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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ll】所有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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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1

在大学时期,羲承有过一份收入相当好的兼职,香烟加税后的一阵子,便利店内的各种品牌销量都下滑,只有他毫无知觉,稳定地消费着,呵出品质统一的烟雾,从未感到钱包吃紧。他给同校的一位网红学姐做助理,从日常琐事到社交账号运营,体力的奉献与头脑的交锋,有着半专业人士的天才感(来自学姐的夸赞)。学姐被社交网供着,人很大手笔,每月跟银行卡上不断增加的金额进行清扫战,随机拨动几个数字到羲承的账户里。
外貌是财富,智慧是财富,羲承都有,简直如鱼得水。学姐说:“在未来的一天你会背叛我,去给别的人做苦力。”
羲承不置可否,人往高处走是自然规律,但是学校里暂时没有能跟姐姐竞争的,至少他这么认为。在她毕业以前她都不必忧心。
“把我当笨蛋?”
“怎么会。”
“你知不知道你有种样子,除了你全世界都是傻子的样子。”
即使学姐分不清衣服的材质,也绝不是花瓶,她嗅出过羲承身上的可靠,折磨无所事事的他。羲承头疼地拒绝她数次,搬出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计算着在乎格调的学姐会因此消热。此举却堪比往自己身上浇热油,加速了他的自投罗网。后来得到物质上的补偿,脾气便乖乖地低了头。
那是羲承大学生涯中防线最松懈的一次,其次是与过于漂亮的男人的恋情,互相克来克去,为对方减寿是浪漫得昏头的事。

成训,长相帅气的那位,不必担心他有什么不能发挥出来的优越,好得很直接,印象鲜明强烈,短时间内通过外表析出的成分均是高等的新鲜美妙。
校内有争执中的情侣一方要跳湖自尽,人工湖深度一米五,所有围观者都安心地看笑话。只有成训当真,爱心泛滥,零下几度的天气跃下去打捞,一手拦腰环住比他体型稍小的男人,薄薄阴光把湖水反出一面黝黑,湖面以上是惨白如艳鬼的成训的头颅。不知有多少人会怀着看演唱会的心情摄下这一幕。
因为感到丢脸,被救助的那位全程装得半死不活,成训用手贴向他的鼻尖试探片刻,迅速低头给他来了几下人工呼吸,几十秒后他咳着醒来,眯着眼缝扫了几眼成训,眼泪又快要涌出。
浪费了十几分钟旁观的羲承,突然觉得也没有那么浪费,在思考这是否是新型的网络红人炒作。再仔细看看成训,如果是假的,这家伙是个狠人;如果是真善良,蠢得有点伟大。承受了太多注视,他迟钝地脸红起来,身体一并哆嗦,好心同学给他递过去毛巾围巾,他抖着嗓子道谢。不多时他拉着一道寒气离开,高洁挺阔的背影留给众人。羲承打算与学姐碰面后讲讲这件事,豁得出去的人很多,学姐得加油了。

在金钱与友谊的双重压力下,羲承也有豁得出去的事,他经学姐的指派去联谊会上套另位竞争对手的商务信息。碰上了成训,不知这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端坐在与世隔绝的角落里点手机,贯彻铁壁男的设定,倒是很符合想象。
有人问他能不能交换个联系方式,他傻笑着说我忘了我的账号。
……你可以给我发,我来保存就好了呀。
抱歉,因为打字很慢所以不太会回消息,没有必要的。
反复几次就这样冻出一层坚冰,无人过来时他玩个手机都能玩出低沉的死气。羲承陷入代入式的尴尬,怀疑他是精分,决心离他远点。防御模式开启后,许多毛刺会不请自来,似乎有什么强定律,有缘的gay得在洗手间碰上,莫名针锋相对几句,便成了有情的冤家。
成训边搓着手,有意引起注意似的向镜子瞟了好几下。看来并非罗曼蒂克的缘分作祟,羲承于是问他,有什么事要说。
他点了点头,礼貌地开口:“前辈不是有在交往中的人吗?因为嘉熙是我朋友,稍微有点在意,想要搞明白。为什么有交往的人还要来这里?”
“嘉熙是?”刚说完,羲承就意识到错了。果然,对面的脸色一黑,嘴巴抿成一线,眼神替换上敌意。
什么啊,是她的护花使者?羲承迟疑数秒,没说,说出口的话他怀疑这小子那诡异的善良要发作,拳头会招呼到自己身上。他干脆用对付学姐时无脑的那套,说:“我是gay,你认得我却不知道?以后还是确定一点再问责吧。”
成训显然受击,趁他宕机的时间,羲承甩手离开,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身影应当如漫画里的名场面,是要打进人们心底的时刻。他没陶醉太久,拐出洗手间后想也没想地结束了任务,往学校回。他没套到任何有效信息,白来一趟,学姐问起的话就说是在场的异性恋太多把他的磁场扭曲了,影响了他的神思,以后不能挣异性恋的钱。

羲承并不很需要钱,只要感到有趣的事就愿意尝试,趴在草地上为学姐拍照片,撰写社交账号的文案,在全是异性恋的地方与取向不明的人类消遣,统统很有意思。学姐问他是为什么不喜欢女人,漂亮到像她这样的女人也不可以吗,她也蛮有意思的。羲承直言因为他小时候受过一次伤,非常严重的脑震荡,醒来以后他就成为了同性恋,由于长得还不错逐渐远近闻名,男的从此不敢惹他,女孩对他总是有些惋惜之意。
学姐翻了个白眼,把一位“朴成训”的号码递过来:“这个要约一下吗?”
“把我当什么了。”羲承失笑。
“虽然你工作没有做好,但我还是想奖励你。”
因为脑子坏了就开始喜欢男人,显得他很有试错的勇气,事实上跟他不在一边的男人他也没有约会过,何况那人有着阴晴不定还不作掩饰的神经质。但他回忆起上次总觉得自己落了下风,于是怀着戏弄之心给“朴成训”发了一句:欧巴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
数分钟后他收到回信:……前辈,是羲承前辈吧,是不是发错了?
羲承死死地盯着学姐,对方坦然道:“忘了提醒你,不要做奇怪的事。”
这个称呼在往后变成成训的特殊笑点,他要挟时的底气,甚至做爱也会因此亢奋。

