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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明明正要逐漸興盛,卻有什麼在悄悄腐敗,他沒辦法肯定整體的運轉是不是正如他親眼所見,或許是親眼見過太多不可理喻也無法言說的事情,硬要說點什麼的話,就是悲傷吧?要說自己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的話,應該就是他親眼見過地獄,不是死後的世界,是真實到令人惴慄不安的人間煉獄。
南方戰場那所見到的是死亡當前卻虛假的犧牲,頂著大義的口號逼著無力反抗的人一個個去送死,只為被塑造成那般為國捐軀的美德,明明是來保衛家園的,看到的卻是人心醜惡的地獄,或許敵方的砲火都沒有得知自己是已被放棄的死人還要來得可怕。殺了我吧!殺了我啊!每每夜半烽火綿延襲來總被自己的夢囈驚醒,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怎麼能不珍惜,即使自己的血液在這社會裡不過是隨處可見──犧牲了也無妨──的Beta,俗稱的普通人。
至少還不是太慘,但他確實很不屑政治戰犯在國家民不聊生時依然過著酒池肉林的生活,憑什麼呢?壓榨著普通人民的血液才能躲在背後安然無恙的過活,這樣的人卻掌握著整個社會結構,那時候他才理解,現實的醜惡不管身在哪裡都一樣,尤其是在他搭上那班有去無返的列車,那時候他都不知道,拼了命抓住讓他放手一搏期待扭轉命運的車票,竟是另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
龍賀製藥因為戰爭而一躍成名,隨著年邁宗主意外地過世,為了一睹下任宗主是否能夠因此反轉自己的地位,卻親眼見到繁盛家族暗地裡那些不為人知的骯髒手段,不,是被毀滅的人性吧?流著龍賀家血液的Alpha與Alpha配種才能生下有著強大靈力與支配能力的優秀繼承者,他認知中的日本是法治國家,有著該遵守的條列,但在哭倉村與龍賀家裡,他什麼都看不到。
無法獻身的Beta和Omega的兒女,明明是親生骨血依然輕易地捨棄,而Alpha的龍賀之女沒有自由也看不到清澈的未來,最後承受在身上痛苦至極的是他連來不及長大的孩子都無法拯救,只能眼睜睜看著藍色火光將那些無法刷洗的罪惡火燒燎原。
「……木!水木!」
嚇!倏地張開眼睛瞪著天井的橫樑,還有那張他明明看習慣卻依然會被驚嚇到的臉,過長的瀏海遮蓋著左眼,在一旁嘟起嘴咕咕噥噥碎念著對他的關心,他捂著胸口喘著粗氣坐起身,才發現自己一身冷汗浸濕了汗衫與襯衫。
「要不要拿毛巾給你?你去換件衣服吧?」
視線在房間裡打轉一會兒,才在另一側看到本來陪著睡午覺的鬼太郎早已醒來在一旁玩耍,他這才安心的回過頭與因為被他無視而垂下眉頭的ゲゲ郎對上臉,像隻棄犬,在他隨口嗯了一聲又變成燦爛的笑容,真是怪可憐又怪可愛的。
拉開門走出廳房的時候,想起第一次見到ゲゲ郎是在那輛開往地獄的列車上,當時是被這麼說的吧?面露死相,他是和ゲゲ郎一起經歷了幾回瀕死的階段,不僅看見以往看不到的東西,還毀滅了天理不容的村子救回了ゲゲ郎的妻子,接下來只要鬼太郎安然無恙地長大,他或許就沒有什麼愧疚的地方了吧,除了ゲゲ郎。
要說是什麼的話,就他個粗手粗腳的大男人怎麼如何懂得照顧剛出生的嬰兒呢?更別提其中一個甚至還使不上力,只能仰賴將他養育成人的母親傳授些方針,同時想起為了保護新生命而選擇將孩子一直懷在胎中保護一邊忍受著血櫻妖樹吸取血液帶來巨大折磨的痛楚,除了為母則強以外他想不出還能有什麼能夠形容這般令人動容的舉動,所以幽靈族的祖先們才會選擇一同守護這被人類趕盡殺絕而僅存的後代。
而他呢?把ゲゲ郎披在他身上的守護,憑著自己的意志轉移到對方的妻子身上,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清楚知道那件背心不該是穿在他身上,他就這麼輕易地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回歸普通生活,但心中總是懸著一股憂傷的空虛感,他當時認不出那捆著繃帶滿身腐爛的妖怪曾是他遺忘記憶裡並肩作戰的夥伴,也想不起向他招呼的長髮妖怪曾是他親手用生命保護過的夥伴之妻,那個從墓地裡誕生的嬰兒就像知道眼前的人會細心呵護般的朝他爬去,而他因為什麼都不記得,怕極了不祥之兆,卻同時憶起在櫻花樹下喊著他名字的縹緲身影。
撥開那段被霧蒙上的記憶後,那個自稱是鬼太郎父親的眼珠也隨之出現,開始一同生活,他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習慣那正是他記憶裡的ゲゲ郎,說話的語調和愛哭的模樣,再來是跟他要一支菸的動作,讓水木忍不住撫摸眼珠的頂部,喃喃問著能不能變回原來的樣子,只見眼前的眼珠放下抽到一半的香菸,平常如此話癆卻又在關鍵的時刻陷入冗長的沉默,艷紅色的虹膜看不出帶笑的表情,還來不及吐槽自己要怎麼單憑一顆眼球判斷對方的情緒,就聽見震撼的解法。
「讓老夫喝下你的血吧,水木。」
他吃驚地停下準備劃火柴的手,嘴上原先叼著的煙就這麼落到榻榻米上,氣氛瞬間凍結到彷彿聽見物體相觸咚的一聲,但大概是錯覺吧?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到快要震破骨膜,只是自己的血就能讓ゲゲ郎恢復原狀嗎?他沒有回應也沒有把視線與瞳孔對上,逕自站起身走到廚房拿出水果刀,站在流理檯前毫不猶豫地往左手無名指的指尖劃下一刀,膚色皮肉被分開來,鮮紅色的液體熱辣辣的從隙縫中流出來,他回到矮桌旁,將流著血的傷口遞到他的夥伴面前。
喝吧。他簡短的話語都尚未說完,視線前的眼球滿布了水珠,輕輕捧起他的手指用著不知道哪裡才是嘴巴的部分舔著他的血液,像是被小動物舔舐般的感覺,他不覺得討厭,至於當他開始感受到傷口被吸吮而有些拉扯的疼痛感時,才想起自己是否就該先問清楚到底需要他多少血才是,但似乎也用不著他多慮,不出一週,某天清晨他就被記憶裡那張從模糊變得清晰的臉龐給吵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