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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六月,天气正从春转夏,但还没有完全变得炽热的时节。
海边的风已经有点湿热,HiMERU撩过耳边碎发,正了正刑警制服的领带,低头最后再对了一眼剧本,就把剧本递到风早巽手里,风早巽刚才歪着脑袋凑过去看他手里的本子,接过来之后,用手指抚摸过他的最后一句台词。
“……能为了你而死,如此回到上帝的身边,我也感到幸福。”
风早巽表情肃穆,抑扬顿挫地念出了这一句话,下一秒又破功笑了出来,“哈哈,作为高潮剧情果然很感人啊,不知道我能不能演绎出那种感觉呢。”
“巽的话……呵呵,导演的意思大概是你本色出演就够了吧。”HiMERU语气沉沉,听上去颇有深意。
毕竟这个角色就是导演为了风早巽特地加戏出来的。一想到此事,HiMERU又有些恨得牙痒痒。
这部刑警主角的原创单元剧——《The Silence of the Sea》,简称TSS,本来算是HiMERU影视生涯的一个突破,他是彻头彻尾的一番大男主,结果导演和编剧不知道在哪得知了HiMERU为了这部戏推了高层给他和风早巽准备的六月新娘活动,为了了解自己的第一主角,这两位敬业的负责人去玩了爱☆star,恶补了那场综艺的全流程,甚至还去找制作人打听了当时的现场。过了几天,HiMERU就悲剧地得知,剧组给风早巽也发了通告,要求他来饰演一位只出场一两集,精神却贯穿全剧的灵魂人物。
“在这之前我一直对我的剧本有所不满!直到见到HiMERU君和风早君在爱☆star里的精彩表现才发现,原来单纯的严肃现实向是不够的!只有在沉重的背景下将打碎仿佛不存在的美好事物的遗憾展露给观众看,他们才会为反差而无法忘记这部片子。”编剧把新剧本交给HiMERU的时候,脸上正闪烁着好像第一次见到他就定下他为男主角时那样欣喜若狂的神情。
而风早巽显然就是那个被看上准备打碎的美好事物,他将在第一个海边小镇追凶毒贩的案子里,出演一个本村唯一识字的牧师证人,戏份主要是带饰演刑警的HiMERU熟悉这个村庄顺便给一点线索,然后在这个单元结尾,为了给刑警先生挡刀死在他怀里。
“阿巽的脸就是很适合演这种牺牲剧情嘛!这一段一定会拍的非常感人的!我们还准备多拍点回忆杀情节,之后刑警先生在城市里为追寻真相与所有黑幕对抗,每每感觉到人性的黑暗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位温柔善良纯真没有被城市污染的海边小镇里的牧师先生,然后再次得到鼓励,坚定信念……”这位四五十岁的导演在和他介绍风早巽戏份的时候,甚至好像已经和风早巽混熟了,用上了阿巽这样亲昵的称呼。
而HiMERU只觉这一段剧情改编十分生硬,就算男主角真的要有这种藏在心中的温柔来营造人设,就不能换一位演员来演吗?最好是那种比导演还大一轮的女性演员或者年纪小一点的童星,既不会让HiMERU的女友粉伤心,还更适合HiMERU发挥他的演技……为什么偏偏是风早巽?
投资方却大方的表示:之前总觉得你们的剧本太过不大众向了,加上了风早巽的角色之后高层觉得很有爆点,就这么办。
……风早巽的加入甚至还多拉来点投资,本来他们可没钱千里迢迢来这种偏远的村庄实地拍摄。
不过风早巽在片场换上那身黑色牧师服后,就让HiMERU也说不出换个人来演这样的话,他当然见过风早巽舞台上作为个人衣装的牧师服,相当华丽而优雅,而这一身贴合角色的牧师服却更突出内敛朴素的气质,让风早巽的脸更加符合所谓……“温柔善良纯真没有被城市污染的小镇里的牧师先生”。好吧,至少在镜头前,HiMERU不用担心他影响HiMERU的美感。
“毕竟我不像HiMERU这么有演戏的经验呢。导演究竟是看上了我的哪一部分特质,也是我要思考的地方吧。”又回到木已成舟的现在,风早巽倒是相当谦逊,诚恳地向他讨教经验。
“无非就是巽看上去单纯无害,又能包容他人的一切的部分吧。”毕竟他看上去就是这么一个人,HiMERU瞥风早巽一眼,拍摄过会就要正式开始了,他倒相信风早巽只要表现出他浑然天成的部分导演就会通过。
或许是为了打广告,这座村庄在剧内并没有改名,和现实一样也叫做潮乡村,他们第一天拍摄的部分是刑警和牧师的初遇,还有在村子里搜索毒贩线索的部分,为了让临时加进来的风早巽更容易入戏,采用的是按照剧本时间线拍摄的方式,这几场戏他们都没什么肢体接触,只需要饰演刚认识的陌生人,风早巽自然尽心尽力,HiMERU也压下私怨专注敬业,没什么需要多次重拍的地方,进展得相当顺利。
临近夜晚拍摄将要结束时,那位导演比着照相手势框住风早巽和HiMERU的身影,眨眨眼:“HiMERU君和阿巽今天还适应剧组的节奏吗?”
“HiMERU认为HiMERU适应得很好。”HiMERU很是自得。
“我也觉得我已经适应了呢。”风早巽笑笑。
“那么,今天就来先试一下最后一幕吧?”
导演指向风早巽戏份的最后一幕,也就是他牺牲在HiMERU眼前的那一幕。
2.
结果非常不尽人意。
HiMERU以为自己已经能为事业抛下前尘旧怨,却还是一碰到风早巽就身体僵硬,一段把倒在地上的牧师扶起来的戏,他手放在风早巽腰上时只像是要搬动一尊雕像,导演已经仁慈地没有在这加上一段哭戏,但他此刻觉得还不如让他硬挤几滴眼泪出来,至少还有明晰的情感流露标准,而不是要对着风早巽的脸思考如何用面部表情传达悲伤与不舍。天啊,如果是传达怒火和憎恨,他会很简单就成功的。
搭戏的风早巽则扮演气息不稳的伤员,他要用伤重的语调说完一段抒情,在刑警先生痛苦的目光中死去,导演的说法是“要让所有看客都体会到生命离去的沉痛”。但身体僵硬的HiMERU似乎影响到了他,他的台词念得四平八稳,卡顿时不像伤员痛苦着喘气,只像一台广播录音机里的磁带转一下停一下。
于是剧情刚刚进展到抒情的阶段,导演就盯着他们“哈”地笑出了声。HiMERU的目光移过去,风早巽睁开眼睛,在极近的距离看到HiMERU平素斯文表面一瞬间破相,扶在他腰上的手下意识抓紧了他的牧师袍。
不过导演最后没说什么嘲讽的话,或许是对HiMERU和风早巽平时的印象都不错,只挥挥手让他们先回去再钻研一下,但大概是也知道那声笑应该给这两位演员带来了不少的心理压力,又宽容地加上一句安慰,“看来HiMERU君和巽君是不擅长突然入戏的人呢。我们还是继续按时间线拍摄吧。”
HiMERU抱着风早巽时大脑和身体近乎僵化,只机械式地谢过导演,放下风早巽也像放下一尊石雕,这位同事看上去简直是重达千钧,风早巽站起身,苦笑着拍了拍牧师袍,“看来我们还需要努力啊。”
摆脱了和风早巽的身体接触,在导演面前,HiMERU才摆出从前他熟练的回应:“让您失望了,之后正式拍摄的时候,HiMERU会磨炼演技到优秀的水平的。”毕竟,让他烦心的巽实际上只会出场那么一两集。
导演走后,HiMERU就不再绷着一张笑脸,风早巽却好像还是很有兴趣来打扰他,他正考虑着如何在一众工作人员中优雅而不失礼貌地截断话题,一旁之前发盒饭的后勤人员正好打断了话题,那是个打杂的临时工女生,大概是中午吃饭的时候见风早巽作为偶像也很好说话,现在也很没有距离感地和他搭话,跑来提了个HiMERU听来很天方夜谭的话题:“那个那个,风早君知道吗?这里的村子,有虔诚地对海神许愿就可以实现的传说哦?”
“咦……海神吗?我没有听说过呢。是怎样的传说?”本该虔信一神教的风早巽也并不生气,温和地接下话茬,HiMERU心下叫好,他正好可以从容地在话题转变时离开。
“啊……”兴冲冲跑来的女生明显遇到了知识盲区,“我没打听哎,我只听说在这里许愿会很灵,所以刚刚许了下次也能遇到风早君这么好的偶像演员的愿望呢,当然,如果之后还能遇到风早君就更好了……”
“哈哈,真是很可爱的愿望呢。我也很希望之后还能再见到你哦。”风早巽弯起眉毛。
HiMERU心下又顿觉不快,分明HiMERU对待粉丝和工作人员也一向态度友好不留把柄,却总是只在片场招些性取向不太大众的男性工作人员的青睐,而这一次刚巧吃个饭的时间HiMERU因为风早巽魂不守舍了一会,就要眼睁睁看着风早巽在他面前收获新的女粉一位,分明HiMERU才是主演,风早巽只是个客串一两集的配角……
HiMERU再次深呼吸劝慰自己:反正巽只会出场这么一两集……
他拿起自己的剧本起身,风早巽却又把问题丢给他:“哎?HiMERU要走了吗?刚刚聊到愿望,我还挺想知道HiMERU能实现愿望的话会许什么呢。”
“HiMERU并不相信神,HiMERU的愿望会自己实现的。”这是实话,他的眼神轻扫过正在收拾场地的其他工作人员,最后落到风早巽身上。“时间不早了,HiMERU也该回去了。”
风早巽言笑自若,同他道别:“好的,晚安,HiMERU,今后的合作也请多多指教了。”
……反正巽只出场这么一两集。
HiMERU咽下满腔不悦,微笑离场后立刻在心中诅咒他:如果真能许愿的话,就让风早巽在HiMERU的人生里一点戏份也不要有,立刻退场吧!
