌,以示对云翔的道贺。
只是天尧的心里,大概又总是多一出些欣慰。许多许多时候,他自然是不能站到前头去陪着云翔的。但是为云翔出主意,为云翔的愿望而去做什么,这些事情的动机,他总当做是下意识的想法教他去做了。至于结果,他想,当然等同他自己获得一样。
云翔拈了筷子,伸进浮着香油的一碗白玉翡翠清汤,去挑那一团儿渐渐化开了的长寿细面。柔韧而温软的、滑溜溜地,记载下过去如丝如缕般从筷间落下的一段悠悠岁月。趁热吸溜上一小口了,他十分认真地想——
自己要偷偷许下的生日愿望……
要不然呢,像这样一直一直下去多好呀。就过上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汤面落进肚子里去,胃里与心里,全是热乎乎而满足的。
……
云翔十三岁,天尧十五岁。
进年关了。
一年到头,三百六十种行当,总都绷紧了脑子里那一根要好好挣活计讨生活的弦,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敢轻易有任何的松懈。
但腊月终于盼到了。花没力再撑开,叶儿魂归故里,太阳也懒懒地只发出些不疼不痒的白光,所以大家顺势而为地,便有了稍可休憩的时候。
这是一轮年历的结束,又更为辞却旧岁、迎接新春而作上认真庆祝。
也许在乡下过年总是会有趣一点儿。土地是广阔的,没到寸土寸金的地步,游戏起来有处伸展,没有巡警来特地维持交通。有时物总是以稀为贵,城市里早已见怪不怪的电影与画报、饭店招牌的山珍海味玉盘珍馐,看过一遍、尝过一遍后,再没余下日日光顾的兴趣。比之村头临时才搭起来的戏台子,烧热了的油锅里捞起来炸得金黄酥脆甜丝丝的苕菓、透明塑料袋扎好的成堆成堆远方舶来的甜点零食,后者果然引得闲下来的乡人上了前去聚成了堆,稀罕得跃跃欲试。
“云翔,你还没有去逛过庙会吧。”
天尧问。
“庙会?”云翔奇怪,而后恍然大悟似的,“喔!你是说……要搭在观音寺那一块儿的摊子啊?哎,我早听丫鬟们嘀咕着呢。”
“对啊。”
“哼。八成又是求神拜佛。我才不信呢!命是爹娘给的,又不是神仙给的。去拜他们有什么用嘛!真是的。”云翔满不在乎。
“你讲这话呀,仔细叫大太太听了去。”天尧瞟了瞟,“她若知道了,又得哭告一阵儿,只念叨着‘不诚、罪过’,怕神仙怪罪下来,到时候整个屋里都得给烧上一个月的香,不知要大家忏悔多久才够。”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提醒起一点儿不怎么愉快的往事来。“上次为还愿敬的香还没叫你呛够哪?”
“呸,别说啦!天尧,难道你也是个老封建迷信哪?”云翔给他一说,皱一皱眉满不高兴,顺带开始为玩伴略显落后的思想觉悟感到嫌弃。
“我呀!我当然也是不信的。”
天尧看他脸色,忙应着话儿哄了,不过,话锋一转——
“只是呢——好玩儿的东西也很多啊。真不去呀?”
“哎!我只是说不信,又没说不去!”云翔急忙忙回了。“什么时候呀!”
“等正月初八——”
薄薄几张大红大绿的老黄历纸,一眨眼间就全给撕掉。
其实很多东西都是如此吧。桑田最后填平沧海,白云悄悄化成苍狗。唯有透明琥珀石里的一只甲虫,能保有千万年前死时的姿态,却共松油再合成一件崭新的艺术品。又有谁会记得、有心去细究一件事物诞生的初衷?
很久很久以前,大家正是为了在新年伊始求得一个好彩头,于是拖家带口地,勤勤恳恳捏了柱香,跪在香蒲团上三跪九叩,默念心愿,向佛祖菩萨虔诚地求保佑来。铜像光明,香火兴旺,信众往来,络绎不绝。头脑灵活的小商贩得了消息——人多便有生意了。就把小摊支在离寺庙不远的地界,等人们出了道健禅关清净之地,终究回到这世俗之中的热闹去。
庙会就是这样来的。过去要以神明为主角,进献供品、演奏音乐、举行仪式,都是为完成一场盛大的祭祀。而直到如今,却渐渐演变得像是游玩休闲的聚会,更多地为着大伙的开心。
“天尧,你看哪。那不是郑家的小姐吗?”
