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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三中心向/刑侦AU】极夜

Summary:

金组刑侦,生组舅组黑道,虎组+一代白道
人很多很杂,占tag致歉
鬼知道我在写什么

Chapter Text

极夜

 

1

组里来了个大案子。

陈昱榕悠哉悠哉停好他的小电驴,刚摘头盔,小警官从他身边风风火火跑过去。车门一开,马伯骞也不晓得是哪根筋搭错,膝盖直直往门上撞了下狠的,他抱着条腿原地单脚跳,表情痛苦又狰狞,陈昱榕乐了,甩着头盔喊他:“年轻人,上班而已,不用拼命啦!”

俞灏明看不下去,把马伯骞塞进车里,“没时间解释了哥,”他对着陈昱榕喊,一溜小跑钻进驾驶位,左手关门右手扯着安全带扣上,急匆匆地,人消失得比声音还快:“大案子!”

陈昱榕摇摇头,没当回事:两个新人满腔热血,碰上点风吹草动都能干劲满满,一看就是尚未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应届毕业生。

他踩着上班的点换好制服,走廊里被苏见信一脸凝重地叫住,说手头其它案子先放一放,最近有得忙咯!

“真的假的……”陈昱榕半信半疑地,信哥玩笑开惯了,整天吊儿郎当没几句可信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个大案子,林队也跟着没个正形,一本正经笑眯眯附和着忽悠:“帮迷路的婆婆找到家人难道不重要吗?”

“很重要啊,”陈昱榕也是老油条了,当时他搭着马伯骞肩膀装模作样用力拍了两下子,“婆婆的家人会感激你们的——”

小警察一脸吃瘪又说不出话的复杂表情,深深地吸气咬牙切齿说好,好。陈昱榕扭头看到会议桌边李贤璞无奈地低着头笑,他吊儿郎当把手往搭档椅背上一搭,露出个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

李贤璞说他看上去不像人民警察,像个会去学校门口拦高中生收保护费的社会青年。

陈昱榕对着镜子用手指梳齐了头发再戴上帽子,领口竖起来遮住脖子后面的纹身,觉得自己也没有很社会嘛!

“信哥看上去也不像警察啊,”他说,“上次还把捡到钱上缴给警察蜀黍的小朋友吓哭诶。”

“所以小志哥是那种,像天使一样哄小孩子的角色吗?”

明明在说正副队长是刚好可以互补的一对,陈昱榕忽然凑过来:“所以我也很需要你啊璞——”

李贤璞嫌弃地推开他:“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做什么!”

陈昱榕觉得自己跟李贤璞配合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心有灵犀的默契在的。别人在那里讲什么大案子,他都敷衍地听一听就过去了,直到他推开门,李贤璞劈头盖脸一句“靠北你去哪里了!”才把他喊懵了,稀里糊涂就被高半头的搭档几乎是卷着出门上车一气呵成。

李贤璞很少有脸色这样阴沉的时候,看得陈昱榕心里都有点儿发怵,干笑两声想调节气氛:“怎么了呢?是不是我昨晚没回你简讯,你生气了?”

碰上早高峰,哪怕是鸣笛的警车也被堵在半路,从勉强让开半条道的车流中小心翼翼穿过去。好不容易到了视野开阔一些的城郊小道,李贤璞终于松了口气扯开领口:“屁啦!你自己看,”他扔过来一本字迹龙飞凤舞的表格,“出人命了。”

 

案件发生在城郊水库,死者是一名成年男性,被发现时尸体还未完全腐烂,只被水浸泡得有些微肿胀发白,多半是个意外失足落水的倒霉鬼。

等陈昱榕和李贤璞赶到,马伯骞已经拉好警戒线,对着打捞上岸的尸体咔擦咔擦拍照。

报案的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孩,浑身湿漉漉地裹着条毯子坐在岸上哆嗦,整张脸连带唇色都白得像纸,张口呼出一道白雾。男孩说他清早过来钓鱼,发现水下有人,脑子一热就跳下去了,捞起来才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

俞灏明蹲在一边跟男孩说话,陈昱榕溜达过去,摸着下巴琢磨:“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背后冷不防冒出的声音把王栎鑫吓一跳,他转过头,磕磕巴巴地:“我,我看他好像被水草缠住了,也没想是死是活,光想着救人要紧……”

俞灏明板着脸说他:“你知道有多少落水事故,就是因为救人没救上来反而搭进去一条命吗?下次不许这样了啊。”

王栎鑫不耐烦地:“知道了知道了,你婆婆妈妈的……”

李贤璞戴了两层口罩,手套鞋套全副武装,与其说是保护现场不如说是洁癖发作。他皱着眉头和马伯骞一起检查尸体,陈昱榕过来问死者身份确认了吗?他摇头,马伯骞直接把尸体长裤两侧的口袋掏了个面儿,空的。

“钱包,手机,全都没有吗?”是不是掉水里了?陈昱榕回头问王栎鑫尸体是在哪里找到的?他从毯子底下伸出条杆儿似的胳膊遥遥一指:“就这里,我搬上来就没动过!”

这片水域风平浪静,只依稀有几尾鱼儿穿行于水草间。陈昱榕和李贤璞对视一眼:“我去申请打捞队……”

“先别管那个,你过来看,”李贤璞单膝跪着,勾一勾手指陈昱榕就乖乖蹲下来,捏着鼻子看他掰开死者下巴,手指按着舌头,电筒光打进去照着整个口腔,“一点沙也没有。”

“你怀疑他不是溺死?”陈昱榕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找遍了死者全身上下并没有明显受伤或是挣扎的痕迹。“可以了阿璞,”陈昱榕按住李贤璞,“剩下的交给法医和鉴识科吧。”

太阳高高挂起后清早的晨雾散去不少,水面泛着点点波光。忙活一上午,几人正要打道回府,俞灏明领着王栎鑫过来了,陈昱榕摇下车窗,俞灏明弯腰冲着车里:“Eso,你带栎鑫回去做下笔录吧。”

“他找你报的案,”陈昱榕已经发动了车子挂好倒档,环顾四周准备倒车,明显就是嫌麻烦,“你带他做就好了啊。”

“不行,”俞灏明比他拒绝得更干脆,“这我男朋友。”

闻言,陈昱榕踩着刹车的右脚松开了,车轮缓缓后退在湿润的草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尾音:“啊——?”

 

02

陈昱榕打开录音,纸笔往桌上随手一扔:“坐吧。”

王栎鑫还裹着那条毛毯,头发东一绺西一绺贴脑门上。他坐下来先打个喷嚏,陈昱榕椅子都拉开了,没坐,先给他接了杯热水。王栎鑫握着纸杯,揉揉鼻子说谢谢,眼睛嘴角一起发力,堆出个一看就假惺惺的笑容:“我什么时候能走啊?”

“放心,”陈昱榕刷刷往表上填基本信息,翻着白眼瞥他,脸上酷酷的没什么表情,“就随便聊一聊啊,聊完就放你走。”

还是那些王栎鑫已经翻来覆去正着反着跟不同人讲过八百遍的事发经过,只是陈昱榕问得要细节一些:什么时候到的水库?什么时候发现水下有人?附近还有别人吗?救人之前看到有人落水了吗?水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王栎鑫冥思苦想地用力回忆,一会儿说岸边芦苇太高,一会儿说好像听见了水声,他也不确定,可能风吹的吧,到后面干脆眼一闭,实在是不知道,不记得,被问急了两手一摊:“我哪里知道怎么这么巧嘛!”

陈昱榕笑了,耐着性子安抚他:“好好好,你先别急。”

陈昱榕长着张不好惹的脸,哄起人来十足的温柔耐心,见王栎鑫杯里的水只剩个底,便问他是不是凉了,又给他重新接了杯温热的,空调也调高了一度。

王栎鑫不吃这套,毛毯撩起来往脑门上一罩,底下就是无精打采一双眼睛,挂着乌青的眼袋:“你继续。”

“冷静一点了吗?”陈昱榕接着问,“你经常去那里钓鱼吗?”

谁知王栎鑫一点就炸:“不是,哥,你什么意思?”

陈昱榕签字笔一端抵着鬓角挠了两下,依然是和颜悦色地:“我也不想这么机车啦,可是办案就是走流程,细节都要问清楚才行,理解一下好不好?”

王栎鑫一拳打进棉花里,恹恹地趴倒在桌子上,老老实实承认说他不爱钓鱼,没那个耐心,今天是约了人。

“你约了人?那怎么就你一个?”陈昱榕一问,他想起来了,如梦初醒般“哎呀”一声,忙拿出手机:“糟,我把生哥给忘了……”他自说自话点开对话框,在陈昱榕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表情凝固了一瞬:“不是,”他抬头,眼神迷茫:“今天19号?”

陈昱榕点头,王栎鑫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得,过糊涂了。”

手机就这么大剌剌搁桌上,陈昱榕眼珠转了转,余光刚瞄到亮着的屏幕,王栎鑫直接将手机推到他面前:“随便看。”

陈楚生确实约了王栎鑫20号在城郊水库钓鱼,手机被陈昱榕随便划了两下就还回去,不经意地:“昨晚喝多了?”

王栎鑫扯着领口闻了闻,狗鼻子一样又使劲嗅了嗅两只袖子:“很明显?”

