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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伦敦记忆,慕尼黑往事
Stats:
Published:
2024-04-11
Words:
3,501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7
Hits:
98

当奥斯汀月季凋零时

Summary:

“这个世界很聪明,没有预告地让我降生,又给了我羁绊,我试图将死亡当做后路,却发现这是身边人的绝路。”

Notes:

休勒加特最终成为了一名皇家飞行员,但战争结束后的日子里,他并不好过。

应该有另外一个Side B,补全的是他们看望完丽娜,在车里争吵之后发生的事。
Paul/Hugh。

Work Text:

休的随笔1

当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代表着战争已经结束了。但它带来的影响啊,保罗,我想永远不会结束。从RAF退役后我回到了我们伦敦的公寓,但一切都回不去了。在我成为战斗机飞行员的这段时日里,我看到了更可怖的东西,每当我的战友们像天空中飞逝的流星般坠落于英吉利海峡,我就会无可避免地想起慕尼黑发生的一切。保罗,我听美国人说,陆军的遭遇更加可怖,东线比西线更恐怖,巴斯通,诺曼底,库尔斯克,斯大林格勒,牺牲的不是苏台德的十几万人——也不是我们当时猜测的几百万人。保罗,保罗,我无法原谅自己,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失去的生命数以亿计,你是否会愿意分担我的苦痛?罗素说,精神濒临崩溃的症状之一,就是相信自己的工作非常重要。牛津的青年们都被各种理论所迷惑,变成了行动上的残废者。我如此想要使得自己工作有所意义,可当我回头看,我说不清我是拯救了亿万家庭还是参与进了摧毁亿万家庭的大战之中。尽管我清楚地明白我们只能做那么多,可我无法制止自己不去想,我们有没有可能做更多?战争让我变得极端和喜怒无常,因为过几分钟我又会自怨自艾,质问当时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帕梅拉对我很失望,她说我失去了继续生活的勇气,她说我从来不思量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就盲目地选择大义。她一点也没错,保罗,我太累了,我好累,我知道有些事要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又想起那天下午告诉她,我需要她和亚瑟离开伦敦时,她隐忍着谩骂,只是挑着眉淡淡地说婚姻像是法官给我判的刑。她怎么能这么说。我并不知道婚姻后面跟来的是世界大战。要是我早些知道,我根本不会娶她。天呐,我又口无遮拦了......原谅我。

直到我第一次任务时失去我的僚机——我才明白,我抛弃她和亚瑟前往慕尼黑是多么无情。她那时的绝望,保罗,我无法想象;战争开始时我前往白金汉宫前的临时征报点报名皇家空军,她就在林荫路的拐角处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无声地抗议,但我居然仍当着她的面签下了名,之后,她消失在水师提督门边。1945年,当我发觉她一直等着我回来时,我想,这真是个奇迹,我仍然为她坚持不懈地试图治愈我感到惊奇与感激。但最终帕梅拉被我耗尽了耐心,她不在乎我的创伤应激症伤害到了她,但当我开始伤害到亚瑟时,她动摇了。她又消瘦了许多。

她带着亚瑟离开的时候,我不好说任何责备的话,而她遗憾悲悯的表情简直让我愧疚到死。保罗,我真对不起她。

我又孤身一人了,像极了某一次我执行的护航任务。那一次我奉命掩护我们的轰炸机前往柏林,我是唯一一个返航的。

那几年里,我总是孤身一人。

保罗,你知道吗?有时我仍会去1932年那个派对的湖边,我对草地说话,对天空说话,对湖水说话,面对它们该死的冷静。参战后,我总是歇斯底里,开个玩笑——你猜猜看,你会不会喜欢那样的我——始终保持冷淡疏远的英国人彻底变成情感的动物。