羲承不奇怪自己的号码会被存在他的手机上,他相信那晚的洗手间名场面留下了余波,冲击着任何取向的好奇心。他的感知力和他的自恋一样灵敏,知道成训是个只跟女人恋爱的男人,不想与他接触太多。
成训的好奇心是针一样的东西,绵绵暗隐在某处,毫无预兆地扎人。他被羲承不冷不热地摆弄了一阵,某日直接堵住了后者的下课路,没什么原因,他只是不开心,有机会得到解释他就要尝试,一丁点糊弄都会折损他高贵的自尊心。羲承被他拖着走,一路上很忧心,他估算着打起来的话自己能有多少胜算,他疏于锻炼过久,肌肉几乎是死的。
两个人站在长满湿滑苔藓的楼角处,抬脚都会滑步,羲承很懂得变通,换上温柔得像要涮蜜的语气,说:“一起去吃点……或者你想喝点?”
成训冷笑:“哥很能喝吗?”
“……不太能。”
成训乘胜追击:“对于自己办不到事张口就来是坏习惯。”
小子,欺负谁呢,什么态度。羲承愈发理直气壮,认为对方心智偏低对暧昧没有幽默的神经不是自己的错误,无底线的玩弄当然很没品,而恰到好处的使坏是某种美好的计量单位。那个时期的他并不能熟练运用,但他运气很好,成训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对象,他心情很放松,对方足够的钝漠会降低他的羞耻心,此后他与他只有颜值上的较量,他们在不同领域做不同种类的帅哥,成训可以继续人美心善的路线,李羲承则是笑面虎一样的坏东西。
他坏坏地向成训发话:“因为没得到你想要的回应,所以要很酷地放手,像个男人宣言一番?”
果不其然,成训用一贯的冷漠掩饰他的白痴:“我什么时候不像个男人?”
“对,你一直很擅长。”羲承简单地结语,都不用说刻薄话,就初步塑造出了他做作的人设,真是超高的自我满足艺术。他又准备把设计好的美男背影留给成训,迈出脚步时,手指被勾了一下,回头看,成训被狗啃过似的刘海帅得一派天真,眼神无辜,睫毛扇起来,整一副要给谁铆下愧疚的神情,嘴巴却很厉害:
“哥连路都快走不好的样子,除了脸什么都很差劲,心也很糟糕。”
羲承从没被骂到如此程度,大开眼界,打算认真地表达怒意,他一手揪向成训的狗啃刘海,被成训一挡,他不依不饶地说:“现在变丑了。”早就看他这个头发不顺眼。
两人结束争执后,天幕只余稀薄余晖,他们确实花了点时间,躲在角落里,还没恋爱就先把架吵了,随后又十分幼稚地挨了一起接了吻,把低谷和高潮一次性搞定。羲承说成训有做同性恋的天赋,这么顺利,根本毫无障碍。成训经历一点亲密,就会生出毛绒玩具般的柔软,回到容易羞涩的状态,全世界的真心顶在他的身体里,节奏混乱地示爱。

成训开始享受同性之吻,不基于亲密,被当成工具来使用也很务实,快感一直强烈。他没有透明化恋情的打算,羲承也无所谓,他可以理解,想要男人时可以来找他,以后再对某位女士心仪也不会被追溯前情。说起这样的玩笑时,成训会生闷气,精打细算地讨论他的感情生活会破坏他的感性,就算他前一秒刚不留情面地抨击过羲承的不良习性——总是在半夜吃乱七八糟的,肠道会搅在一起,胃部会穿孔,而且那是什么,看起来很难吃。
羲承被他说得幻痛,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话这么难听。”
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成训的脑子里甚至不装这样的补充词句,他只微微倾靠在门板上,腰下空出一小点空间,羲承的手就会搂过去,接吻的时候像要把他吊起来。这就是他需要的感性,截至目前最具唯一性的体验,他变成了依赖的一方,被差不多的同性托起。或者在床上,以他羞愧到难以面对的姿势被摆布。羲承把他吻得气截,他就忘了要嘴坏。
成训就算有着无脑的直接也挺可爱的,做爱的时候会很认真。因为脑子里只有哥嘛,只能想一件事呢,想不停地做?课也不上,就这么浪费在这里,简直太没志向了。羲承这么取笑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接受唯一的对象上他,极度的虔诚。
偶尔羲承会被他彻底惹毛,他心很硬,知道学姐的照片和推文都是羲承在管理,一举拉黑,不管在哪里都不要触摸到他的存在。两个人在一起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脾气,冷静想来果真是相性很差。羲承很无奈,那该怎么办,因为太帅,他不舍得为了一点小事放弃。朴成训对他怎么就没有如此感悟,好像他只是大街上可以随便捡到的级别。
隔了几天成训想通了,平静无澜地约他吃早饭,羲承只睡了四小时,仍努力地爬起来,佩服于自己的坚定与人性美。碰了面他发现成训的双颊像注了酵母似的膨起,想碰又不敢动作。成训闷声解释,他去拔了牙,如果没有吵架,就有人可以陪他,虽然他可以忍着,可以忍着,但是为什么要忍着?他成了无用的男人,拔颗智齿居然令他感到孤独。他本来不需要这样的情绪,现在无端长出一个供人伤害的器官。
“这个样子怎么吃早饭?”羲承只问得出这句了,成训想被可怜,他都不知该怎么可怜。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跨过了只在乎皮相的阶段,开始追求一些高阶的情趣。
成训说话还有些含糊:“我喝咖啡就行。”
最后羲承把他带回家,课也翘了,买了碗豆浆面倒进搅拌机搅和成米糊,婴儿餐一样的东西才能证明他的一腔真意。摆到成训面前时引起窃笑,羲承提醒他再笑嘴就破掉。他弯着眼的情态非常纯良,迫于这样的温馨,羲承又吻了他,说嘴不要动哦,要忍住。那安静的两分钟里,只有羲承单方面动作的亲吻,没有回应也不疲倦,宛若解答疑难杂症的AI,能无尽地继续。