3.
事与愿违,第二天风早巽没从HiMERU的人生里退场,除了风早巽之外所有的现实倒像是被通通打乱了个遍。
清晨HiMERU就被冷风吹醒,这里显然不是他睡前住的房间,海边的潮乡村是个很有年代的村庄,房屋自然陈旧,但租给剧组的屋子都已经打扫干净,HiMERU昨晚并不觉得难以忍受。而此刻HiMERU看到的木质天花板,却比供给剧组的屋子还更残破一些,脏兮兮地粘着蛛网,随着风吹过天花板,不停掉下木头的碎屑。还有风——HiMERU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这间屋子唯一的窗户不知为何大开着,海风声音很低地吹着,一阵阵带进令人不适的海腥味,又卷进不少尘沙。
他坐起身,一阵熟悉的惊讶声传进他耳朵里:“HiMERU……?”
……这里为什么会有风早巽?
还睡在他的旁边。穿着那身戏里的牧师袍。HiMERU却得从宽大的帽子里抬起头,看见身上从内到外全是白色的和服,他的睡衣不见了,身上也不是那身很衬他身材的刑警服饰,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即将出嫁似的白无垢。
“……”HiMERU沉默地把白无垢的帽子翻过去,一瞬间这白无垢的上半身就变得像美国大学生常穿的白色连帽衫。“HiMERU可不记得自己有答应配合参加这种整蛊综艺。”
“是综艺吗?我昨晚分明还在自己床上……我没有昨天晚上有人来过房间的印象。”风早巽也坐起来。
“HiMERU也没有印象,而且HiMERU睡前本来也在另一个房间,穿的也不是这身衣服。”这张单人床比一般的小床大一些,像是一开始就为了给两个人睡而准备的,HiMERU和风早巽两个人坐在上面竟然没有特别逼仄,但和风早巽距离过近还是让HiMERU浑身不适,在风早巽打量身上服装的目光下,他下意识多解释了一句。
打断二人纷乱思考的是一阵敲门声。这间屋子很小,从单人床上可以直接看到门口,同理,只要打开门应该就能看到屋内的所有事物,风早巽和HiMERU对视一眼,HiMERU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脸色变得很精彩,风早巽这个人总是在他最糟糕的时刻出现就算了,被其他人看到又是另一种概念,如果这是整蛊综艺还真是有够恶意的。
仅仅在他们犹豫的这几秒里,敲门声就从一开始的轻敲变得有些急躁,那扇并不牢固的门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安全感,HiMERU艰难地点头,风早巽露出抱歉的眼神,起身去开了门。
他动作不重,木质的房门被向外推开时,仍然发出嘎吱一声,看上去年久失修,如果再被敲上一阵子说不定会直接被破开,而门外的场景也让他微微一愣,虽然一眼望去村庄里的布局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之前潮乡村的住民们,装束和生活习惯其实并没有太脱离现代社会,只是仍然保持着古朴的风景和建筑而已,现在却大概有十几个穿着古旧样式的渔民服装的村民聚集在门口,空气中都弥漫起浓重的鱼腥味,让他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牧师大人!”但与之相对的,是屋外人欣喜的神情,见风早巽一时愣神,全都探头探脑着想要往里看,HiMERU已经尽力往屋内靠了,仍然被他们瞧见,随后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声声欢呼来。
“牧师大人带回新娘来了!”
“蛟神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牧师大人”倒还算是个好理解的称呼,“新娘”难道是指HiMERU?“蛟神”又是什么东西……HiMERU望向风早巽,头一突突地痛起来,风早巽在门口轻咳一声,伸手挡住了屋外的人看向HiMERU的眼神,他在所有人热情过头的目光下沉吟了一会,又开口。
“蛟神……?”风早巽和HiMERU最好奇的是同一个问题。
“牧师大人,蛟神已经在等着我们啦!只要将您带回来的新娘献祭给它,我们村子今年一定会富饶起来的!”村民们喜笑颜开,甚至有人摆出了奇怪的手势,对着海边开始祈祷。
听到献祭这个词,风早巽眯起眼睛,会用上这种词的都不太安全,这些人虔诚的模样按道理应该让他这个宗教家庭的孩子感到熟悉与安心才对,实际上他却心里越来越沉了。
“啊,各位可能搞错了……其实这孩子并不是蛟神的新娘……”不过表面上,风早巽只微笑着伸出手,介绍HiMERU。“而是我的新娘呢。”
方才喜气洋洋一片和睦的人群一瞬安静下来,早晨那低低的风声又明显了,被打上了祭品和新娘标签的HiMERU拎起白无垢的袍子,看到自己脚上的木屐时面如土色,他已经开始考虑如果待会这些人使用暴力,该怎么带着有腿伤的风早巽从中强行突破,HiMERU可不是天城和樱河那种破格的武力派……
好在风早巽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清朗的嗓音盖过了风声,“至于蛟神的新娘,我也自有其他准备,各位就相信我好了。”
他又在身上划了个十字,随后举起他身前挂着的十字架,深色的紫眸里没有传达出一丝动摇,这幅模样让他人难以怀疑他的真心:“好了,都请回去吧。我和HiMERU还有事要商量。”
牧师大人这个身份似乎真的在这些村民中有些威望,尽管大多数人的表情仍然是半信半疑,人群还是惶惶地散开了,寥寥几个村民不忘提醒他:“牧师大人,可千万不能忘了给蛟神的新娘,不然村子可是会遭到天罚的!”
风早巽微笑着点头,“我清楚,请相信我吧。”
他合上门,里面的HiMERU看了看他镇定的脸,确信他在把话说得让人信服这事上实在是与生俱来的天才。
“巽刚才的话都是骗人的吧?”
“哈哈,毕竟祭品这种身份,如果认下来了,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呢……不过还是瞒不过HiMERU啊。”风早巽舒了口气,说着蹲下身,检查床底和衣柜的空隙,HiMERU和他心照不宣地一块行动起来,他在国外是排查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这类装置的熟手,风早巽也很擅长找东西,但他们搜遍了房间也没找到整蛊综艺需要的任何现代科技用品,万幸的是,衣柜里倒是好好摆着HiMERU的刑警制服和靴子。HiMERU可一点也受不了那身白无垢和一落地就踏踏有声的木屐。
“我听蓝良说过卫星拍摄,但现在的技术有这么高了吗?”风早巽关上窗户,又打开,探出身去望高高的天空。
HiMERU则正换着他的衣服,在这种场合下,他也没心思和风早巽避什么嫌,换好刑警制服后面对眼前的谜团和风早巽,倒是油然而生一种与剧情融合的入戏感,如果这是剧组给他们安排的演技磨炼,那还真是够大手笔的。
“据HiMERU所知也应该没有这样的技术,除非现在又突破了什么新的科技。当然,如果是科技手段的话……也有可能HiMERU和巽在睡梦中被送进了VR游戏,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
“被送进VR感觉是比蛟神的存在和穿越异世界要现实很多呢。”风早巽点点头,把身子收回屋内,又把窗关上,不过即使关上窗户,这间老旧的屋子仍然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安全感。
“巽的口中出现穿越和异世界这种词总感觉违和感很重啊……”HiMERU环顾四周也没看出什么VR世界的建模痕迹,他穿好靴子,在戴上手套前,顺手掐住近在咫尺的风早巽的脸。
“咦?”尽管穿着剧里的衣服,风早巽脸上却没有化妆粉,发出含糊疑问的同时,脸颊的手感好到让人有些憎恨他为什么有如此充沛的胶原蛋白。
“有痛觉吗?”HiMERU当然带有不想看到风早巽神色自若的私心,表面却坦然地像个只是例行体检的医生。
“有的……哦,HiMERU这是在测试这里是不是VR世界吗?”风早巽也不生气,笑着伸手抚上HiMERU的手,这一点触感就让HiMERU比被那么多村民看着要更加浑身不适。
“是。”HiMERU面不改色收回手,把手套戴上,“看来这里不是VR内了……刚才的村民们,巽也没有见到之前剧组内工作人员和群演们的脸吧。都是没见过的人。”
“是的。看来整蛊综艺和VR的可能性都没有多少……”风早巽顿了顿,说出一个对HiMERU来说很难接受的答案。“难道真的是神明的力量吗?”
“……”
比起神明,HiMERU宁可相信是他的大脑又得了什么奇怪的病症,眼前所见的都是某种基于现实的有理可循的扭曲,比如说现在的一切其实只是在演戏,只是他入戏太深,混淆了现实和剧本……可TSS的剧本是纯粹的现代刑侦,风早巽的牧师身份也只是导演和编剧觉得合适才硬塞进来的,其中绝不包含白无垢和蛟神和献祭和新娘的民俗神话内容,HiMERU也不认为自己的潜意识会增添这么多没必要的设定,况且祭品这个身份,如果是HiMERU,一定会把它安排给最想当圣人的风早巽的。
“即使真有神明存在,HiMERU也不会作为所谓的祭品坐以待毙的。”
HiMERU推开房门,之前的天空虽然挂着令人燥热的太阳,但却是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的,现在那澄空变得污浊了,并非单纯成了雨云变多的阴天,而是好像在大气层铺上了一层遮盖的薄膜,远方的山和海也灰暗模糊起来。屋外村庄的土地比他们拍戏时见到的湿润了很多,潮乡村里其实只有一部分地段铺上了石板路,剩下的都是沙地和泥地,但在HiMERU记忆里这里的石板路应该要更多些才对,至少在每间屋子和每间屋子之间都有一段石板供人行走,而现在他望向屋外,石板路只剩下那么一两片,出门没两步就得就踩上潮润的泥地。
“所以,巽得和HiMERU出去搜集一下关于这里的情报。”HiMERU站在门口回头,还是决定用现实手段摸清这个村庄,从目前的状况上来看,风早巽是潮乡村的牧师大人,而HiMERU即使从新娘变成刑警,也仍然是村庄的外人,那些村民给HiMERU一种未开化而非人类的恐怖感,再加上祭品的身份,不论他再怎么不愿和风早巽同行,也不得不担心,如果不捎上风早巽,HiMERU很大概率会被他们直接架起来丢进海里。
“好的……”风早巽怔了一下,似乎很意外他没有反驳,还立刻就接受了现实,他语气还有些感慨。“没想到又要担当HiMERU的丈夫了呢,我会好好协助HiMERU的。”
“HiMERU现在的身份是刑警。”HiMERU也相当讨厌风早巽只是来客串电视剧就被卷入这种事,竟然还不生气,甚至理所当然地开始承担责任的样子。
他加重语气:“并不是巽的新娘。”
4.
