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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夜港故事集
Stats:
Published:
2024-04-16
Words:
25,265
Chapters:
1/1
Kudo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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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43

【罗斯阿鲁】流金景

Summary:

“真想再见你一面。”

*忽然闯进别世界中露基梅德思家的花田里的失忆魔勇的故事。我流ショタおに……诶呃……就小男孩x大哥哥+ooc警告。电影潮涨海岸的parody
BGM:無限ノスタルジー

*初次公开:2019.1.1

Work Text:

  -Mar.-

  一片空白。他在空白里前进。

  他好像已经走了很久,仿佛是被什么牵引着、又似乎一直都在漫无目的。在很长时间里,世界都抽象而模糊,因为他的前进才渐渐具体。前进有意义吗?应该是有的。

  在意识走向清醒的路途尽头,有疼痛在手持大棒等着。

  他还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感觉得到强光在刺激他的眼睑,逼他把双眼闭得更紧。那太过炫目了。自我保护的本能叫他要举起手臂去抵挡光线,可是仅仅一根手指的动弹就叫他的意识发出了悲鸣:好痛、好痛——

  痛得睁开眼的一瞬间,全身的知觉都从深层中浮上。首先得到情报的是视觉。视野里,蔚蓝的天空爆炸开来,一片云也没有、只有透彻的蓝色在无垠之中向更深更远扩散。强烈的蓝色冲击当头泼下,正是爆炸的余波。

  不成声的呻吟从他的嘴里漏了出来。太明亮了,天空的蓝色把他从头到脚都浸透了一遍,这时五感都苏醒了。伴随着草叶气息在鼻尖的扩散,疼痛在他身体之中疯狂游走,钻心剜骨也形容不了。那是一种被世界当做异物拒绝般的、从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中绽放出来的痛,叫他冷汗淋漓,张大嘴在蓝天下开始拼命喘息。

  在还未完全醒觉的脑海深处,他隐隐约约地确信这还不至于到死的份上。但立马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毕竟这状况下真死了还比死不了要爽快一点。

  感觉自己就好像要溺毙于空气中一样,他就地挣扎,狼狈地与流窜于己之中的痛楚寻求共处。在拼命翻滚时,他感觉到垫在他身下、擦过他脸颊的似乎是枯萎的荒草。有谁、有谁在吗——想要从喉咙中挤出来的求救信号似乎也不具意义了。

  就在他快要顶不住了、绝望地思考该怎样才能两眼一翻昏死过去时,一个矮小的影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而且还摇摇晃晃地举着什么。

  他一愣,意识中的某一个电闸啪的一下打开了,电流开始行动、点亮了他的一切,叫他连挣扎都忘记了。对方与他对上了两眼,显然一惊,下一秒那个“什么”就往他的脸上盖了过来。

  懵懵懂懂的他这时候还不知道,那是西昂和他的铁铲。往后他又忘掉时,罗斯都会从这里讲起,也只有这里才会讲得特别详细,而且还兴味津津,听得人头皮发麻。那把成人用的铁铲罗斯要举起来其实很艰难,本来是想盖他的后脑勺的,结果却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痕迹。这是一个未成年人面对闯进自家田地里的可疑者的尽全力抵抗,相当冷静也十分成功。

  所以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时,他被绑在一张老旧的木质靠背椅上面,手腕被紧紧地绑在靠背后,脚踝也被固定在椅子腿上。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判断道这手法不怎么专业,但绳子很粗,不用点力气挣脱不开。

  此时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迷茫状态,这是前一次睁眼时的状态的延续,唯独不同的是疼痛消失了,像一个凭依他的幽灵终于从他身上离去。

  天空里依然没有云,一片晴朗。就光线的强弱来看,时间可能没过很久。甚至周围的草荡里还有他自己翻滚时压出来的痕迹,这说明他也没有移动很远。但是这些都好像不关他的事,他能做的只有睁大眼睛向上看,带着一种茫茫然的事不关己想:好蓝啊。

  结束他短暂的发呆的是远处传来的闷闷声响。他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一个年纪不大的黑发小孩正把掉在地上的球棒捡起来。察觉到他的视线后,还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小孩立马横起球棒,一脸警惕地摆出了防御架势,并向他喊:“你是谁?”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可以出声的。喉咙、声带,这是用来发出声音的工具。发出声音是为了人与人之间交流沟通。于是他吞咽了一口空气,有点紧张地开始震动自己的喉咙。最初跑出来的是几声不成字的音节,几乎是下一秒他就找回了技巧,很快他就听见自己在说:“……我不知道。”

