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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所谓同僚出门,李莲花招招手示意他跟着一道出来。
阿飞不动。
他背着手,仍是不太相信:“若你真是我的主人,为何我身上的伤最新的也有近十年,这十年我便一丝一毫都没犯错?”
李莲花难得被气到无语,用手扶了下额头,眼珠一转又拿手点了点阿飞:“还记得我和你说的,你去当卧底一事吗?十年前金鸳盟受创,隐于浮世。我和百川院的同僚呢,担心余孽卷土重来,就让你假扮普通盟众混了进去。一直以来呢你负责的都是小事,你又是个谨慎的——哦,没想到十年未有新伤,这确实是不错哈。”
阿飞点了点头,似乎是觉得这段的可信度较之前更高,只是忍气吞声实在不太像自己的作风,他还是想不清。
李莲花口干舌燥说了这么大一通,饮了口茶润润嗓,却见笛飞声还在思索,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后者的胳膊:“好了先去吃饭,小宝还在等呢。”
笛飞声不动如山。
真是倔脾气。李莲花嘴里嘟囔几句脏的,还是退了一步。
“你要还有想问的,吃完再说,嗯?”
阿飞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醒过来:“好啊。”
看着人高马大的笛大盟主终于屈尊挪动自己金足,李莲花简直要喜极而泣。他闻了闻身上味道,乐呵着晃悠悠把衣服换了,连带着看小宝与阿飞争抢都顺眼了几分。
当然也只顺眼了几秒,等两大拆家能手争得木桌都摇摇欲坠,长久没进油水的某人面色惨白,与狐狸精饥肠对饿胃。好在阿飞的武功比小宝强了不是一星半点,这场争斗结束得很快,也总算是能安分吃上两口。
望着小宝忿忿而去的背影,李莲花夹了一块鸽子肉进碗里。
“哎你也别小看他,这假以时日呢,他武功必不在你之下。”这鸽子肉着实有些硌牙又刺激,就连李莲花都难得被这独特风味呛了一口,牵动他气海动荡。
“你倒是关心他。”阿飞分辨了会儿李莲花的神情,半边身子凑过去,“你中毒的事他知道吗?”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你我主仆一场,我才不瞒着你。虽说他是你同僚,但他只是个小辈,你也不要和他吵。”
阿飞点点头,转而说起自己猜测:“方才屋内几句,我只确信一句——并非主仆。你为何执意要我做你随从?”
“本来就是……算了,先说说你信了哪句?”
“你说我想你活着,我信。”
“哼,那不就是了。”
“什么意思?”
“虽说你做卧底探查此案是近期之事,但暗子一做十年。你我离散十年,外事冗杂,这会又加上失忆……关系模模糊糊,本能总做不得假。你说是吧。”
阿飞又疑惑地抱肘:“……奇怪,既已分离十年,十年不见,我叛主也不是不可能,这般用心寻我作甚,还费了……”
“一万两。”李莲花适时补充。
“这样,你方才探了我体内的内力,可还记得你我内力相融姿态如何?”
“自是护卫。”
“那我就奇怪了啊,请问这世上除了主仆,还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出手,为一个人护卫吗?”
“……似乎有几分道理。”
“是吧是吧,这下可以把心安进肚里了吧。”
阿飞迟疑地点头。
李莲花瞥了几眼笛飞声的神态,敲敲桌子转移话题道:“你说你只记得怎么杀人,这莫非……你又想起从前的什么了?”
总算是说到一处阿飞还留有印象的,他咧了咧嘴,声音都有底气了几分:“我能想起少时的来处。”
“从何处来?”
“尸山血海中来。”
桌上气氛因这句又陷入凝滞。
阿飞浑然不觉有甚奇怪的地方。他始终盯着李莲花的神情,见他在这句后紧蹙起的眉头,心下几番回转,再度试探道:“你也知道这些?”
“啊?嗯。”李莲花模模糊糊应了一声。随后瞥了一眼眼里还带着警惕的狗子,骂骂咧咧又将主仆身份按得更实在了些。
“啧,我是你主人,你的过去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在被南海派收养之前,你有过一段惨烈的经历,那个主人待你不好,你便逃了出来。旧时你最不喜我提及这段过去。眼下你记忆损失大半,倒是把最初的经历又翻了起来。啊,也是因为以前的事,我呢,心生怜悯,不常以主仆之名强行约束你,故而你我似友相处——没想到,偏偏因为我这番好心,倒让你怀疑了,哎,命苦啊。”
阿飞点点头,心防缓缓松了大半。
“你既知道这些,看来你我关系确实不同一般。”
“呵,还不信啊?”
