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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尔克莱文上校收到消息时,正值1961年春末的第一场雨,傍晚潮湿的微风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播撒在街道上,乍一眼望去仿佛雾气氤氲。潮湿的空气偷偷钻过门缝,抚过老旧的木质家具,腐朽的纤维饱胀着,吐出微弱的叹息,那味道在屋内久久不散,组成了这屋子永久的记忆。
邮差一早送来的薄薄公函也带有这个季节独有的气息,信纸软趴趴地垂在克莱文的手指上,墨迹亦有些模糊,但内容依旧清晰可见,另有一把轻巧的钥匙和一个克莱文再熟悉不过的地址,那是属于他的挚友约翰-巴基-伊根位于麦克莱恩市的临时住宅地址,靠近华盛顿特区。
屋内没有开灯,窗外雨水依旧亲吻着大地,街边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在汽车飞驰而过时尖叫着,又渐行渐远。盖尔不知道自己盯着信纸看了多久,直到一阵电话铃声使他猛地惊醒,这才发觉信纸已经被揉捏得变形,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变得苍白冰凉,钥匙早已在手心嵌出一道血印。盖尔撑起酸胀的下肢,他的左腿在一次空战任务时被爆裂的舱体碎片划中,嵌入的细小残片取不干净,早已和血肉连为一体,阴雨天的疼痛也已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他拖着有些麻木的腿来到客厅接起响个不停的电话。
“这里是克莱文......是的我收到了......对,我会准时参加......谢谢你,他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意义重大,也请你保重......再见。”
1961年,约翰-伊根在五角大楼工作时,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去世,享年45岁。
作为伊根的挚友,克莱文在挂断电话时,发现自己的心在下坠,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约翰-伊根一直是个对神明没有太多敬仰之心的人,信或不信全看心情,毕竟单凭信仰无法保证让他们每一次都能完成任务回到大地。“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有一次任务间隙,约翰在俱乐部里醉醺醺地说,半个身子都快倒到桌子底下去,“妇女、儿童就不会像畜生一样被宰杀,而我们——”他试图举起一只手捉住对面盖尔的手腕,却不小心打翻了酒杯,液体顺着桌沿滑落,在污渍斑斑的地面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水痕。
“我们投下炸弹,人们也因我而死,我们最终会在地狱相聚。”说完约翰像是听到自己讲了什么笑话一般,吃吃地笑出声。
盖尔叹了口气,俯下身试图搀起好友,脑袋却意外撞上了约翰忽然凑近的鼻尖。
“我喜欢这首歌。”约翰猛地扯住盖尔的胳膊,把对方拉得一个趔趄,自己也跪在了地上。“可以请你跳支舞吗,克莱文小姐。”
在酒精的作用下,约翰大概是感受不到鼻梁上的撞击,一小块皮肤迅速红肿起来,看着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透着混乱的热度,却有种真诚的执着,近在咫尺。
盖尔无言地看着,周遭的空气似乎停滞了,爵士乐钻过烟雾组成的细网传到盖尔的耳朵里,和嘈杂的人声混合成了无意义的音符。约翰手心的热度灼穿袖口,那力量几乎使盖尔感到疼痛。
“天呐,Bucky,你喝醉了。”盖尔最终反握住这双手,将约翰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把跪坐在地上毫无形象的少校搀扶起来。“快站起来你这醉汉,你要是能清醒些,说不定就有姑娘愿意和你跳舞。”
“Yes, Mommy。”
“闭嘴。”
仪式按照流程举行着,盖尔听见军队里的神父念着什么关于圣父圣子的悼词,这让他想起还在100th轰炸大队的时光,军中神父用神圣的言辞鼓舞着焦虑的士兵,大多数士兵还只是孩子,他们需要这样的精神寄托。而Buck与Bucky,他们就是精神支柱本身,他们坚信实力,相信彼此。唯一一次听见Bucky对着天上那位表达敬意,Buck在一片肃穆中闭上了眼睛,那是在恶魔的巢穴,最接近地狱的地方,铁丝网与恐惧消磨着人们的意志,尘土埋藏了无数同胞的鲜血,迷惘像毒蛇一般紧紧缠绕,他看到Bucky带着伤痛向自己走来,一双炽热的手拨开迷雾,驱逐了自己脊背上的寒冷。
