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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维潘初中被迫辍学之后就拒绝认识新的人了。过了几年,兴起去城里做工赚钱,比守着一块贫瘠的土地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妹妹怂恿哥哥也跟着去吧,马维潘犹豫了几天,他不松口。有一天妹妹又提到这事,她嘴快,说你可以去认识点人,甚至能给家里添个人呢。这下马维潘像是被戳到什么痛点一样摔了筷子。他那晚睡的很早,甚至平时要洗的碗筷都作罢不动了。但是怎么也睡不着,今晚没有太多云,月亮很大,不够圆,甚至只有细细的一长条。尖细的月亮刺进马维潘的眼睛里,弄出来眼泪,不多不少。过了一会儿他就感觉自己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悄悄地起床想去洗碗,发现妈妈和妹妹已经整理好了饭桌,他的那碗配凉菜的稀饭在那摆着,旁边还睡着个馍。马维潘在黑夜里吃完了。
他后面没有进城打工,老老实实地照料家里的地,母亲,还有个妹妹。马维潘有时候挑着担子站在村口,老有人要跟他讲一些他爸的光辉事迹。毕竟是男孩气盛的年纪,马维潘忍都没有忍,给了人一拳,打在肚子上。那人也不生气,孩童的力气能有多少,他捂着肚子抬起头来嘲笑马维潘,“我说错了吗?当年你爹也是这么揍我的。”马维潘听了落荒而逃。马维潘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性命之能局限于妹妹和母亲,他无法想象任何人走进他的日子里,他或许想好好对待,但是最后却失手杀了那人。就跟爹一样。
转眼间也到了要娶妻的年纪,这次是妈妈做了主意。马维潘不好阻拦,妈妈的身体不好,还要这个村头那个村头地逛,去问询一些适龄的女孩。妈妈让妹妹不要跟哥哥说,哥哥知道自己做这事肯定又要发脾气,但是马维潘什么都知道。妈妈开始把那个藏了很久的糖果盒子抱了出来,放在炕上,还用被子盖上。妈妈每天出去,兜里面就多了一些几乎要软掉的糖果,去甜那些媒人的嘴。人不好找,妈妈也知道,盒子里的糖果很快就见了底。这些马维潘在照顾母亲的时候也都清楚,他去了集市,买了糖块,加进母亲的铁皮盒里。
马维潘第一次见到夏乐蔻照片的时候,甚至都感觉到了一种愤怒。马维潘恨命运怎么就给夏乐蔻开了这个天大的玩笑,把她下放到一生都望得到头的黄土里,几亩地里人都能死了活活了死好几遍。她是漂亮的,她长了个公主的样貌,眼睛下还有一点点阴影,马维潘猜测她肯定一直哭,哭得家里的牲畜都睡不着觉,月亮也跟着她一起哭,第二天就能在久旱的地上下一层薄雨。马维潘喜欢个姑娘,他平静下来,心里打定了主意,夏乐蔻一定要走出去,随便走到什么地方,一里路,十里路,几千公里,一定要去到大城市里,但是马维潘自己都不知道大城市是个什么地方,他不能确认夏乐蔻在那里会过得好。但是至少要去到县城,找一个会做生意的丈夫,每天能望着小小的窗户叹气,而不是在一望无际的原梁峁上,连坐下来抹眼泪的时间都没有。太阳下去得快,得早点回去。马维潘对母亲说“这女子不好看。丑。”
这下轮到妈妈吃不下饭了,母亲也是一株坚强又倔强藤树,就那么两天都窝在床上,连妹妹喊都不答应。这天晚上马维潘吃完饭,在家里整理好要睡觉。他知道母亲白天睡够了,这个点是怎么也睡不着的。他在门口轻轻地说那明天去看看那姑娘,母亲没应声。第二天,马维潘是被家里的动静吵醒的,原来是母亲在开那积了灰的箱子,拿出本要留到新年里穿的衣服,马维潘乖乖地让妈妈给他套上,先前他执意要自己穿,但是母亲只说“这样更讨女孩子喜欢。”马维潘突然意识到藤树一样的母亲曾经也是一个姑娘,甚至曾经也喜欢过自己的父亲。想到这里马维潘又感到一股不舒服了,但是说话要算数,马维潘不会毁了母亲的好兴子,任她打扮。出门的时候他的怀里揣着坑上的糖果盒子,母亲又在里面填了酥饼,沉沉的。
相亲总是件难事,小一辈没话说,老一辈的倒像是成了亲戚一样什么话都往外吐。大家让马维潘带着夏乐蔻出去走走,差点连大胖小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夏乐蔻从里屋里被推出来,浅灰色的衣服上带了一缕红色,兴许是自己兴头上来了染的。那就出去吧,去走塬上,但事实上这么窄的路,只得一个人走前面一个人走后面,珍贵的土地都拿来耕种了,哪还留下来给爱情的情趣呢?夏乐蔻走在前面,低着头,脖颈后面漏出一块肉。马维潘比她高上一点,就算不想看也得看着她的脖子肉。她的头发比起黑色更像是一种棕红色,打在年轻的肌肤上,马维潘意识到自己甚至有了点反应。那点反应不是下身的,而是脑子里的,马维潘对走在前面的人有了种熟悉感,今天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
“夏,我是不是见过你?”马维潘把前面的人喊住。
夏乐蔻回头看穿着深蓝色西装的马维潘,“没有,我不记得。”说罢,头便转过去了。
“我小时候老是跑到隔壁村来玩,到处打架。”,“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你,当时也有个女娃我按在地上揍,我回家的时候还悄悄哭。我妈一看就知道。但是我没跟她说我是被一个女娃揍的,丢人得很。”
