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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抗也不是在什么事上都“有父风”。
比如在尽君今日欢这方面,其可谓逆风而动,自成妖风。
陆逊夜久天长真材足料地和孙权NC-17,但对外要披着岁月静好清水文的皮。难得吴主自己一辈子不拘大中小节,却能小心着体谅大户人家的孩子打娘胎里一口经史子集一口纲常伦理喂出来的那点矫情脸面——吴主清醒人,知道对天下大可贼心不死,对陆郎还须知足常乐,给就不错了,何况还总是目眇眇兮愁予地由着他东风飘兮神灵雨……夫复何求呢。
陆抗正相反,这些年他在君来将挡的极限拉扯中练就一手娴熟的拆车技巧和一身丰富的刹车经验,在人前却要装作飙御辇飙得上穷碧落下黄泉,添酒回灯重开宴。倒不是他自己主动要装。前线战事还容不得他无聊至此。主要是配合一下孙晧时不时无中生有、纯属刻意、既不解目的更不明意义的暗(míng)示,作作姿态给他背背书,进一步提高瞎话可信度。
孙晧心情稍好的时候暗示一下:荆襄回暑,西境苦燥,着实委屈了大将军。朕知道幼节本来略喜寒而厌热,日间衣物、夜里衾被都要比一般的稍轻薄些才舒坦。
陆抗心想,我不就是前几天在自己家脱了个外衣撩了个被角坐床沿看看竹简,结果也不知道是真巧还是真不巧被您微服大驾撞见了吗?但嘴上要作姿态:区区小癖让陛下见笑,更不敢劳陛下挂心;臣也记得陛下反而畏寒一些,秋凉勿忘添衣。
孙晧心情很差的时候暗示一下:我大吴的气节能让你一个人丢尽了去!朕该着人打听打听大将军与敌将那君子之交交到了哪一步上,是不是与朕做过的也要尽与他做上一遭方才够君子?——怕还不止吧,你抽空与朕敷衍一遍的工夫够与他天时地利做整做足!
陆抗心想,这倒不假,您偶尔大发天恩给我送一坛子御酒的工夫确实够人家给我送上十副苦药熬到干。嘴上仍要作姿态:陛下,臣身尚能辗转入京来,此心却跨不过长江去,陛下若跟臣聊得还不尽兴,每次述职容臣多留两日就是,臣难道还能拒不从命?
最难顶的是孙晧心情不好不差的时候,也不说什么,甚至连个表情都欠奉,就只是大殿之上不议政,扯线木偶似的有一声没一声地叫人,幼节,陆镇军,陆幼节。
陆抗就只能喊一声有一声地应,臣在这里,陛下有何事务要垂问?然而孙晧从来也没问出个什么正经事,所以陆抗后来连后半句也干脆省了。
陆抗自知得很,他俩实在是难为了满朝文武忍着恶心听这些于国无益的做作——那又怎样,比得上他自己的恶心?
只有孙晧不恶心,不仅不恶心还开心。他一开心陆抗就更恶心。
多恶心也得受着,毕竟可以省掉不少实打实的麻烦:一是孙晧脑回路清奇,私事上占点便宜过把嘴瘾公事上就稍微少点蛮不讲理胡搅蛮缠;二是某些热爱搞大事的内宗外臣不会再动不动话里话外来试探镇军大将军对陛下的态度;三是绯闻黄谣若能争争气冲出吴地走向国际,就连对岸想拉拢策反他的人都会死了心还他一个清净。
陆抗恶心之上更添好笑:一个个的不相信将军会忠于国祚,倒相信男人会忠于下半身?
更别说他的下半身也并不见得多挂念孙晧。反正远远比不上被孙晧挂念。
难免陆抗也偶尔感觉自己血亏:这君臣关系拧巴得居然要靠他背莫须有之锅来维持平衡了!