阿飞摇摇头:“还有一事。你只说不常如主仆,那应该总还是有规矩在。你我规矩如何?”
“你想知道规矩……是什么啊?”李莲花眼珠一转,又有逗弄心思起来,“行,你帮我一起把这桌收进去,我们进去说。”
阿飞站起身,先行收了三碗菜扭身撇了下头发便大步向楼里去。
有了阿飞的助力,莲花楼的这顿饭收得很快。李莲花又去灶头沏了两盏茶,放到桌上。他撇了撇灰,衣袖一振往下一坐。
“你才回到我身边,又失了忆,规矩我就简略了。这第一呢,我要你不轻易出手。第二就是要关爱同僚。”
“听得懂哈。”
“……规矩……不对啊。”
“哪里不对?”
“嘶……我怎么记得以前立规矩的时候挨得不轻……”阿飞用手腕抵着头“呃”了一声,“…头疼。”
“啧,怎么,不信我啊?”
阿飞这头疼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已经平静了,只是还有些迷茫。
李莲花趁阿飞没转过神,见缝插针往桌上敲了一声:“行,你可以。想挨打啊?那不如我们把今日过错算算?”
阿飞迷蒙地看他。
“要不是我拦着小宝,你是不是要和他打一架?那我这莲花楼还要不要了?他不懂事你也跟着闹。阿飞啊,我知道你性子傲,但不管怎么讲小宝他也是你百川院的同僚。以前我也为着这事打过你,没想到你是真的不记事。”
“……这么严重?”
“那不然呢?”李莲花努了努嘴,饮一口茶,“还有,不过就一只鸡腿,争那么火热做什么。还以为你就算失了忆也该有点肌肉控制,还动手动脚——他一个小辈你和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阿飞被训得抬不起头,似乎确实是自己理亏。又听李莲花嘀咕:“这么麻烦,早知道才不拿一万两买回来,还闹心。”
这话阿飞听着也闹心,潜意识里还是不想被当做麻烦。他僵硬地转了话题到主线:“……都听你的,怎么挨?”
李莲花暗地里换了口气,总算把这死脑筋的带着跑偏了。
他轻快地站起身:“这你自己同意的嗷。我去找下工具,你坐这儿好好想想该做什么准备。”
阿飞摁住跳动的太阳穴,竟然还真让他忆起一些过往。鞭子,木梃,板子,有轻有重,偏生翻不出来挨打还要做什么准备。实在想不出来他索性也就不再想,硕大一只窝在凳子上,一双眼去追李莲花的身影。
李莲花在小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只找到了那日爬百川院时候随手折的木条。他身体向来不好,平日也没有什么提笔书写的需要,这会紧着要打人的家伙什就显了短肘。十年前他骗笛飞声假扮仆从陪他探案那会常用的镇纸作教具,笛大盟主忍了三月,最后赶在李相夷白嫖他做苦工的第十一个案子之前逃回了金鸳盟。那柄镇纸一直留在他自己房间里,但对如今的李莲花而言用处不大,所以上次潜入他也没一并拿出来。以笛盟主的性子,被逗弄了这么一次,绝不可能再这般落到李相夷手下,李莲花知道笛飞声十年不变,这玩意儿更显得无用。
到底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十年后笛盟主还能有心甘情愿落回他手里的一天,又谁能想到他还得去集市上磨破嘴皮子讨个木头镇纸来。从前奢靡日子,到底还是费钱财。不过那也都是之后的事,眼下最急迫的还是先把“主人”的威立稳,也好以后江湖行路。
手边实在寻不到什么适用玩意儿,李莲花眨眨眼,拎了木条回到阿飞面前。
阿飞早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打算,看“主人”拿了细长的木棍,略一挑眉扭过身子去。
李莲花脚下一顿,也往正面走去。
阿飞又把身子拧了回去。
李莲花不动了。他将木条往地上扔了两下,激起一层细灰。
“你以为我要叫你怎么挨?”
“虽说取下有些时日,但此木属黄杨一派,韧性犹在。长杆远执,拇指内扣以实力,我猜是要……鞭背。”阿飞挪过身子注视着李莲花,字字句句都见不得假。
“呵。”
李莲花抿嘴冷哼,藏了几分私心怼他:“过程,全对。结论,全错。”
“这木材长约两尺半,不属长棍一类。拿的远也只不过是我个人习惯,不是为了发力。再说到实力握——那是分明是被你气的!你说说你,你左转一个右转一个,转什么呢?转得我眼都花了。哦,还鞭背,你也不看看我这莲花楼,就这么巴掌大点地,哪有空位给你找地方扔鞭子,回头碰了什么锅碗瓢盆,你有钱赔嘛。”
“……”阿飞说不过李莲花,做了先低头的那个,“你待如何?”