陈昱榕点点头,往纸上写字,随口说他喝这么大还能一早爬起来钓鱼:“真有精力”。

 

今天早晨俞灏明也说过同样的话。

俞灏明是被浴室的水声吵醒的,睡眼惺忪地翻身下床,没踩着拖鞋倒是踩到一条腿。他定睛一看,张远浑身酒气趴他家地毯上睡得正香,怀里还骑着个听筒形状的靠枕。

王栎鑫在浴室洗澡,俞灏明径直走到洗手台前洗脸刷牙,嘴里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屋里那个,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半夜呀,”王栎鑫关了水往头上打泡沫,“我出门前还跟你说了,你忘了?”

俞灏明咕噜咕噜吐掉漱口水,捧一把凉水浇在脸上,毛巾擦干了脑子也清醒了,隐约记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昨天夜里正睡着,王栎鑫起床接了个电话,接着就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俞灏明前天刚值完夜班,困得眼皮都睁不开,黑暗里问他去干嘛,他说你睡你的,远远找我。

王栎鑫一个无业游民,半夜陪张远喝完清早又约了陈楚生钓鱼,还挺忙。俞灏明吐槽他精力旺盛,他仰起脸让热水浇在满头泡沫上,咧着嘴得瑟:“我年轻呀!”

“少来!”俞灏明嫌弃地打开排气扇,恨不得把空气清新剂往王栎鑫身上喷:“你冲干净点,一身酒味,别传染给我!”

这两人把喝得烂醉的张远留在家,开着一辆车出了门,路上还小小地吵了一架。等红灯的间隙俞灏明问王栎鑫:“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待着啊?”

王栎鑫手肘搭在敞开的车窗上,清晨的凉风迎面吹来,他宁肯眯着眼睛直视树梢初升的阳光,也不愿回头看一眼俞灏明,僵硬地梗着脖子:“嫌我烦了呗?”

俞灏明知道王栎鑫就这个臭脾气,可他自己也是个倔的,好意关心换来声阴阳怪气的回怼,他也气不过,正好红灯转绿,他举起一只手投降,松开刹车目视前方跟着车流前行,懒得再看一眼旁边:“好,我不说话。”

他们隔三差五地吵架,吵习惯了自有一套结束冷战的方式。俞灏明把车开到警局门口,盯着王栎鑫叫代驾:“酒后不满十二小时开车都算醉驾”

“行了行了,”王栎鑫挥手赶他下车,“你这人唠唠叨叨……”

事后王栎鑫跟陈昱榕吐槽这回事,陈昱榕理所当然是站在人民警察这边:“还好你有听灏明的,不然我要扣押你驾驶证了。”

做完笔录他送王栎鑫出门,眼尖地瞥到他口袋里一个圆环状的物体:“那是什么?”

“哦,”他掏出一条项链,链子上坠着一枚戒指,“朋友失恋嘛,把这玩意儿扔给我了。”

 

打捞队的工作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第二天就在水下找到了死者遗落的钱包,只是翻遍了也没找到一张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或是银行卡。俞灏明和马伯骞在比对失踪人口报案,试图找到符合特征的失踪者。

陈昱榕从王栎鑫身上入手,检查了当晚的小区监控与沿途的交通摄像头——当然是躲着俞灏明进行的。

李贤璞去茶水间冲咖啡,无意间瞥到他的电脑屏幕:“你怀疑栎鑫?”

“我也不想啊……”陈昱榕按下暂停键,整个人往椅背上倒,揪着李贤璞手指仰着脸看他,“你了解我的,我对兄弟最下不了手了……”

路过的刘嘉裕忍不住进来叩门:“有必要嘛,不就一个意外落水,搞得跟连环杀人案一样,你们组莫不是想案子想疯了吧?”

“No no no,”陈昱榕来精神了,“我有预感,这次肯定不简单。”

刘嘉裕一对细长的小眼睛在镜片后边转,眉毛一挑:“那咱俩赌一把?”

“赌什么?”

“一包辣条?”

全程看热闹的李贤璞笑出了声:“至少也要是包了我们组的午餐便当这种级别吧!”

“赌这么大吗?”陈昱榕拉着李贤璞大声密谋,“万一输了怎么办?”

“反正是你赔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说“那不行,你也要加入我们的赌局,”一个说“你赌我就赌,”后来变成了小学生吵架似的来来回回:“好啊,你赌我就赌。”

刘嘉裕抱着胳膊冷眼旁观一阵子,又抱着胳膊溜达走了:“嘁,无聊!”

 

陈昱榕一语成谶,尸检结果出来后苏见信召集他们开会,死者血液中检测出了过量的酒精浓度,死因推测是被呕吐物呛到窒息而亡。至于是死者自己失去意识前不慎跌落水,还是被人抛尸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以上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苏见信用他一板一眼的腔调说着,扫视了会议室一圈,大家都屏息凝神等着他说重点,他转身用红色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硕大加粗的字母:LSD。

“重点是死者血液中还检测到了大量致幻剂,也就是说——”林志颖扬了扬手上的尸检报告,一锤定音,“本案正式从意外事故升级成为涉毒案件。”

寂静的会议室里马伯骞长舒一口气:“好险,我还以为信哥又要讲冷笑话。”

 

时间回到事发当晚的凌晨一点,万籁俱寂的夜晚,王栎鑫被枕头底下的手机震动吵醒,他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瞥见屏幕上亮起张远的名字,捂着手机下床溜进了卫生间。

听筒里隐约传来一声抽泣似的吸鼻子,张远嗓音沙哑地喊他名字:“栎鑫……”

王栎鑫坐在马桶上,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从未见过张远有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

“栎鑫,栎鑫,我好像,”张远结结巴巴地,半天才说下去,“我好像杀人了。”

 

03

Aiden的风筝挂树上了。

陈楚生从阳台架了梯子,亲自爬到屋顶上给小儿子捡风筝。大儿子乖巧地扶着梯子叮嘱爸爸小心,小儿子满院子乱跑,仰起小脑袋冲着天空喊爸爸:“警察来了!”

陈楚生置若罔闻,还在跟树梢缠成一团乱麻的风筝线较劲,眼皮都不抬一下:“谁来了?”

“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隔老远就看见陈楚生踩着陡峭的屋脊心无旁骛,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拦住奶声奶气嚷嚷的小朋友:“嘘——我们不打扰你爸爸。”

等到陈楚生好不容易带着大白鲨爬下来已经是十分钟后,他把风筝还给Aiden,叫Demo带弟弟去玩,才拍拍身上的灰,对两位刑警微一颔首:“久等了。”

中午气温回升,他穿得不多,一件单薄的棉质休闲衫,胳膊卷起来挽到手肘,显得身材尤其精瘦,完全被笼罩在李贤璞投下的阴影里。

陈昱榕开门见山问他认识王栎鑫吗?

“认识啊,我表弟,”陈楚生眯起眼睛,迎着大太阳指指屋顶,“你们看我刚才爬上爬下身手还不赖吧?都是小时候给他捡风筝练出来的——栎鑫惹麻烦了?”

陈昱榕和李贤璞同时开口: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啦。”

“我们怀疑他与一桩命案有关。”

“……”李贤璞说完就后悔了,尤其是陈昱榕和陈楚生一左一右同时望过来,陈楚生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命、案?”

李贤璞顶着两个人的目光,压力倍增:“呃,只是一个初步的调查,表哥不用太紧张……”

表哥当真不紧张,得知警察只是过来走个流程确认时间线,陈楚生长舒口气,刚提起的心放回肚子里,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看上去比起表弟更关心鱼塘,听说水库要暂时封锁,连连叹气:“哎呀,可惜了,现在这个季节正好小鱼都长大了,天又不热,最适合钓鱼了。”

他心不在焉地想了半天,问话也答非所问,后来干脆把警察晾在一边,招招手叫儿子过来:“demo,去给你Allen叔叔打个电话,跟他说爸爸下午钓不了鱼,叫他晚上来家里吃饭顺便买条鲫鱼,我红烧。”

接电话的苏醒一头雾水:“生哥还会做红烧鲫鱼呢?”

他脑筋转得快,顺着陈楚生的暗示一琢磨,不多时就反应过来:难道是水库那边出了问题?

 

被意外打乱计划的不止一边。

马伯骞顶着大太阳在公路入口布置路障,一辆货车开过来,他比个手势叫他们掉头,车停在路边,从窗内探出个戴着墨镜的脑袋,朝他勾勾手,他老老实实跑过去,货车座椅高,对方即便坐着也比他高出一截。马伯骞不得不仰着脸,那人恰好摘了墨镜,隔着车窗低头望下来,与正午明亮的太阳光一起,晃得他头晕目眩。

唐禹哲问:“前面出什么事了?”

马伯骞摇摇头:“啊你说什么?”

唐禹哲扬起下巴示意前方:“怎么突然封路了?”

“哦,”马伯骞说,“前面的水库出了点意外,在调查。你们去哪,方便绕路不?”

“什么意外,这么夸张……要封多久?”唐禹哲没有正面回答,光是抓着他问个不停,听说了是有人失足落水,他长长地“哦——”一声,扭头和关智斌一唱一和。

“好可怜呐,”关智斌惋惜道,他也皱着眉头附和,又不依不饶地,“可是我记得年年都有人落水,怎么没印象这条路被封过?——是不是呀Kenny ?”

