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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她翻动着手上的小说。这小说是在岛上唯一一个二手书摊上买的,但她完全读不进去。不做研究的日子实在难熬。她想。现在是下午四点。上一个来访者刚刚离开,下一个还没有来。
心理咨询室的门旁立着一个方形的鱼缸,几条热带鱼在源源不断的气泡中穿梭。鱼缸上放着一个廉价音响,播放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森林白噪音。来访者进来时,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种略显尴尬的氛围中,和那些热带鱼差不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心理咨询室的来访者多数是女性,有大学生、上班族、家庭主妇,还有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看不出是未婚还是已婚的女人。她们和她一样,是小岛的外来者,想短暂地逃离现实生活,顺便在小岛上散散步,住一个晚上,然后离开。来访者通常都很守时,在约定时间前一刻钟就会到。她会把她们的名字登记在来访簿上,试着和对方闲聊几句,然后陷入沉默。
已经四点零五分了。一个迟到或干脆放弃的来访者,她想。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满头大汗,拎着夹克。他看到柜台后的她,愣住了。
“下午好。请问您是Kinsey. S…..先生吗?请在登记簿上签名。看样子,您是第一次来访。“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匆匆签了名,只有K.S两个字母。
“快进去吧。你只剩四十五分钟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推开柜台旁边的门,进去了。她隐约听到他道歉的声音。
没想到这个人会来做心理咨询。一个人,坐着一天三班的渡轮,来这个小岛上找一个心理咨询师。虽然她的心理咨询师朋友在业内口碑的确很好,也接待过一些出人意料的客户。她记得上周给一对当红电影明星情侣做了登记,两个人一起进了咨询室。这种人在岛上出现多少有点煞风景,但本地居民早已司空见惯。没有人找他们合影。
她把小说放在柜台上,抻了个懒腰。
他这个人总是在行动中,在任务上,在奔跑,在打电话,在分析、说服、宣告。他想控制一切,或假装控制一切。当事态控制不住时,就用他精湛的演技和迷人的笑容蒙混过关。所有人对他都难以置信地宽容,选择不去看穿这套把戏,陪他演到最后一幕——也就是真相揭开的时刻——直到现在。
但她从一开始就选择冷眼旁观。她无法假装一个热情的观众,只因她和他一样,都是控制狂。不过她的办法是把她不能控制的事情排除在外,越远越好。她的父母在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做的。这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不让她卷入那个黑暗的漩涡中。她总是对自己这么说。她七岁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必须把他排除在外。这不是因为自尊心或别的什么,只是因为表演必须进行下去。他有跟在他身后的一大群观众,不能像今天这样心虚地拎着夹克,跟她打个照面,然后溜进咨询室。
她把小说捡起来,坚持读了三章。小说讲两个像那对明星情侣一样——至少长得都挺好看,且性格糟糕——的男女在书店相遇,买了同一本书后逐渐陷入爱情的故事。是那种只有度假时才会有人看的小说,但胜在能引发人强烈的好奇心与吐槽欲。怪不得是畅销书。她想。
她正读得入迷,四点五十分整,青年出来了。他看上去有那么一瞬间是想逃走。
“我知道这违反规定,但你的咨询还顺利吗?”她抬起头来。
“还可以吧。一般般。比起…..”他停住了,急忙调转话题,“没想到你会进入心理咨询行业。还以为你是那种认为心理学不算科学的人。”
“只是在帮一个朋友的忙。我是在度假,不是在工作。”
“那….你想出去透透气吗?反正我也是今天最后一个来访者了。我们都可以下班了。“他苦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不常见,但也没什么。
“有何不可呢?“
她把小说放进手提包里,跟着青年出门,走到阳光下。岛上天黑得很晚,太阳完全没有落下的迹象。两个人穿过岛中心的广场,在露天咖啡的桌前停住了。晚饭时间还没到,周围的桌子都空荡荡的。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这附近的集市上也可以买到吃的。你看上去像两天没吃饭了。”
“最近这个跨国案件…..有点超出我的预期了。”
“伦敦那个跨洋管道泄漏事件?我在报纸上读到了。”
“那个是自然灾害,不是案件。我是案件之星,不是灾厄之星。“
能说出这种话,看来他还不够饿。她想。都这么忙碌了,为什么还会跑到这里做心理咨询?