我帮你回答,你不会喜欢那样的我的,大概率我会把你逼疯的。不是所有退役的士兵都被欢迎,有些不够强大的人走不出阴影。他们会阴郁一辈子,再多战后的和平也救不回来。

  • 6:1 当乌西雅王崩的那年、我见主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他的衣裳垂下、遮满圣殿。
    6:2 其上有撒拉弗侍立.各有六个翅膀.用两个翅膀遮脸、两个翅膀遮脚、两个翅膀飞翔.
    6:3 彼此呼喊说、圣哉、圣哉、圣哉、万军之耶和华.他的荣光充满全地。
    6:4 因呼喊者的声音、门槛的根基震动、殿充满了烟云。
    6:5 那时我说、祸哉、我灭亡了.因为我是嘴唇不洁的人、又住在嘴唇不洁的民中.又因我眼见大君王万军之耶和华。
    6:6 有一撒拉弗飞到我跟前、手里拿着红炭、是用火剪从坛上取下来的.
    6:7 将炭沾我的口、说、看哪、这炭沾了你的嘴.你的罪孽便除掉、你的罪恶就赦免了。
    6:8 我又听见主的声音说、我可以差遣谁呢、谁肯为我们去呢.我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

原谅我唐突地引用圣经,这是我加入RAF后遗留的毛病,飞行员是最迷信的。每次出任务前我们会吃一份后勤为我们备好的“幸运早餐”,我们互相禁止使用“坠落”这个词,任务前的一天我们会好好用双手接过任何东西,因为掉落是不吉利的兆头。每次任务前我的机枪手都会念一段祷词——“我们谦卑地祈求,但愿主谴责他,祈求上主万军的统帅,求你因主的威能,把撒旦抛下地狱里去。上天的统帅,谴责所有邪灵,徘徊人间,引诱人灵使其丧亡的邪灵,阿门。”

我不记得我换过多少个机枪手,他们同时也是我的副驾驶,理智告诫我不能和他们走得太近,可情感又无可避免的让我和他们走得太近。我所在乎的一次又一次被夺走,保罗,我异常痛苦。我如此急迫地希望自己能有所用,我想这也许能弥补我在慕尼黑犯下的罪,可我从未想到这又是另外一个慕尼黑式的错误。我自愿让他们差遣我去,却和上次一样跌入相同的困境。我发觉我再度迷失了,我再次高估了自己,我永远迷失在天空上了。无数次,无数次我恨被FW190击落的从来不是我的战斗机,被双管机枪射穿的从来不是我的躯体。

战争结束了,我再也得不到你的消息,你知道吗,保罗,我发觉你的沉默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杀死我,可如果我也死在战争中,你的沉默就杀不死我了。

 


 


人只有在浅睡眠时才会做梦,所以休是如此庆幸这件事——战争结束后他患有睡眠障碍。他感激那些深度睡眠不复存在的夜晚,虽然医生担忧他,严肃地指出异常的大脑皮层活动于他无益。可休不在乎,他不想进入深睡眠,那对他来说与死亡无异,疾病给他带来的肉体痛苦是无关紧要的。

因为每一个夜晚休都会梦到保罗。梦中,保罗乐于挑衅他,保罗偷走他手中点燃的烟,保罗偷走他的烟后吮吸着滤嘴,那双休说不出颜色的眼睛像鹰一般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保罗用手指将烟头磋灭,接着伸手触碰休的面颊。保罗始终看着他,他的面孔是冰冷的,是不带感情的,像是他已经死去很久了,而这让休觉得皮肤像是过了电,让他除了楞在原地什么也干不了——像鹿一样,猎人用枪指着它们的脖子时,它们都会抬起头先用那浑圆的大黑眼睛瞧你一眼,然后再慌慌忙忙地蹦走。

然后保罗会憋不住笑出来,嘲笑英国人过度的谨慎,休看到那双适才寒冷如鬼魅的眼睛活络起来。保罗的手依旧在他的脸颊上,不过他会靠近一点,在休的鼻子上呼气,然后重复,然后等待。因为休会不自觉凑上去,去感受他呼吸时带动的空气,去嗅保罗呼出的灵魂,或是沉浸在自己的灵魂被德国人一点点带走的飘然感——但休会保持某种距离,他始终不会是那个发起亲吻的人。不过不用多久,保罗便会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件事,当着他的面,休每一次都会脸红,这毕竟是他自己的梦。休不知道保罗对他血脉中与生俱来产自英国的审慎作何感想,但他知道他自己的感受,他知道保罗的那些话让他害羞,让他的胃里的血液供养淡红的英格兰蔷薇,让蝴蝶在他的喉咙中繁衍,在他的声带边飞舞。