马伯骞话溜到嘴边差点要说出来了,俞灏明远远地叫住他,又给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这边耽搁太久,俞灏明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车内的两人见刚过来这位警察不好糊弄,收敛起嬉皮笑脸解释说他们做烟花生意,老板在水库边上的仓库有批剩余的存货,前阵子大家过年去了,春季潮湿,连着下了几天小雨,老板终于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赶紧让他们过来清点看看,顺便拿些样品回公司。

“证件呢?”俞灏明铁面无私,把经营许可运输许可统统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了,还给他们,大手一挥,“你们改天再来吧。”

唐禹哲嘴巴撇成个八字,还想通融通融:“我们把车都开来了,也不想白跑一趟呀!”

俞灏明铁石心肠:“春节都等得了,还差这几天吗?”

还真差这几天,运输许可的有效时间窗口太短,过期了得重新办理;样品拿不回去,老板也不好跟客户交代。唐禹哲和关智斌两个人软磨硬泡,说得马伯骞都心软了,替他们求情:“那……要不我跟他们走一趟?”

三双眼睛可怜巴巴的,俞灏明面上依然无动于衷,马伯骞还想再说什么,没料到他忽然拉开封锁线,背过身去,假装没看到:“早去早回!”

 

唐禹哲的目标不是烟花,而是藏匿于烟花样品中的弹药。

他眼看着热心肠的小警察跟在后面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抬起个纸箱说这边好像进了水,唐禹哲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赶忙从马伯骞手上接过来叮嘱他轻拿轻放:“你还是离我们远一点吧,太危险了。”

马伯骞后退一步,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啊,你们忙。”

他就这么个冒冒失失的冲动个性,在组里没少闯祸,好几次都让信哥担下来了,反过来安慰他:“年轻人,没关系,有血性是好事。”

所以那个时候听到枪声,他立刻就揣着枪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唐禹哲和关智斌装模作样忙活半天,此刻飞快地对视一眼,找到提前做好标记的纸箱拆开,确认过藏在其中的子弹无误,再铺上一层烟花炮仗的包装纸封箱。才装好两只箱子,马伯骞握着对讲机倒退回来:“这里是小马,请求支援,水库西边空地听到一声枪响,人数不明。”

唐禹哲一个跨步挡在关智斌刚拆开的箱子前面,迎上前去:“什么情况?”

“有危险!”马伯骞想也没想就拽着唐禹哲手臂要往外走,“别管烟花了,快上车,我掩护你们!”

“等一下!”唐禹哲把手抽出来,越过马伯骞肩头伸着脑袋朝外面张望,他长得高,正好遮住了马伯骞视线,好让关智斌手忙脚乱把花花绿绿的彩纸往纸箱里一铺,“我看没什么事啊,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不可能!”马伯骞解释不清,他拉不动唐禹哲,急吼吼地又跑过去叫关智斌,没想到这位也是个搞不清状况的,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再给多我们一点点时间,拜托!五分钟就好!”

马伯骞一个人干着急,气急败坏地原地转圈圈,一咬牙,上好枪膛:“我去门口守着,有情况立马撤!”

五分钟的时间太短,来不及一个个仔细检查,只足够让他们找到标记过的纸箱运上车,所幸中间没再出什么状况。关智斌返回仓库里最后清点箱子,确认没有遗漏的弹匣;唐禹哲走到神经紧绷的马伯骞身边,假意攀谈起来:“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是你太紧张了,说不定刚才那声其实是小孩子放……”

还没说完,马伯骞扑上来推开他:“小心!”

一声枪响,两个人一前一后摔倒在墙根,子弹嵌进墙壁,灰白的水泥墙绽开花一样的裂痕,碎片簌簌落下来,火药味近在咫尺。

唐禹哲揉揉被撞疼的额角爬起来,先去拉马伯骞:“你没事吧?”

马伯骞在地上滚了一圈,按着他蹲下,两个人猫腰躲进仓库里,变故发生得太快,关智斌还懵着,唐禹哲招招手叫他:“Kenny, 过来,离那边远点。”

是了,这一库房的烟花爆竹,一个擦枪走火就能把屋顶炸穿,马伯骞问唐禹哲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唐禹哲说他们的工厂在这边开了五年,一直好好的什么状况都没有,去年迁新厂,剩下一批货物没带走,就把这里暂时当仓库使了,“你才有事情瞒着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封路肯定没那么简单!”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总得让我们死个明白吧!”

你一言我一语把关智斌说得脑袋都大了:“你们先别吵了!”

总算安静下来,静得马伯骞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他握枪的手心都是汗,撇过脸不去理会唐禹哲的胡搅蛮缠,端着枪悄悄探出头,可外边还是一片平静的草地,除了风吹草动什么也没有。直到苏见信带领的警车开过来包围了水库和烟花厂,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想站起来,脚腕一阵钻心的疼,是刚才推开唐禹哲的时候一脚踏空阶梯崴着了。

“当心,”唐禹哲架着他一条胳膊,扶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车上,“还有哪里受伤吗?”

他白着嘴唇汗津津地摇摇头,等车开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推开车门,却被唐禹哲拉住了。对方抓着他小腿架在自己腿上,脱去衬衫外套,扶着他红肿的脚踝一圈圈缠紧了。

马伯骞有一瞬间大脑宕机,反应过来了连连摆手:“不不不用这么麻烦!”

唐禹哲刘海上也挂着一颗汗,顺着额角淌下来,亮晶晶的,他把衬衫多余的部分绕着马伯骞裤管打了个结,勾起嘴角笑了:“你是因为我们才受伤了呀!”

 

整件事到这里还不算完。

唐禹哲在酒吧见到李玖哲,棕熊一样壮硕的男人用他软绵绵好似撒娇一样的南方口音抱着唐禹哲哭诉:“DT~~~😭😭”

他说他们差一点就要被抓住了,还好醒哥有办法,带他们从井盖底下,那个“臭臭的地方”溜走了。

唐禹哲也很用力地回抱他,用力到在他背上狠狠锤了两下子,咬着后槽牙恨恨地:“玖哲啊,你真是个大聪明!对着烟花厂开枪,是想把我们都炸死还是想把警察全引来啊?”

李玖哲委屈地说窝只是想要吓跑那个小警察,谁知他怎么都不走。

“还好你那一枪没有打中,”唐禹哲重重地再拍了拍他肩膀,“不然袭警还罪加一等。”

两次都不巧在场的关智斌想起马伯骞那副被下了蛊魂不守舍的模样,一口水喷出来:“我以为你真的关心他。”

唐禹哲大言不惭:“我是真的关心啊!”

“好可怜的小马……”关智斌小声嘀咕,腹诽DT受害者联盟又添一人,一抬眼,当事人正好从舞池的人群中一瘸一拐挤过来。

“这么巧,”马伯骞嘿嘿笑两声,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唐禹哲,他杯子里的巧克力牛奶在酒吧五光十色的镭射灯下过于显眼了,叫人很难不侧目,“你一个人?”

“没有啊,我陪朋友。”唐禹哲一偏头示意身后,距离他两个空位的吧台边上,李玖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个一脸纯良的关智斌,用吸管喝果汁,被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小姐姐调戏。

“倒是你,”唐禹哲扶着马伯骞坐下,特地低头看了眼他缠着绷带的左脚,“受伤也要来酒吧,这么身残志坚的吗?”

马伯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他过来调查点事情,唐禹哲又打趣说他敬业,看他脸都快红透了才放过他,替他叫来了调酒师。

“18号晚上你也在这里吗?”马伯骞拿出一张照片,“这人你见过吗?”

调酒师是个脸圆圆的姑娘,有大大的眼睛和浓密的长睫毛,晃起雪克杯像仙女摇手铃鼓,笑容风情万种间透着一股娇憨明媚,说话也娇滴滴地:“我们客人那么多,怎么可能记得住啦!”

马伯骞也知道自己难为人了,但他没办法,硬着头皮求她:“你再仔细想想?”

薛凯琪笑容甜甜翻了个白眼:“你笨呀,问我有什么用,”她绕到吧台另一边,透过镂空的旋转阶梯冲着二楼:“文文!店里的监控录像呢?有警察——”

她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马伯骞懊恼地一拍脑门,不多时,就见酒吧老板娘从阶梯上下来了,食指上挂着个U盘一甩一甩,甩到他眼前:“你要哪一天?”

薛凯琪笑盈盈地替他答了18号,他伸手正要接,于文文连同U盘一起收回手:“晚了。”

店内用的是老式的监控设备,储存卡内存不足,存储周期只有七天,时间一到会自动覆盖,截止到昨天正好是第七天。

马伯骞沮丧着脸快要哭出来:“就没什么办法可以恢复吗?”