尽管偏僻、落后、不开化,又带着难以掩盖的诡异氛围,风早巽和HiMERU却刚出门没多久,就被一位看上去才十几岁的村民热情洋溢地邀请去家里吃饭,到了那间一样破旧的屋子之后,还在那张屋内仅有的木桌上,殷勤地给他们端上两盘绿油油的海藻和两杯水。
村民自称他叫藤冈田,很崇拜村子里唯一识字的牧师大人,希望他能教自己写字。在藤冈殷切的眼神下,风早巽笑着打量了一下屋内,用手指蘸了水,真在粗糙的木桌上比比划划,给他讲起五十音来。
HiMERU也没碰那团像是直接从海底捞上来就被端进盘子里的海藻,端起水杯,借喝水的余光偷瞄这间屋子,有一点莫名的熟悉感,然后记忆回笼,没错,他们昨天中午的一场戏就在这间屋子里,只不过那时候并没有这么破旧。剧中,HiMERU所饰演的刑警追踪一个逃到这个偏远村子来的毒贩,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缠的一个,手上当然也有人命,无辜的牧师和村民会配合刑警的调查,但也有毒贩的同伙始终潜伏在他们身后,不过刑警还是会在一段时间的探索后凭借他完美的推理能力判断出犯人被窝藏在哪个地下室里,最后犯人狗急跳墙,牧师英勇就义,临死前说能为了你而死回到上帝的身边,我也感到幸福……最终,刑警还是完成了任务,也拥有了一位永远留在心中的好友。
HiMREU其实相当不能理解剧情里他们才认识了两天不到就突飞猛进到煽情过度的关系,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他想起昨天拍这场戏时,因为设定里屋外就有人在偷听,为了表现其不安全感,屋内的氛围被要求做成摆设平常但打光阴森的模样,不过其实六月的海岸边很是咸湿潮热,他和风早巽那段戏能几次就通过,和体验派毫无关系,全凭他们的演技打磨得还不错。
而现在这间屋子,或者说是这一整个村庄,属于夏天的闷热都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冷和阴沉,好像包裹着他们的天空上已经不再有太阳,而是被换成了不停滴下水珠的玻璃杯壁。简直像是彻底沉浸到了戏中的氛围一般……HiMERU在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被某种事物盯住的毛骨悚然感也从他脑神经里快速闪过。
风早巽讲完“あ”的写法和读音,抹掉水痕,忽然发问:“对了,现在日本的年号是几几年……?”
“年号是什么……?我哪知道这个呀,我们村里只有村长大人和牧师大人才知道这个吧,不过村长大人已经不在了,那就应该只剩牧师大人你知道了。”藤冈也在木桌上比比划划,顺口回道。
“村长……怎么不在了?”风早巽又问。
藤冈突然很瑟缩似的,停住了手:“……大概是被蛟神大人带走了吧。”
“蛟神究竟是什么?”
藤冈又抬起头,眼神里有些疑问:“蛟神就是蛟神呀,牧师大人不是应该知道这些事的吗?”
“嗯,你们的牧师大人,是个贴心的人。”在被看出端倪之前,HiMERU接过话,夸奖风早巽让他有点想吐,但他还是强颜欢笑地说下去。“巽其实是替HiMERU问的,不过巽希望HiMERU能融入这个村庄吧?那就让HiMERU自己来问好了。”
以巽的身份现在是多说多错。HiMERU用眼神示意风早巽。
藤冈看他一眼。“你的自称好奇怪啊。而且牧师大人不是知道这些事吗,为什么你要来问我。”
“哈哈……不要这么说嘛,要和HiMERU成为好朋友哦。”风早巽起身拍拍藤冈的肩,又说,“差点忘了我本来是想让HiMERU交朋友的呢,HiMERU也识字的,也可以让他教你哦。”
“你也识字呀!”藤冈一下子崇敬起来。
“是的。HiMERU也可以教你,不过请先和HiMERU介绍一下蛟神的事吧。”HiMERU摘下手套,在桌上用手指蘸水写了一个“か”。
“好吧。蛟神是守护我们的伟大的海神,我们村里只要每年给蛟神送去一位外来的新娘,村里的房子就不会被水淹,捕鱼的人也能丰收,但如果不送去的话……”似乎接下来提到的是什么让人不安的话题,藤冈压低了声音,“就会遭受天罚。”
“牧师大人不仅是村子里唯一识字的人,也是主持献祭的神使,虽然不怎么管村里的事,但其实比村长还厉害呢!”
主持这一类海神献祭的神使,应该由巫女或神主来担当吧,为什么会是基督教的牧师,因为风早巽在现实里可以称是神社的祢宜,所以在这里也有多重身份吗?HiMERU望向风早巽,却发现他的目光似乎转向了屋外的方向。
“好啦,我都说完了,牧师的新娘大人!你会教我写字的吧!”藤冈用闪亮亮的眼神盯着他们两,风早巽轻推了一下HiMERU的背,然后微笑着起身。
“HiMERU会教你的。”风早巽笑着点点头,又侧过身在HiMERU耳边轻声说道,“我出去一下,外面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HiMERU不动声色目送他出门,没有听见屋外传来争斗或闷棍的声音,才沉下心负责起讲课,颇有耐心地给藤冈演示完五十音的前十个字,突然转入正题:“所以,天罚是什么?”
“咦?啊……你和牧师大人,怎么都喜欢突然问问题啊。”藤冈被打断了手上的笔画,撇撇嘴,“……我也没见过天罚,但妈妈说蛟神可以出现在一切的水里,所以天罚的时候,海水会淹没房子,雨会下得特别大,其他的水也不能喝,不然肚子里就会钻出蛇来,肚子里钻出蛇来的人,必须立刻扔到海里去给蛟神,不然会有很可怕的事发生……”
HiMERU抚摸着杯壁,看了一眼木质的杯子,里面好像真有一瞬荡着游走的蛇一样的阴影,但很快就消失了。
蛟神。
天罚和蛟神之类的超自然事物在HiMERU听来着实没有什么真实感,现在这描述却听上去像这里的水源寄生虫含量严重超标。HiMERU刚才抿的那一口水突然存在感强烈到让他口腔都发黏起来,想吐,想离开屋内。
“藤冈,刚才巽教你的第一个字怎么写的?”HiMERU问。
藤冈拧起眉头,在桌上划了两下,“好像是……不记得了。”
HiMERU于是蘸着水在桌上又写了一个“あ”,就起身,“教得多了也记不住,你今天记住这个字就好。”
“我可以再学一点的……等等,你也这就要走了?”藤冈讶然,一副很不满足的样子。
“剩下的你之后再去找巽就好了。”HiMERU用营业微笑应对,满不在乎地把麻烦丢给不在场的牧师大人。
“什么啊……!再教我一会嘛!”藤冈叫嚷着,见HiMERU已经走到门口,又换了嚷嚷的内容,“好吧,那你记得提醒牧师大人,一定不要忘了给蛟神的新娘啊!献祭的地方都准备好了!”
“……献祭的地方,”HiMERU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在哪里?”
“就在村子东边临海的地方,放着那个大棺材呢。人献给蛟神之后,棺材就会再浮上来,也只有放进这个棺材里蛟神才会收下……一定要快点把外来的人献给蛟神才可以啊。”藤冈说着,语气焦躁而带着天真的残忍,又从头到脚扫过HiMERU。“所以,你真的不是献给蛟神的新娘吗?”
“不是。”HiMERU转身就要走。
“那牧师大人,是不是很喜欢你啊?”藤冈在他身后好奇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这一番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HiMERU差点被门槛绊倒。
“你不是既可以当蛟神的新娘,又可以当牧师大人的新娘吗?牧师大人却希望你是后者啊。”藤冈少年人的嗓音很是率然,像在说什么相当好理解的事。
HiMERU沉默了一会,推开门,不回头地回复:“你想错了,巽只是不想有人死而已。换一个人在HiMERU的位子也一样。”
HiMERU终于走出小屋,在屋内不适的感觉随着屋外空气的流通减弱了些许,但那种被什么笼罩着的沉闷感却没有消失。而风早巽正站在门外稍远的地方,向来泰然自若的脸在思考时变得凝重。
“HiMERU,”见他来了,风早巽挥了挥手,略有苦恼地开口,“我刚才检查过了,没有人藏在附近。但现在我还是觉得有什么在看着我们,是隐藏得太好的摄像头,还是错觉呢……”
这种被盯住的感知HiMERU也有,他还感觉到潮,从听到蛟神可以出现在一切的水里这句话后,哪怕是湿润的海风都加倍地让他感觉到潮湿,水和水汽在海边当然是无所不在的,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被注视着背后的感觉,或许并非来自于人类,而是……
“应该不是巽的错觉。”HiMERU顺了一把前发,把发丝里韵着的、让他头脑昏沉的湿气散掉,“……先跟HiMERU去海边看看吧。”
5.