一时竟不知该骂孙晧拉胯得有如其爹,还是该啐自己犯贱得愧对先父。
没什么可拧巴的,陆逊对孙权,孙权对陆逊,反正不足为外人道的外人都知道,故而睡不睡的反倒是最次要的一环。
某人一边殿上永远目不垂视隔开三米远,一边一句公议能带出三声伯言伯言伯言;二分之一多的战事、三分之一多的民事、暂只有四分之二三的儿子都要劳驾伯言管一管,暂时没劳驾上的也无妨多问几句伯言怎么看;总之孤就是爱看伯言怎么看,诸卿也好好看看伯言怎么看,伯言看完了你们再看看孤怎么看伯言怎么看,而孤当然觉得伯言看的真好,真的好看。
某人更过分,不仅要作福同僚还要作威友邦:一边一辈子软语温言没说上超过半扎,顶天也就天下大势国计民生里夹一句“不以为念”,时常给人以吴主分义单方面特异的错觉,从而产生彼无人焉,或可图也的幻觉;一边撩完就打钓鱼执法,发不发糖那是我的事,你嗑不到那就是你活该,你嗑成刀还去刀他那我必须干你,上头了不仅要干你还要干空你家底,干完回去你跟你家里的托孤,我跟我家里的拟婚书和书,最后我亲手盖大印以益增膈应。
——睡没睡过这恋爱谈得也足够祸国殃军。
可是吧……睡过至尊的大都督大可不必这样敛眉肃目、公事公办、一谦三敬吧?没睡过大都督的至尊更不必如此眉岭目波、君长君短、一唱三赞吧?
——所以到底睡过没睡过嘛!
好奇心害不死高堂深宫的猫儿,时不时有猫儿忍不住揣测一下猫腻,虽然马上又觉得这猜测好像于国于己于公于私都没什么意义:睡过又如何,大都督也不会因此偏私至尊而少杠他几句;没睡又如何,至尊也不会因此疏远大都督而多青眼旁人几分。
哪个猫儿犯大腻嫌九条命太多,去招一把手的相好撬二把手的墙角?除非两把手自己无聊了锄个土玩玩。
孙权陆逊一般不喜欢玩泥巴,更喜欢心照不宣有事大将军上雪中送热炭,无事上大将军锦上添个花。如此而已。
孙晧一年三百六十日都在雪中,吊着一口恶气枯等着陆抗送热炭似的。明明他自己才是所有人的风刀霜剑。
如果说老孙家是血脉相承的不定期就要剑一剑,那老陆家就是亲子相传的天降归剑入鞘之大任的斯人。
不过剑不是一个剑法,那鞘归得自然也不能一个套路:陆逊是正路子中适当花路子,以理以情再不行以身好生相劝下来总能让孙权消消气,进而对所有人都少些脾气;陆抗就只有死路子中尽走邪路子,身矗在那里不用开口讲一个字的情理就能让孙晧气上加气,从而只对他一个人发脾气。
都是现身献身以救苍生,火上水和火上油,就算它们差逑不大吧。陆抗只能这么想。
问题是,陆抗抗得住孙晧发脾气,可神仙也抗不住他边发脾气边还要那么个……缠法。
非要形容的话,孙晧对陆抗之缠,大概就是介于痴缠、硬缠和胡缠之间的量子纠缠;就是那种,落魄书生写自慰话本都不大好意思意淫佳人千金对自己的那种缠。
床上缠不到朝上缠,信里缠不到召回来缠,白天缠不到半夜三更折腾着缠,睡不到人更要索些边角料亲亲抱抱举高高,褪不了衵衣至少断个袖解个甲再脱个氅袍。
哦,有一说一,并不是孙晧硬上弓朕与先生解战袍。他还没那本事。要知道某再怎么病美人那也是个姓陆的病美人。
只能是陆美人先动的手。
——他也不想的啊,可是他叫他叛贼诶。
——陆幼节又能有什么好心思呢,他只是想早点恁死老不死的彭祖罢了。
所以除了扯断袖子给他清干净血包扎好伤,你还有什么办法对付一个闭上眼就在被赐死,枕头底下都要藏着刀,道理都懂但“吾就好梦中自戕”,惊醒过来就问他那么大个父皇哪儿去了,听得宫人内侍瑟瑟发抖排排站谁都不敢进来,前车之鉴生怕谁进来御剑戳死谁的主?
除了解掉一身寒甲把人压怀里不紧不松不说话,你还有什么办法对付一个一见面就癫就闹要杀这个杀那个,说得像吴军尽是陆家私兵吴宫活人尽数该死,因为上到丞相下到洒扫个个都要趁着他谒祖庙、趁着他去武昌、趁着他吃饭睡觉发呆的时候密谋黜他、逐他、诛他的主?