“办法是没有的,不过——”于文文往吧台边随意一靠,不紧不慢地,“前天你的两个同事过来拷走了录像。”

是一个瘦瘦黑黑的,还有一个个子很高的大块头警察——说的不就是陈昱榕和李贤璞吗?峰回路转,马伯骞皱成一团的五官舒展了,喜笑颜开刚要道谢,又听老板娘抱着胳膊,居高临下望着他笑了:“你来得太慢了,小弟弟。”

 

04

酒吧监控显示,王栎鑫于凌晨一点过后抵达,不到三点就扶着烂醉如泥的同伴出来了,同伴比他高出一截,半个身子全压他肩上,他一半用扛的一半用拖的,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走得很费力,门口还差点跌了一跤。

他这趟来回都打车,路程全被记录在软件上。只是所有的证据都显示,当天夜里他的口供与监控拍到的画面一致,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算他从酒吧后门离开行凶,水库位置偏僻,光是一来一回都得俩小时,时间上依然说不通。

三个脑袋围着一台电脑,画面切了一遍又一遍。马伯骞趁俞灏明吃饭的间隙跑来找他俩,自己啥也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脑细胞已经死了一大半:“所以说……我们猜错了?”

陈昱榕不信:“小马都能想到他有问题,那肯定就是有问题。”

“什么叫……”马伯骞张圆了嘴巴要抗议,最后还是蔫了吧唧摆摆手,“算了。”

陈昱榕无视了他丰富的面部表情,翘起腿自顾自往下讲:“你们想啊,哪有人记错时间一大早跑去钓鱼,刚刚好一眼就看见尸体,那么大的水池,水又没有很清,干,也太巧了吧!”

“可是我觉得不会是栎鑫诶,”李贤璞提出异议,“如果他真的杀了人,没有必要报警啊,把尸体扔在水下不管让他烂掉不好吗?”

马伯骞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陈昱榕翘起的腿顺势轻轻踢一脚他的椅子腿:“喂,你到底是哪边的?”

苏见信中午过来上班,天桥底下买了几串烤肠,油炸过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飘进马伯骞鼻子里,让他肚子叫得更响了,循着味道使劲嗅了两下,迎面撞上苏见信推开的门。

“都在啊,”苏见信二话不说先把烤肠给分了,“来来来,吃点东西。”

马伯骞正饿着,两三口吃完了又要一根,陈昱榕把自己那份连同袋子直接推到他面前:“不用急,你吃再快也不会突然长高啦。”

苏见信不愧是队长,听三人把分析复述一遍,立刻就发现了问题所在:“我们现在要搞清楚一件事,这个案子,无论是意外还是他杀,最重要的都不是凶手,而是致幻剂是从哪里来的。”

“所以信哥的意思是,”李贤璞把刚从红圈里移开的王栎鑫又贴回白板上,“就算他没有杀人的嫌疑,但还是有可能与案件有关,回到现场可能是为了处理什么东西……”

“栎鑫哥是嫌疑人,那灏明……”

“是哦,”李贤璞放下马克笔,“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灏明?”

偏偏就是这么巧,下一秒俞灏明推门进来:“告诉我什么?”

白板上王栎鑫的照片就在显眼的正中心,屏幕上还放着监控录像,熟悉的院子和铁门,俞灏明一看就明白:“这不是我家……你们在查王栎鑫?”

苏见信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表情,陈昱榕淡定地一摊手: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好查啊,马伯骞想解释,俞灏明握着门把手,刚进来又往后退了一步:“我是不是该避个嫌?” 

他这样坦坦荡荡,搞得鬼鬼祟祟躲起来看监控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子。只是门还没关上,林志颖又将他推进来:“没到那一步啦,你看他们,”会议室里一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白板,一个头发被他自己揪得四处乱翘的马伯骞,林志颖环视一圈,心里大概就有了底,“我猜啊,八成什么也没查出来吧。”

他笑眯眯扬了扬手上的资料夹:“我们这边进展可不少哦。”

林志颖让俞灏明讲,俞灏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个塑封袋,是一张地铁卡,从打捞队捞上来的钱包里找到的:“我去查了这张卡的刷卡记录,发现死者最近一次乘坐地铁是在两个半月前。很可惜,地铁监控只能查到近一个月,不过不要紧,我们看进出站记录,”说着他又摊开一张地铁线路图,上面已经做好几处标记,“他频繁出入的是这几个站点。”

其中一个站点的入站时间多集中在上午,出站时间则集中在下午至晚上,由此推测死者至少曾经居住在附近。

林志颖贴心地已经替他展开市区地图,俞灏明顺着找到刚才标记的地铁站点,作为圆心画出一个范围:“一个瘾君子,加上到现在过去一个多礼拜了都没有人报案,根据这两个线索,我假设这个死者他独居的概率比较大,住的房子吧,可能也不会太好,我们简单筛选了一下,”他手指一一点过地图上的记号,“标记了这些地方。”

最后放在桌上的,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死者与一名中年男子的合影,看上去像是父子合照,在钱包里被水浸泡了两天,已经发白模糊,技术部门费了点功夫才修复成勉强可以辨识的样子。

“我拿着这张照片到附近去问,先问了所有的保安亭和居委会,又问了几个路人,”俞灏明问李贤璞要红色马克笔,弯腰在地图上找到一片街区圈了起来,“暂时确定了,他住在这个位置。”

这一顿输出把马伯骞看呆了,原地起立啪啪鼓掌。苏见信也夸他不错哦,很上道:“那死者身份应该很容易查了吧?”

俞灏明讲得鬓角都冒汗,刚松懈下来脸上带了点笑容,被苏见信这么一问,笑在嘴边又僵住了,摇摇头:“这几栋楼太旧了,甚至算不上一个小区,也没有监控。”

他在外边跑了一整天,问谁都说不认识,最后还是个背书包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告诉他见过这个哥哥,给他指明了大概的范围,至于具体几楼几栋,小姑娘也不知道,想半天说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了。

俞灏明问她还记不记得这个哥哥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很会画画!”赵昭仪脱了书包放在小巷子的石板路上就开始翻翻找找,说那天她在学校有演出,梳了蝴蝶辫子还带了很漂亮的油纸伞,回家路过这片砖瓦房青石板的旧城区,突发奇想让同学给她拍照,可是光线太差了怎么都拍不好。她找到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画纸,指着路口的石阶:“他就坐在那里给我画的。”

当时唐九洲还吐槽说小曹拍个照构图了十分钟还没有人家随便画几笔来得好看,大哥哥用长长的袖子捂着嘴,笑得眼睛眯眯说是小妹妹长得好看,他喜欢她身上那股能够打动人的旺盛生命力:“让我想到一些很美好的东西。”

俞灏明接过这张薄薄的画纸,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笑脸。他把画像和落款一起拍下来存证,又记下了姑娘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太阳刚刚落山,他做完这些一抬头,西晒的阳光洒在石阶上,忽然之间一张死去的浮肿的苍白的脸有了实体。

俞灏明甩甩头,把那些杂念全赶出去,告诉自己办案就是办案,要公正无私,对一个瘾君子不能参杂过多同情。

他一扭头,一个戴眼镜看上去气质斯文儒雅的男人跟在他身后,有些犹豫的样子。对上俞灏明目光,男人下定决心一般,向前踏了一步:“请问……你在找人吗?”

俞灏明把照片给他看,看似闲聊的同时眼睛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认识吗?”

照片上的人张栋梁当然认识,但他还是皱着眉头假装仔细辨认了很久:“好像在哪里见过……哎呀,实在不记得了。”

他把照片还给俞灏明,状似无意地问起:“这个人出了什么事吗?”

“他死了。”俞灏明说。

“啊?”张栋梁明显一愣,呆呆地,“怎么死的……”

“意外落水。”俞灏明把照片收进文件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扫了眼周围,“你也住这附近吗?”

男人一身西装革履的打扮,与破落灰白的墙壁和潮湿昏暗的楼道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不是……”张栋梁回过神,“我到这边来看一个朋友。”

“哦哦,”俞灏明一手叉在腰上,又问说,“朋友还好吗?”

“没见到,”张栋梁有些失望地垂下眼,“他出远门了。”

 

05

俞灏明拎着两斤文蛤到家的时候王栎鑫正在炒菜。

厨房里油烟机响雷似的嗡嗡转,也没能抽干净烟雾缭绕的呛人辣椒味儿。张远骑着个与他身量不符的彩虹小马摇摇椅,一晃一晃被烟熏得憋红了脸拼命擦鼻子。

小木马是俞灏明花一天时间纯手工打造的,王栎鑫嫌他没事找事,就爱搞这些费神的玩意儿,一个人捣鼓半天,谁叫都不理。去年张远第一次看到这小木马就挺喜欢,玩笑说你俩打算养孩子了?

俞灏明说厨房里那位:“害,养他就够了。”

王栎鑫把砧板剁得哒哒响,人在厨房还要扯着嗓子回他:“谁养谁还不一定咧!”

谁也没想到后来爱不释手骑着彩虹小马一晃就是一下午的会是张远。俞灏明听着木头咯吱咯吱响,欲言又止,打个喷嚏使劲儿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张远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俞灏明说他今晚夜班,这礼拜连着出了好几天外勤,林队放他半天假,让他回家冲个凉吃饱饭,休息好再回去值班。

王栎鑫端着辣椒炒肉出来了,俞灏明探头往厨房里望,就见好几个碟子盛着备好的菜按照王栎鑫的风格在台面上摆成一列排排坐。

“你还做几个菜?”他问。

王栎鑫抬起胳膊蹭了蹭脸上炒菜炒出来的汗:“锅里焖着鸭子,再炒个蔬菜,我和远远两个人够吃了,刚做饭呢没看到你说回来吃,要不再煎条鱼?”