红布铺好的小摊前,围着几个小女孩子。
左不过是些什么镯子发簪、金银首饰、玩意摆件,很有些远方工厂里的产物。论精巧程度当然根本不比去银楼里特地托师傅打的,但胜在一个新鲜有趣,还有赛璐玢的呀!轻巧而廉价,也亮闪闪地,不失光泽。
银饰从女孩的指尖翩翩然飞到头上。一只蝴蝶样子的耳坠,轻缓缓停在圆润的耳垂。丫鬟凑到耳边去不知嘀咕了着什么,小姐呀一声,红了脸拿帕子捂住笑,伸手佯着要打她去。纤纤玉手柔柔落下,卷作一团姹紫嫣红的嬉闹。始知莺莺燕燕一词是怎的来由——
可惜展家并没位年轻的媳妇小姐。就是逛到了这琳琅满目的小铺子边,也没什么可买的好自用了或者送礼去。不过呢——
“云翔啊,说起来,你耳上这颗痣长得就好。”他俩踌躇着,只好在一旁看着热闹了,天尧却和他开起玩笑,“远远看着也像一只耳洞呢。”
“嘁,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啊。”云翔瞪他一眼,颊上一团红里恼多于羞,“谁家男人扎耳洞啊!”
天尧不晓得在想什么,突然和他说:
“有的呀!算……有的吧。”
“骗人!哪有的啊!”
云翔不信。
“云翔,想想周老太爷做寿那会儿我们看过的,请的县城来的戏班子,唱的黄梅戏。有一出梁祝——你不记得怎么唱来着?”
天尧举例充作论据。
“那一折子戏里,英台还没恢复女儿身。与山伯是同学,一道在书院读书整整三年。”
那戏是这样唱的——
梁: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祝: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不知梁生的第一次动心,究竟是在朝夕相处嬉笑玩耍里,先于他将英台身上这一桩天大的秘密发觉之时,而不知不觉不知所起;还是得知真相以后,得以把她完全视作一位女子,才因天经地义的男女之情而理应如此呢?
其中实情全貌,终究未可知也。
这世上当然会有扮做女子的男子,也会有扮做男子的女子。
庙里那尊据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佛祖曾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色尘一尘,可对可见。诸如长短方圆、青黄赤白、男女老少、山河大地、草木虫鱼。声、香、味、触,可对不可见。
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取境。五尘落谢之影,着相法尘。
性是了无迹相,虽不能眼见,为真空,而应缘起用。对境方能发识,妙有而非顽空。
色相由见性所现。
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这些问题,必须经由你的眼与口与心,收集到每一种的感觉,投射给意识供以辩明了悟,才可找寻到自己正确的答案来。
……
照理说,少爷小姐出门玩儿去,只消背了手优哉游哉摇一柄名家题词赐墨的折扇,或拿那绣着玉兰牵牛紫流苏坠团扇偷偷遮下笑,要把好些稀奇古怪没见过的趣事儿尽数收进了眼底才是。遇见好玩的东西,只管先伸手朝货郎要来了,有人买单。路上要消磨的行李盘缠,当然是该由下人挑担的。但展家这一对儿主仆,带荷包管账面的却是他家的少爷。
“你的衣服都没有口袋啊,还是给我拿着吧。”天尧看他,心觉好笑。
“不了,我拿着才放心呢!你的口袋啊……”云翔把荷包揣进裤兜里,满意地拍上一把,“留着等会儿给我装东西吧!”
于是天尧的方口袋里逐渐给乱七八糟的玩意塞得鼓鼓的,马褂的浅棕色,很让他联想起从甘肃旅行来的骆驼背上的褡裢。
干燥枯涩的西北风沙却没拂在脸上,天尧转而闻着一种单纯的甜醇,调皮地把他唇边细微的绒毛黏住。
“哼哼,我赏你的。”云翔把糖画递给他,一只抓耳挠腮的小糖猴。
“哎呀,谢二少爷。”天尧嘴上奉承他一下。
“天尧啊,你当真没骗我呢。好玩!”云翔点点头,抑制不住地兴奋,腾了手又拉他往人多的地方挤去。“走,咱们去那边看看嘛!”