他看出她眼中的疑问,笑了。
“我还是坦白为好。我其实已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了,断断续续的。我觉得自己很能承受压力,但偶尔还是有找个不相干的专业人士一吐为快的时候。和所有做心理咨询的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用钱换一个小时的倾诉而已。”
“而你的朋友和亲人都是像你这样的工作狂,没法对他们倾诉,对吧?”
“……其实如果我知道你也在这岛上,我就……”
“不会过来。“
“不,我会给你提前打个电话,或寄张明信片什么的。或者,我也可以直接找你做咨询。”
她在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可以为你打九折。但是不保证保密。”
他顿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两人在集市的摊位前沉默地逛了一会儿。她买了咖啡,他买了一袋长条面包和苏打水。
“所以,她还好吗?”
他看起来想问“谁?”,然而终究没问。“她们都很好。我让她们尽可能远离这些案件。说真的,我可不想让我身边的人都染上我这种诅咒。”
他把手机递给她。手机相册里是母女二人的照片。一个小女孩在草地上倒立,身后的女人微笑着。
“等案件结束后,你还是早点回家吧。在米花町找个心理咨询师。我是认真的。”
他愣了一下。“好。”
#Part 2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着,时不时把胳膊搁在步道栏杆上歇一会儿。他注意到她的咖啡快喝完了。
“我送你回去吧。反正这小岛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走完。今天有点冷。“他提议。
“不用了,侦探先生。倒是你,应该订了旅馆吧?现在可是旅游旺季。”
“昨天晚上在网上订的。托了一个朋友的福。”
一阵大风吹来,他赶快把夹克披上,看着她风衣的腰带在风中剧烈地抖动。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选择来这样一个小岛度假,这在他看来近乎隐居。她明明可以住在一个更加像现代人居住的地方。其他的岛上有便利店,旅馆也不会因为淡季而关门。
她已经变了很多。他想。她依然会下意识地推开所有关心她的人,但这不能怪她。她失去太多了。
但她与自己的距离的确变得更遥远了。
他有时会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是他在她面前太擅长自我贬低了。在她离开日本之前的某天晚上,他梦见他送她上一列火车。露天站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松软而冰冷,仿佛永远不会融化。她坐在车窗边的座位上,视线穿过他,一句话也没说。火车就这样开走了。
他试图去追,但踩在雪上,滑倒了。电影结束了,他对自己说。
他意识到她在一些事情上过于天真、严肃,甚至比他还要天真、严肃。尽管他是那个对一切事物更加有信心的人,但他并不想和她讨论某些问题。比如,犯罪是什么?相信是什么?爱是什么?
其实他只想确保她是安全的,没有陷入什么危险。他隔三差五便会产生这种想法,然后嘲笑自己一番。脑海中的声音对他说,她是这个星球上最懂得自我保护的人,不容你操心。但他还是坚持陪着她走了这一段路。可笑的大男子主义,一种他深信自己缺少的品质,偏偏在这时冒头。
“那个跨国案件的具体进展我不能透露。”他突然说,“但我可以讲一件我从线人那里听来的故事。”
她看上去有些惊讶。“愿闻其详。“
“这个案件和一本古书有关。那个线人和我说了一个书中的故事。”
他观察她的神情,确认她已经明白了。她露出那种听到他胡编乱造时稍显厌烦又默许的神情。
从前有个小小的女巫,住在湖边的一栋小房子里。她住得离镇上很远,因为她要在湖边采摘药草。湖深不见底,雾气四处弥漫。镇上的人都害怕靠近这个湖,因为传说中湖是遗忘之源。人掉进湖里,就会忘记一切,包括自己的存在。但女巫是不怕的。
一天晚上,女巫听到地下室有声音。因为长时间住在寂静的湖边,她的听力比一般人敏锐许多。她拉开地下室的门,发现有个穿着斗篷的少年藏在那些放魔药粉的柜子中间,瑟瑟发抖。少年的一条腿折断了,淌着血。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你不能待在这里。“女巫说。”你不怕我把你碾碎,做成魔药原料吗?”