马维潘看到夏乐蔻耸动一下的肩膀,只觉得她是在笑自己呢。但是也好,夏从见他开始就一直愁眉苦脸的,现在脸上也许有了笑意。
“夏,你知道我家的事吗?”马维潘试探着问一问。
“知道。”
“那好,回家就跟你妈说把我拒了吧。你就说马维潘脾气特别不好,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路上见到庄稼要掐,见到石头都要横着踢一脚。夏,你值得更好的。我不是命令你,但是你考虑过去县城吗?我打赌你一定能找到个工作。到时候你自己用点,给父母寄一点,说不定还能留下一点钱。”,“你这么漂亮,一定会有小伙子喜欢你的。特别帅特别有钱的那种。”马维潘说完这些之后,居然在最后几个字里感觉到了莫大的遗憾。但是话已经脱出口了,他不想后悔。
“你就说马维潘跟他爹一样,还吵着要去开卡车。你爸妈就什么都懂了。”
“知道了。”夏只回答这一句。
马维潘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有什么好说的呢。这条短短的,窄窄的塬已经走到了终点,前面是即将要建成的石子路,但是现在人还不能走上去,更不用提在上走出一条像样的路来。
“回去吧。”夏轻轻地说。
马维潘侧身移到地里,跟回来那样,夏乐蔻走在前头,他在后头。马维潘其实心里面是后悔的,他当然喜欢夏乐蔻这样美丽的姑娘,当然,她也一定是个特别好的姑娘。马维潘想,如果还有可能,只是有可能,他愿意为了夏去到不远的县城里,打三份工。他不嫌累,他身体这么壮,到后面一定会有人赏识他,他就能去厂里工作。到那个时候他每个月都能给家里寄钱回来,寄足够的钱,可不止一点点。自己的生活无所谓。有了钱,一切都能好起来,母亲的药不会吃一阵停一阵,妹妹也能念高中,说不定最后能成大学生。马维潘意识到自己真的后悔了,他刚刚说的什么话,他就应该说些甜蜜的话,甚至哄骗夏乐蔻,说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最有抱负的人,等到她真的嫁给自己了,就发现是的,就是这样的。这下骗局也成真了。
马维潘想在剩下的路里做一些弥补。但是夏突然开口:“大家都说你大杀了那个女人,是吗?”
马维潘的所有希望都消失,他只能回答,“是的。”
“你爸回家之后见了你,你妹妹,和你妈妈一面,那天我记得所有人都围到你家门前的那条土路上看你们。其实我也在。我妈让我捂着眼睛别看,但其实我偷偷看到了。”
“是啊”,“小轿车一会就把我爸开走了,我还记得那时一辆桑塔纳呢,可气派了。然后我爸就被拉去枪毙了,我妈那会儿已经哭的昏天黑地,还是隔壁人跟我说的。”
“然后你中学就不上了?”
“是。”
“妈妈身体不好,家里的地也需要人照料。”
“你妹妹现在几岁?”
“她吗,现在十五。在念初中。”
“我听别人说你妹妹脑子聪明的很,学习成绩好。但是在学校老被人欺负,就是因为你爸的事情。”夏乐蔻说到这里嗤笑了一下,“然后你妹妹一个不落地打了回去,把那些大他半个头的男孩摁在地上揍。”
“我的亲妹妹。”马维潘说话总是太快。他突然想到自己有时也会看见妹妹手臂上的青肿,他原本只是以为小孩不好好走路,在哪里磕碰着。现在才知道妹妹在学校里的处境。他喉咙里梗着一口气,“不是,我要回去好好教训这个碎怂。”,“咋能老打架呢。”
夏乐蔻停下来,回头看着马维潘,“怎么了,打架不好吗?打架出恶气。年纪大了连想打一个人都得畏畏缩缩。只有小时候能狠狠揍一顿欺负自己的人,狠狠打,打得对方滚到水坑里,一身泥,哭着跑回家了。”夏乐蔻抬起手来,轻轻地拍了拍马维潘的肩膀。又回头了。
马维潘这下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他早就跟夏乐蔻见过,还打过架。他现在也记得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看上去几乎和男生没什么区别了,她一边哭一边使拳头,可不是软绵绵的。马维潘被打得大喊疼,他不服气,也伸手朝着女孩的胳膊去。马维潘不敢打人的脸,那里最脆,马维潘知道那女孩其实很美。他不想把人弄破相。
他们回到夏的家里,分别。夏乐蔻藏在父母的身后。而马维潘站在母亲的前面。
几天之后,马维潘从地里回家,看到母亲欣喜的样子,不知道是哪门子好事。母亲跟他说,“夏乐蔻愿意呀,愿意嫁到咱们家来。”母亲说完,便要张罗着要给媒人送鞋去。马维潘只感觉到一阵眩晕。她怎么会同意呢?她为什么要同意呢!但同时,马维潘心里也喜,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饭桌上还教育起了自己刚性的妹妹,但是语气里全是幸福,一句话要破音三四次。
马维潘睡了,他躺在枕头上,慢慢地从眩晕里恢复过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只晓得吃饱了饭肚子里还咕咕叫。他看月亮,发现月亮已经走到了一半,另外一半还是缺的。马维潘知道另一半一定会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