仰头朝街道中心去望,脸上浓墨重彩的戏子踩着高跷,从头到脚披挂整齐了,摇晃的高处并不妨他们施展开苦练一二十载的矫健身段。只还似平地游走般,稳固而流利地飘了过去,整条街道都是个没有帷幕的戏台子,前后左右围满热情的观众,这便更考验演员的真功夫了。好整以暇上好妆,要去扮演什么神魔鬼道、将军美人,相伴着在一出对手戏里,上演那倾其一生也不曾娓娓道尽的故事传奇。长长的戏服垂下去,遮蔽住了,更叫人忘记里面其实有一双木头做的长腿,朱红色披风与青翠柔滑的水袖肆意翻飞纠缠。凤冠点翠、银甲金盔,束不住灵活地舞动着的腰肢。大长翎子和背后靠旗威武又霸气,襟前鬓边的蝶花与海棠,唯与之匹配的,那一张张生动鲜活的脸。
面上点了一颗黑心痣的丑角,大了嘴,夸张地咿咿呀呀讲着笑话,逗起大家爆出一阵哄笑来。开场、奏乐、唱词、念白;评论、喝彩、鼓掌、叫好,声声不绝。
吹锣与打鼓亦闹喳喳地维持着氛围,为这般好的一段岁节年华,良辰美景。
好像世间的声响与颜色,全部的喜怒哀乐,都堆积在一个匣子里了,只留在今天打开,与傍晚迫不及待迸射在天空中五彩绚烂的花炮一起,将人们寄托于其中整整一年的情绪释放了出来,炸成漫天火星点点蔟蔟,叹息一声后,终于不舍地散灭在头顶。
仿佛看过一场绘声绘色但不能再重演的皮影戏,亮如白昼鲜有阑珊,白光与黄光、男女与老少。高高低低的人影绰绰,自己也做着黑山里的一棵小树,随了春风秋月,唱起并不十分解得词意的山歌民谣,歌颂着今生何其漫漫的希望。软底的布鞋,虽然惯来是跋山涉水的,但被今夜这样躁动欢乐的人群簇拥了,到底施展不开,只好蹒跚着,随着他们的节奏半步半步地拖,直至磋磨得小腿与脚底都已酸痛。音乐与喧闹声将要远去,云翔打起哈欠,觉得眼皮子渐渐沉重。整日的狂欢以后,太阳早落下,月亮上梢头。要吹熄灯笼去,收好推车与木架,一切总该到了散场的时候了。
不知累到上哪家门前的石阶上休息去,困得一靠便着。意识迷蒙间,有人扶了他的胳膊,到他身下去,把踩着的空儿填满了。
啊,好像骑上一匹马。可是这匹马坐着有点瘦呢,驮人走路都有点儿不稳当哪。
“嗯……小马,当心别摔着我呀!”云翔紧紧薅着他的衣服,迷迷糊糊嘱咐上一句。
天尧默默寻思,过年这些天的伙食果然不错,好像重了些。
想着想着,脖子后面响起轻微的鼾声,而且蹭过来点儿温热的水滴。
……
噗嗤。
……哎。
……
“冬天一点儿不好玩!憋在屋里闷得慌嘛。”
早也说过,有人夏天是身上不好捱,冬天里又是心里不好捱。
找什么事做?空这一身的劲儿到底没处使去。
“云翔。”
天尧递过来一只小锄头。
“你拿着这个吧。”
他也扛上一把长些的在背上。
谁家的少爷愿下田地闹去?只云翔大概还不懂“掉身价”这回事,净晓得奔着好玩儿和有意思去就是了。
跨出门槛,雀跃地呼出一口热气,像团白烟瞬间快快乐乐散开去。
南方不怎么下雪,只是气候格外湿冷。最冷的时候,在空中时雪便融化成雨滴,落在零摄氏度以下的枝头、地面,又速冻成冰渣淋漓,路便变得实在难走。尽得避开了这种奇特气象,挑在像这样的一个温暖的天气再出门去。
成片成片的竹林,不用进山很深就能找到。上了一面向阳的山坡,去看究竟哪里藏着这个季节珍贵的礼物?