除了脱下大氅扔他身上看他死不动弹再捡起来自己给他包裹上拾掇好,你又还有什么办法对付一个不仅要砍桌角还要青出于蓝砍光一室美的丑的贵的贱的要你滚,再寒天朔风里屐履都不趿拉上就追出来嚎“乐乡乐乡乐不思乡,你多离开一刻就生怕死在建业城埋不回岘山下了是吗”的主?
你可以有一百种办法对付一个暴君或者一个熊孩子,可你能有什么办法对付一个他爷爷的熊君暴孩子?
还是个对所有人都暴对所有事都熊,但搞了事搞了人回头缠又只缠你一个的天降刺儿绣球。
孙权陆逊不存在谁缠谁。犯不着。松开手人也在那,剪了线也看得见,怕什么海昌陆口夷陵武昌,去了哪里不是一样,回只回一个地方。
于是旁人看到的是将军府的信往海昌去得频,看不到的是后来信不再往海昌去了,海昌偶尔来的表却还是尽摆上了吴主寝案。只是因为某次偶然扫到一句“欲效珠前陆议之仁举”请求开仓放粮,孙权便没再多事改令以后海昌书不必再入寝舍。有时秉烛伏案也自嘲:丢人现眼。早就不缺男男女女真情假意之糖衣了,还像小时候傻等过年替不了的一口甜——都不用某人亲手熬浆,随便谁捏个人儿写上某个名儿都够自己搦在手里看半晌。
看到的是私印这种玩意儿居然还能一式两份整出定情信物既视感,看不到的是陆逊那枚还没来得及盘上几转就变得拿着烫手,搁着扎眼,盖一下心作鱼龙舞,把惯给别人铺绝路的江陵侯生逼到绝路。始作俑者当然是刻印的:东西给出去没多久就问伯言啊孤的印你带了没,陆逊莫名其妙臣来见至尊带什么印,孙权更莫名其妙地回没带没关系孤再给你刻……于是刻一个不够刻了一身。陆逊痛改前是,后去哪见他带到哪,奈何魔高一丈,魔星笑得愈加荡漾:看来伯言很喜欢身上带着吴王印……
看到的是贤臣良助陆伯言主副职一肩挑丧偶式带孩子,看不到的是实则诈尸式育儿还不如丧偶,免得偶时不时跳出来荼毒下一代:当着笑而不语的阿登“孤不是渣你桓二叔而是为他好,真送你去了孤那护犊的小君不得给他放个烟花热闹热闹?”,对着似懂非懂的阿虑“慈母多败儿,你走大运没被别个败了,还好意思委屈上了?”,背着一脸懵逼的阿抗“伯言啊照寻常人家该是我爱长子你疼幺儿,咱们是不是反过来了?”……很多年后陆抗下到蒋山脚下忽又想起这句,回首间却再不知道该作何种心情。
孽主经年作妖多端,佞臣新仇旧怨并算。
“陛下对臣,难道要一辈子脸面如王权,只知放不知收了?”
这话太逾越。无论就哪个层面。
但是逾不逾越得君说了算,而昏君的侧重点跑偏得能飞升入婵娟,与嫦娥比幽怨:陆伯言这人没意思得很,能给的都给了还在继续给,该睡的都睡了昨晚还在睡,老日子密密疏疏过到今天,调个情还能要了他的命,表个白他还要损着来,指望他……不对,这种但凡换个人说怎么也得礼节性赏个革审流套餐的危险发言,算汝妹的哪门子的表白啊!
——算了,还得朕来。老字号皇家情话教学,包教不必包会,学不会大不了罚睡。
“伯言,朕放了不收的统共就三件,你都能数漏一件最要紧的,心意。”
真是比不了。陆抗天打雷劈不忠不孝地想。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同样是人臣睡人主,有人躬亲睡二叔睡得行云流水,有人口嗨睡个外甥竟睡得里外憋屈。有些人睡没睡过都合适得不行,连亲儿子(说不定还得加个们)知道了都感叹哦果然如此有何不可;有些人睡或不睡都别扭得要命,怕是让不正的上梁看到这尴尬样子都得显个灵,照着孽子孽孙孽侄外孙狠狠砸下来。
——正反横竖都是个难堪,好像还不如让他求睡得睡,起码我不至于黑锅白背?
陆大司马手上写着“臣父逊”,觉得自己突然活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