  这句语言是什么意思?他茫然了一瞬。然后意识到了自己在讲什么。

  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孩子已经开始用十足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了。一滴没干透的冷汗从他额头上流下来。

  稍早前意识中啪的一下有什么打开的感觉,就像给他这个空空的房间通上了电。电路顺畅了,运作也正常了。此时电线回路中有某种奇妙的怀念感与些微的受伤感化作暖流,流进他的心房里后就盘踞在那不肯走。这里是哪,你又是谁,在这里干什么呢。问题从喉咙的泉眼里一股脑地涌出来,可是又因为他意识与肢体之间的不协调而四散开去,拍打出一片不知所谓的水泡与白沫。

  眼前的这孩子对他乱作一团的复杂状态一无所知,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机械向他摇了摇,应该是在示威:“我要叫警察了。你有什么好解释的吗?”

  “警察?”

  他努力思索了一会儿,很快想起来这应该是某种负责维护秩序的暴力机关,是法律意志的体现。自己犯法了?不会要进监狱吧?

  明明最初的那种疼痛已经消失了,他自己头上刚刚被盖的那一下却开始一抽一抽地痛。正好此时远处传来汽笛声,共鸣把他的脑袋震得发疼。

  “喂!”见他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神色不改、攻击性和反应都欠缺,这小孩的警惕心已经放下了大半,向他走近了几步,紧跟着踹了椅子一脚。

  对方人不高,力气不小,这一脚震得他差点连人带椅一同摔倒在地,四脚朝天。一个可能还没有他最底下一根肋骨高的小孩,愣是在他面前体现出了居高临下四个字:“你有没有要狡辩的?”

  “为什么我开口说话就是狡辩啊??”

  一种对不讲理的愤怒催促着他吐出了这句话。汽笛声正好此时结束了,跟他一起组合了一个抑扬顿挫的上扬收尾。但是俯视着他的小男孩不为所动,理直气壮地把正义的球棒对准他的鼻尖:“因为你很可疑。在你能证明你是个安全的大人前,你都得这样待着。”

  他顿时从另一个方向上彻彻底底地头痛起来,很想能坐下喝杯茶好好放松一下。而对方仍然不放弃对他的步步紧逼:“说。你是谁,你从哪来,来这种荒郊野岭要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

  他哀嚎一般地回答,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孔面对这些他自己都无法回答的诘问,同时咬着牙开始用被绑在身后的手寻找绳子的解法。一个未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小孩能做到的拘束并不算很有力,没有对关键的可活动部位的封锁,仅仅只是把死结与死结重复。不一会儿他就扯松了大半。

  而小男孩对他背后的小动作毫无所觉,这个孩子的神态严肃极了,一边叫球棒在左手手心中有规律的拍打,一边绕着倒在地上的他缓缓踱步,营造出一种逼供般的氛围。说实话作为身高就这么点大而且还就一个人的小孩,这个威慑效果相当成功,看得他有点心虚有点怂。

  “我可以跟你讲开来,”蓝天下,对方逆光的剪影最终停在他的头上,他们一个躺着抬头一个站着俯身,四目相对,“这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没有钱,想要水得去东边的那条渠引,作物也没有成熟,甚至吃的也快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红色的眼睛把他刺痛了,像是把他心脏扎了几针,他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含糊回答了几声:“哦,哦……”

  “所以无论你原本是想干什么,在选择到这里来时,就决定了你已经徒劳无功了!”男孩大声地这么说,并为了增强气势,把球棒咚地一声杵进了地里。

  他懊恼得想找块猫抓板狂挠一通,“不要以我是盗窃者为前提来对话好不好……”

  “狡辩可以停止了。你最好直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所以说为什么我只要开口就是狡辩啊!”