“哪儿犯事敲打哪儿。”李莲花居高临下,先点了点阿飞的小腿,又点了点不安的小臂,“脸上不好看,依着老规矩,算你手上。”
“起来吧?”李莲花慵懒地拖了个长音,等着阿飞的配合。
阿飞站起身,三两下把外袍掀到一边,露出内里的红色衬裤。刘如京换得着实齐全,丝毫曾经叱咤风云的笛盟主的影子都寻不着,任谁看了都只会道一句这又是谁家被配了冥婚的可怜人。用的布料也不知道从哪里拼凑出来的,针脚磕磕绊绊,凉风一过扎得李莲花眼睛发酸。
他绕了两步,带上了莲花楼的门。
风声戛然而止。
李莲花又踱回来,提了提木条,往手里攥紧了些。他本为着逢场作戏,却还是在直白剖许的笛飞声面前输阵,暗紧着眉头被油盐不进的阿飞激起了半身火来。见阿飞安分配合,他也不再说什么,报了个数就侧身落了一记。
阿飞抓着衣袍的手扯动了下,果然似曾相识。最后一丝顾虑终于从阿飞心口窜出去,虽说口上实在说不明,但在心里还是默认了这层关系,挨的时候也只静静忍着,睫毛一颤,连抿唇都带着几分乖巧。
李莲花不知阿飞心中这般千丝绕,还想着自己十年前意气风发的劲儿,尽可能去贴合那时候的习惯和力道。肌体总是记得比脑子牢的。这话说的不单是阿飞,打人的也是一样。他不做李相夷许多年,本以为这样的使劲自己总还要点适应时间,结果木杖落下,熟悉的躁动漫上心头。是李相夷回来了。
傲气直白,花枝招展;强采红梅,诱拐敌雠。当做的不当做的,李相夷着一身白衣都做了个遍。只是白袍沾血早已被他脱下,世上便只剩了李莲花。
他那里追忆过去出了神,手上模糊几杖,不知觉就停了,半数都还不到。阿飞咬牙忍了,迟迟等不见落杖,也便疑惑地转头“嗯”了一声。
这一声算是把李莲花丢了的魂又抓了回来。他清了清嗓:“那什么……报数。接着往后报。”
才不是因为回忆来得过于迅疾,他没能记住到底过去了几下。
“……九。”阿飞比笛盟主抹得开面子,说让报数就嘀嘀咕咕数了出来。李莲花恭敬把旧时影像请出去,转头接着教训的动作。
他给阿飞定了二十,前十下硬挤挤还能不合上,后面的指定要叠起来。李莲花试探着又落了几下,眼神瞟着阿飞的状态。
回锅确实有些威力,阿飞呲牙“嘶”了一声把衣服攥紧,偏头木着脸消化,扛过去了才松了唇。不过阿飞的适应能力也着实厉害,不消三下便又把呼痛声吞了,要不是那截衣角被拉扯变形又快被汗浸透,任谁见了他这副模样都只会当是在蛰伏调息。
本就是无端起的火这会儿也消下去大半。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理念,李莲花严格按着自己节奏把剩下几杖打完,点了点阿飞还提着衣衫的手:“放下吧。”
木杖贴上手腕的瞬间,阿飞整个人微不可见的缩了一下。
李莲花仗着阿飞瞧不见在他身后轻笑。
阿飞缓缓调了几口吐息,绷着双腿把身子扭过来,面上已是冷汗涔涔。
李莲花扯了下嘴角把笑意压下去,整个人挂在木杖上。
“手伸出来。”
阿飞把右手放衣服上胡七八糟地揩了两下,伸到李莲花面前。
“……两只都要。”
红衣服的人懵懵地点了点头,说什么便做什么。
李莲花取中执棍,半毛半光的木条稳稳地压在阿飞双掌之上:“二十,你自己记着数哈。”
阿飞嗯了一声,蒙了水汽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莲花的动作。李莲花被看得发毛,上下眼珠翻转,撇嘴啧他:“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挨打。”
“看手。看好你到底是怎么挨的,下次别在有了啊。”
消了火的李莲花没想打太重,这会儿的笛飞声心计比笛盟主还不如,新设定消化的也比笛盟主快些。这些手段用不着狠的,给个差不多长点记性也就罢了。但毕竟这木头芯子是实心的,一下下去就是一道“血印”。
手心就那么点大地方,三两下便开始胡乱重合。阿飞勉力抬了四五下,“嘶”了一声腕上便松了劲往下垂。李莲花也不意外。笛盟主宁可鞭腿翻倍都不愿挨昔日李相夷五记以上的镇纸,唯一一次破例事后还要李相夷同意与他打一场爽的才肯消气。不过昔日仅是戏弄,也没去究其原因。现下笛飞声失了忆,倒是好借机试探一番。
抱着这番心思李莲花目光上撇,却被此刻的阿飞惊了一惊:一双含情眸子疼懵了沾上水光,眼角紧缩着往下抽动,似合非合,鼻头一点汗跳落,后槽牙都咬得死紧。
原来只是因他肉体凡胎,又留下了什么记忆创伤。可笑他与之纠缠打闹这么些年,接触甚密,竟是一点都不曾看出来过。虽是心中怔悚,李莲花手上木条也已经下意识垫在阿飞手背,把屈了规矩的人掰回正路:“……再加一条,手不能低于胸,否则这下重来。”
阿飞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默默将双手抬得更高些。
李莲花本以为他偶然瞥见的水光只是意外,落了两三下后又被顺着睫毛滚落木条的泪珠惊到,险些板不住自己嬉皮笑脸的模样。
万千关照话语到了嘴边成了这么一句:“……很疼?”
