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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在曹丕十四岁那年成为他的家庭教师,那时的曹丕算个十全九美的青年:长相俊美,成绩优异,作文多次获得国家级奖项,为他重本率很高的公立高中争光添彩,只是有几分年轻气盛,会在语文考试的作文板块写诗歌。他的老师责任心很足,给家长打电话提出问题,只可惜接听对象不是他父亲曹操,而是他新上任的生活秘书司马懿。好的,好的,真是辛苦老师您。司马懿放下电话继续工作,曹丕为什么不去上私立,他想,至少它高昂的学费项目可以包含容忍学生的那部分。
奈何曹丕豪气不除,导致老师又打了很多次电话来痛斥这份死性不改,曹丕同学是个很优秀的人,她苦口婆心地讲,有文学抱负是好事,但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影响到他未来的高考成绩。
曹总,在这位老师的投诉电话累计满十次后,司马懿受够了,他站在曹操的办公桌前,毕恭毕敬地告状:曹丕少爷的老师最近总是打电话来,他最近的语文成绩不太好。
作文拿了很多奖,但语文成绩不怎么样,正在翻阅日报的曹操漫不经心地说。司马懿不敢说话,他读书的时候也叛逆过,那时手持皮带的他爸面如锅底,发出的冷笑声和曹操这句话说不出哪里相似,如果当时没有他哥拦着,如今他已经二次投胎。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站在办公桌旁,内心流泪骂自己非要多嘴触及老板的家事,事到如今他愿意再接二十个投诉电话。
曹操把日报翻到下一页,你当年是哪个专业?他很突兀地问了句。
法学,我是洛大法学院毕业的,司马懿茫然地回答他。
文科专业应该都差不多,以后每周五下午你去辅导曹丕语文,曹操放下文件,没什么别的事去把今天写日报的人给我喊来。
好的曹总,司马懿在心里自己扇自己。
曹丕的学校是走读制,远远地建在郊区,和曹家的庄园各自位于城市的对角线两端。学校规定每周五中午放学,周日晚上回去报道。司马懿抱着公文包坐在副驾,里面装满了他这周无薪但不得不彻夜编写的高中语文讲义和曹丕既往的作文卷纸。他和曹家的司机坐在车里,看放学不急着上车回家而是站在校门口和朋友们聊天的曹丕:稍矮的少年得意地展开手里的卷子,应该是他在昨天语文考试挥洒出的最新文学创作,另外两个男生笑起来,各自挨了曹丕一拳。他们大概在校门口又聊了十分钟后互相挥手作别,曹丕把卷子随手塞进包里,司马懿的瞬时视力特别好,看清他只得了4分题目分。
曹丕打开副驾驶车门,看到局促不安挫在座椅里的司马懿,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中多了几分惊讶。他弯腰冲车里看了看,确认坐在驾驶位置的司机没变,安心了些,直起腰转身打开后座门坐进车里,留司马懿坐在原位犹疑他不关副驾驶车门是否蕴含深意。
他是曹总给您找的新家庭教师,司马懿。司机热情地介绍他。
子文和子建才需要家庭教师。曹丕小声嘟囔,他想系上安全带,但在熟悉的位置摸了半天都一无所获,关好了车门的司马懿看不下去,回身给他指了方向。我自己也能找到,少年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您年纪小,曹总不放心嘛。司机熟练地接话。
曹总放不放心存疑,但十五岁的曹丕在高三生里确实算年纪很小。司马懿想,他是个缜密的人,会在做项目前先仔细调查背景,据他所知曹操的现任卞夫人曾经试图把曹丕当做自己上位的棋子,这孩子在小学三年级跳到六年级后仍是年纪第一,她在外宣扬曹丕的优秀得益于他另一半的血脉亲人曹操。她太心急了,这步棋走的既失败又成功:失败在于先得知曹丕存在的人是曹操名正言顺的长子曹昂,这个正直的青年替自己的母亲丁夫人和曹操大吵一架,但他是个善良的青年,认为曹丕只是个无辜的孩子,该被接回家里好好抚养。曹操疼爱这个长子,同意按照曹昂说的去做,许诺会在曹丕八岁生日那天为他举办生日宴会,把他介绍给家族里的其他人。
事态若能是按照他们设想的去发展,卞夫人只会得到一场赔了儿子又背骂的惨败,但前一晚的大火毁了一切:曹操的政敌探听到了这场家宴的存在,他带着礼物满面笑容地登门拜访,似是来求和,最后他对曹操伸出手说那以后就要仰仗您了,预祝合作愉快,曹操被他死死扯住右手,看眼前的人狰狞了面目,大喊今日你我二人在这里同归于尽。
着火了!他忠诚的的保镖典韦撞开大门冲进来,掰断敌人的手指,曹总,快跑,他把嘶吼着的犯人压制在地上。本来已经跑出去的曹昂又折回火中找他,爸爸,快跑,他冲进火海里抓住曹操的手。火太大了,烧断了沉重的房梁,曹昂猛地一扑,轰——!被推出门外的曹操回头,只能看见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他曾经的家。
典韦,子脩,曹操坐在地上,对着大火怔怔呼唤。
爸爸,有人带着哭腔喊他,他侧过头,发现是剧烈哆嗦着的曹丕,他的脸被烟熏火燎后一片漆黑,泪水混着脏污顺着脸颊驶下,留下两条印子。
曹操叹了口气,用袖子帮他擦眼泪,说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呢。