事实是,他们这随意展开的恋情只坚持了一个学期,离“无尽”相去甚远,回想起来,羲承认为算是持久,他因此磨炼出几分耐心。一会对他好,一会对他不好,这是成训的风格。
那日他们即将去开房,在彼此都心强气盛的时期,火气比衣服还难脱。他们在一场校友聚会中遥遥对望一阵,地下情从美境转化成困境。羲承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出来一趟。接头后,羲承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两个安全套塞到他手中,说走吧,如果你讨厌那样的氛围,那就是期待着这样的事。没问题哦,现在可以做成训的男人,在里面时自有另外的设定。
成训短暂地蹙眉,随即瞄准了一个垃圾桶,果断地把它们扔了进去。
羲承问什么意思。成训说没有意思的意思。羲承问这不是你的要求吗,我会安静的。他最擅长安静。成训说,哥对男人的定义很奇怪啊,不对,可能反而是正确的,为什么呢,我们好像不太能想到一起。
那之后羲承不必再进行秘密的约会,安心地给学姐打工,没过多久在网上刷到成训因为一张照片被广泛讨论——什么也没做,只是戴着副黑框眼镜对着某个镜头看了一眼。学姐开玩笑道,这位不是羲承的本命吗。羲承乐观地说,那可能我的命比较短吧,还是说人本来容易被本命克掉。
“所以你认为你一点错也没有。”
“没办法啊,我也希望我的错是对的。”
以后羲承回想起来,还是会大方美言成训几句,成训天生有那样的本领,容易勾起人的谅解,与他的斗争结束后还是会把他当做可敬的、可爱的对手。只是那个时期,他无知地沉浸在关于“坏”的探索。

2

27岁的羲承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位室友,一个乱糟糟的外国务工者,首饰、衣服都穿戴好时会被认为是时尚,有点像做偶像那行的孩子——只有18岁,姑且这么称呼。叫西村力的孩子根本负担不起这幢楼的房租,他原本是与同事合租住在羲承的隔壁,最近同事决定不干了,要回老家帮忙卖海产,他还可以住大概两周。在一个清晨他把羲承家门口的密码锁按到报警器鸣叫,羲承顶着起床气开门,门外的男孩很清醒,且无畏,用略带口音的韩语道:“对不起大哥,我找错门了。”
算来是第一次正经交流,实际上他们已经在电梯上、楼下的健身房处偶遇过几次,眉来眼去的次数高达一只手。羲承想,自己又不是什么富豪,也能被当成目标,就算年纪小没有判断力,也不该如此投机,指望着随便找个人出卖青春。
一个多月后羲承还是意外地买了,买进家门来,还为此结束了与某位前男友的“休闲关系”。西村力“找错门”的那日善禹还在他家中,迷迷糊糊地摸起来喝水,被厨房里煮咖啡的西村力吓了一跳。西村力淡定地问好,说需要来杯咖啡吗?
事后善禹炮轰了一长串:什么呀哥居然不要脸地干这种多人行的事;说真的哥最近有在好好做体检吧?我不能因为你的疯狂牺牲到那种地步!
最后善禹轻快道:“我不来了哦,如果哥真的遇到了感兴趣的人,就像曾经那样结束呗。”
羲承给他发去消息:真的?偷偷哭呢吧。

羲承与善禹交往了一整个青春期,是真正的初恋,如果不算上他暗恋了一个学期的小学同学。暗恋并非去到具体的对象身上,他的自我感动比之更重要,那一定得算到善禹头上。善禹见识过他最蠢钝、最装模作样的阶段,被问到“羲承有没有交女朋友呀”这类戏弄的问题时,他都莫名羞耻到答不出来,搞不懂为何声道会突然像被水泥堵住。
他因为一时的失声变成了人气男,女同学不喜欢话多的,也不喜欢用智慧才换取到的其他长处,他的各项比例都很正常。放学时他骑自行车回家,腿一抻挺直地点到地,颇有风姿的铅笔一根。旁边是初中部的善禹,点地困难摇摇欲坠。羲承被捧了两下,脑子难免发昏,觉得自己有了乐于助人的能力,手一挥按在善禹的车把手上,本该潇洒的行为,却由于一时的失衡把善禹掼倒在地。
善禹除了脸哪里都没问题,可脸是最大的问题,腮部擦出几道细血丝,他愣了半晌,难以置信地瞪向羲承。事情最终以羲承连连致歉、付了药费再给他买了点零食解决。道别时羲承再次冒犯,说要送他回家,天黑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闻言,善禹立马摆出一张河豚脸。羲承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善禹顺着他的话道:“前辈,我漂亮吗?”
“……还可以。”
“前辈,我想去上洗手间,可不可以陪我? 我一个人会害怕。”
“这,不方便吧。”
善禹点点头,手按了按羲承的肩头,两腿岔开一点,像小狗找树根似的,要把裤链拉开,就这么尿在对方腿上。羲承意识到事实,按着他的手把他的裤口收死。他夹着还没变声的嗓音,说:“我知道我很漂亮但是——”
但是什么,善禹也没有说完。羲承愧疚又无言,不论性别,依旧履行义务把他送回了家。身高不足一米七,却骑着大尺寸山地车,多少有点危险。
山地车其实是姐姐的,姐姐去外地念大学了,比14岁的善禹要高。他乐观地继承下来,乐观地给羲承解释。他的种种带着脱离现实的气息,感到与谁投缘就积极见面,偷偷交往,随口说着为什么羲承哥不是女生,他想告诉姐姐他在喜欢一个很不错的人。
羲承逐渐被他感染上一种漫画病,主角不都是那样么,生活的一面必定不凡,不能轻易被众人理解支持。善禹成为他似男非女的小恋人,第一个真心相交的对象。他给远方的朋友去电,那位害他脑震荡的元凶,说自己最近成为了同性恋,可似乎又不真的是,那家伙根本像个女生。怪那位朋友,他的大脑结构一定在那次意外中有所变换。对方因为喝了点洋墨水,跟他大谈一通非二元性的课题,他听不下去,房间门刚好被敲开,是善禹带了甜品过来与他分享。善禹升上了高中,穿上了与羲承相同的制服,人也长高一点,绀色的外套被他撑得挺有样子,他凑过来嗅羲承身上那套的味道。哦?为什么哥的闻起来更有魅力,好羡慕。