白色的海滩之上,一台纯木制的黑色棺椁相当引人注目,漾起的海浪偶尔扑到棺椁底部,又退回去,HiMERU走得近了,看见禁闭着的棺椁的底部隐隐渗出红到黑色的痕迹,如何让一个外界的活人安静地被装进棺椁沉海?想必他们有自己的办法。
大脑像被钉子钉了一下,在这庞大的棺椁面前,HiMERU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好像刚好能装下一个HiMERU。
“HiMERU,”风早巽踩着沙子,轻轻牵住他的手,方寸不乱的语气像海风一样拂过他的心脏,“昨天我们也来过这里呢。”
昨天TSS的剧本里,刑警和牧师也是在村民家吃过饭,来这里散步时却发现一旁晒盐的盐场里有古怪的味道,因此更加确定毒贩的踪迹,但现在这里的盐场消失了,空荡荡的海边只剩下这个棺椁,有种微妙的预感像一把剑一样悬在HiMERU头上,好像这棺椁正昭示着一个结局,即使他和风早巽在剧本里的身份和拍摄时的场景现在都已经变得乱七八糟,这个被关进棺椁送进海里的结局也毫无疑问是他最不想要的。
还有风早巽,海边的潮气都已经渗进HiMERU衣服里,风早巽的手却是干燥的,以至于HiMERU第一时间竟然没因为肢体接触的反感脱手,愣了一会才把手放开,指节贴着下颌,思索着去看那台棺椁。
“昨天这里可没有这么诡异的东西,”
“是的,但很奇怪。”风早巽在来的路上听过了HiMERU的转述,此刻蹲下身,竟然直接抚上了棺椁的盖子。“如果真的沉没过很多人的话,为什么我没有在这上面感觉到不详的气息……”
“没有感觉到……?”
HiMERU也蹲下,靠近那台棺椁,浅淡的腐臭味和海风的味道融在一块,不明显,或许巽就是这么迟钝的人。血腥气也很淡,像是在水中泡久了,木头还有一定程度的腐烂,看上去并不牢固。风早巽敲了敲棺椁的盖子,咚、锵,里面传来空心的、多敲几下就会散架一样的响声。
他回头问,“HiMERU,我们要不要打开它看看?”
比起搜集线索的重要性,对死者的尊重和对诡异事物的恐惧都让他们见鬼去好了,HiMERU拉紧手套贴上棺盖,“……打开吧。”
棺材内部空空如也,只有底部仍然透出隐隐的红色,但从内部看却反而不像人类的血迹,而像某种渗透的颜料,腐烂的木头臭味还是让风早巽和HiMERU都下意识捂鼻,这样的糟糕做工应该也做不出夹层。HiMERU发挥了自己饱览侦探小说的敏感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和风早巽一块把沉重的棺椁翻过去,在棺材底下,还真压着一张被浸湿的巨大的羊皮纸。
“HiMERU居然知道这下面会有东西呀……”风早巽一边抽出羊皮纸,一边对他抱以看待了不起的孩子的目光。
“只是直觉而已。”等风早巽把纸抽出来,HiMERU就拎起羊皮纸的一角,他两一块把长宽都超过一米的纸展在空中。
这羊皮纸似乎曾经是一张地图,HiMERU很是希望这张地图能给出如何离开这座岛的路线,可惜在这四面临海的小岛上,地图的终点好像也仅仅是某座山上的某个山洞和祭坛而已,除了终点被刻画的比较精致之外,海边的棺材似乎被画作一个黑色的长方体,而地图中间有一个加粗的红点,不过地图上的路线则已经在海浪的侵蚀下变得面目模糊了,只有画下地图的人在终点的祭坛旁写下的字迹,还能依稀辨识出来。
「…神实现了我的愿望」
“哎呀,和昨天潮乡村里海神的传说对上了……但现在村子里的传说不是将人沉海交给蛟神吗?为什么还会有祭坛?”风早巽的另一只手在地图上沿着几个图像划过,“这上面提到的神……又究竟是海神还是蛟神呢。”
“总感觉HiMERU和巽被卷进很麻烦的超自然斗争里了。”HiMERU偏转角度抬起羊皮纸,光线透过纸面也没显出更多字迹,既然没用了更没必要随身带着,他多看了两眼就记住地图,随后把纸卷起来,挖开棺椁底下的沙子,又埋了回去。
“巽也记得住地图的吧?”HiMERU想起风早巽展示给制作人的资料,随口问道,风早巽刚想说当然,非常不合时宜的,他们两的肚子一块发出一阵代表饥饿的肠鸣。
“……”风早巽看上去很不好意思。
“……”搞什么,HiMERU平时分明一整天不吃不喝也不会影响到身体状况的,被椎名感染了吗?
“我记得早上搜东西的时候,我们的屋子里有一点吃的……”风早巽犹豫着开口,HiMERU当然也记得,那屋子里有个很小的锅和几块晒干的鱼干,还有一点陶罐里的糙米和腌菜,从卖相到气味都不像是能下咽的东西。但从刚才那个村民给的海藻来看,说不定已经是这村子上层人的珍稀食品了。
HiMERU望向风平浪静但暗藏杀机的大海和沙滩,考虑了两秒就地取材海鲜的可能性……嗯,HiMERU的野外生存能力,近乎为零,至于风早巽……HiMERU倒是知道他参加了园艺部,或许比HiMERU能认出更多植物吧,但在海边,大概也没有他的用武之处。
“回去吧。”HiMERU叹了口气,认命地接受现实。
然而,就在回去的路上,HiMERU看见早晨堵在他们门口的人之一正往村庄中心走,在TSS的剧情设定里,牧师虽然是他们村的神使也是唯一一个识字的人,但因为喜静,住的地方不在中心而是在相当偏僻的角落,不过实际上是因为村子中心是他们真实村长的住所,过来演戏的现役偶像只是暂住,当然不会占别人的住处。如果这个设定在这里没有改变的话……在村长已经被献给蛟神的现在,那个人去村长的家是要做什么?
风早巽放轻了脚步,HiMERU和他对视一眼,小心地跟在那个村民后面,直到发现那个村民确实进了村庄中心那间更大的屋子,这大概曾经是村长的住处吧。HiMERU和风早巽蹲在窗沿下,看见屋子里有四五个壮年人聚在一块,正吵着关于牧师和明日献祭的话题。
“……明天再不给蛟神新娘的话,天罚就要到来了啊!”
“牧师到底在搞什么?!他不是说好了会带外人回来的吗?”
“说到底,蛟神真正想要的祭品……本来就是能沟通蛟神的牧师和村长……作为外来人的新娘只是让祂觉得新鲜而已,但村长去年已经献祭给蛟神了,如果牧师不献祭那个外人的话,那就只能让他自己沉海了……”
“可是牧师说了让我们相信他的吧,说不定他真的带回来了两个人?”
“村子里只有牧师家没有地下室,你也知道的……他要怎么再藏一个人?”
“呵……说不定牧师所谓的他的新娘只是告诉那个年轻人的托词,让他多活一天罢了,明天还是会把他献祭给蛟神的。”
HiMERU听到这,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风早巽,风早巽眨眨眼,牵住他的披风衣角,做了个“HiMERU不会相信他们说的话吧”的嘴型。
后面屋子里传来的就全都是些分贝高又缺乏逻辑的争吵,并且好像有人不停地在拍门和捶窗沿,听了没几分钟,HiMERU就怀疑他们待会马上要破门而出,变成一场混战,他和风早巽保持着鬼鬼祟祟的姿势跑了,回到那间属于牧师的屋子关上门,才放下心来。
早上还觉得这里丝毫不能给人安全感,现在却是进来就让他两都松了口气,风早巽一回来就去翻早上见到的锅和陶罐了,里面的糙米不太新鲜,另一罐腌菜也散发着古怪的气味,不过风早巽闻了闻,肯定地给了一个“可以吃吧”的评价。
HiMERU不太相信,但他在烹饪这方面完全帮不上忙,只看着风早巽打开屋子里的水缸,里面的水看上去竟然还是比较清澈的淡水,又找了块火镰生起火,捣鼓了一阵,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还真把陶罐里的糙米煮熟了。
相比起生食的海藻,发腥的鱼干,卖相惨淡的腌菜,放进陶盘被端上来的糙米只是看上去像HiMERU控制体重的减脂餐而已,他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权当是为了补充体力,而风早巽天生有种无欲无求而宠辱不惊的氛围,面对这种现状,竟然还认认真真地取下他脖颈里挂着的十字架握在手里,做了餐前祷告。
“……感谢主赐给我们日用的饮食,也求主每天赐给我们丰盛的灵粮……”
如果面前的是其他人,HiMERU一定会在内心嘲笑他虚伪,但风早巽却总能让人相信,即使是现在他也在真心感谢他那不存在的神。HiMERU等风早巽做完祷告才动筷子,食不下咽,而他面前的风早巽用一种看上去相当文雅的动作,迅速地进食完毕。
“……”HiMERU才吃了一半,也毫无食欲地跟着放下筷子,他本来想之后再去村庄里搜查一下所谓的每家每户都有的地下室,但这却又和TSS的剧本对上了,刑警在村庄的第一天,去村民家里搜查线索,去海边发现新线索,去村庄中心偷听,得到这里有地下室的情报,来牧师家吃饭,晚上再去搜查村庄的地下室,竟然和他们今天做的事进度分毫不差,是巧合吗?这其中总有一种刻意感。
简直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操纵他们的剧本,要他们做出和戏中一样的动作一样,HiMERU讨厌这种被操纵感,更重要的是如果按照TSS的剧本进展的话,今晚HiMERU肯定没法离开,而风早巽明天晚上就会死在这里。
如果换个场合,能把他完全摘出去,HiMERU当然不介意风早巽是生是死,但现在风早巽的戏份还没拍完,他死在HiMERU面前会很麻烦。对风早巽满意的导演,因为风早巽被修改的剧本,因为风早巽才被拉来的投资……这可是HiMERU第一次作为男主演,HiMERU比任何人都希望它被完美地呈现给观众。所以他不仅得想办法回到原来的世界,还必须得摆脱这种操纵,让他最讨厌的风早巽活下去。
借着夜色,HiMERU迟迟开口:“巽,HiMERU要先睡一会。”
“咦,HiMERU要休息了吗?”风早巽微愣,很快又摆出令人安心的笑容来。“请放心睡吧,关于怎么离开的事,我也会想办法的。”
HiMERU合衣躺上床,风早巽也坐在床边,没占多少位子,像是要为他守夜,之前一个接一个的纷乱情报夺走了HiMERU大多数的注意力,让HiMERU得以刻意把风早巽当做一个可靠的普通同事来看待,但现在这屋内只有摆出温柔神色的风早巽了,还是一样令人讨厌的脸,令人讨厌的嗓音,令人讨厌的行事方式。
但他也很安静,呼吸声规律,身上的味道不是充满这村庄的海洋和晒干鱼肉的咸腥,而是一种似有若无的花草香味。HiMERU本来只是想试试不去履行剧本上的发展会怎样,并没有打算在这里真的睡着,但现在为了不盯着风早巽那讨人厌的脸,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白天一整天的搜索和高强度用脑着实很耗费精力,在朦胧的黑暗之中,睡意竟然真的侵袭而来。
意识模模糊糊,仿佛在水中漫游,紧接着身体变沉,像沉进海底,在意识与身体完全断开连接的一瞬间,HiMERU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接管,从放松着陷入睡眠的姿态一下子直起身,有一句很轻的“HiMERU”从他耳边滑过,他摆出双手拿枪的姿势,径直走向门口,打开门——
“HiMERU?”风早巽跟过来,面带忧色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发生什么事了?”