这回不是来找劈了要做家私的竹,不求什么光滑直溜的好看或者结实。反过来,偏偏得去寻那种竹节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竹,起码要两三年。竹叶要大、青绿茂密,满怀着生机。拥有了这样子的、一番岁月痕迹所给予的显而易见的经验,才能够孕育出一颗颗个儿大饱满的笋来。
母婴之间,需要通过一根脐带的相连,来传输最初十月的营养与感情。竹和笋之间的脐带,就是竹鞭,竹子细长柔韧的地下茎。节上生的小芽,有的便会慢慢长成笋。
老鞭开叉追新鞭,追到十八步边——
云翔记住天尧告诉他的口诀,卷起袖子顺了裂缝使力去挖开已有些松动的泥土。沿着黄绿的鞭,尽头就睡着一只、一只、又一只。他笑哈哈地,要抱它们出来,顾不得蹭上坑里潮湿的泥,尽会把膝盖给弄脏。
小孩子也真像只笋儿。小时似没骨那般地柔软稚嫩,幼幼小小,只可放在手里轻轻呵上几口气,唯恐他受的风重些,便要碎在地上,绽成丁零丁零的露水。但总有一天钻出地去,始见了外头的日光。等稍稍长大些,却抽了条,好像不过一夜之间,就长成一杆翠绿而挺拔的竹,参天而去的修长,具备上文人所崇之疏淡清雅。
就变成了四君子里的一幅画,若是珍爱地,裱框好了,要挂在墙上天天看吧。
可是看着赏着,名贵可以倾城的字画,却始终不似窗前那片真的竹林那样,夜深月明时分,不忘为你投下一阵絮絮而亲昵的耳语。
……
纪总管从济南来。那时候,他当然还没有天尧天虹,也没有一簇簇窜出些灰白的头发丛和胡子尖儿。口音里还保留着齐鲁之地的那腔爽利,没像现在一样,已渐渐被那江南的濛濛烟雨,变成一声声模糊不清的问候。
及至气清景明,思念绵长。他有个重要的地方要去的。
听见头顶沙沙簌簌声响,便缩到屋檐下面躲雨去。咬了口点心铺子里现烤的枣泥酥,于是整个人都似绵甜细腻的内馅,化开了一团软乎。再和了腔调里一段生来的天真,云翔好奇问天尧,你和你爹的老家到底在哪儿呀?
天尧想起爹和他说过的,是在山东。只要再往北边赶上大概十天的路,走过大大小小的湖浜,望见一片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就算到了目的地,是在下起雪,也会显得开阔的济南。那里的冬天肯定要比这里冷得多的。
云翔听到这个其实不算陌生的地名,想起什么,忍不住噗嗤一笑了。他笑什么呢?天尧看他的笑声渐渐放肆起来,嘴张一张,一下子露出了了不太整齐的一排牙。
“天尧,我好怕——好怕你跟街头卖艺的那个大叔一样长出一身莽肉哟。你知不知道呀,他和你是老乡呢!”他唉呀唉呀喘上气儿,“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名好汉也在山东哪,有那什么——使两把大板斧的黑旋风、景阳冈打大虫的武行者!”
“怎么,我要是长成李逵那样,你会嫌我呀?”天尧接上话。
云翔扬起眼,把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可想象力到这里居然匮乏起来。他又咬一口点心:
“那样别说走在街上看着吓人,站我旁边我都怕呢。”
“哎——不过一定很威风。”
云翔昂首挺胸、志在必得。
“你就给我当保镖!咱们开了路大摇大摆,等闲三五人可近不了身!”