这夸赞的语致如有神力,无论是成训或是西村力都想象不到羲承的曾经,天然地认为他是刚学会说话时第一句就是“给我点烟”的邪气分子,身有玄机,能引来不少受众。事实上他和善禹在一起那阵子吵架还会掉眼泪,哭得狼狈的样子被善禹拍了下来,近十年后的现在再翻出来笑话他,他已经很镇定,说,原来我曾经这样过,挺可爱的。他就算有孩子气也不再是那般失控,他会像善禹说的,做个有魅力的人,就连犯错丢脸也可以消化成丰富自己的手段。
善禹简直佩服他的新作风,对于西村力成为他新室友这件事,评价道:“哥这个年纪了,居然还在交往跟我们那时候一样大的孩子。”
“没有交往,”羲承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与善禹聊天,“但也有点在意,应该继续吗?”
善禹翻白眼:“不管你,但是,上次说过的很帅的那位前任,联系方式记得推我。”
“你希望不太大。”
“说这样的话是因为想跟我复合吗?”
“现在在想力君的事……”

流程相当简洁地,西村力被收留了,他带着半人份租金的纸币来,说先给这么多,下个月的等新工作的报酬到了再上缴。羲承无言以对,都已经在打算下个月了,他同意了吗,他是户主,意见却未被纳入到讨论内。此人甚至没有稳定的工作,工作又是什么,钓男人?说出来好像有点伤人,对方年纪太小。组织措辞之时,西村力朗朗笑着,说:“抱歉哥,这里只有你看起来最善良,只能……但是果然,哥真的很善良。”
眉来眼去的那阵子,羲承只是在进行一些赛博慰藉,把西村力当互联网似的上了,在他的大脑里。不错的身形,特别的长相,托学姐的福,他如今在艺人管理的事业上耕耘,心说这位有着杂志内页的风格。他不太懂时尚,但稍微理解了那圈子里说的挑战,在有限的空间通过眼交进行一些脑交,他的挑战就达成。与善良无关,完全是性欲使然。
西村力受了好处,很上道地提出要负责他家中的家务活,而在他昏睡的午后,家政阿姨早就清理过一切。他醒来后一无所知地对着散发着芳香空气的客厅擦擦扫扫,对刚到家的羲承感慨,哥你真是个爱干净的人。羲承睨着他,他仍看不出事实,以为是某种暗示,同坐的沙发上,两条手臂卷到羲承的肩上,嘴亲得很客气。他没有更深一点,似乎怕被责骂。你觉得你犯错了?力君。羲承不知道对日本人是不是使用这样的称呼比较好,总之这么叫了。
如果哥喜欢的话——羲承轻易把他按倒,继续纠缠了一阵,西村力把舌头舔进来,毛孔渗开一层薄汗。只短短几分钟,两人翻坐起来,新鲜的痴味推着他,把头拱到羲承的肩窝。
羲承问话:“没有在做别的生意吧。”
他怔住,说:“哥在想什么,我只是、我只是看过一些AV。”
“……”离谱又真实的人格,让人很无措。
西村力确实有正经的工作,他签过一个模特工作室,草台班子,没多久就解散了。随后行了一次好运,给某个小有人气的独立品牌拍过两季lookbook,拿到了不错的报酬。他没什么金钱规划概念,但首先要住得舒服才能把自己收拾好,状态是稳固的资本。花了不少钱住到这里,本以为有先前的光明,机会应当会像流水流到他手中。新的一季,欣赏他的伯乐离职到欧洲去了,他的幸运链条再次断裂。
羲承用手丈量他的骨架,身高很够,整体像营养被抽空的尸架,他在工作上遇到的艺人也鲜少这类飘忽到不良的体型。问起他是不是需要刻意节食,他的思绪绕到很偏的角度,说哥不用担心我的伙食,我会自己解决的,你收留我已经特别特别——他突然要脸了,停顿片刻,说:“之前就想跟哥打招呼,但哥不是有在约会中的人吗?就没有打扰。”
“这么有礼貌。”
西村力握住他的手,闲闲地蹭着,还说到他见过善禹,他给他的好多朋友做过造型。也不是很多朋友,还不如一个陌生的羲承。