“What took you so long?”他听到自己这样说,但伊根那熟悉的声音却在自己耳边,在这充斥着苦难的地狱中赞美上帝。
盖尔几乎不记得自己与哪些参加葬礼的战友打了招呼,他的大多数好友早已先一步入土,死神追上了350中队的小伙子们,追上了科特,泡泡,还有许多数不清的老面孔,追上了温婉的玛姬,现在,又追上了无坚不摧的约翰,那个拉着自己从地狱中走出的约翰-伊根。
“听着Buck,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会在背后支持你,在任何你需要我的时候,好吗?”Bucky的眉毛罕见地耷拉着,低垂着头,满眼悲伤,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
玛姬躺在洁白花瓣中,发丝在教堂圣洁的光线下融成一片金色,眉眼间透着恬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八年,这是盖尔与玛姬享受过的时光,当盖尔最终决定离开蓝天安定下来,生活刚刚步入正轨,意外便夺去了这位好姑娘的生命。在战争最困难的时候,人们都需要一个方向,那就是回家,亲吻脚下的大地,感受泥土的炙热,让身心记住这是归来的路。如果说这路上还有什么特殊的念想,盖尔会回答说那是远在美国的玛姬,她一定会带着精致的妆容,放着喜爱的歌曲,在门前为迷失的灵魂留下一盏灯。他知道玛姬很安全,他知道她在等他。
她的信就像最好的安定剂,盖尔强迫自己相信,总有一天能顺着信来时的方向回家。
“玛姬。”
“玛姬——”好姑娘的名字被约翰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念出来,盖尔觉得心中有一道裂缝,那道裂缝漏着风,细碎复杂的情绪如同砂砾,被风驱赶着,流动着,顺着缝隙落下。
“在不来梅任务前,我向玛姬求了婚,她答应了。”盖尔的脑袋搁在窗框上,感到后脑勺压得有些疼,但他不想动,再说约翰霸占了自己的床,同样以一个不舒服的姿势趴在枕头上看着自己,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中模糊不清,盖尔忽然失去了与他对视的勇气。
“所以?”盖尔听见约翰的喉咙里滚动出低沉音节。
“恭喜你了。”约翰挪了挪位置,好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些,更清晰地补充道,“Buck。”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伴郎。”盖尔依旧拒绝看向约翰,只是盯着床架上的一团污渍,看着凹凸不平的墙面在摇曳的光线下变幻着阴影的形状。
“我会当你的伴郎。”半晌,约翰回答道,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突如其来的疲惫使得盖尔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或许他的骨骼早已变得像这床板一样破败不堪。
“我为什么要急着回家?”几天后的早晨,初春干燥冰凉的空气让呼吸都带有一丝疼痛,约翰无所谓地说,双手插在兜里,伸开长腿铆足劲向前走去,盖尔不得不加紧了步伐紧跟其后。
“其他人收到了信,你收到了信。要想收到信,得有人给你写信,看来我一直没搞明白这一点。”约翰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脆弱与疯狂被同时压抑在心底,盖尔在话中听出了苦涩,以及更多的自暴自弃。
“只是这个环境让你这样想,你累了。”盖尔听到自己轻声说,“我们会出去的,人们会认识真正的你。”空洞的安慰化成风中的叹息,约翰沉默着,不知道思绪又游离到何方。
盖尔和玛姬的婚礼是在他回到美国后一个月左右举行的,就像许多战争宣传故事一样,载誉而归的战争英雄如愿以偿地品尝到了佳人的嘴唇,两颗心相隔万里,最终如磁铁般回归到了一体,盖尔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他,迫使他迅速地筹备着小型婚礼所需要的一切。他想要感受到脚下的路,那条回家的路如此真切,那条路的尽头,玛姬正提着明灯,等他回家。
婚礼前三天,一切都准备妥当。伊根信守承诺,在约定的时间敲开了克莱文家的大门。玛姬和盖尔还未搬到一起住,他们相中了位于大学城附近的一栋房子,生活便利又不失安静,兴许等盖尔退伍以后能找一份教师工作。盖尔打算完婚后和妻子一同搬进去,所以现在他只是一个人待在他赌棍父亲仅剩的乡间小屋中。