天尧不忍打破他没来由的奇怪梦想。
“好吧。”
末了仰头把掌心剩下的细碎的饼渣都吞了,细细咽下。
也许可以多长点肌肉,真变成那样子吗。
……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人温柔似水,讲一口侬侬的软语。
溢着清香的茶馆,过了左右交织的檀木屏风,最里张罗着一张简单的台子。左位坐着一位握着三弦的男子,身旁是一位拂着琵琶的女子。指尖将琴弦铮铮地拨响了,便娓娓缠缠诉起相思情来,是一首不知流传了可有千年百年的情歌:
一根紫竹直苗苗 送给哥哥做管箫
箫儿对准口 口儿对准箫
箫中吹出鲜花调
问哥哥呀 这管箫儿好不好~
一根紫竹直苗苗 送给宝宝做管箫
箫儿对准口 口儿对准箫
箫中吹出新时调
小宝宝呀 咿底咿底学会了~
……
有时天尧同云翔从街上过,跑过了开了张的茶馆,没事也去听上一晌。云翔似乎很偏爱这些咿咿呀呀唱演的节目,什么泗洲的大鼓、安庆的黄梅…这是苏杭的评弹。虽然那夸张又显得古拙的腔调下的叙事,并没几人可以全乎听懂。但或许有时留下几分的好奇与神秘,反倒更叫人着迷呢。
叫提着瓷壶的伙计续些水。杯子里的一朵大黄菊花喝饱了,从蕊芯到外一瓣瓣轻轻舒展开,泡出一杯清热去火的花茶来。台上悠扬的曲调,绕了青玉瓷杯,在内里漾成圈圈的波纹。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如泣如诉,似在追思已悄然逝去的几载青春流年。
展二少爷的二九年华也转眼即来——
一年一度,夏秋冬春。看过四季日月星辰不停的轮转,要从年少懵懂长大成人。
云翔终于可以尝一尝雄黄酒的滋味了。那一杯混出些颜色的水里,究竟是苦是甜、是咸是淡呢?
“呸,辣死啦!”
味儿冲得他立马呸一声吐掉。
要凭一招以毒攻毒,药性够烈才好使嘛。
“哎,天尧!”
他伸手去拿另一杯没兑雄黄的白酒,没忘了再使唤上人。
“过来给我扇扇风嘛,好热哦。”
“你怎么总这么怕热呀。”
天尧去把窗帘子放下。
“天就这么热嘛。你一点儿不热呀?真奇怪。”
“我想你别老动来动去的,就能凉快点儿啦。”
云翔扬了脖子又干一杯,捏着小瓷杯倒个个儿,要瞧里头还有不有。
“哎,说来——”
他的嘴角跟上眼里的笑,调笑起来:
“你爹怎么还不给你说媳妇儿啊?你都老大不小啦!”天尧看那两只醉眼闪闪,还不忘和他打趣着,“嗯……我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呀?”
“还惦记着喝。”
伸手把倒得一干二净的酒杯夺了来,天尧忍不住想再拧他鼻头一把。又没人家的海量,英雄豪气倒是满不少的。但听了那两个字时,叫他手上一滞,止了嬉闹的念头。轻轻叹上一声气,只好问他去:
“酒有那么好喝啊?喝多了你又该头晕了。”
“哼。我就喝!又不会怎样嘛。”云翔索性去抢盛酒的瓶子,一边又嚷:“哎,你还没回答我呢。”
天尧却无话,转眼望回手里的酒杯,坐到凳子上去,一言不发地端详上了好一会子。云翔正奇怪着,觑了眼正要问搁这寻思什么呢,天尧才开口回了他,郑重其事一脸凝重、跟做什么远行前的交代似的。他说:
“云翔,等我成了家,可就不能待这儿了。”
云翔本来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只预备着笑话他呢,嘴角还藏下一抹狡黠。只是一听了他这话,脸色便唰地变了。
“怎么不能?”他的两条眉皱了皱,向下捺去。“你们就还是住东院嘛,不可以吗?”
天尧不想去目睹他的这么些显而易见的失落。低了头,他想了想,还是把心里一直憋着的话同云翔讲了出来。
“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家吧?这里是展家呀。云翔,这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理由的。”
天尧还是一贯地,不管什么事,都好好同他讲道理。但是也许,这种冷静和理性,在其实需要强烈情绪回应的场景之下,偏偏会显出别样一种残忍的意味。
“为什么不能啊!你就像纪叔一样,做我的纪总管呀?”云翔根本不能认同,气呼呼地盯着他,一半是怀疑,一半是气愤。他这方小小的世界里,绝没有什么身不由己、难言之隐,只有想或不想、做与不做。他的情感就像温室里养出来一只娇弱而可怜的花朵,单纯得从不会知晓这世上其实存在着如何的寒冬,坠入之时,将是怎样一番冷峻且彻骨。被保护得太好,怎会不觉得一切当然理所应当,又何以能明白,有些事实拥有着超出他认知以外的复杂呢?这根本与他说不清楚吧。蓦地,云翔在好一阵儿胡思乱想里,居然自己先得出了一个急需获得验证的猜想,叫他觉得能为这个人今天莫名其妙的话作出唯一合理的解释。
“难道说……你不想一直陪着我吗?”