善禹果真不再找过来,羲承说真狠呐,像当初被他甩掉那样,自己的眼睛肿了好几天,结果再见到他,他已经一脸平静地嚼着挚爱摊位的年糕,把羲承当辣椒蒂一样挑开。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他生气时口不择言说了句“那就别再管我”。还长着包子脸的善禹,内里包的是石头,用力踢了他一脚便飞速跑回家。
很多年后因为工作再跟善禹碰上,羲承产生了暴力的念头,想给他那石头脚尖踩上一脚。
他莫名肩负起对西村力的照应,抽空问善禹,有没有不错的工作能介绍给那小子。善禹的工作与模特行业的联系更为紧密。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哥吗?怎么还敢来问我的。”善禹扬气哼声。
“工作的事只是随便问问,但是有点无聊。”
羲承的坏习惯是无聊了到处给相熟的人打电话,休息日时困在家中,开扫地机器人滚了一圈地板,就要打电话找夸,他今天努力做家务了。最近因为西村力的缘故,他在家也要装样子,出门一趟就见缝插针,无耻地玩笑,善禹啊,下班没事的话到酒店见面吧,会开很好的房间。在善禹面前不用担心丢脸,毕竟是一起研究过如何使用安全套的关系。
几个夜晚他不回家,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因为没有了明确的身份,善禹变得很大方,不计前嫌地带上一些小吃和酒过来找他,除了吃喝闲聊什么也不做。酒都是善禹自己在喝,喝到脸颊微热的某次开始说,他有认识的前辈或许能帮上西村力的忙。羲承停下按手机的手,探过身捧住他的脸亲了一口,说谢谢你。做完这通又自嘲地想,他的真心总是不能用很正确的方式表现出来。
善禹没跟他气,只是好奇他对陌生人超乎寻常的上心。
正是因为不够熟悉才会觉得担忧的。羲承自说自话。没回家的几天,他一直在手机上观察西村力的动静,刚搬进去的时候他装过一个室内监控,直到最近才开始使用。没有人的时候,西村力能把自己也活出一种非人类的状态,倒在哪里都是薄薄一片,因此亦显得非常安分。善禹凑到他身边同他看一起看,西村力一直保持着躺在沙发上,黑灯瞎火玩手机的状态,最大的动静是转过一次身。
“我们好像变态,”善禹幽幽开口,“不对,我不是,你是。”
接着善禹问,想了解的话为什么不回家,朝夕相处,一切都会挖得很清晰。说着说着他开始笑:“我刚在想,得找个我们曾经的例子来证明一下,发现很多事都想不起来,哇,我居然真的会把哥忘掉。”只记得前不久他们再次厮混起来,在西村力刚才躺着的沙发上,羲承擦干净他刚做完口活的嘴,没有高中生那类羞涩的吻,再转到浴室里把剩下的都做完。
是吗?羲承回忆起来,他还记得挺多的。忘掉也是件好事,他意识到自己最适合做那类被幻想一阵子就抛掉的对象,他会快速获得满足感,其他人也很轻松。
赶紧回家吧哥。善禹踢了踢他的小腿,这次很轻的,不是断绝关系的力度。羲承笑着说:“要把监控的权限转给你吗,想我的时候可以看。”
善禹扑过去捏他的手臂,再缓缓放轻,变成拥抱的样子,趴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末了叹了口气:“不想鼓励哥来着,但有空的话拜托发点裸照给我看,直到我忘记这具尸体。”
“回去就发。”

消失数日突然回归,羲承准备好要交代点什么,最终却没有用上。西村力望向他时神情木然,他刚洗过澡出来,发丝上的水不断滴答到地面,反应过来后十分迅速地返回浴室用毛巾搓得更干,全程一言未发。羲承找到了对他状态的形容——许久未见的亲人回家时给他捎了礼物,呈着不知如何去接的尴尬。羲承没带礼物,他不过从十公里外回来的,唯一的“新”是他新买的剃须刀。他想了想,把它从行李包里翻出来递给西村力,说这个好用,以后用这个。西村力嗯了一声,老实接下,沉默地缩到客厅去。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了解了你,就像切割着麻醉后的身体。羲承洗着澡的时候哼起了自己瞎编的歌词。擦身子哼,擦头发也哼,收拾好一切拉开门,毫无预兆地被等在门外的西村力吓了一跳,脏话涌出了一半。
西村力憋着笑,说:“哥是突然忘了还有一个人在?”
羲承嗤笑一声,放松了心情,略过他的问题,问他会不会煮面。西村力说会的,喜欢软的还是硬的。羲承又说,那这么多天,你也没自己动手做过。西村力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思考让他有些累了。到底吃不吃嘛。
“吃啊,我煮,你不要动。”
卧了两颗蛋的功夫,西村力从他身后环上来,沉着声说,哥去出个差回来心情就很差的样子。羲承腹诽,正忙着就来这套,刚才倒是很冷漠。也不是不行,在监控里,很多次都想摆弄他的四肢,被圈养在6.7英寸屏里的蜘蛛精。西村力并没有这样的意识,本来也是阔别几日就会感到生疏的关系,他想一出是一出,探着手把火关了,摆出一副接吻吧的表情。羲承要矮他一点,却感到被仰视着,整颗心很满,把西村力推入他栖居的小房间,说就在这里做怎么样。西村力配合地掀起上衣,语气松软地问为什么不能去哥的房间。羲承说可以,但我是变态,我的房间超级多工具,我喜欢玩那些,第一次不要那么夸张。手下的身体立刻变得更热,没花多少时间就插了进去,西村力的嗓音偏低,伴随着抽动哼出少见的质感。少年一冲昏头,憋了许久的倾诉欲说来就来,他泄出委屈:“之前有点担心,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是也不知道报警了该怎么说……”
春情与释怀同时布在他脸上,羲承凭空被他抓了一把,他应该要回到与他相仿的年纪,才能最自然地给出最好的回答。他停下动作,挖出西村力的脸亲吻。他们才认识多久,真正有交集的时间不过三周,生活背景一概不清,就迅速地落入了古怪的亲密。想起善禹说的,哥又不会只有一次特别的初心,根本不符合发展规律,也没有规律,你不是一直在变吗,我喜欢你那样。