盖尔与眼前的好友交换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真高兴见到你,Buck。”约翰看起来比一个多月前壮实了一些,状态良好,十分快乐。
“我还以为我的好兄弟迷失了航向呢。”盖尔笑着回应道,侧过身让约翰走进屋子,淡淡的烟草混合着伊根身上特有的皮革气味刮起一阵小小的旋风,打着转从盖尔鼻尖上溜过。“还在收拾东西,家里有些乱,请别介意。”
“怎么能错过巴克-克莱文的婚礼呢?”约翰把自己甩进了沙发,军队配备的行李包被随意地丢在脚边,鼓鼓囊囊的,不知约翰往里面塞了多少东西,“要是被别人抢走了伴郎的位置,我绝对会想办法驳回你所有的飞行申请。”
“哇哦,看来有的人还没正式工作已经学会滥用职权了。”盖尔挑了挑眉,冲约翰翻了个白眼,“我为美利坚未来的国防安全感到担忧。”
约翰伊根微笑着,做了一个大大拉伸,霸占了整张沙发,举起右手行了歪歪扭扭的军礼,“约翰-伊根,随时为我的好兄弟效劳。”
暖意像漂浮在空中的细小尘埃,看不见摸不着,却在阳光下一览无余。盖尔转身进到了厨房里,从橱柜里拿出两只酒杯,分别加了冰块,倒上了两杯酒,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拥有厚重的泥煤烟熏味,滴酒不沾的盖尔闻不惯这味道,觉得实在有些熏人,但这是约翰的最爱。
把酒杯递给约翰的时候,盖尔有点好笑地看着约翰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相信如果约翰的背后有尾巴,可能他已经把尾巴甩出了残影。
“亲爱的你太懂我了!都不知道你还藏着酒!”约翰喜出望外。
“别这么肉麻,以及恭喜你升职,太平洋区未来的空军行动主管。”盖尔举起酒杯揶揄道。
“只是换个办公室坐坐罢了,你知道我更适合继续出任务。”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约翰深深望进盖尔的眼底,“也祝贺你,Buck,真心为你和玛姬感到高兴。”
盖尔只是用嘴唇抿了一丁点儿酒液,就被呛出了眼泪,酒精的灼烧感充斥着口腔,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他感到伊根的手臂环绕住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取走了酒杯,为他递上了手帕。
“我真是迫不及待看你在婚礼上出丑的样子了,不会喝酒又不会跳舞,毫无魅力可言的罗密欧。”伊根笑得浑身打颤。
“我宁愿喝可乐,以及你确实知道罗密欧最后被毒死了对吧?”
“eh?”
后来约翰说了什么呢?盖尔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一瞬间不知所措的脸,和在自己肩膀上僵硬的手心。这明显只是个玩笑,但不知为何约翰把它当了真,慌慌张张地试图道歉。经历过战争的人们见惯了死亡,可以用酒精、性、或是纯粹的一腔热血麻痹自己,却永远也做不到坦然地面对死亡,也许自己不该把死亡当成玩笑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盖尔知道,在约翰直率冲动的表面背后,有一颗细致柔软的心,他会记住每一位逝去的兄弟的姓名,把自己灌个烂醉,并且为阵亡后无人会记得他们而感到遗憾,他或许会用不计后果的行为掩盖悲伤,却在自己遍体鳞伤的时候依然把他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成为队伍中的领袖。人们爱戴他,阿灵顿国家公墓聚集了如此多的人为他送行。
克莱文觉得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实,他习惯了约翰-伊根身边欢快的氛围,这位经常惹是生非的大个子如同加州的阳光一般散发着热量,总是大笑着干出一些蠢事,又丝毫不觉得尴尬,他总是用这样坦荡的目光看向自己。风似乎静止,只有草坪蒸腾而上的潮气与神父的低语,盖尔微微偏头,却捕捉不到熟悉的目光,听不见熟悉的小声抱怨。盖尔顿时理解了,婚礼前夕Bucky难得愣住的面孔为何会突然涌现,Bucky无法接受任何Buck永远离开的可能性,就如同今天,盖尔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亲眼看着星条旗盖上朴素的棺木,没有任何借口说自己的好兄弟只是“MIA”。他早该知道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