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贝琪，你告诉我》上
这条漫长的路有尽头吗？身上好疼，走得好累啊。
暗沉的黄昏，夕阳隐没在锈红雨云中，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赤色烟雾。
在嘈杂的尖叫与遥远的嘶吼中，我拖着流血的腿，深一脚浅一脚，绕开路上的裂缝往前走。大地如苏醒的远古巨兽，从底层深处愤怒地轰鸣着，远处暗红色的天幕下一栋栋高楼像被小球砸中的积木，不断被从天而降拖着长长焰尾的怪物拍得四碎，飞溅。
半天前，盖亚研究所同样被怪物砸成了一片瓦砾，又被地震晃得东倒西歪。被压破了一半的观察舱让我侥幸没被塌落的屋顶砸到，但碎片也划破了我的腿。我爬出来时老师们都躺在地上睡觉，也没人拦着我。
从废墟中钻出来后已经走了好久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只是茫然地跟着街上的人流——无数奔逃哭嚎的人在身边掠过，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一股大力撞上肩膀，我扑倒在地上。前面有个男人歉疚地回头望了我一眼，又抬眼看看我背后，一脸惊恐地转身逃了。
脚好痛，爬不起来。无数人经过我身边，无一驻足。我用手肘撑着向前挪了几步，放弃了。这条路还值得往前走吗？
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了个身，我目光空洞地凝视着暗红色的天空。天空，好宽广啊。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天空”。可天空为什么不是蓝色的？眨了眨眼，一滴水落进了眼睛，有点刺痛。这就是“雨”吧。可雨为什么是红色的呢？
原来外面的世界，和“他们”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
低沉的吼声接近了，我心中一颤——是怪物来了。我猜自己又要“睡”了，虽然会很痛，但我不害怕。
怪物扭曲的影子遮蔽了视线，昏暗的视野里，泛着蓝光的尖锐手臂向我胸口刺了下来。
就在我即将闭上双眼等待结局之时，一道仿佛宇宙初生时曾破开混沌的强光一闪而过，黑暗被划破了。
“没事吧？”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将我扶了起来。我睁眼去看，一个白衣服的哥哥半跪在我面前，拄着一柄亮闪闪的漂亮的剑，身边漂浮着的光点散发出柔和的光辉。巨大的怪物在他身后渺小如烟尘般，于风中缓缓散去。
虽然头发灰扑扑的，脸上都是尘土，却挡不住他有一双好看的蓝眼睛，在阴云与浓雾中安静地闪烁着，就像夜晚于窗户一角偶尔能看到的几颗星星。
我歪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互相凝视着，如坠入黑暗无际的深渊，如升入广袤浩瀚的宇宙，我化成了夜空中一颗自由轻盈的星，与另一团温柔的光晕彼此缠绕，不分你我，直到时空的尽头。
铛地一声，他手里的剑落在地上，消失了。我被猛地抱进了怀里。
从来都没有人这么抱过我。
我困惑地僵立了一会，把沾满灰土的小小的手臂放在了他一抖一抖的背上。
“终于找到你了。”他用哽咽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怪兽来啦。”我按在他背上的手指动了动，闭着眼睛轻轻地说。
空荡荡的街道周围，又有一群新的怪物慢慢围过来了。
白衣服的哥哥放开了我，看也不看那些恐怖的怪物一眼，而是用湿润的眼神盯着我：“别怕，带你回家。”
他用一只手臂把我抱在胸前，一步步地跨过地上宽广的裂痕、坍圮的建筑，坚定的脚步经过处，砖石的废墟中一朵柔弱的野花没有在反复到来的灾难中枯死，而是坚强地随风摆荡着……
我抱着他的脖子一脸崇拜地看他，他好像童话书里说的守护弱小百折不挠的骑士，踏过烈火、荆棘与时光，手上的剑挥出一片片辉煌灿烂的光明，以意志化为无穷的光焰，斩落前路上每一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恶兽。
愤怒的地鸣声停止了，锈红色的雨也渐渐小了，乌云散去，宁静的夜晚降临了。
我抬头看去，此生从未见过的漫天繁星闪耀在头顶，毫不吝惜地为每一个夜行者带来了光明，看得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白衣服的哥哥一边清除路上的怪物，一边抱着我回到了他的“家”。这片区域似乎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幕中，塌得不太厉害，还有行人在路上慢慢地走。我没有感受到怪物的气息。
他抱着我进屋关门，刚把我放在地上，我一只脚就缩了起来，把重心移到没受伤的腿上。他又赶紧把我抱了起来，放在沙发上坐着。
我东张西望地看，感到十分新奇。
原来“家”是这个样子的啊！好几个形状不一样的房间连在一起，没有金属墙，没有气闸门，没有摄像头和显示屏，桌子和柜子是木头的，沙发和窗帘竟然是布做的，怪怪的，但是感觉又很……我形容不出来，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小腿一阵刺痛，我低头看，白衣服的哥哥脱了外套，穿着一件黑色打底衫，正蹲在沙发边上握着我的脚处理我腿上的伤口。