俞灏明冰箱里翻了翻,整好翻出半个冬瓜:“剩下的交给我吧。”他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这两天太忙,远哥在我们家住这么久,也没机会好好招待他。”

王栎鑫嘴巴一咧:“你做那得做到什么时候哇,天都要黑了……”

俞灏明硬是把他推出厨房,门刷地一拉,声音从隔板后边传出来:“你别管!”

俞灏明喜欢做菜,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可以厘清许多问题。他把鸭子切开来,内里的油脂一点点耐心刮干净,再烧上一锅开水。他知道他们怀疑王栎鑫,因为贸然下水救人的举动不合常理,但是俞灏明想,那是因为他们都不了解王栎鑫。

他最了解王栎鑫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认识十多年,这小孩瞧着脑瓜子倍儿灵,其实就是个傻子,一碰上讲义气的时刻就容易上头逞能,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行动。

中学那会儿他们打篮球,汗湿透了校服贴着后背能看清他背上坑坑洼洼被火烧伤的疤痕,别的男生对他指指点点,他本人还没生气呢,王栎鑫先跳出来跟他们吵架,吵着吵着差点动手。大热天的俞灏明穿上外套过去劝架:“行了行了,”他把人拉回来,无所谓地笑一笑:“你跟他们吵什么呀,我都不在意……”

王栎鑫还在气头上,红着眼睛吼他:“我在意不行吗!”

所以啊,俞灏明把熬冬瓜的文蛤壳捞出来,剩下整块的冬瓜放在汤里熬,心想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呗,清者自清,反正他是不信他们能查出什么名堂。

 

俞灏明炖了个冬瓜鸭煲,一整圈冬瓜盛着鸭肉装在汤碗里,汤上还飘着枸杞,被王栎鑫摆在餐桌正中,张远很给面子“哇——”一声赞不绝口。

王栎鑫分好碗筷,前一句刚夸完俞大厨摆盘都是星级水准,后一句又拿手肘拐他:“你说你,非得拣我啤酒鸭剩下那半只鸭子再炖个鸭。”

俞灏明没理他,盛了三碗白米饭一人一碗,乐呵呵埋头扒饭,说到张远情路坎坷:“远哥什么时候谈的对象啊,是醒哥吗?”

张远一口汤呛着了,边咳边摇头,王栎鑫给他倒水,说俞灏明:“你懂个啥子哦,一天天的就知道工作。”

张远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说不怪灏明,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一个跳舞的……舞蹈老师,”刚确定关系就结束了,他叹了口气,食不下咽地吃几口,筷子戳着米饭扒拉,自言自语:“像一场梦一样。”

王栎鑫怪俞灏明不会看眼色揭人伤疤,他不服:“我不问你说我不关心兄弟,问了你又说我不会讲话。”

张远没想让他俩吵起来,努力提起劲儿劝架说灏明也是好心。王栎鑫倒不是故意要挑刺儿,他怕张远一不小心又沉浸在悲伤里说多错多,才着急忙慌地掐了话题,转而问俞灏明:“你最近查那案子怎么样了?”

俞灏明放下筷子扯了扯袖子,一副要侃侃而谈的架势,另两人耳朵都竖起来了,哪知他又拿起筷子:“这不能跟你们讲,我们有规定。”

“切!怎么还卖关子咯,”王栎鑫夹了块鸭子压压惊,边嚼边说,声音含在嘴巴里,“不就是意外……”

“呵,”俞灏明正色道,“这案子还真不简单。”

他守口如瓶,说完这句就再也没透露半分。他这顿饭做了一个多小时,做到太阳落山,急匆匆吃完就赶着去值夜。王栎鑫收了桌子在厨房洗碗,张远要帮忙,被他赶到一边站着,无聊地发起了呆。

龙头开着水流哗啦啦响,王栎鑫把打完泡沫的碗和碟子放在水下冲,问张远打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我担心,他们迟早查到我头上。”

“马师死了,舅舅不会原谅我,”张远托着腮,“就算他原谅我,我也没脸见他……生哥那边又闹僵了,”他低下头,心烦意乱用手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透出来,“舅舅说过的,不能碰毒,我看他太痛了……实在不忍心,才去找Allen。”

“都怪我,”他说着说着手心就湿了,懊恼地往自己头上锤,“就不该给他乱吃什么药,我就想让他好受点儿……”

王栎鑫关停龙头,把水槽和边缘的台面仔仔细细全擦一遍,抹布拧干挂在墙上,湿手在围裙上蹭干,出来见张远一个人坐在桌边,头埋得低低的脸朝下对着桌面。

“远远,”他掰开张远死死握成拳头的两只手,张远那么大个人,手掌比他的却大不了多少,掌心掐出来好几道明显的指甲印,“看着我。”

张远抬起哭花的脸,王栎鑫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我就问你一件事情,”这么多天耗过去了,除了事发当晚,两个人一直默契地对此避而不谈,王栎鑫在等张远从情绪里平复,可是时间不等人,“那天晚上你真的杀了人吗?”

可张远怎么也不记得了,那天晚上他们都喝得太多了,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马师说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放烟花,他们躺在草地上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梦里月亮与星星化作漫天烟花金灿灿地洒下来。后来美梦变噩梦,水鬼从湖底爬上来要拖他下水,他迷迷糊糊地挣扎,慌乱间好像踢到了什么,再醒过来,草地上就只剩他自己,找遍了四周也没见到马师的踪影。头疼欲裂中他想起那个诡谲的噩梦,借着手机电筒往水里照,就看见尸体静静地躺在水下。

——所以才会以为是梦里不小心将人踢下了水。

好在水库一带是陈楚生的地盘,王栎鑫大概知道他们在那里做些什么交易,那地方发生的事情,警察真查起来也得费上一番功夫。王栎鑫去酒吧把张远捎回家那天半夜,特地管旁人借的手机给王铮亮打了个电话,被挂断两次还坚持不懈扰人清梦:“亮哥,睡着呢?我这有点急事得问你,你们那里城北高速一零一到幺幺零号出口的摄像头还在修吗?”

“对啊……”

“要修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关你什么事?”王铮亮睡一半被吵醒,憋了一肚子火,认出陌生号码是王栎鑫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你又犯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王栎鑫赔着笑说你接着睡,有事再说,赶在王铮亮一句神经病刚骂出一半就挂了电话还给调酒师。

薛凯琪一双大眼睛盯着他忽闪忽闪,咕嘟咕嘟冒泡的满杯啤酒推过去:“先生,你的啤酒。”

王栎鑫心虚地笑一笑,凑过去小声地:“号码给你了,帮我保密哈。”

这些他全都没跟张远说,只告诉他能解决的都解决了。事后再说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张远很努力地回忆:“我当时真的慌了,就脑子一片空白你知道吗?老实说我真不记得他到底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我推了他,那段时间我压力特别大……”

王栎鑫拍拍他后背,让他郁闷地趴在自己肩头,不痛不痒地又问说:“你当时怎么会想到打给我?我以为你会打给Allen或者虎子。”

张远说他当下第一反应确实是虎子,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要叹气:“可虎子不是马上结婚了嘛。”

王栎鑫非得说:“难道不是因为虎子脑子不行?”

张远也就顺着点头:“也是一个原因。”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张远哭到一半,笑起来鼻涕泡破了赶紧吸吸鼻子。王栎鑫探着身子伸长了手臂去够茶几上的抽纸,张远忽然叫住他:“如果我真的杀人了怎么办?”

他把纸巾盒往张远怀里塞,叫他擦干净糊了满脸的眼泪痕迹:“那我们也得扛过去。”

06

糖水店最里面的卡座已经有人了。

附近的高中生放学喜欢到各类小吃店占个座位写作业,伯远给关智斌推荐这家糖水店,说它藏在小巷深处,人少,清净一些,最重要的是东西好吃。

伯远推开塑料门帘和关智斌一起走进店里,赵让刚好抬头:“学长!”

关智斌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伯远过去跟里面那桌学生打招呼。赵让和张星特管他借排练室钥匙,他从书包侧兜里翻出钥匙串,锁扣有点儿紧,而他昨晚刚修过指甲,划了几下都没把钥匙圈划开。张紫宁说我来吧,于是他弯下腰给她挑出贴了标签那一把:“小心指甲哦。”

张紫宁轻轻应了一声“嗯”,专注地与锁扣较劲,耳朵里伯远交代他们用完排练室记得填登记表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飘过去,她把钥匙取下来才发现一桌人全围着她看。

“啊,好了。”伯远又问了一遍,“没划到手吧?”

她摇摇头,张星特管她要钥匙,她神使鬼差地把刚取下的钥匙和一整个钥匙串全交还到伯远手上。伯远也没给张星特,说怕他弄丢,绕过他给了赵让。

“我不会!”张星特像个小孩似的嚷嚷,“我从不丢东西!”