HiMERU的意识这才回到身体,冷汗顿时浸湿了脊背,刚才他的身体并不是他在操控,而他脑海里最后的意识也并非睡着前一秒还在他眼前转着的风早巽,而是HiMERU应该出去找地下室踩点,因为这是需要完成的「剧本」。
他手上还多出一把枪。仿佛是凭空出现在HiMERU手上的,他记得片场里的那一把只是个拟真的道具,现在的质感却毫无疑问是他亲手摸过的真货,甚至不是日本警方常用的M60轮转手枪,而是他还在美国时用来防身的M1911A1式。
现实和剧本,本应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实际上却被彻底混淆了……现实的一切,都在按照某个剧本前行,而剧本里的道具却又被掺入了现实里存在的事物,彻头彻尾的混乱。HiMERU手心发凉,掂了一下手上的枪,坏消息是,真的有超自然力量会操纵他去按照剧本发展,好消息是,那股力量似乎只会在他意识消失时发挥作用。
风早巽仍用担忧的目光望着他,“我刚才叫了HiMERU两次,HiMERU都没有停下,不打算休息了吗?”
“……巽会相信HiMERU的吧,不……应该说,HiMERU应该相信巽的。”HiMERU打开弹夹,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五枚子弹,但就今天他的观察来看,这村庄里至少有一百多人,想要暴力突围还是有点困难。更何况那份超自然力量……把风早巽和HiMERU放进这里,又安排上这样的剧本,还给了他一把枪,祂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HiMERU和巽,说不定真的被类似神明的东西操纵着。”
6.
夜风从木头的缝隙里不停吹进屋子,像是一种无形的催促,觉是彻底睡不了了,待在屋子里显然也只是坐以待毙,风早巽对凭空出现的枪和可以操纵HiMERU的身体的力量都很是惊讶,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先趁夜出去,先按照剧本去地下室踩点搜集线索,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出路。
HiMERU踏出门坎,照记忆先去踩门口的一块石板,本该坚硬的地面却变成了一块软的东西,会让脚陷进去一部分的,里面有鼓鼓囊囊的一团液体的,生物尸体腐烂的模样一瞬在他脑海里出现,他反射般退后一步,抬脚的时候,地面的石板上却只有漆黑的液体,还有他被液体浸湿一部分的鞋面,风早巽走在他身后,关切的声音传过来:“怎么了?HiMERU发现什么了吗?”
“……”HiMERU沉默着蹲下,地上的液体看上去不像血,倒像是某种章鱼的墨汁直接喷射在地面上,但这座村庄的中心离海边也有几百米远,刚才进屋前他还没有见到这些东西。
“巽刚才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
“没有哦。刚才外面很安静。”
很安静,但这里却多出了这样的墨痕,像是这里的深夜潜伏着什么无声无息的东西,或许现在也在他们身边。
月色之下,HiMERU脸色沉郁地站起来,余光瞥见他身旁的风早巽,背后拖着很长的影子,并且那泥地上的黑影似乎扭动着,胀大着,仿佛有什么正要破土而出。
“巽——”他猛然开口,甚至伸手拉住了风早巽,下一秒却发现那只是错觉,风早巽脸上带着诧异的神情,身后的影子和平常一模一样,
“HiMERU?怎么了?”风早巽安抚性质地反握住他的手。
“……巽刚才没有感觉到吗?你的影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HiMERU踩了一脚风早巽的影子,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
“影子?”风早巽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是平常的一段影子,不过这座村庄夜晚唯一的光源就是月亮,在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的很短。
“HiMERU没有看错吗?”
“HiMERU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你。”
“知道了,HiMERU,那我会多注意自己的影子的……”风早巽也看向HiMERU的背后。“也会注意HiMERU的影子的。”
他们继续前行,打算找个没人的屋子直接闯进去看看地下室的构造,不过介于发生了刚才的事,HiMERU控制不住地去在意风早巽的身后,而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荒凉,深夜的村庄里没有一个人在游荡,对于偷摸行事的他们应该是好事才对,但这样的氛围就仿佛这里应该有幽灵,幽灵和鬼影会在没有灯的路面现形,常见的鬼故事。
简直就像世界随心而动一样,HiMERU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就看见一道白影凭空出现在远方,白影末端拖着水痕一样的波纹,远远望去触感像是湿润的黏液,让人怀疑祂行过的地方都会被腐蚀,HiMERU一眨眼,白影就从泥土上闪烁到石板路上,近了些,像泼下来的一团月光从地上直了起来,再一眨眼,又近了些,影影绰绰的白光落到风早巽背后十几米不到的地方了。那也是距他十几米不到的地方。
不能再眨眼了。
HiMERU抓起毫无所觉的风早巽的手,下意识奔跑起来,风早巽满面茫然地被他带走,也回头去看,转回来时却仍然毫无警戒感,而HiMERU每次回头,都看到更近的白光,在凄厉的鬼影即将吞没风早巽茫然的脸之前,他扑倒了风早巽,两个人一同滚落在泥泞的沙地上。
“咳、咳,HiMERU,发生什么事了?”被他压在身下的风早巽被地上的灰尘呛到,努力仰起头去看他们来时的路。
“巽是蠢货吗?看不到后面的鬼影?”HiMERU半跪在地,揪起他的领子,把风早巽从地上拎起来。
“……啊、HiMERU能看见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吗?”风早巽左右望了望,一无所获,最后伸手,却是抚摸上了HiMERU的眼角。
为什么巽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刚才简直要在HiMERU面前被鬼影吞噬。
……为什么HiMERU又不想让他死?
HiMERU的余光,仿佛又看到远处有幽幽的鬼火,他偏头甩走风早巽搭在他眼角的手,真正看向远处却又什么都没有,什么东西都在闪烁,虚虚实实之间,好像连HiMERU的眼睛都背叛了他。
“抱歉,HiMERU,我确实应该有更强的危险意识的,但我的直觉似乎一直认为……这里很安全。”风早巽的眼神仍然是充满着真诚,HiMERU有一瞬错觉他是这错乱的世界里唯一能相信的存在,仿佛是为了昭示他的纯洁性一般,说完这句话,他挂在胸前的十字架,在这黑暗中发出了乳白色的光芒。
“哇哦。”风早巽的脸在光芒下被照亮了,HiMERU知道他眼里的自己一定也一样。“看来,给HiMERU防身用的是枪,而给我的是十字架吗?”
其实这也并不是多么强烈的光芒,只是这光一出现,围绕在他们身边阴暗森冷的气氛就被打散了,风早巽笑着用十字架照亮四周,突然蹲下摸了一下地面,“……哎?HiMERU,这里的地面是红色的……”
HiMERU摊开双手,此刻才发现,自己手套上也沾着红色的泥土,而他扑倒风早巽的地方,正中一块巨大的红色泥土区域的中心。
地图上的红点,HiMERU一瞬就想了起来。如果这里就是地图上的那个红点,那么加上棺材的位置,似乎已经可以确认祭坛的大概方位了。
十字架仍然在风早巽手上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深夜的探索仿佛没让他有一点劳累,反而兴致勃勃,他也一样回忆起来了,用十字架的光指向祭坛的位置,“HiMERU,我们先过去那个祭坛看看吧?”
记忆里的地图上指引着的方位,把他们带到了一座山前,似乎是这座海岛上最高的山。那散发着光芒的十字架似乎真有净化的功效,HiMERU一路上竟真的再也没看到过之前一样诡异的危险,甚至连蚊虫都少有打扰。而爬过崎岖的山地,在山林的深处,藏着一个山洞,山洞的洞口,竟然真盘踞着一头蛟。
的确是一头巨大的蛟,山洞的洞口有三四米高,那蛟竟然把洞口全部占据了,真可以被称之为蛟神吧。不过蛟身上光滑地反着光,更像蛇皮,没有鳞片,而且那身躯随着呼吸的起伏,一会是凝实的,一会又是虚幻的,像一团盘绕着的迷雾被嵌进了洞里。
纵然是远观,如此非现实的巨大猛兽仍然有着让人不可忽视的威压。HiMERU放缓了呼吸,而风早巽却恍然大悟地开口:“给我的十字架,和给HiMERU的枪……会不会我们两个要做的,其实是去杀死蛟神呢?”