“疼不疼？”他抬头问我。
我有点奇怪：“为什么要问我疼不疼？”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捏着我身上破破烂烂的袍子下摆问：“为什么穿着这样的衣服？”
“019、074和283都这么穿啊，”我笑着，觉得这个问题更怪，“我们穿蓝的，老师们穿白的。”
他动作停了片刻，眼睛低垂下去，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一会抬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Unicorn，”我目光被不远处一堆圆圆的仪器吸引了，“或者001也可以。”
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从今天开始你不叫那个名字了，你叫——”
“好的，”我爽快地答应了，目光回到他脸上，“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沈星回。”他说。
“哦……是沈老师呀。”
“忘了那些老师，”他从下而上望着我的脸，握紧了我的手，“叫星星哥哥吧。”
我洗了澡，低头用手指捏着身上星星哥哥的卫衣，摸起来软软的，像条大裙子。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他站着给我吹头发。
“你好瘦。”他说。
“胖了会穿不进去仪器，老师说仪器很珍贵……”
我看他脸色微变，就没再说下去，指着不远处的小房间：“那边的仪器是用来干嘛的呀？”
他叹气：“不是仪器，是厨具。锅，知道吗？”
“知道！但是第一次看见。”
星星哥哥放下我吹干的头发，走到了厨房开始操作仪器……哦，是“做饭”。
过了一会，一碗香喷喷的冒着热气的“饭”就端到了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两脚悬空坐在椅子上，惊讶且好奇地看着碗里黄澄澄的泡在热水里的东西。
“泡面。你没有吃过吗？”
“泡面，”我重复着，“我没有吃过。”
他笑着摸我的头：“我这也没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你凑合吃一下吧，明天给你买好吃的。”
我笨拙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虽然被烫了一下，但眼睛都亮了，崇拜地看他：“这个好好吃啊！你好厉害！”
星星哥哥的脸微微地红了：“这有什么好吃的……下次再给你做别的吧。”
我风卷残云地吃完了那碗有记忆以来最好吃的饭，满足地坐在沙发上打饱嗝。片刻后跳起来扑到马桶边全吐了。
“呜……对不起。”我泪眼朦胧哼哼唧唧地说。
“吃不惯吗？”他把我抱到洗脸台上漱口，又把我抱下来，叹气，“你等一会。”
沈星回去敲邻居家夫妇的门了。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等他，过了一会他开门进来，端了一碗温热的橙色糊状物放在我面前。
我一看就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他手里拿着勺子有些尴尬地说：“不喜欢这个吗？他们说小孩子肠胃不好的话，南瓜泥……”
“南瓜？这是南瓜吗？”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不是营养膏？”
“你过去吃的都是营养膏吗？”
“嗯！一三五吃一种，二四六吃另一种。南瓜我知道的，是南瓜马车那个南瓜吗？”
“是的，去见王子的南瓜马车。尝尝吧。”他拿勺子舀了一勺放在我嘴里。
“甜的！”
“是甜的，吃吧。”
“家”真好啊。
沙发是软软的，饭是甜甜的，就连床都是香香的，没有消毒水的味道。睡前没有抽血和测试，竟然还有抱抱和拍背，以前只有张老师会偶尔偷抱我一下呢。
星星哥哥一直坐在床边看我，大手在被窝里握着我的手，暖暖的很安心。我想着他挥剑劈开黑暗的样子，一下子就睡着了。
像实验中电流穿过大脑一般，我胸口一颤，睁开眼，发觉自己回到了那一片寂静之中。
前后上下皆是虚空，我漂浮着，身边围绕着一个又一个遥远而斑斓的泡泡，细看的话，表面无一不映出许多纷繁变幻的图像，可还没看清，它们就一个接一个地碎了，每个破碎时我胸口都是一阵难受。但又总有新的泡泡诞生，我捂着抽疼的心，用指尖去碰那些泡泡，无数画面与声音瞬间充斥了脑海，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明日计划……中心区……花浦区……东区先不管……留意一下有战斗能力的普通人。”
“星星哥哥？”我怯怯地走出卧室来到客厅，看到他在黑暗中坐在书桌的光屏前，屏幕上很多窗口，似乎在开视讯会议。蓝光映亮了他漠然的脸。
他听到我的声音一惊，迅速抬手关掉了摄像头，站起来转身抱我起来：“怎么醒了？哪里不舒服吗？”
“什么声音？小孩儿？”
光屏处传来一片震惊的声音。
“队长有孩子了？”
“是她！是她！队长找到了！”
“太好了，呜呜，队长终于能活得像个人了……”
一片欢呼声被沈星回伸过去的手无情地掐断了。
“我梦到……”我欲言又止，有些害怕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服，“明天我是不是该回研究所了？今晚没有做测试，明天老师要惩罚我了。”