“要不要缓一缓?”
阿飞疑惑地抬头看他。是真的哭惨了,眼睛一圈汗津津的,许多一时淌不下去还在睫毛上挂着,浓密的聚成一团。李莲花看他犯懵,于是又耐心问了一遍。阿飞只是摇了摇头:“它自己要落的。我没让它落。”
李莲花观后者神色坦荡不似作伪,也就暂且掀过不提。“那行,还有……十二下,你别扛不住。”他边落边上心阿飞神情,见他一切如常,唯独一双眼蓄水泄洪似的,隔不多时就滴落老大一颗。
好容易把剩下的熬过去,李莲花也长出了一口气。他将木条顺势往边上木桌一扔,松了袖交叉着掸了掸,随口道:“呼——打完了你就别再让它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你。”随后他绕到床边打开储物柜,弯腰在里面找着什么东西。
阿飞对李莲花在做什么不感兴趣,他随意擦了两把眼睛,又将左手伸到眼前,用同样红肿的右手轻轻按了按上面的肿块。手掌还留着余温,估计还要再疼一段时间。这种疼痛似乎在他的过去出现过,但次数不多,一想起来还有些晕乎乎的。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那厢李莲花丁零当啷一通翻,还真让他把东西找到了。他一回头,正好把摇头的竹竿子看在眼里:“欸!还站着干什么?过来啊。”
事实证明阿飞是一个很听话的仆从。顾不上自己拧成麻花的思路,他抬脚就朝李莲花的方向走去,甚至没想着自己腿上也挨了几下。阿飞牵动伤踉跄了一步,随后迈着小步子踏上台阶,走到床边的时候被李莲花拽了手腕按坐在榻上。
阿飞汗着额头闷哼了一声。
李莲花把阿飞拉下后便侧身忙活,把另一只手上翻了半天找出来的瓷瓶打开,一边和阿飞道:“手。”
阿飞视线被李莲花挡去大半,听了后者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眼珠一转便理清了头绪。他将左手伸了出去,另一只手虚虚扶着榻边:“算加罚?”
李莲花正好把药倒了些在指尖,转过来找阿飞的手。听了这番自言自语轻挑了挑眉:“还看不出来?给你上药啊。”
这已经是需得主人亲自上药的伤了么?阿飞觉得新主人有些小题大做,默不作声躲了开去:“不用劳烦。小伤不碍事。”
李莲花哼了一声,拽过笛飞声躲闪的手腕就往药膏下送。那药膏清凉,放到阿飞手上冰了他一个哆嗦。
“我这是好意,你也别推脱了哈。你现在功力确实是很强,但我打成什么样我有数,不上药至少明天好不了。”李莲花一边拉着阿飞的手一边絮絮和他说着,“不说别的,就说那个、你的同僚,虽然现在是还没回来,赌气跑了,最迟明天一早他肯定折返。明日我有要事要做,你总也不可能一直避着他,回头要他见了你手上的伤,哼,你看他笑不笑你就完了。”
“怎么,很好看啊?”
“……”阿飞顺着李莲花的话想了想明日那尴尬的场面,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确实是上药更加划算,也不用李莲花拽着,安安分分让他涂了厚厚一层。
总算全部忙完,李莲花借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又去桌边饮了杯茶。
阿飞缓步踱到李莲花身边:“那我这几日睡哪儿?”
李莲花随手一指:“呐,二楼,你睡床。小宝来了就让他打地铺。”
阿飞点头上楼。
李莲花看着阿飞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明日见完故人后还得不得空去集市转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