之后羲承就不再收那东拼西凑才组得起的房租了,明面上是拿着,收下后随手压进衣柜下,他感到自己像个年轻的父亲,收缴的一切往后还会流回原点。他不管着西村力,不督促他提高积极性,不工作的时候就荒废在家里也无所谓,有空了会一同出门闲逛或者打大量的游戏。有天西村力无聊地计算起近日支出,得到一个超出他想象的数字,其实并不太多,但对收入不稳定的他还是造成了冲击。他心虚地摆给羲承看,羲承粗粗扫了眼,说怎么了,我以为你习惯这样了,找到人为你花钱应该很开心。西村力沉默地瘪在床上,不知想到什么,有些讨好地问,要不要做。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考虑一下自己。”羲承都快进修出一种清心寡欲。
西村力在床上翻滚了一圈,说很久没联系的人联系他了,他准备用跟男朋友玩得很忙的理由来拒绝。
“哦,正好我也没有在交往的人。”羲承好笑道。说完西村力扯住他的衣摆,希望他能配合地倒在床上。羲承慢悠悠地抚着他的脸,小子。
为了表现出要对得起人的样子,西村力在很努力地学习关于“喜欢”的行为。出门在外不方便的事很多,他找见合适的店面,抱好一堆衣服后拉着羲承快速旋进更衣室,找准时机热吻一番;时不时对做家务产生倦怠,想被催促,想被告知他有责任要肩负起这屋子的一部分;如果可以羲承最好在他拍摄工作结束后接他下班,他不想打车不想挤地铁,那样比较寂寞,最好哥能把车开到哪个无人的郊区边去,他能直接在车上提供服务。
车后排第一次用来做爱,羲承挺恍惚,似乎早该有过经验的事最近才开始实践,他年纪还很轻,西村力却把他搞出一种青年早丧的颓靡。他问西村力知不知道自己几岁,西村力说如果自己还在念高中,哥会是被高中生拿来炫耀的大学成熟男友。
大学啊……羲承说:“那我确实有经验,大学时交往过很厉害的人。”
“跟别人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哥。”西村力的眼里准备好了足够的崇拜。外出回程的路上,西村力也经常用类似的状态扫描各种巨幅广告,偶尔叹出一句,这个人有点像他认识的某个朋友。
大概两个月后,西村力出差了十来天,说是要去海外拍摄,出发前的几天时而亢奋时而低落。他离开后,羲承把压在衣柜的那沓钞票拿出来点了点,拍了个照,发给他朋友,说送别金只有这么多是不是太小气,他可能得再陪点进去。那边回送别金是什么。羲承自顾自地编了起来,因为交往了很小的孩子,他预备了一定的损失补偿费,否则怕后患无穷要坐牢。
哈?有病。
对啊,我就是有。
羲承把手机甩到一边,陷入了一个跳脱的噩梦。梦到自己去某个食人族部落解救西村力,因为那该死的时尚所谓的冒险精神,全员均要陪葬。羲承想,他们还没有深刻到他需要做出如此牺牲的地步,一直以来他在感情里没有这般厚重的奉献精神。梦里的西村力稳重得不行,眼泪不落一滴,没说一句话,但是二人两心相通。羲承听到他的心声,他们的关系就是他是面羲承哥是汤,把他泡好了送进别人嘴里。
神秘宗族的火苗烧到两人的眼前,羲承立即惊醒。再次入眠困难,他索性摸开了手机,许多未读信息映满屏幕。是西村力传过来的有太阳的照片,染了一次性的新发色,耳饰的特写,还有一张角度讲究的他拍,把他拍得与普通人的距离很远,他愉悦地附言:碰到了喜欢我的人!
手枕得麻了,羲承翻了个边,床头的那沓送别金忘了收,赫然框入眼中。

西村力比计划的归期晚了好几天到家,还很有意识地带了礼物,两三款耳钉,他放进羲承卧室的收纳屉里,每天醒来随手一抓,抓中的可能是他送的那些。
羲承旁观他四下摆弄,说:“其实我还没有跟谁同居过。”
他停下动作,笑着回头:“那我还可以吗?”
“很好。”
那天没有说太多话,两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小时,羲承打开了投影仪,把最近以来在监控里存下的视频投到了房顶,给西村力欣赏了一番。西村力在古怪的事情上一向有超强的接受力,只是反复地碎碎念,我应该没有做丢脸的动作吧,没有吧,接下来千万不要有。羲承把他脑袋掰过来,简单亲吻,说除非你跟不认识的人在我家里干这种事,不然都原谅你。他虚虚眨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羲承让他等等,翻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沓钱,他新添了一部分进去。
“以防你又在别的地方租很贵的房子。”
西村力弱弱地说,他赚钱了,签了很靠谱的公司,是他老家的知名企业,这次拍摄的工资很快就会进账。
意思就是就算干得不好,也可以就近投靠父母?羲承拨弄着他的脸。
他整颗头埋过来,太宽阔的身体,得想方设法才能做出依赖状:“哥,你是最好的男人,比我好多了。”

羲承把这句话转给几个人听,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当然不代表他使过坏,但是除了18岁的人,其他太要脸的成年人都不舍得这样称赞他。
善禹说,我没说过吗?我说过的吧。我应该说过好多类似的。哎呀不管了,不要伤心,今晚请哥喝哦。
另一位朋友说,我刚认识哥的时候哥还没有个男人的样子,所以说不出口是很正常的。
我真的很不错吧?羲承追问。对于要把他甩掉的少年还倒贴了一笔钱。有一个视频他也心软地没放给西村力看:西村力在凌晨五点拖着行李箱进家,轻手轻脚地在整个屋子走了好几遍,最终缩卧在沙发上哭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西村力简单的大脑早就记不起这件丢脸的事,那么只在他手机里丢脸就好了。往积极的方面想,这又能成为他美化自己的手段。

3

如果你到西雅图,我们从downtown坐轮渡去brainbridge,途中能看到一个像PS上去的雪山……那时候,你会感觉好像去了趟日本。
那不如在日本见好了,那边离我更近。
哥!我是指你可以来看我,费用我可以报销的。
以上对话的内容过去了许多年都没被实现,原因是综星从他黄金梦一般的半个故土跑到了日本,再辗转回了韩国,近年来的主业是在延南洞炸猪排,每周一、二店休,生活要像品质好的肉一样打理,丰肌细骨,回味有余。
联系到曾经,羲承并不难想到他这般资本主义下的为所欲为。
中学二年级,羲承在放学途中遭遇高空坠物后昏迷入院,失去意识前,隐约感到胸腔被一团滞重物包裹着。他命很硬,不到半小时就复苏,彼时尚不知姓甚名谁、过着好日子的综星挂着两行清泪站在他病床前。医生问他,认不认识这个学生,他摇摇头,综星逐渐哭出了声音。他压着头痛恶心用力思考,莫非自己是陷入了传说中的创后失忆,忘掉了重要的人,一时间万分惊恐。大约十来分钟后父母含泪赶来,他松了口气,他还认得父母,也能想起自己还有个因课业未能到场的哥哥。随后他又得知,综星就是那高空坠物本物,实际上是低空,他从二楼的民房上跳下来,恰巧路过的羲承无辜被砸,再高一些,他恐要英年早逝。
综星的家长带来了大笔赔偿金,且态度极佳,每日都要携罪子一同来嘘寒问暖,琳琅满目的礼盒塞满整个VIP病房。羲承后来偷偷计算过,那些日子的补偿足够他进行好几趟美国游。综星毛都没长齐,因为闯下大祸短暂地失去了少爷的自由,一个多月间他成了羲承的跟班,前一半时间是迫于家长的压力,后半程是他自愿而为。羲承听哥哥说,综星的跳楼事件缘由是为情所困,他们家返美在即,为此他得与相恋三个月的女朋友分别,抵抗无果后离家出走到同学家借住了一晚,隔天就被发现,被捕获之前欲从窗台处巧妙逃脱,就这样降临到了羲承身上。喜欢跟在羲承身后,是因为可以借机幽会,遗憾的是第三次他就被甩了。羲承陪他去到小女友家的楼下,女孩叠了个纸飞机飞下来,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Jay,I hate you”。羲承看着他几欲落泪的脸,忍不住打岔:原来你叫Jay啊。
如果可以,他宁愿留在韩国卖西瓜。羲承听他诉了半天的苦,这是他的最终结论。羲承说,西瓜很贵的。哥!综星捏着拳头掐着嗓子喊了声。羲承立马捂住头,头痛,我头要裂了,你别这么大声。对不起,哥……马上又可怜巴巴的。