“好好好,”伯远敷衍地揉一揉他苹果一样的圆脑壳,书包往背上一甩。他们来得早,桌上只有一碟糯米糍还剩小半,赖美云用竹签穿了两串给伯远,说这个好吃,让他拿着跟朋友分一下。糯米糍裹满了黄豆粉,不小心洒了些在谁的试卷上,赖美云抽了纸给伯远垫着,他手忙脚乱接过来,还想空出手顾卷子,赵让说没关系,拿起来一看名字,张星特的。

一桌人在张星特的怪叫声中笑成一团,关智斌支着下巴远远望过去,这才有了些“伯远也是高中生”的实感。

很奇妙,他想,他眼里的伯远完全是个小孩,碰上群学生崽却变成了大哥。伯远捧着两串糯米糍回来了,关智斌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咬到里面的芒果夹心,眼睛亮了:“这个蛮好吃哦!”

“还要吗?”伯远掀起刘海眯着眼睛看墙上的菜单,“我去点单。”

关智斌按住伯远,嘴里嚼着东西就口齿不清地:“你坐,我来。”

伯远已经翻出钱包:“我是弟弟,我买单。”

关智斌急了,什么胡话都敢往外讲:“不行,我也是弟弟……”

柜台后边打工的是个年轻大男孩,笑得眼睛弯弯看他俩像小狗打架,一路扑腾到前台:“还点不点咯?”

闹到最后还是AA,关智斌点了杯经典奶茶三分糖加珍珠,让店员打包,伯远一下子就猜到:“DT的?”

关智斌把最后一个糯米糍从签子上咬下来,抿一抿嘴巴沾上的黄豆粉,点头说嗯。

伯远又问说:“他今天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关智斌不擅长说谎,眼神下意识就移向了别处,含糊地把话带过去,“他有别的事情。”

唐禹哲故意支开关智斌的时候被他吐槽了:“好烂的借口!”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句也没多问,很配合地下车,“珍珠奶茶三分糖吗?”

唐禹哲冲他挤眼睛:“你最好了~”

“少来!”关智斌没好气地关上车门,走出一段路又折返回来敲车窗,“你自己要当心……”

唐禹哲龇着牙纠正他发音:“来跟我念,自——己——”

关智斌翻个白眼扭头就走。

他知道唐禹哲秘密多,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有人提醒他说那个人不简单,但是关智斌交朋友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只要是他认定的朋友就会真心相待。

所以唐禹哲叫他带伯远随便找个奶茶店坐一坐聊一聊补一补功课,他明知是借口还是照办。伯远对着展开的习题卷一筹莫展,他嘟哝一声“不会做?让我看看,”说着就把卷子拿过来,扫了一眼又还回去:“自己的作业自己做。”

伯远咬着笔杆偷笑:“Kenny哥,你数学也不好?”

“我毕业都十几年了,怎么好跟你们比……”关智斌看向他背后,伯远一回头,张星特手臂大剌剌搭上来:“远哥!”

张星特自来熟,伯远还没介绍呢,已经热络地管关智斌一口一个“表哥”,看到摊开的数学卷就忍不住凑过去:“作业做不出啊?”

伯远拿笔敲他:“你做得出?”

解析几何的内容张星特还没学到,但他知道遇到困难该找谁:“张紫宁!远哥需要你——”

声音响亮得把柜台小哥往杯里加珍珠的手都吓得抖三抖。

张紫宁恨不得当场钻地底下,偶遇暗恋的男生是件多么快乐的小事呀,怎么偏偏是和张星特这么个显眼包一起。赵让也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调侃说他给你创造机会呢,张紫宁扶着额头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我谢谢他!还是赖美云好,拍拍她的背握着小拳头给她打气:“加油!张紫宁!”

我是淑女我是淑女我是淑女不能发火——她对自己说,捋了捋头发站起来拍拍裙摆,可是看到张星特一脸坏笑换了个位置,特地把伯远旁边的空位腾出来给她,张紫宁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桌子底下狠狠踹他一脚。

张星特捂着小腿,眼睛鼻子皱成一团,一句“你好凶啊”差点脱口而出,被张紫宁恶狠狠的一瞪吓住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敢出声你就死定了!”

原来女孩子的温柔都是骗人的,张星特撇着嘴趴在桌子上看他们两个讨论题目,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多愁善感:什么时候才有女孩子对我也这样温柔呢?

 

张栋梁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上,笔挺的衬衫领带混在刚放学的高中生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于是他扯开领口,又松开两颗钮扣,呼吸才稍微顺畅一点儿。

有他从前带过的学生认出他过来问好,他被套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里,僵硬地报以微笑,把西装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转脖子,连唐禹哲的车停在身边都迟钝地没发觉。

唐禹哲摇下车窗隔着个座位喊他:“栋梁哥?”

声音不远不近,他迷茫地到处张望,往身后和马路对面找了好半天,一回神被距离不到一只手臂的银色小轿车吓一跳。

唐禹哲一眼就看出他的局促:“还是更喜欢教书?”

张栋梁长长地舒一口气,在唐禹哲提醒下扣上安全带:“你约我在这里碰面,不会就是为了让我故地重游吧?”

“哪有,”唐禹哲皱皱鼻子,避开周围三五成群的中学生,把车开得很慢,后视镜里有背书包的小姑娘回头看了好几眼,他喜欢这样被人注视的目光,表面不动声色,语调却掩饰不住地变轻快,“我们来接伯远,顺便约在这里咯。”

既然是来接人,张栋梁回头,后座空空荡荡:“人呢?”

“他们先走了,”唐禹哲找了个僻静的巷子停车,从张栋梁手上接过文件夹清点,护照,外国人永久居留证……委托他给李玖哲伪造的一整套身份证明都在,还有一只信封,打开掉出一沓剪报:“这是什么?”

水库有人意外落水的警情通报,苏醒的药厂排放量检测超标引发股价下跌,高瀚宇调任刑警支队,张智霖否认将参与下届竞选……一连串看似毫不相关的拼图碎片。张栋梁摘了眼镜别在衬衫口袋上,揉揉太阳穴:“如果你见到陆老师,替我转交给他。”

唐禹哲一时没看出几则剪报的内容有什么关联,只吐槽说现在还有人剪报纸,也太old school了。他把封口折好,却没立刻收起来,两指夹着手腕一转,难题轻轻松松抛回去,顺势坐地起价:“这是另外的价钱哦。”

张栋梁单手支着额角,没了眼镜的遮掩,可以看出他苦笑的时候脸颊凹陷进去,眼睛下面又多了许多小小的纹路:“你开条件吧。”

唐禹哲庆幸自己不是先开口的那个,他调整了下坐姿,目视着前方平静地说出斟酌许久的条件:“我有个朋友,替人顶罪,进去了,能想想办法吗?”

“嗯?”张栋梁花了点时间理解,“我哪有那个本事……”办办假证也就算了,他不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找他,就算明面上不好请律师,需要疏通内部关系也轮不到他,“你找陆老师呀!”

可是唐禹哲的目光看上去很真挚,虽然他十句话能有八句是假的,但这一次不像在开玩笑,张栋梁注意到他紧张了,想把信封放回敞开的文件夹里却拉上了封口,意识到错了又拉开,来来回回:“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难怪Kenny没和你一起……”张栋梁嘀咕一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等一下,你一开始就打算和我讲这个对不对?”

他只是反应慢一点,又不是傻子:哪有什么交易和条件,明明各自都是带着目的来的。

唐禹哲被识破了,换个方式拉着他一只手摇晃,拖长尾音:“哥——帮帮忙啦——”

张栋梁灵光一闪:“你说你朋友替人顶罪,那个人……”他把手抽出来,警觉地,“是你吗?”

唐禹哲没有正面回答,张栋梁便当他默认了:“什么罪?”

“哥,”他皱起眉头扯一扯嘴角,张栋梁第一次在唐禹哲脸上看到这样想笑又笑不出的表情,“我是做什么的,你还不清楚吗?”

——那多半不是杀人就是放火,确实棘手,张栋梁本来就头疼,被他抓着一晃更晕了:“这样好啦,我给你推荐一个检察官朋友。”

 

李贤璞决定再检查一遍尸体。

“你又不是法医,那么喜欢尸体是怎样?”陈昱榕嘴上嫌他机车,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跟着一起到了停尸间。陈昱榕说话总是这样欠欠儿的,没事抓着李贤璞逗两句,全仗着搭档脾气好不会拿他怎么样:“我知道了,你恋尸哦?”

“干!”李贤璞刚打开铁门,口罩还未拉到鼻子以上就被陈昱榕呛得,猝不及防吸入一口停尸间冰冷难闻的气味,“这种时候就不要闹了好不好?”

“对不起啦,”陈昱榕搭上他的肩膀,他说玩笑话和真心话用同一个调调,每次李贤璞以为他又要嘴欠的时候就会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噎住,“我看你这几天压力很大,讲个笑话咯。”

不止是李贤璞,组里近来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情绪。虽然从前一直嚷嚷着没有大案子,可真出了命案却也不是那么好过。死者的线索到一片破落老旧的民宅就断了,俞灏明和马伯骞挨家挨户地上门询问,跑了两天还是没有结果。如今唯一浮在表面上的线索,又指向了与俞灏明息息相关的王栎鑫。

陈昱榕看见李贤璞对着白板上俞灏明带回来的那幅画发呆,他走过去扶着他的椅背:“你看出什么了?”