“巽觉得我们两个能杀掉那东西?”就凭一把手枪,和做成十字架形状的手电筒?
“……或许可以呢。我和HiMERU的话。”风早巽说得郑重其事,又像是跃跃欲试似的,他的眼睛比刚才远处的鬼火更像一团火。
风早巽正在夺走被牵引着的主动权。HiMERU突然想。但他并不觉得风早巽这副模样陌生,是的,他在十条要的病床前日日夜夜所憎恨的风早巽就是这样的,这幅模样才配燃起他的恨火,在ES的日子养得Alkaloid的风早巽好像是规则下擅长听命于上级的一位中层指挥者,不过HiMERU确信他内核的地方完全没有变化,他的内心仍然是十六岁的风早巽,圣人与偶像之外的,作为革命家的风早巽。
HiMERU正是恨着这样的他,现在也一样,他的目光简直是要将人灼伤一般。把属于HiMERU的剧本也灼穿了。分明面对危险的时刻都毫无防备地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现在居然想要去面对那样庞大的怪物。还是干脆让他直接去死好了吧?既然那股力量都给了他一把枪,为什么不可能是打算让他杀了风早巽?十五枚子弹不一定能杀了蛟神,一枚子弹绝对能杀了风早巽,对,实际上这里不正就是他最想要的——杀了风早巽也没关系的地点吗。
风早巽还是牵着HiMERU的手,注视着他的表情,等待着他的回应,过了一会,HiMERU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给枪上了膛,浅金色的眼睛动摇得也像一团鬼火。
“……HiMERU知道了。”
7.
天上的银月仍然散着朦朦胧胧的光,借着那光亮,又走近了些,HiMERU才从山林的空隙之中看清石洞中蛟的全身,那蛟头是闭着眼的又像鳄鱼又像无角的鹿的半龙头,脖颈鳞片闪闪,却只有脖颈连接处像鱼身,其余部分像一条巨蛇,HiMERU觉得它的头和身体连接的很割裂,既像蜕皮蜕到一半时被停下,又像生拼硬凑起两个躯体连在一起。
蛟似乎陷入了很深的沉眠之中,并没有被吵醒,直到他们走到蛟的面前,仍然闭着眼皮,蛟身一明一暗地变虚,变实,只有巨大的身躯和周围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提醒着HiMERU这是个危险的生物。
但……被称作蛟神的怪物,真的会这么简单吗?HiMERU伸出手,在蛟神的身躯虚幻之时手竟直接伸进了蛟的身躯,在它再次凝实起来前,HiMERU快速收回了手。他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子,让风早巽躲到一边,自己又走了十几米,借着月光,远远地在蛇身虚幻时把石子抛进蛟身里。
石子没入了蛟身,下一秒蛟身又凝固了起来,蛟仍然没有醒来,HiMERU又小心走到蛟身前,看向虚幻的蛟身内部。
那颗石子不见了。
HiMERU看一眼手掌,心有余悸。实在是相当诡异的生物,HiMERU怀疑他的子弹就算射进蛟身,也不会造成伤害。这种生物……真的是他和巽能杀死的吗?
而风早巽从另一边举着十字架走过来,开口道:“HiMERU,关于那张地图……我想起来,藤冈说过,村子里只有牧师识字,或许那个实现了愿望的人是以前的牧师吧。”
“巽想到了什么?”HiMERU看见他把十字架靠近蛟神的身躯,在乳白色的光芒所照亮的地方,蛟神的身躯一直保持在凝实的状态。不过现在所笼罩的部分还是太少了,如果这光再强烈一些的话……HiMERU正如此想着,十字架突然发出将他们二人上半身都笼罩住的光芒,在光芒所到之处,蛟的身躯全部都长久的变成了实体。
“或许这枚十字架就是牧师所得到的用来打败蛟神的神物呢。”风早巽的食指从十字架顶端又拨回了十字架底端,然后光芒骤然又缩小了。
像某种需要合作的电子游戏,HiMERU想,他持有攻击的武器,而风早巽持有削弱对手的增益道具,甚至连这巨大的蛟神也像尽忠尽职的游戏怪物,直到现在也没有醒来,而是任他们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讨论杀死他的办法。
——像是为了立刻打碎HiMERU的不真实感。蛟神刹那睁开了眼睛,一双浑浊的橙黄色瞳孔轱辘转了一圈,死死盯住了他和风早巽。随后发出巨大的嘶吼,摆动起身体,地上传来隐隐的震动感。
HiMERU立刻后退,瞄准蛟神的眼睛扣下了扳机。
但蛟一偏头,子弹直接从身体中穿了过去,那蛟头在HiMERU和风早巽之间摆了摆,风早巽却没退后,手中十字架发出的光强盛起来,照亮了一大片空地,蛟甩头忽略了开枪的HiMERU,直直扑向了他,风早巽似乎早有准备,侧身躲过一记扑咬,转身向路线复杂的山林中跑去。
看来巽是打算自己做诱饵。HiMERU出奇地冷静,端起枪跑着跟在了侧面,在深夜的丛林中,十字架那抹白光比蛟神的身躯更加引人注目,要在光芒照在蛟身上的时候开枪,要在蛟追上风早巽之前开枪。好在蛟身躯庞大,而这山林间的路并不好走,但是巽的腿又能坚持多久呢……
HiMERU开了第二枪,但又从蛟的头颅中穿过了,只惊起山林中的鸟兽作散。
在那巨大的生物动起来之后HiMERU终于有了实感,这并不是游戏,或者说对他和巽来说一定是现实,如果不抱以百分百的专注,真的会死在这里。
第三枪。在蛟快追上风早巽,因此有一小块蛟身被罩入光中的时刻,HiMERU终于击中了蛟身上的蛇皮,远远的他看见溅起一小片血花,蛟吃痛地嘶吼了一声,回头看他,被那双眼睛盯住的时候,HiMERU浑身发凉,但它只是停顿了一刻,就又去追逐带着十字架的风早巽了。
刚才的停顿让风早巽又多跑了几米,不过仍然处于危险之中,山林中的崎岖不平对风早巽也有影响,他没法走的很顺利,HiMERU的目光在蛟和风早巽之间不停穿梭,没过几秒,他眼中最糟糕的事态就出现了,前方的风早巽绊了一跤。
HiMERU看见他的手在一旁的树上划过,似乎留下血痕,那蛟神又趁机猛扑过去,光芒中的风早巽在地上向侧面翻滚了好几米,好不容易才躲过一击,但显然现在他已经不能站起来继续跑了。
蛟靠近了风早巽,被照进了光芒中,现在正是开枪的好时机,子弹终于打在了蛟头上,但却连头颅上的鳞甲也没打破。蛟连一点迟疑都没有,直直张口,看上去是想把风早巽整个吞下。
那就瞄准眼珠。巽要死了。或者其实刚才应该把枪交给巽,直接攻击蛟的口腔?巽真的会死啊。HiMERU待会还得把十字架捡回来才行。巽马上就要死了。不过这种生物身上真的还有弱点吗?巽死了的话……
HiMERU走火了,一枚无意义的子弹破空而去,擦着蛟的身躯划过。
但他预想中的画面却没有到来,那十字架散发出的本来温和的白光,突然成了一阵血红的光芒,那忽影忽实又有着确实压迫力的巨大的蛟头,在十字架上的血光爆发后突得不动了,动作凝固在了咬到风早巽的前一秒,HiMERU当机立断扣下扳机,正中蛟神的眼珠,终于爆出一团血花。
蛟被子弹的冲击力冲击得偏离了原位,却仍然石像似的停在空中,HiMERU走近了些,对准他的眼珠,又给了第二枪,风早巽在地上举着十字架,HiMERU看见他的手上流着血,牧师服的袖子似乎也被血染红了。
要几枪才能杀死蛟神?HiMERU不知道,他离蛟越来越近,也忘了自己连续开了几枪了,手枪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直到蛟身化作碎裂的石像一样彻底爆开,变成一团碎末,他才终于停下手。
但HiMERU仍立在原地,整个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HiMERU?”风早巽唤他,随后晃了晃十字架,好像那真是个手电筒,十字架的血光把他们的脸都照亮,“这还真是厉害的道具呀,我们成功了呢,果然,神是不会把我们承受不了的苦难降临于我们的。”
“巽应该感谢的是HiMERU才对。”HiMERU这才开口。
“哈哈,确实也多亏了HiMERU呢……”
HiMERU半蹲下身,揭开风早巽沾着血的刘海看他的额头和整张脸,对偶像和演员来说这张脸都是很重要的,还关系到HiMERU的电视剧……HiMERU真是太敬业了,在这种生死关头还能想起自己的工作。
但风早巽脸上只有血,没有伤痕。开什么玩笑,真的是电子游戏吗?风早巽也看向自己刚才被擦伤的手掌,血迹还在,伤口却消失了。连那十字架的光芒都开始逐渐暗淡,最终彻底不见,仿佛游戏结束一切归零。
“刚才分明还有痛觉,我还以为真的要死了呢。现在却全部都消失了啊,还真是不真实啊……”
“要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死掉,想必就算是巽也说不出什么,回到上帝的身边很幸福那样的话吧。”HiMERU站起身,实在不想承认自己真的有一秒为风早巽的生死担忧。
“嗯?是TSS的台词啊……HiMERU这时候还想着拍戏的事,真是敬业的偶像呢。”风早巽撑起半身,却一时没站起来,HiMERU得以俯视他带着血迹和笑容的脸。“如果我死了之后HiMERU能活下去,我也会很高兴的。”
“HiMERU并不同意。HiMERU可是一点也不想有什么永远留在心中的好友。”HiMERU把枪收回刑警的披风里,“站不起来了?”