少年笑了。”我不是什么人,只是个无名小贼。“他说。“我只想在这里待一晚上,凌晨就走。我可以用我偷来的万能手稿作为交换,里面记载着所有魔药的配方。”
女巫把手稿接过来,上面一片空白。
“要到我走出这栋房子之后契约才生效。一言为定?”少年伸出手。
女巫一言不发,把一个装着深紫色液体的小瓶子扔给少年。“太阳升起一线的时候喝了它,太早喝会死,太晚喝会中毒。“她关上地下室的门,在上面加了一把锁。少年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把小瓶子握在手里,睡着了。
午夜时分,少年从梦中惊醒了。在梦中,一支没有面孔的军队在追捕他,但他既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要逃去哪里。他感到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挠他的脸。
少年坐起身来,一只黑猫从他膝盖上跳下来。女巫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拎着一支蜡烛。
“你的魔力快用尽了。”她说。“那些雇佣兵抓到你之前,你就会死。”
少年转过身,看到自己斗篷口袋里的玻璃球掉了出来。黑猫走过来,把它叼在口中。玻璃球已灰暗了一大半,蜡烛的光也无法把它照亮。
“那魔力不是我的,是我从宫殿里偷来的。我尽可能用它做好事,满足人们的愿望。但我也弄出了不少麻烦,还害死了几个人。是时候把它用完了。“少年低头看自己的腿,腿上的伤已经被治好了。”小姐,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想许?“
“你不为自己许个愿吗?”
“不,我从不为自己许愿。我只满足其他人的愿望,这样他们才会喜欢我。”
“你是我遇见的最愚蠢的人。“女巫说。”我没有任何愿望。”
窗外响起一阵马蹄声。时间到了。女巫把地下室的门关上,打开小房子的门。
“女士,请让开。我们要搜查。“一个看不见面孔的人说。
女巫侧身让那群人和他们的狼犬进去。狼犬吠叫着,冲破了地下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碎裂的小瓶子。
没有面孔的人转向地下室角落里的书架,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往外甩。书架最深处有一本油腻腻的账簿。那些人把账簿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什么都没有发现。他们向女巫致意,离开了。
那些人走后,王宫派来了更多的雇佣兵和魔术师,把湖翻了个底朝天。湖面没有起一丝波澜,只有野草和斗篷的碎片被不断打捞上来。
那天晚上,女巫回到地下室,把一切清理干净。她打开那本账簿,发现里面的文字变成了一行行魔药配方,那是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文字。账簿的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已经完全变成灰色的玻璃球。
少年为她许了最后一个愿望,然后不知去向。他找到了保护两人的唯一方法。
#Part 3
“故事讲完了。”他松了一口气。“你觉得怎么样?现在全欧洲都在发动警力寻找这本古书。”
“也未免太刻板印象了。”
他觉得她好像有些生气,有些疲倦。也许不该给她讲这个故事的。他想。
她在一栋三层楼高的小楼前停下了。“所以,你还打算在这里待几天吗?”
“我明天早上就走。”
她示意他在门口等一会儿,和门房说了几句话。她再次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钥匙,挂在一个黑猫钥匙扣上。她把钥匙递给他。
“我知道你没有住的地方。这里的旅馆都住满了。这房间是我学生之前住过的,小心别弄脏了。”
他下意识地接过钥匙,想说句谢谢,却说不出口。他是打算坐晚上那班渡轮离开的。
“这是那个故事的回礼。你还欠我两个包、一件风衣和一场联赛门票。之后别忘了寄过来。“
“我都记在账簿上呢。单独列了一页。”
她点点头,走到楼上去了。
他谢过门房,用钥匙打开门,和衣倒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钥匙扣。
来这岛上一个月前他发现,自己对现实的感知碎成了一片片,无数案件的细节混杂在一起,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结论。他不记得自己每天去过哪里,问过什么问题,得到什么答案。他只能把每一个细节记在本子上,在深夜用仅存的理智在细节之间试图建立联系,却毫无成果。换言之,他崩溃了。他变成了自己的伪装者,总有一天会被拆穿。
他唯一能毫不费力回忆起的完整画面是他七岁的时候。那时父母从来不在他的身边,他就这么读着推理小说长大了。他也是从那时开始推理表演的,获得大人们的一片赞美之声。之后,他再也无法忍受波澜不惊、日复一日的生活,总想着陷入某种麻烦——也就是案件之中,但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麻烦。他甚至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个家庭。
请不要让我消失。他对着空白的墙壁低声说,仿佛是在祈祷。他希望楼上的人听见了。
小黑猫毛茸茸的,抚慰着他的手掌心。他就这么握着它,陷入了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