也许是画画人的共鸣吧,明明只有简单几笔线条勾勒出的夕阳,晚霞,与笑容明媚的少女,李贤璞却看出了一丝丝悲伤:“还有孤独。”

十多天过去了,依然没有人来认领尸体——他的家人呢,朋友呢?俞灏明说,推测死者大概率是一个人居住。夜晚警局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们这个会议室在加班的时候,李贤璞会看着那些实地拍摄的照片,想象他是以怎样的心情透过狭窄的窗子看落日,又是以怎样的绝望走向堕落,吞下带毒的禁果会让他的世界变得明亮一点吗?

“哇,阿璞也有这么感性的时候,”陈昱榕说,“我以为你神经很大条勒。”

“靠北你是在夸我吗?”李贤璞嘴角抽了抽,“怎么听上去好像在骂我?”

陈昱榕能理解他的感受:“你记不记得小志哥说过,办案的时候,不能对任何人产生私人感情。”

“我知道,”林志颖是那种表面笑眯眯的,内心却如钢铁般坚硬的人,李贤璞做不到如此,至少现在还不行,“但是你也知道,这些人,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人生。”

即便是此刻躺在停尸间里冷冰冰的尸体,曾经也有过一段鲜活的生命。

“我和你想的一样,”陈昱榕就知道他们搭档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他伸出手与李贤璞碰了下拳,顺势抓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想办法,帮他找到真相好不好?”

 

一般来说意外事故的尸体保存期限不会太久,但这一次苏见信早早就打过招呼,申请延期到尸检结果出来再做处理。后来组里夸他有先见之明,他摆摆手,得意全写在脸上:“难得接一个案子,当然不能随便放过啊。”

尸体上零零碎碎不痛不痒的擦伤有不少,不像是暴力殴打造成的,被法医鉴别为跌倒时不慎被岸边碎石划伤。相较于张开的左手,尸体右手手指有不自然的弯曲,但也没有检查出任何反抗的迹象,也许是挣扎的时候被水草缠住所致。

陈昱榕模仿着尸体手部的姿势:“你看这像不像抓着什么东西……”

李贤璞喊他过来:“你看这里。”

死者后颈有一条很细微的红痕,若不是李贤璞把他结块的头发翻起来查看还发现不了:“这个部位总不可能被石头划到吧。”

可是这么细的印子,也不像绳索,会是什么呢?陈昱榕目光扫过李贤璞脖子上显眼的链条项链:“我知道了!”

他想起来了,王栎鑫口袋里那枚戒指,就串在一条细细长长的链子上。

 

王栎鑫送张远去找陆虎,半路经过个菜市场。

“你说虎子上班那么忙,”张远想着,“要不我给他做顿饭?”

“你做什么?”王栎鑫笑了,“毛豆炒肉丝啊?”

“不行吗?”张远瞪他。

就是张远刚称完一斤毛豆准备扫码付款那会儿,王栎鑫接到陈昱榕打来的电话要他去警局一趟。他挂了电话只说有点急事得先走了:“你自己能行吧?”

“行行行,”张远看到前面卖里脊的摊子了,不耐烦地催他,“我这么大的人还能走丢吗?”

菜市场距离陆虎的医院只有三个街区,二十分钟的路程,张远拎着几个塑料袋,穿过一片学区。窄窄的一条路,左边是幼儿园右边是高中,放学时间堵得水泄不通,他从人群中穿出来,拐个弯到了人少一些的岔路,忽然听见哪里有人喊他。

“远儿!”

他看见张栋梁了,心里一惊,当下第一反应拔腿就跑。他提着大袋小袋框里琅珰在前面跑,张栋梁穿着正装皮鞋在后面追,跑过糖水店伯远揉揉眼睛,张紫宁问他眼睛不舒服吗?他说:“我好像看见鬼老师了。”

“鬼老师?”

“哦,就是高一的时候带我们语文的张老师。”

可他不是去年就被调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张星特特地跑到门口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小巷子里只余下一阵飞驰而过的清风,和停在巷口的银色轿车。

“没有啊,”他坐回来说,伯远摇摇头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不过啊,你猜我看见什么了,”张星特又卖关子,“一个开豪车的帅哥!”

张紫宁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不想过去看看嘛?”要放在平时,两个小女生早就跑过去围观“哪里哪里”,张星特有点不是滋味儿了,张紫宁还瞪他:“你不要把我们女生说得好像花痴一样行不行?”

张星特用力强调了一遍:“是真的很帅的大!帅!哥!”

“那又怎么样,”她一转头,看见伯远正看着他俩笑,一下子脸就热起来,张紫宁用手捂着脸,舌头和脑子一起打结,没来由地就冒出一句,“表哥也很帅啊。”

关智斌开着小差忽然被点到名,如梦初醒般坐起来:“啊?我吗?”

 

跑过两条街的张远被张栋梁穷追不舍了两条街,累得话都说不出了,抱着电线杆大口喘气。

张栋梁也好不到哪里去,衬衫全湿透了,靠在墙上擦满头满脸的汗。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张远扶着电线杆要往后退:“你,你别过来,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张栋梁也累得用手扇了半天风才说出一句话:“那你……为什么……要跑?”

“我……”张远自己也说不清,那个瞬间他只是下意识地就想要逃避,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们,他害怕被指责更害怕被原谅。可张栋梁只是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他,两个人都大汗淋漓,实在不是一个适合煽情的好时机,张远注意到张栋梁眼睛红红的,却分不清他眼角亮闪闪的是泪光还是汗水。

他说:“远远,我已经失去马师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07

“项链?什么项链?”

下班时间王栎鑫莫名其妙被叫来重新做笔录,稀里糊涂又被安排了尿检,结束后天已经黑透了。陈昱榕骑小电驴送他回家,到楼下随口一问:“你说你朋友不要的那个戒指,还在吗?”

王栎鑫一副晕乎乎脑子不灵光的样子:“害!他反悔要回去了。你说这,也太不巧咯,那人前几天还在我家赖着不走呢——哎你都到楼下了,要不上来吃个饭?灏明的厨艺还没尝过吧……”

陈昱榕摆摆手说下次好啦,小电驴扬长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好像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儿。

事发之后苏见信去调水库附近高速出口的摄像头,不巧碰上那一带系统夜间维护。锁定了死者居住范围以后,他们又查遍了四周所有的公路监控,看得眼花缭乱依然一无所获。

“这么大个活人,难道他长了翅膀飞过去?”刘嘉裕手指伸到镜片底下揉眼睛,他被苏见信用夜宵骗过来帮忙,看了一晚上车来车往,“我小时候看电视,什么少年包青天名侦探柯南,还以为探案都神通广大,结果呢,”他打个呵欠,鼻子里哼哼两声,“天天耗这儿光查监控了。”

“现实和想象偶尔就是会有差距啦,”李贤璞安慰他,“我小的时候也以为警察叔叔都像超级英雄一样无所不能嘞。”

陈昱榕回来了,沉默寡言的样子一看就不顺利。李贤璞问他怎么样,他摇摇头,懊恼地坐下来:“当时就该直接当证物处理……”

“安啦,”李贤璞拍拍他,“谁能想到呢?”

显示屏上放着夜晚宁静的十字路口,昏黄的路灯笼罩着路面,偶尔才有三两辆车开过。陈昱榕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他坐在转椅上,脚踩着地面滑到桌前,找出看过许多遍的酒吧监控,画面里王栎鑫拽着个人出来,陈昱榕指着张远,“这个人有拍到吗?”

于是他们往前回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监控时间倒退回夜里十点整,画面不动了。李贤璞晃一晃鼠标,进度条显示倒放已经到了头。

深夜十点陈昱榕在警局走廊打电话,酒吧的嘈杂几乎淹没了于文文无辜的嗓音:“对啊,我全拷贝了,到那天晚上为止全给你了啊。”

李贤璞出来冲咖啡,碰到陈昱榕在茶水间抽烟。

“这里禁烟哦。”他笑嘻嘻指一指墙上硕大的红色字符,就在陈昱榕背后。

“随便啊,又不是第一次被罚钱,”陈昱榕把烟灰弹进水槽,看李贤璞撕开一袋速溶咖啡,“这么晚喝咖啡,不怕睡不着觉?”

“有什么办法,”他大口打着哈欠把烧开的热水往杯里倒,晃晃杯子融化附着在杯壁上的粉末,“管他呢,睡不着再说,反正也要早起给宝玓打针。”

李贤璞端着咖啡靠在水槽边:“刚才你不在,信哥过来说这个案子上面催得很急,下礼拜会派人过来协助调查。”

陈昱榕手撑着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李贤璞接着往下说:“我还好啦,信哥担心我们节奏被打乱,其实多一个帮手也好,不然总是要麻烦壳总……”

“阿璞,”陈昱榕把手肘搭在他肩膀上,“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距离近得李贤璞一偏头就能闻到陈昱榕身上的烟味,与速溶咖啡廉价的焦糖香混杂在一起,他赶紧低头抿了口咖啡掩饰尴尬。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我们继续查下去。”

认命是不可能认的,如果处处碰壁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一切绝非巧合。所有案件相关人员被一一罗列在白板上,王栎鑫的表哥陈楚生,苏见信依稀记起些久远的陈年旧事,也不让人帮忙,借口说“你们这些小朋友,没经历过那个时代啦!”