“有一点僵硬……还请HiMERU帮一把手吧。”
风早巽伸出手,被HiMERU拉了起来。堵着石洞洞口的蛟死了之后,地图上画着祭坛的地方已经可以进入了,HiMERU有预感,他的一切问题都会在那里得到解答。
一进石洞,HiMERU就感到周围的气温似乎又下降了许多。石洞内部很宽敞,中心摆着一个祭坛,粗看半径有四五米,祭坛的中心却是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台,而石台之上是一块书籍大小的石板。风早巽和HiMERU踏上了祭坛,看见石板中心像是有人正在往上刻字一样,慢慢显示出字迹来。
「你们来了。」
“咦?这是……如果刚才的是蛟神的话,那么现在这里的这位是海神吗?”风早巽自言自语着,指尖摸上了石板。而HiMERU虽然今天已经见了太多科学不能解释的事了,但这种和超自然力量交流的事还是决定交给不会因此世界观破碎的风早巽去做。
「是。」像是有人抹除了刚才刻下的字,又刻下新的字迹一样,石板上的字迹改变了。
「百余年前,我来到此处,有人许愿我杀死在此作乱的蛟神,吞下蛟神后,我沉眠百年,方才尔等所见之蛟神,乃是我所造过去蛟神之幻影。尔等今日所经历之事,乃是曾经向我祈求的牧师所经历之事。」
“真的是神明大人啊。太不可思议了……”风早巽对石板上突然出现的字迹惊叹不已,过了一会又问,“但,为什么会是我们呢……?”
「因为这是某个人的愿望。」
愿望吗……HiMERU想,他早该猜到的,这些如影随形的不真实感,和仿佛随HiMERU心意而动的怪物,这里的剧本最终会走向的那个目标,总是HiMERU想要的那个结局。
HiMERU终于开口:“所以,是因为HiMERU那个时候——”许下了想要巽像剧本里一样消失的愿望吗?
但在他说完之前,石板上就又浮现出一行字。
「那是个“想要和HiMERU关系变好”的愿望。」
“……什么?”HiMERU的话临到头被吞下了下去。
风早巽睁大眼睛,“……啊,之前晚上分别的时候,我确实心里想着这样的事。”
「你是善意而虔诚的孩子,所以我决定实现你的愿望。」
“原来真的是我许愿导致的啊……”风早巽没有惊讶太久,仿佛他心中也早有一套逻辑自洽的真相,“我们要怎么才能离开呢?”
「这是由过去的村子、曾经的牧师、还有他的爱人作为模板,由你们二人的潜意识构筑的虚假世界。」
「只要愿望实现,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
“所以,HiMERU会突然进入这个世界,都是因为巽许愿的时候太认真了?”HiMERU突然按住了石板的边缘,又死死盯住风早巽,“许下那样的愿望,巽所说的关系变好……究竟打算如何实现呢。”
他感到一种陡然从地狱升到天堂般的不适和烦躁,刚才围绕着他的危机感此刻已经全部消失了。这个世界突然从每个阴影里都藏着恶鬼,处处恐怖的惊悚小说里的村庄,变回那个散发着清新海风味的海边剧组拍摄片场了,因为这是因风早巽的愿望而诞生的世界,HiMERU比谁都更相信风早巽的愿望就是那么温柔无害,哪怕真的有所谓的蛟神出现,也只会被风早巽抚摸过头颅后就变成庇护人类的善神。如果让风早巽许愿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人人平等,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天国吧。
那样的世界,也只有神能够建造。
“……对不起呀,HiMERU。”风早巽垂下眼睛,他忏悔时的神态,总让人幻觉他是折翼的可怜幼鸟,“我只是想和HiMERU成为朋友而已。”
仅仅是这样。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那些诡谲闪烁的鬼怪,周围已经被彻底改变的世界,造成这一切的契机,原来并不是HiMERU想要杀死他的恶意,而仅仅是风早巽想要和他成为朋友这样简单的愿望。……仅仅只是这样简单的愿望,就让神也对他投下目光,把无辜卷入的HiMERU的世界也搅得天翻地覆,风早巽一直都是这样。
HiMERU绝对不要和你成为朋友。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种关系……”HiMERU伸手遮住风早巽的视线,近乎是在呓语。
“一种关系?”
“它既不是普通的可以逛街的朋友关系,也不是绑定的夫妻关系,也不是……互相憎恨的仇人关系,当然,也不是恋人,也不是同伴。”
“那它是什么呢?”
“……HiMERU还没有想好怎么给它命名。”
“咦?……哈哈,是HiMERU自己想出来的呀。”
“……总之,HiMERU和巽之间,即使进展,也不会是朋友,而应该是这种无法命名的「特别」的关系吧。”HiMERU终于收回手,这就是他对风早巽的最大让步了,说出这一段话的同时,他就看到自己未来一定会为此后悔一千次。
“……无法命名啊。”风早巽偏偏仍然不懂他心情地凑上前来,或许是因为正对着洞口的月光,他的眼睛分明是深紫色,却在这光芒黯淡的洞穴里也亮晶晶的,像是这洞穴里唯一的宝石。“听上去是和隐藏真名的HiMERU很相配的关系呢。”
HiMERU在国外见到过的第一次去酒吧的未成年学生,也会在意识到自己是在离经叛道且认为做这些坏事非常有趣的时候露出类似的眼神。但风早巽这个人的人生可谓是一场不寻常的风暴,HiMERU想,自己提出的要求对巽来说竟然也算这么不同寻常的事?
“……HiMERU还以为,巽会觉得这种特别对其他人不平等。”最终HiMERU决定理解为,对于坚持要给所有人以平等的爱的风早巽来说,一份无法命名的关系可能真的是相当离经叛道的事吧。
“哈哈,但能和HiMERU达成这种关系我很开心哦,所以,神也会原谅我的吧?”风早巽侧过头,望着HiMERU笑起来,于是像是海神在赞同他的话一样,这洞穴里刮过一阵带着湿意的海风,吹的他们两个都脸颊凉凉的。
露出这种表情的话,大概谁都会原谅你的。但HiMERU没有开口,因为他就绝对不会原谅风早巽。
“既然关系已经……变好了,HiMERU和巽就可以离开了吧。”HiMERU又低头,敲了敲石板,不再面对风早巽的脸。
“是的……为什么我和HiMERU还没有离开呢?”风早巽也看向那块石板,石板上的字迹却没有变化。
「只要愿望实现,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哎?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为什么还不能离开呢?”
石板上的字迹仍然不变。
“难道是一定要成为朋友吗?但是HiMERU和我既然是特别的关系了,那应该是朋友以上的关系吧?”
“……”HiMERU很想说不算,但联想到这关乎他能不能出去,“是朋友以上的关系。”
石板上的字迹纹丝不动。
“……难道是说,只是给了出去的机会,”风早巽走到洞口,看见外面的天色一片灰暗。“我们还是要亲自去村子里想办法出去吗……”
这洞穴在风早巽得知这是他的愿望的那一刻,就已经从刚才的寒湿阴冷,变成冬暖夏凉似的温度正好的洞穴了,风早巽捋捋自己的牧师袍,倚着洞穴壁躺了下去。
“还真是复杂的考验啊。今天真的很累了呢,还是先休息一下,明早再说吧。”
“……真亏巽在这种地方睡得着啊。”HiMERU只回头望了他一眼。
“不是已经知道这里不会有危险了吗?明天应该就能出去了,HiMERU也休息一下吧?”风早巽还用牧师袍擦擦他旁边的空地,又拍拍,在这洞穴里也表现得像是招呼小朋友来他旁边午睡。
HiMERU面对着石板,手伸进了制服内的披风,在风早巽看不到的角度握住了那把枪。
“巽先休息吧。HiMERU还要再观察一下这里。”他的声音听上去一切如常,大概风早巽今天也真的累了,他身后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石板上的字迹毫无变化,洞口的月光也仍然惨白地照着,风早巽垂着头睡在令人安心的黑暗里,HiMERU在更深的黑暗里转身,来到风早巽身前,枪口对准了他的颅顶。
因为HiMERU和巽想到了完全不一样的结局。
如果真的如神所说,要所谓的愿望实现才能离开,究竟怎样才算是愿望实现?如果当真要由冥冥之中的神灵直接看透他的内心来判定的话……
「我」和巽,真的有关系变好的余地吗?
HiMERU凝视着风早巽安详的睡颜,真是一张毫无防备的脸啊。如果当真是巽的朋友,或是朋友以上关系的队友在这里,大概不仅会挨着他,还会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肩上睡吧,但HiMERU就绝对不会允许。「我」无论何时都恨他,此事毋庸置疑。
HiMERU和巽的关系,一定是一生都不会改变的关系。就算刚才说了那样的话,也一定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HiMERU或许已经没办法离开了。
和巽两个人永远留在这里,对「我」来说才是真正最差的结局……HiMERU在扣下扳机前想,哦,要是开了空枪把巽吓醒就不好了,还是看一看子弹吧。之前杀死蛟神开了多少枪来着?十四枪,还是十五枪?如果还剩一枚子弹的话,HiMERU就在这里把巽杀了,然后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好了。不,不需要担心,如果这里当真是潜意识能改变的世界,只要「我」希望的话,这里一定会有一枚子弹。
HiMERU拆开弹匣,看见里面空无一物。
……看来这个世界,并不想让他杀了风早巽啊。他把枪甩到一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也在离风早巽远些的地方坐下,仰头望着石洞的顶壁,上面不知何时开始不停规律地滴下水滴,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和巽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吗。
8.