只是这个猜想,也不过显得这么地幼稚而感性。
他十分委屈地,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种可能,从没做出这样一个假设。因为一切在他看来不过是自然而然天经地义,怎会有其他一种未来呢?天尧却告诉了他,提醒了他,这好像变成一种不经意的“背叛”——其实本来会如何,将来会如何?
“你不想……不想……”
他瘪着嘴,心悬到舌尖,话逼到口边,却又怎么着都讲不出来。他平常不是这样的。
天尧只是又想起展园莲池里的那一尾一模一样漂亮而活泼的红鲤。
但是小鱼没有声带、又没有眼皮。不会吵着闹着一定要他出门玩儿去,也绝对不会像这样子,蓄出一颗颗盈在眼底快忍不住决堤夺眶而出的泪水,将落不落、要掉不掉地,净留在里面委屈地打转儿,在亮晶晶的珠子里只瞧见了——自己手足无措的那么一片倒影。他不禁要做上深刻的反省,果真是他心狠了,要叫这鱼儿没水可活么?不,他得说——
“我想。”天尧回答他,很认真地,“我想的。”
他看云翔飞上朵朵粉霞的脸,想他肯定是醉了。可是自己——不知怎么地,感觉居然也变得这样奇怪。等不及酒后,就要把那些心底的话全说了。
“其实我想,要是一辈子不成家的话,就可以一直呆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天尧说。
“我就打算这样做的。”
夏季里受日光晒得很足。裸在衣外的皮肤,宁愿舍弃掉深闺里小心娇养而出的那么片脆弱无用、只堪吟咏的白皙,而变成一种沾染了夏日气息的健康蜜色,融入进这个永远躁动着的、有着太多悄然心绪与秘密的季节。他还带着团迟迟不肯褪去的婴儿肥,在身子与心智上。双颊依旧很像那么两瓣蕴了恰恰成熟的汁水的毛桃子,摸上去,柔软又微微发着些烫。
云翔听罢这么个好容易才逼出来的回答,短暂地怔上一瞬,揪过他的衫子鼓了腮,拧起一圈一圈褶,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面色一下子又由阴转晴了。而后,下定决心似的,下一秒就是泄愤似的扑过来,落得天尧怀里一重。又带着骄傲仰起脸,既然互通了心意,便笑得畅怀而再无所顾忌。
“要干什么——不用我说吧……”
天尧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的更快。
……嗯?
“怕什么呀?有什么不敢的嘛?”
云翔讲话还是那么不晓得天高地厚一派嚣张跋扈的样子,可是声音其实绵绵轻轻。
“天尧,天尧。”
这样一声一声的呼唤,变成一双刚刚泪干可怜可爱的眼睛,变成怀里咫尺可感盈盈满握的温暖,变成唇上胡乱舔过来的湿漉漉带着暧昧和刁蛮的酒气。
天尧心里这一个愿望,期限远远不能及那个谁也曾许愿的,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但他终于想明白,一切一切,总要先有了开头,才可以有以后多少不知的可能。不管这个以后,是能如愿的,或者会遗憾的——
有时想得太多太多,是不是其实不能算一件好事呢?遥望辗转的顾虑倒回来,反而把那一点点宝贵的勇气给消磨殆尽。于是,那么些有趣而生动的故事,却失去一个向人笑着述说从前的开始。
我想,闭上眼睛,随着心底想的那样去做就是了。
吹灯拉帐子已私通,后面就不拍摄下去了,真不会了。最后一段回看起来好他喵的琼瑶式抒情…我自己都快受不了了真的。限制级动词词库很匮乏所以用副词名词水字数( )´д`()……无关人员资料已进行数据删除。
部分梗有借鉴化用,如有雷同纯属有缘❤️
果然我的舒适圈还得是竹马无脑小甜饼呐(点烟
水完后感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