再早熟的七岁孩童也无法在惊惧中理解成年人的世界,曹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新家会被点燃,也不明白以后再也见不到喜欢的哥哥曹昂。他只知道爸爸的表情是那么冷酷,语气是那么严厉,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他抓住曹操的手想要道歉,张开嘴却有燃烧后的灰尘被吸进喉咙,被呛得涕泗横流却不敢放手。
卞夫人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面无表情、很狼狈的曹操抱着哭昏过去了的曹丕站在废墟堆旁。她小跑过去,局促不安地站在他身边,从包里取出香氛纸巾帮他擦脸。
曹操抱着曹丕没动。我会和你结婚,他突然说。
卞夫人手里的纸巾掉了下来。
爸爸让你来教我什么,高中生曹丕的疑问把司马懿拉回了现实,我成绩明明很好。
曹丕少爷,司马懿叹了口气,我受命来辅导您的语文。
坐在他后面的曹丕没说话,透过后视镜,他看见自己未来的学生抿起了嘴唇。
我都明白。他听见曹丕回答,我只是……
司马懿看见司机奇怪地笑了一下,想起司机在来的路上对自己说他专职给曹丕做司机很多年。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打断曹丕低声的抱怨,时间我们之后再约。
后来时间被定在了每个周六的上午,属于他双休的半天休息日被补到周五下午。他去上课的时候见到曹丕嘴里的子文和子建,是曹丕的两个弟弟,正在安稳上小学、不需要跳级的曹彰和曹植。有次辅导结束曹丕说要请司马懿吃某家商场里新开的泰国菜,可以白蹭一顿饭的司马懿高兴地打开曹丕的房间门,撞上了结束出差回家正给曹彰和曹植发伴手礼的曹操。
曹总,司马懿战战兢兢地对他鞠躬。爸爸,您回来了,站在他身后的曹丕也对着曹操战战兢兢地鞠躬。
嗯。曹操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两个。
哥哥,哥哥,爸爸给我们带了巧克力。曹彰和曹植跑过来,把包装的非常精美的糖放到曹丕手里。这两个弟弟很喜欢曹丕,经常会在上课时间跑进来,要曹丕陪他们两个看动画片。他的学生很少答应,通常是只摸摸他们的头,让他们去书架上拿绘本看。过一会儿卞夫人就会急匆匆跑进房间,把他们两个带出去。
妈妈以前找人算过,大师说我和家里人的八字不是很合。某次曹丕和司马懿在外面吃饭的时候解答了他的疑惑,总是待在一起的话好像会有影响。
一般这种负面影响不是消费多少元即可破除。司马懿想,曹丕明明看起来不是个封建迷信的人。
老师, 您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相熟之后曹丕发现自己和司马懿意外很合得来,对于有着真才实学的司马懿非常尊敬。我以前也不是很信,可子建四岁的时候我喂他吃葡萄,结果过敏引发了哮喘。
行。司马懿说,同时在心里想自己要不也去算一卦。
那时候他和曹丕的是很标准的师生模式,曹丕是个聪明的学生,充足的文学素养储备和稍许点拨就可以使他的议论文获得很高分数。司马懿初为人师的结果相当成功:曹丕的高考作文得了满分,那个月司马懿的工资条显示他绩效翻了三倍,说实话,很爽,希望曹丕可以月月高考。
高考后的某天晚上十二点他接到曹丕的电话:司机临时家里有事不能来接他,自己高中同学聚会刚结束,时间太晚了叫不到出租车,能不能接一下他。司马懿看在绩效的份上答应了。
他开到地方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半,曹丕站在路口等他,他的身后是一家KTV,门口挂着的灯球闪烁,曹丕看起来五彩斑斓。司马懿靠路边停下,按下车窗喊子桓。
谢谢仲达老师,曹丕一路小跑过来,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会麻烦您。
没事,不麻烦。司马懿嘴上回他,心里却想怎么可能一点办法没有,只不过是要毕业了,曹丕不想欠其他同学人情。
可以被欠人情的他看曹丕自己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想起他还没到法定喝酒年龄。
聚会地点定在市中心,开车到曹家还要一段距离,两个人又不能这么一直尴尬地沉默着,司马懿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话题。
听说你准备报洛大,他最后干巴巴地问,想好报哪个专业了吗。
嗯,曹丕的声音很低,像是有点困了,金融系。
金融系,王牌呀,司马懿试图发出赞许的笑声,实际效果却像被踢了一脚的鸭子。文学呢,洛大的文学系也很不错,不准备修个第二学位吗。
爸爸说学金融的时候专心一点,不相关的东西就不要碰了。
听到了这种沉重家族秘辛的司马懿只想把自己的脑袋塞进方向盘里。
又过了几分钟,司马懿听见曹丕均匀的呼吸声,以为他睡着了,想着把车里的音乐声关小一点。路口的信号灯刚好转红,他侧头找按钮,发现曹丕把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却有眼泪绵延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幸好曹操不是我爸,司马懿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继续等绿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