清醒之时,HiMERU却乘在小小的木筏上,被海浪打得不停摇晃,他和风早巽似乎是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一眼,就又被海上厚厚的迷雾遮掩了视线。
“咦?这是哪里?我们是出去了吗?”风早巽下意识按住木筏,但是在这汹涌的海浪涌动和拍打之下,这完全没有什么作用。
不出意外的话,这木筏很快就要翻了,而四周只有迷雾和海浪,什么也看不清。HiMERU想起当初玩VR游戏时的加载界面,这些灰蒙蒙的雾,有点像是某种切换界面时的加载黑屏……他一抬手,却又发现自己身上被换成了那身该死的白无垢。
他聚精看向了对面的风早巽,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却没变。风早巽似乎也望着他,突然面色骤变,他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冷意,汹涌的浪终于扑了过来,风早巽在木筏被彻底打翻之前,向前抱住了他。
即使在巨浪翻涌之间,HiMERU更先体会到的也是风早巽这个过分亲密的拥抱,在冰冷的海水中传来的温度提醒着他他正在和风早巽近距离接触,但HiMERU很快就反应过来,风早巽抱得这么快这么紧,也只是为了不让他们彻底被海水冲散。
HiMERU在波浪中伸手,想抓住风早巽的牧师袍,好让他放松些力气,却摸到风早巽被水浸湿的后发,简直像是在抚摸……HiMERU触电一般松手,一阵天旋地转后,他们相拥着双双被海浪卷到沙滩上。
HiMERU呛了点水,但不多,上岸后的第一件事是睁开眼睛,看见身上的白无垢吸饱了水,很沉重,抱住他的风早巽脑袋就搁在他肩上,也咳了两声,牧师袍同样湿得彻底。
风早巽很快撑起身子,发丝上的水珠几乎要滴在HiMERU脸上。“太好了……还好抓住了HiMERU,还以为要和HiMERU走散了呢。”
HiMERU半点没被他死里逃生的庆幸感染,这身白无垢让他感觉这一切的剧本似乎又偏离了,他一个翻身压在风早巽身上质问他:“为什么巽的衣服没变?”
“咦?什么?”风早巽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HiMERU在问什么,过了会才迟疑着开口,“……可能是因为,这段剧情演的是牧师带着神的新娘逃跑了吧……”
什么啊,HiMERU的新娘身份居然还在生效的?但这又是什么剧情,HiMERU完全没听说过!HiMERU拎起他的领子,“……巽现在就在脑内想:你也要穿上新郎服。”
“啊?”
风早巽身上的衣服“彭”的一声,也变成了黑色的日式新郎服,不过和被水浸湿的HiMERU身上的白无垢不一样,这件衣服是全新的,但风早巽脑袋上还是湿漉漉,压在他身上的HiMERU头上也全是水,水滴在衣服上,又很快把这件衣服的领子打湿了。
看他狼狈的样子,HiMERU终于笑了一声,风早巽和他面对着面,忍不住也笑出声来。
“哈哈……所以HiMERU是觉得只有你穿婚服不太公平吗?”风早巽现在像个在婚礼上打水枪落败的爱玩的高中生伴郎,却有着新郎一样真诚的眼睛,“昨天看见的时候因为事情突然所以没有来得及,其实我一直想说HiMERU穿白无垢其实也很漂亮呢。”
“哦……巽穿的话也不会差吧?怎么不自己试一试呢?”大概是俯视一片狼藉的风早巽让HiMERU心情好起来,他真有闲心开起玩笑来。
风早巽捧起HiMERU的脸,海上的水汽让他的眼神更加湿润了,他又有了一双立刻求婚也绝不会被任何人怀疑不真诚的眼睛。“因为我现在是HiMERU的新郎吧。”
“……”在风早巽面前HiMERU的好心情永远超不过五秒,HiMERU伸手盖住风早巽的眼睛,幻想自己正在掐住他的命门。“所以,巽脑子里的剧本到底是什么?HiMERU可没听说过什么牧师带着神的新娘逃跑的事。”
“啊?嗯……”风早巽回忆了一会,“那个也是昨晚我听工作人员说的,村子里的传言,据说一百多年前,这里有位牧师爱上了他带回来献给海神的祭品,为了让神的新娘成为他的爱人,牧师向路过的海神祈愿,最终得到了杀死蛟神的力量,带着他的爱人离开了这里。”
“所以我想,会实现那位牧师心愿的海神大人,一定不会是什么坏人吧。”风早巽像是很喜欢这样爱战胜了一切的圆满故事,语气轻快起来。
“那巽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开什么玩笑,HiMERU在恐怖电影的片场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结果风早巽居然一直泡在那种中二爱情片的剧本里?
“一开始我没有想好要怎么和HiMERU说,之后HiMERU就拒绝了新娘的身份……我想,或许HiMERU不是很想听这些吧。”
风早巽覆住他的手向下移,又和他对视着笑起来:“而且作为刑警先生的HiMERU也很可靠哦。”
好吧,扯平了。HiMERU也没按照风早巽的爱情片剧情走。HiMERU拧了一把发尾,把水滴全洒在风早巽的新郎服上,才终于起身。
风早巽这才发现,HiMERU把身上的大部分水都擦到了他干燥的新衣服上。那身白无垢又被他穿成了oversize的连帽衫,但穿着新郎服的风早巽一站到他旁边,就仿佛真成了一对新婚的伴侣。
多么奇妙啊,在HiMERU作为主角的故事里,风早巽是那个永远在他的剧本外的人,在风早巽作为主角的故事里,HiMERU也是那个不愿意按他的剧本走的人,但在这因神明一时兴起就诞生了的幻境中,他们竟成了一场婚礼共同的主角。
但现在都结束了,HiMERU对着远方的海浪发问:“离开了村庄,就说明巽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吧?”
海中升起一只在空气中漂浮着的水母,飘飘忽忽落到风早巽眼前,风早巽伸手接住了它,水母带来了一阵恢宏的声音,同时传进HiMERU和风早巽的耳朵里。
「你实现了他的愿望,所以我也会送你一个。」
「想一想吧,HiMERU,你想在这里做到什么?」
“谢谢你呀,海神大人。”风早巽轻轻将水母举到自己眼前,那只水母扑上他的脸颊,然后一瞬便消失了。
“呵……巽对海神的恶趣味倒是很宽容啊。”这身湿透的白无垢黏得HiMERU浑身都不舒服,他实在想嘲讽风早巽这副随遇而安的样子,“之前不是还拒绝HiMERU的求婚吗?”
“嗯?但是就算在这里结婚,也不会变成真的吧。”风早巽则看着自己的新郎服,像是在幻想自己以后正式穿上它会是怎样的情景。
……对,这些都只是,离开这里后就会消失的梦境而已。在这里唯一能够带出去的只有风早巽和HiMERU的记忆。
“HiMERU想好那个愿望要许什么了。”
“什么?……啊。”
风早巽虔诚地闭起眼睛,牵起HiMERU的手落下一吻,他听见自己润朗又真诚的声音:
“HiMERUさん——请和我结婚吧。”
“——HiMERU拒绝。”HiMERU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一瞬消逝,风早巽恢复了视野,反应过来,握着HiMERU的手哑然失笑。
“原来HiMERU是想要我求婚啊。”
“不,HiMERU只是想拒绝巽。”HiMERU一本正经地反驳,“虽然在这里发生什么都是假的,但HiMERU还是无论如何都希望不要和巽结婚啊。”
“哈哈,但是至少和HiMERU成为朋友……啊、是特别的关系了,不也很好吗?”
不……其实谁都没有达成想要的心愿,风早巽没能和HiMERU成为朋友,HiMERU也没能让他离开自己的世界,风早巽和HiMERU就是这样只要相见就不会让对方如愿的关系,HiMERU想,不论是虚幻还是现实,直到出去之后……也永远会是这样。
“……总之,HiMERU的愿望也实现了,可以离开了吧?”
HiMERU开口的瞬间,就察觉到自己按下了结束键。
这个世界破碎了。仿佛是在崩塌,又好像是在融化,周围的一切都化成一团团迷蒙的雾,脚下踩着的沙地变得柔软,天空正在缩小,飘着蛟的头颅,大海发出嗡鸣,摊着巨大的蛇皮,混乱的,错乱的,消失的,不真实的,HiMERU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物也在解体,在这让一切变成虚假的雾中唯一真实的事物,是仍牵着他的手微笑注视他的风早巽。
9.
在众多记者面前,HiMERU举起《The Silence of the Sea》的标题牌子,然后对着摄像头露出精心准备过的笑容。
“就是这样,HiMERU作为一号主角的新剧,《The Silence of the Sea》马上就要开播了,上线的时候请大家务必多多关注。”
风早巽举着话筒凑在他旁边,作为特邀人员开口,他今天穿着的是戏中的牧师服,很入戏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我也在剧中有着很特别的戏份呢。请一定要看哦。”
“哦?听说两位在拍摄过程中还曾经在晚上偷偷出去约会,让整个剧组的人一大早都找不到你们呢,到底是去做了些什么呢?”
“哈哈,其实我们只是在夜晚出去试戏,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而已。这也算是约会吗?”风早巽的语气仍然真诚地挑不出错,还带一点令人不忍苛责的苦恼。
“的确只是试戏而已,在那之后,HiMERU的演技可是很有长进呢。对吧,长崎导演?”HiMERU则选择把话题抛给别人。
“对啊对啊!HiMERU和阿巽出去那一次之后,之前拍不好的部分突然就都拍的很动人啊~两位饰演出来的样子比我想象的都要有感情太多啦!”
“就只是这样吗?风早君之前可是很期待六月新娘的活动吧?结果没有等来成为新郎新娘,而是成为了只见面两天的刑警和牧师先生,就没有一点遗憾吗?”
“哈哈,虽然没有成为新郎新娘,但是我和HiMERU在拍摄过程中成为了比这更特别的关系哦,所以我也很高兴。”
“咦?这听上去是超级大爆料啊!你们两人现在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
“嗯,这个……是HiMERU和巽的秘密呢。”HiMERU拿过话筒,带着他毫无破绽的完美微笑。“比起这个,还是多关注HiMERU此次的新剧吧。”
这种谜语一样的说法当然只会让人更加好奇真相,不过来采访的记者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第二天的推特趋势竟然并非是TSS开播前的预热,而是「风早巽 HiMERU 比新郎新娘更特别的秘密关系」的事,就都是后话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