“你再也不用回去了，”星星哥哥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今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真的吗？”我圈着他的脖子，皱着眉一脸怀疑地看他。
他望着我笑了一下。突然间，有只闪闪发亮的小兔子跳到了他肩膀上，耳朵一颤一颤地，立起前脚来看我。
“诶？”我立刻坐直了向前伸出手去，那只小兔子蹦了过来，在我两只手心跳来跳去，好可爱啊！这也是evol吗？我宣布这是全世界最好的evol！
我捧着小兔子兴奋了好一阵，笑得都累了，手里拢着那团暖融融的光，慢慢合上了眼睛。
星星哥哥抱着我在屋里一圈圈地走，轻轻拍我的背，直到我放松身体趴在他肩膀上睡了过去。
半小时后沈星回再度坐回书桌前，打开会议。
所有窗口异口同声：“恭喜队长！”
沈星回努力控制了半天嘴角才维持住了往日冷若冰霜的表情：“很多人在找她，谁也不许说出去。”
“该走的都走完了，你还不相信我们几个吗？队长，把她抱来给我们看看嘛。这么多年没见过学姐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还是个小屁孩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不也很喜欢……”
“闭嘴，说正事。明天你们按原计划分区清理流浪体，我有其他事要去处理一下，晚点会和。”
“收到。”
第二天我被一阵香味吵醒了。
太香了，香到我都没法继续这个无梦的好觉了。
星星哥哥给我准备了叫做“豆浆”的饮品和甜甜的叫做“豆沙包”的碳水化合物，好吃到我眼睛都湿了，星星哥哥坐在我对面吃，他好像也觉得很好吃，看着我的眼里同样有水光一闪一闪的。
“我白天不能陪你，你可以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吗？”星星哥哥换上了他的白衣服，蹲下来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话。
我抬头望他在房间周围释放的光幕，满眼憧憬地问他：“你是不是又要去打怪兽啦？”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是的。”
“那你要多救一点像我这样的小女孩哦。”
“我会救的。不过像你这样的小女孩，全世界只有一个。”
当日下午，临空中心区。
“清理进度怎么样了？”
“队长，你回来啦。地面上差不多70%了吧，降临频率也变低了，机动组应付得过来。”一名回溯II号小队的队员和沈星回挥剑各自清理了面前的流浪体，余光扫到沈星回衣袍下摆沾上的血迹，什么也没说。
流浪体是不会流血的。
几名成员陆续在中央大道上会和，做今天最后一次地毯式清扫。
“队长，我们几个没问题的，你要不要早点回去陪……”
有人的话音还没落，沈星回突然道，“你们先走，我等会过来”，说罢便闪进了路边卷闸门紧闭的商场。
购物？几名队员面面相觑。
一段时间后，沈星回手里提着童装店和零食店的袋子出来了。
所有队友：“……”
沈星回漠然地瞪他们：“看什么？我留钱了的。”
今日的“回素2号偷家小队”群聊：
“猜猜今天队长在看什么书？”
“《古舟子咏》？《悉达多》？又这类的呗。”
“我猜……《地球恋爱一百式》！”
“看图！”
偷拍照上沈星回冷着脸一手挥剑一手拿书看得认真，封面上赫然几个大字：《儿童营养学》。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过两年就要看《青春期心理学》了。”
“还有地球《刑法》。”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星回：“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从来都不看群？”
“你怎么出来了？”
我从秋千上抬起头，星星哥哥站在一旁低头看我，一脸的无奈。
“我又没有走远。今天天气这么好，我想看看蓝色的天呀，还有外面的太阳。”我笑着抬脸看他。
“永远也关不住你，”他叹了一口气，也笑了，再度抱起了我，“走吧，今天带你去外面吃好吃的。”
“我可以自己走啦。”
“让我抱着你吧。”
他抱着我走在夜幕初临安静的街道上，两侧砖瓦碎石依然，但已经有一些店铺重新亮起了暖黄色的光芒，于废墟中再度传出了微弱的烟火与人声。似乎只要有星星哥哥在的地方，空气就会变得重新平稳安定起来。
我不断转头打量着四周：“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啊。”
星星哥哥叹了口气：“外面的世界……本来可以更好。你应该出生在一个更好的地方。”
我目光被路边废墟里探出的蓝色小花吸引了。
星星哥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朵蓝色的小花，中间黄色的花蕊是五角形的，就像一颗在瓦砾中闪耀的小星星。
他抱着我蹲下来，那朵小花被他轻轻地摘下，递到了我手里。
我拿着反反复复看了半天，又递给了他：“送给你。”
他接过去什么也没说，望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我从未见过却又感到十分熟悉的遥远的温柔。
tbc.
互相缠绕的双星：即沈星回提到的室女座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