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昏暗的楼梯间,我被刺眼的红色屏幕照得头晕目眩、睁不开眼,浑身上下都被纯粹的红笼罩着——痛,哪里都在痛。象征着安全的灰色柜子近在咫尺,但是无处不在的、似乎是渗入骨髓般的疼痛已经让我抬起手都费劲了,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了……
*
窸窸窣窣的声音迫使我睁开眼,上方屏幕投下的白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痛,一个顶着电视头的男人正在为我包扎头部——等一下我现在是躺在他的怀里吗???
“布莱恩,你-你醒了吗?”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抱歉[tiki-taka]我的下属们确实把握不好分寸。没有要故意伤害你的意思。”
他把绷带掖好之后,不给我任何从“倒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很羞耻”这件事反应的机会,又用双臂环绕住我的肚子,在我自然曲起的膝盖下方盘起他的腿,把我更紧地圈进他的怀抱中。
我的身体僵硬地跟他靠在一起。
“好尴尬啊啊啊啊……”我的大脑此刻在无声地尖叫。我刚才或许是想以一种礼貌的方式从他的怀里离开,但是,但是!他抱我抱得太紧了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把电视机头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好重。
我感觉我大脑里的各种声音也被这种重量压得噤声了。
“今天真-真是漫长的一天啊,”在安静的环境下,很容易就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紧张。“你也是这么觉-觉得的吧?等这一系列事情结束之后,你会离-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所-所以,在走之前,陪陪我吧。”他这么说着,又兀自地把我搂得更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直白又克制的话毫无铺垫地向我砸过来,我的心情感到有些带着莫名其妙的复杂。
于是我沉默着。
“我很喜欢看你在大楼里四处奔走的样子。今天对我来说也是意义非凡的一天,或-或许在这个时候,女巫的诅咒对我来说,不完全是件令人痛苦的事……”
逐渐收紧的手臂,沉重的肩膀,还有那些碎碎念所传达出的沉重情感,一切的一切都压得我喘不过气。
明明对我来说是第一次见面,他表达出的爱意却是那样的深沉,在如此接近于深渊的感情面前,似乎说任何话都显得轻飘飘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然后他搂我搂得更紧了。
*
“抱-抱歉,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在我们安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像是保持了一个世纪后,他终于放开了我,以这样一句彬彬有礼的话打破了沉默。
因为长时间没动而酸麻的腿,我费了点力才从地上站起来——起身的后半段是被tiki先生搀着右手手臂扶起来的。
然后他顺势拉着我的右手,搭在了他的电源键上。
“想再麻烦你一件事……”屏幕直勾勾地对着我,花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说出后半句:“可-可以把我,关-关掉吗?”
“女巫的诅咒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折磨,求-求你,让我解脱吧。”
“如果关掉我的人是你,我也会觉得……很幸福。”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我的右臂。空白的屏幕闪了一下,变成了我的脸。我感到在我右臂上的两只手抓得越来越紧。“请-请再允许我任性一下可以吗,我-我真的……很-很喜欢您……”
电子音失真得越来越厉害,机身接缝处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覆盖了壳子上之前的血迹,啪嗒啪嗒打湿了我的手背,然后不断地滴落在地上。
简直就像是……在哭一样。
“布-布莱恩。”我听到他带着哭腔磕磕巴巴地喊着我的名字,然后另一只手握着我的左手手腕,让它搭在方脑壳的另一边。
对死亡的恐惧、对恳求我结束他生命这一请求的自责、同时又对此事的发生抱有的希冀、以及一切复杂而矛盾的情感的源头——对我近乎于无穷无尽的,爱。
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正被如此巨量、复杂的情感所裹挟。而在看到屏幕上的自己刺眼的微笑后,我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扎穿了。
我鼻子一酸,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防止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扎穿的洞里流出来。方才明亮的屏幕上我自己的图像造成的视觉滞留,停在我的眼皮造就的黑暗中。我越是去在意它,它似乎在这片黑暗中就越显眼。
我用右手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个塑料壳的按钮,它摸上去松松的,似乎很容易就能按下去。
“关-关掉我吧。”颤抖的电子音又催促道。
我之前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生死决定权会在我的手里,而决定的方式仅仅只是稍微发力,按下这个小小的塑料按钮。
“不要犹豫了,布莱恩,按-按下去吧。”黑暗中,他的语气似乎听起来更决绝了。
我不知道tiki先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作出这番决定,并坦然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的。但当他用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时,之前努力屏住的情感在这一瞬间决堤了。
抱歉,还是没能忍住,我不想让你在最后一刻看到我哭泣而更加自责啊。
“……”
“啪嗒。”
这是我按下按钮的声音。
“咔啦。”
这是颈椎无法负担沉重的电视机脑袋突然低下,而发出的断裂声。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哭了。也只有我一个人的手仍是搭在对面那个身体前倾、安静地靠在我身上、屏幕熄灭的人的脸上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