休知道那些梦的走向——当保罗满足口头的调笑后,他会吻他,当保罗确定休的呼吸完全失去控制后,他会操他,他们会在一个又一个夜晚大汗淋漓。在黑暗中,休一直能看到那双他描述不出颜色的眼睛,直到第二天休睁开他的眼睛,他会发现,什么也没有。有趣的是休从不为之伤心,因为他知道,今晚他还是会梦到保罗,他们还是会见面。

休会老去,但战争再也不能伤害他了——保罗哈特曼在休勒加特罹患睡眠障碍的疲惫大脑中永远鲜活。

 


 

休的随笔2

保罗,现在是伦敦的凌晨三点,我又睡不着觉,像往常一样。也许你好奇这是为什么,其实这不是PTSD的某种后遗症,相信我,这仅仅是习惯——1943-1944年我们经常半夜执行掩护轰炸机的任务,因为那时候德国人的高射炮射不准,所以我早已习惯丧失睡眠的深夜了。我对德国干了些不好的事,我不否认它们,我不认为你会原谅我干的那些事,但我知道那是必行之事。你不会原谅我的...你能原谅我吗?


我写得太累了,保罗。刚刚我醒来后,从床上滚下来,走到客厅,我没穿拖鞋,小心翼翼地光脚轻轻地踩在地板上,以免吵醒帕梅拉和亚瑟,多可笑,我又忘记他们早就离我而去了。不过他们现在也许活得比我好,这对我其实是种宽慰,我认为这一切都值得。

我在书桌抽屉里锁了几支烟,还有一把左轮手枪。现在我把这两支烟和一把枪都拿了出来,到后院坐了下来。我在那养了些奥斯汀月季,好让我的心在养育它们的过程中幸存下来一点。它们可漂亮了,保罗,丽娜会喜欢的,你来伦敦看望我时,应当摘一朵给她,她的病房太死气沉沉了,我不喜欢。层层叠叠的瓣包着那脆弱的芯,运气好的时候我能亲眼看着蜜蜂懒洋洋地钻进去,花朵认识蜜蜂,蜜蜂认识花朵,我想这就是可贵的友谊。唔,慕尼黑的那个夜晚,我也那么做了不是吗?毫无保留地呈给你我的心,但你的回应让我伤心,有时你真是铁石心肠。算了,我不该说这些的。

让我们回到正题,谈谈天气?怎么样?我们——不是指你我,我指英国人——喜欢谈论天气。嗯,这是一个晴朗的伦敦夜晚,很稀奇,天气寒冷,不过天空很漂亮,星星点点的光给我希望的感觉,这样的天气里很容易辨认出星座。刚刚我点燃了第一根香烟,它现在在我嘴里——很抱歉我不能再拿给你抽这根烟了,因为你不在场。不过,嘿,我一开始说了,我拿了两根!也许我可以为你点一根,我不抽那一根,全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我检查了左轮手枪,里面也还有两颗子弹。坦白讲,其实我不知道我会拿第二根香烟做什么,也不知道拿那两颗子弹做什么。但有一天,我想我会替德国人完成这项工作(别指责我,美国人骂你们骂的更难听)——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把它拿在手里,抽着应该轮给你的那口烟,我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我的那些月季,而这是一种安慰,保罗。

1932年你建议我去慕尼黑看看新德国、新世界,我跟着你去了,虽然过程不太愉快。1938年你又要我去慕尼黑当一个蹩脚的间谍,我还是来了,虽然最后你的决定可以说是无情。不过我想我们都可以试着去和过往和解。毕竟战争都结束了,保罗,不是吗?

保罗,保罗,我曾两度前往慕尼黑,所以在我的奥斯汀月季凋零前,你是否会来伦敦看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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