综星的人格像故事里上篇和下篇般有了进化,如今的他有种商业性冷漠。羲承感到被冷了,到他店里一次说不上几句话,耳畔只有不同的顾客在喊不同的“朴桑”——主打日式,老板很帅,所以需要配个非一般的称呼。羲承坚持一贯的称呼,从混杂人群中脱出,也因此很方便被忽略。综星听到“综星”,微微叹一口气,说哥怎么又来了。
他每日工作时长十小时,结束后没有太多个人时间,羲承到他家的话,通常会把他聊到睡着,之后得用脚点在他的背上,催促他洗好了再睡。人是爬起来了,二十分钟后又再次睡倒在浴缸里。好几次,羲承把他捞起来,联想到成训的那段往事,提醒他有很多人是因为在浴缸睡着而溺水身亡的。谁会每天这样救你?万一呢,还得给你做人工呼吸。
综星慢慢清醒,眼里倦意未褪略显涣散,玩味地说:“哥应该对男人很有经验啊,不会在这种事上有压力的吧。”
“救命的事和消遣当然是不一样的。”
事实上他们短暂约会过,是综星刚从日本流连回韩国的那阵子。他大学还没上完,不知通过什么办法联系到一家大阪的餐厅,跑过去一待就是四年。回到韩国,没有任何能联系的人,只有断断续续通过网络累积起来的一个羲承。可能是久别的微妙在作祟,或是无聊的紧对谁都敢下手,那晚羲承给他找了家酒店,综星有钱,住得太好,在那样高级的地方,他廉价的情愫焰焰反应。综星似乎也感知到什么,坐在床沿边,仰头看他,眼睛不再是小孩子圆润的弧度。羲承事后说,是因为那天朴综星的眼神太色情了,是不是经常这么色情地指向谁。他们没有完整地做完一套,综星只是帮忙搞了个手活,中段竟然笑场。理由是没有那么不熟悉,又真的好久没见,这样一半一半的感情适合用来干一半一半的事。
隔几天羲承带他去的弘大约会,人潮拍打,可以适当稀释彼此间偶起的尴尬。路过一间餐厅,综星翻看门外的菜单许久,羲承在一旁等,顺便想自己的事,想综星曾经打算卖西瓜,得到了新的人生阅历后会积极安慰他跟善禹的事,大学期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关系很小众,因为是他在做bottom,后来去了大阪学艺,跟一个男人同居了两年,贡献了一大笔钱,眼下的风格是差点跟认识十多年的朋友一夜情。羲承想完了,综星也买好了,手里拎着一大堆不同的甜品、小食。羲承诧异,他笑盈盈说:“打算试试味道都怎么样,如果很好的话,我可能会在隔壁开店。”
他想到就要去实现,筹备新项目的期间还约羲承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他试图严肃,主题是《我最近要搞事业不适合谈恋爱》。羲承听了个开头就哭笑不得,他顿时更愧疚,认真地道歉。他不该如此草率,对方是他珍重的友人,事到如今他还有一个小请求,友谊能否不要因此破灭。当然如果非要,他也尊重理解。
“朴综星,你把我当什么了?”
“哥……”
他永远准备着许多声调各异的“哥”,那天是比较沮丧的一个。享受完被抬至高处,羲承居高临下了一番,他大发慈悲,哥当然原谅你,毕竟是差点把我砸成脑残我也依然爱你的关系。
依然爱我吗?综星用滑稽的表情重复他的话语。
羲承把话放在震荡的脑子里滚一遍,看我心情,看你表现。