他一个人跑到档案室一待就是一晚上,找回几张纸质记录。刘嘉裕接过来翻了两页,眉毛一抖:“嚯,这人有点东西。”

陈楚生父亲早年混帮派,他本人少年时期也在堂口待过,时运不济,碰上那几年大规模扫黑行动,整个组织被一窝端了。他们几个小崽子还未成年,少管所关了几天就放出来,后来一直安分守己,现在开了一家独立音乐室,教小朋友弹吉他。

“所以这次的事情可能与帮派斗争有关?”李贤璞用黑色马克笔在陈楚生的照片旁边写下记号。

于文文,王栎鑫案发当天夜里到访过的酒吧老板娘,李贤璞在查这家酒吧的产权所有人,是一个名叫胡彦斌的议员候选人,最近正在大张旗鼓准备开春的竞选宣言。

“如果按照这条线,”李贤璞又换一只红色马克笔,“那就与大选有关。”

贩毒怎么看都是黑道业务,可酒吧也是毒品交易的高发场所,又或者根本就是黑白两道互相勾结。问题是现在无论哪边都只有猜想没有证据,“至少我们可以按照这两个思路继续查下去……”李贤璞抓到陈昱榕在白板角落开小差:“干,你在干嘛?我们分析很辛苦诶——”

“我也很辛苦啊!我在很努力地回想好不好,”他还对那枚戒指念念不忘,说那上面好像有个什么图案。

李贤璞没看出什么名堂:“你确定你画对了吗,”

陈昱榕摇摇头:“我哪有那么好的脑筋。”

李贤璞灵光一闪:“这会不会是什么黑帮组织的logo啊?”

刘嘉裕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也太中二了!”

谜题直到第二天才解开,俞灏明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认出来:“这是个鸟啊!”

林志颖很少有这样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凌厉的目光扫过来,马伯骞心里一慌,碰碰俞灏明胳膊,小小声提醒他:“别说脏话。”

“我说,”俞灏明一字一顿又重复一遍:“这个图案,它是一只鸟。”

“怎么看出来的?你在哪里见过吗?”李贤璞开个玩笑想调节一下气氛,“是不是该把灏明也抓起来查一查。”

“你看啊,这里是头,这里是翅膀,这样连起来不就是只海鸟吗?”全组的人围在白板前跟着俞灏明一本正经的比划总算看出来几分端倪,“你们小学老师没教过画画吗?”

他说得太堂而皇之,叫人想怀疑都说不出口,一时间诡异的安静在组里蔓延,陈昱榕还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图案的原委,马伯骞干笑两声打破沉默:“要不还是把你抓起来吧。”

 

王耀庆点的一盘螃蟹刚上桌,陈楚生姗姗来迟得正是时候。他开了瓶白的先自罚一杯,说家里有点事情耽误了。

“不耽误,”王耀庆自己夹了只蟹到盘子里,玻璃转盘转到陈楚生面前,叫他坐下来吃,“新鲜的,今早刚捉上来。”

“这季节也有螃蟹?”陈楚生恭敬不如从命,掰下一条蟹腿。

“有啊,”王耀庆眯着眼睛,笑容可掬说是水库那边钓来的。陈楚生剥好了壳,露出里面雪白的蟹肉,他蘸了酱料,把肉沿着骨刺咬下来,寻常聊天一样坦然地反问:“那边现在已经可以钓鱼了吗?我前两天还想去,听说封路了。”

王耀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还是笑眯眯的,眼神却没了笑意,变脸比翻书还快:“骗你的。”他掰开蟹壳,说是从青岛运过来的,那一带有什么暖洋回流,虽然比不上金秋阳澄湖的大闸蟹肥美,用来解解馋也是不错的。

两人就着螃蟹,又聊了好些钓鱼捕蟹之类的事情。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王耀庆站起来去够桌上的茶壶要给陈楚生续上,陈楚生便也站起来推脱说自己来就好,于是王耀庆把茶壶转到他面前,伸了手示意:“你自便。”

茶水叮叮咚咚打在瓷杯里,搭配屏风后面若隐若现的假山庭院,翠竹盆景,好一副清闲雅致的风景。茶香袅袅,陈楚生端起瓷杯,吹散了水面升起的雾气,还未来得及细品,就听王耀庆冷不丁一句:“马师死了。”

他这一口茶喝也不是,干脆放下茶杯,轻轻叹一口气:“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王耀庆收了笑脸,拉着椅子坐近来:“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陈楚生依然不动声色:“我听栎鑫说了,是个意外。”

“不是意外,”王耀庆摆摆手。

马晓龙自从父亲去世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去年提出要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整个东区长大的孩子,凡是管王耀庆叫过一声“舅舅”的,他都视如己出。马晓龙走的时候他也是如此,亲自提行李把人送上车,穿过旧城区驶向近几年新建起来的学院路。这边正好有家练舞房出租,王耀庆比马晓龙本人还要新奇地东张西望,连说了几遍这地方好,光线好环境也好,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人。临别前他笑呵呵拍一拍马晓龙胳膊,像父亲叮嘱远行的游子:“什么时候在外面住不惯想家了,随时回来,舅舅还等着你教我跳舞呢!”

王耀庆站在楼底下抬头望过去,清晨的阳光均匀地洒在满墙错落的爬山虎上,一片欣欣向荣的生机,挺好。有些话他从不对后辈讲,东区是他祖辈留下来的,当年外族入侵,政府围剿都硬是给扛了下来。那里的茶室酒馆,牌坊赌场,商店当铺,一砖一瓦再怎么翻新仍然是过了时的东西。他没办法,得守住这块地,那些跟了他父亲一辈子的兄弟才能有个家。年轻人不一样,他想,年轻人就该去外面多闯闯。

可是离开堂口以后马晓龙的心病并没有好转,张栋梁给他介绍的心理医生:“远宝我见过,”王耀庆说,“责任心特别重,我告诉他不用有压力,马师和他在一起,我能感受到他整个人的状态已经比原来轻松了很多。”

问题就出在张远开的药上,他换过两次药方,效果都不如人意。

“没有用的,”马师说,“我的病不在心里,”他比着开枪的手势,枪口对准太阳穴,砰,“在这里,已经坏掉了,没救了,吃再多药都没有用。”他形容那些刺激神经元的药物或是激素抑制剂只是暂时的:“把我的灵魂抽离出来,把我变得不是我,剩下一具空壳。”

后来张远尝试了一种较为激进的治疗方式,需要用到某种进口药物,这一次方子起作用了,一切似乎在渐渐好转,只是当他按照疗程准备逐步减少用药剂量时,却发生了临床试验上没有记载的戒断反应。

魏哲鸣查过,这家专营神经类药物的药厂同时也做药品进口,其股东之一正是苏醒。

“这是巧合吗?”王耀庆问陈楚生。

陈楚生把那杯他攥在手里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Allen这几年在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当年他就跟我不对付……”

王耀庆冷着脸,打断陈楚生的答非所问,提高音调又问了一遍:“这——是——巧——合——吗——?”

这下子陈楚生没有办法避重就轻了,他把杯子轻轻往桌上一敲,不卑不亢地扬起下巴迎上去:“如果我说是呢?你相信吗?”

王耀庆没有说话,光是盯着他,猜不透什么心思,他索性一摊手:“你看,你心里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呢?”

 

饭庄后门停着辆黑色小轿车,车里魏哲鸣戴着耳机正凝神细听。先前他们虚与委蛇聊钓鱼和螃蟹,张栋梁听了一半,嚷嚷一声“无聊!”,把耳机扔给魏哲鸣,自己摇下了车窗透气,招招手叫来墙根趴着的大黄狗。

现在他看魏哲鸣脸色变严肃了,心也随之揪了起来:“说什么了?”

“嘘——”魏哲鸣分了只耳机给他,“说到关键地方了。”

监听里王耀庆语重心长说我早就说过,不能碰毒不能碰毒,这东西只会害人害己,他在道上混了三十几年,凡是沾上毒的就没有好下场。

“你跟我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也是受命于人,”陈楚生喝了点酒,他一沾酒精就容易滔滔不绝,今天来谈事情,已经很克制了,说到情绪激动处还是忍不住,“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舅舅,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担子要挑,我今天走的这条路,也是为我兄弟们……”

他还没说完,王耀庆忽然岔了句什么,陈楚生“啊?”了一声,张栋梁从一只耳机里听到王耀庆的声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快把魏哲鸣掐青了。

“Aiden多大了?”王耀庆说着无关痛痒的寒暄一般,仿佛只是看到了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蟹壳就顺口一问,“会吃螃蟹了吗?”

陈楚生很明显顿了一下,才说:“舅舅,这样就没意思了。”

王耀庆把椅子又拉近了些,几乎要贴着他坐:“你刚才说……兄弟?”

“昂。”陈楚生点点头,被他跳跃的话题搞得有点懵。

“张远呢?”又一次,王耀庆上一秒还四平八稳的语气骤然拔高了音调,“你把张远当兄弟了吗?”

陈楚生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行,”耳机里尖锐的一声“刺啦——”,是椅子被骤然推开擦过地面的声音,张栋梁都能想象到王耀庆板着脸刷地起立的样子。

“——那就开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