近来的表现是,为他人的柴米油盐服务的综星,孕育出奇妙的信念感,他变得不凡,七情六欲已然仙逝,休息日只会去勘品或者跟一群文艺青年参加一些很超然的活动。他给羲承送来很多礼物,最近是一个精巧的小钵,说是等猪排饭时感到无聊的话,可以用它来磨芝麻碎。羲承直接问他价格。他岔开了话题,反问他上次给了那个未成年多少分手费来着?羲承同他杠上了,回答了具体的数字,并且,他成年了。他很不可思议:“哥,这么点钱能办什么事?东京房租很贵的。”他认真地关心羲承,收入真的还行吗,要对自己好点。
怎么会不好,一直以来羲承对自己都太好,爱情事业两手抓,虽然正值空窗期。韩国人的都市传说是不谈恋爱就会死,他的情欲温温,最近只有口头之快,公司楼下新来的便利店员偷偷往他手里塞他没试过的烟,外面卷着自己的号码。到了综星的餐厅,他先绕去吸烟区,号码裹着一起抽掉,间隙从充满人情味的餐厅分辨综星的气息,他有些好笑地想,朴综星这算不算熬成了孤独的韩国死神。好在他是半个美国人,因此还可以解释为外来的超然真神。
他曾经介绍西村力到这边吃饭,称会有家乡的味道,说是报他的名字就可以吃白食。西村力人穷心气高,拒绝这曲折的讨饭行为。他干脆亲自打包,综星得知他的用途,会额外添一份肉,自以为是地替他做加分项。西村力自然消化不了,暗暗地看他眼色,不敢随便浪费。放着我来吧。羲承只好说。多余的好心也是好心。
羲承通常不过问别人的心境,即便有所意识,也认为如果对方没有主动提及的话,回避是最好的态度。面对综星,他独有一套对冒犯的从容。一晚他随着综星回家,趁着对方昏昏欲睡之际,他毫无铺垫地询问:“朴综星,多久没有性生活了?”
综星吊着的脑袋很快拉拔起,神色迷茫地“啊”了一声。
“问你话呢,老实回答。”
综星彻底清醒,呵出冷笑:“今天抽多了脑子坏了?”
“什么态度,是不是真的太久没做,人格都障碍了。”羲承接着说:“需要的话……”
对面的眼神逐渐鄙夷。
“正好今天有客人问我,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羲承轻快地补充。“难道说以为会是我,突然就亢奋了?放心,我不会妨碍你工作的。”他吃过一次瘪,就要成倍地见机补刀。
综星从沙发上翻下来,有气无力地说:“哥,我真的累死了,快闭嘴吧。”说完,身摇体晃地摆进浴室。
大概过去十分钟,羲承听着他还算安全的冲洗声,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打算告别。刚背过身,浴室门哗地拉开,综星草草披上浴袍,说计算了一下,他就快一年没有性生活了,这堪比恐怖电影。
“哥,就按你说的,我们做吧。”
“我没有说过——”
经过热水的冲烫,综星的精神复苏,有了钳制他人的余力。羲承被他老套的手法抵在墙前,思考自己是否也该老套地闭一闭眼,在对方吻他之前,会显得很有人情味。姿势只保持了半分钟,综星便说累了,可能比起实操,文爱更符合他最近的调性。手松开,羲承的背部已被潮湿的墙面渗透,他不住地叹气,综星呀综星,需不需要我给你开个账号,你去买点成人志看看?

羲承反感意料之外,也讨厌去想象意料之外,为此他要感恩那晚的无事发生。并非他有性不及友的清高,而是他有所要求,假如对象是综星,一定得合乎他的规划。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是在炸猪排餐厅的一周年店庆,嬉闹到员工们散去,综星喝得多了,随便爬到一张餐桌上躺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哥,我现在眼睛超级痛。他解释了一通,中午工作时一滴热油滋了进去,滴过镇痛的眼药水后挺了过去,当时感觉好很多。
羲承二话不说拉着他去看急诊,他在路上哭了起来,说自己在厨房里搞砸过很多事,脾气会不好,忍不住对所有人生气。面对着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压力,需要同时操心很多人的人生,上个月有想过要结业不干了,有人提了一嘴,就快一周年了。没有办法,再扛一扛吧。他放弃过很多事,没有什么能长久的,金钱永远支持他。对李羲承也是:
“以前想过一定要跟哥在一起,我一定会很爱你,过了三天,也就没感觉了,没有一盘等待我去补救的菜重要,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很可笑?”
该如何回应,这话也不太中听。羲承暂时失语,情况接近他高中时无法回答的女友问题,想了好久他才能开口:“很好啊,那就永远不会失去什么,没人能让你失去。”
不知现在的综星是否达成了他目标里的究极态,羲承认为他几近圆满,所以不要有意料之外。

新一轮的周一,综星在社交账号上发布一张新照,脸遮住半张,浓重的刻意的氛围感。羲承反复检查了一番他背景的右上角,发现新缘分,他截下来发给综星:这上面有我交往过的对象。
综星不得要领,鄙视他:哥的暧昧非常没有sense。
羲承再次圈住广告牌上的模特:我说这个,这是那个日本小子。
过了好久,综星才回:别编,你还能找到这样的?
羲承回:怎么了,人的一生就是要遇见一些离你很远的人,只是那时你也不知道。
晚上下班一开家门,屋内肉香四溢,羲承看到玄关处综星的鞋,冲里头喊了声:“朴综星,在煮谁的肉?”
综星从墙侧歪了个头出来,笑容烂漫:“你的所有前男友。”
二十分钟后菜上齐,羲承端着被伺候的态度起筷,手被对面一打。综星说:“等我说完话了你再吃。”
“想好要带我去美国结婚了?”
“……老实说,可能会有那么一天。”
“只是‘可能’的事就不要让我期待了。”
“哥,”综星的脸色正了起来,“现在有忘不掉的人吗?日本那个,还是说更早一些的,漂亮的,特别帅的。”
羲承点点头:“都忘不了,怎么办,每个人都很有风格,不过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继续别的。”
“好,那三年后我会跟你在美国结婚。”
“……”羲承沉默了,“三年太久。”
“那先给你买套房好了,作为定金。”
羲承彻底饱了:“等等,说真的,等等。又有了什么新的计划?”
综星语调上扬:“计划吗……正好那天哥让我意识到了,我还是想和哥做的,哥走了以后,自己处理了一次,想着你。”
为什么如此突然,刚说了,他讨厌意料之外,另一个不想面对的发现是,他自己成了被规划的一方。
综星把所有菜留给他一个人,没有多余的动作,多余的好心,不擅长威胁,最擅长真心,羲承还受不了他无论说什么都如指天誓日:他的感觉复活了,他不能再观察李羲承跟谁的恋爱,再提供建议,一定要参与一次,毕竟一直以来他们没有离对方很远。真正的圆满是——哥,没有这种东西。

羲承免不了要问他:“现在觉得我有个男人的样子了?”
综星再次进行了真心的思量:“这个说法很笼统,你知道自己的好,你会慢慢发现的,我概括不了全部。”
是吗?他在不同的人那里留下过的都风格迥异,羲承乏于拼凑,塑造过他的都把他留在原地,他难辨优劣,他仍需费劲地探索自我的好,这依然是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