  这种不讲理带来的愤怒已经累积过了界限,叫他哭笑不得了。小男孩还在试图对他进行追问,想知道他的目的。而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基本已经解决了。于是他把双手从身后抽了出来,然后在对方呆愣的眼神里把自己的上半身支撑起来。

  被捆绑多时的手腕上有一些痕迹。他一边摩挲着这些因短时间的血液不通而产生的印子,一边转过头去跟对方说:“你下次绑人要记得把手腕关节锁紧,不然没用的,你看……”

  随后他迎来的是一根重重落下的球棒。那上面还带着泥。大概是无意,击打居然还正好砸在先前被钝器打中的地方。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这里痛那里痛全身都痛的他终于捂着脑袋叫出了第一声:“好痛啊!!”

  还处在呆愣之中的男孩只是下意识地做出了攻击反应,现在他只有看着这个丢脸的大人拖着椅子在地上疯狂翻滚了。

  翻滚好一会儿后他积蓄的疼痛压力才释放完毕。真的太痛了。先前所经受的被世界排斥一般的苦痛,两度落在头上的由他原本——的人带来的苦痛,他全都一同叫了出来,连眼泪都不小心跑出来了几滴。这会儿他才停下,丧气地把已经在翻滚中挣脱开的绳子踹开,在蓝天下恢复自由。

  等他翻身站起来后,那个孩子却不见了。

  “诶?”

  他环顾四周,只有茫茫无尽的草荡和自己弄出来的痕迹。一阵风吹过,漫山遍野的丛丛枯草轻轻摇晃,像是在向他招手。那种枯黄近似于金,从远方到近处一阵一阵起起伏伏,在明亮的白昼里,就好像梦中才会有的、叙事诗一般的场面。似乎只有浑身的隐隐作痛是真实的,尤其是方才被椅子硌到的地方,可能已经浑身青紫了。啊,地上还有一个球棒砸出来的小坑。

  那不是梦。可是他要找的人就这么不见了。

  把双手拢在嘴边,他向着杳无音讯的荒野大声喊:“喂——”

  他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发现有一部机械落在地上,同样是刚刚还有他人在这里过的证据。捡起来后,却发现怎么按也没有反应。这让他模糊意识到,那孩子只是在虚张声势。在那副盛气凌人的面孔背后,一定有符合年龄的感受在吧。

  金色的波浪向他涌来,他用脚步将之排开,试图向草荡深处走去。

  无论是草的海还是天空的海,都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广阔得过分。这与片刻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可是却有淡淡的心焦在他之中孕育,孤身一人的实感再次捕获了他。

  他一边前进一边喊:“你去哪了——?”

  明明找到了的,一下子却又不见了。

  “我没有恶意——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波浪并不会回应他,可是他想要对话的对象却在那波浪之中,所以他选择继续呼喊:“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本能催促他使用血管里流淌的什么去搜寻,可是在这片天空下那种什么他用不出来,只会变成刺痛。

  他大声喊:“我想再看一看你的眼睛,也许我就能想起来了——”

  一片寂静。回应他的只有明亮的颜色。

  那只有启程去找了。他有些遗憾,但又不是不能理解。面前出现了素不相识的大人,那个孩子一定又害怕又不安吧。总觉得,很久以前就他就为这回事流过眼泪。孤身一人才意味着安全。两个人就等于身边有个不定时炸弹。三个人就更糟糕了。

  虽然被打中的地方还是很痛,但是他决心做一个值得小孩信任的大人,原谅这个拿钝器打击当见面礼的小家伙。

  “喂——你在吗——”

  天地之间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一样。发生在那孩子身上的孤独因子也开始渗透他了。

  “你还在这里吗——”

  风带来的沙沙声把他淹没。

  这时,远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他以外的声音:“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精神一振,一边迎着风向声音的源头走去,一边大声回答:“是——啊——”

  “你——”波浪之中有人继续问:“没有想从这里拿走的东西——?”

  身高还是能带来很多优势的。光是遍顾荒原,边走边找,他就很快找到了波浪中始终凹陷下去的那一块。于是他向那走去,加急的步子分开草荡就像摩西分开红海。

  “你也说了,这里没有值得——”

  伴着悉悉索索声,他越来越靠近。

  “可——你又——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

  “我不是想夺走什么才到这里来的,我想我只是不小心迷了路。”在抬声这么回答的同时,他伸手拨开眼前的草叶。

  瘦小的孩子就蹲在枯草之间,因为突然从头上倾注而下的声音抬起头,用那双红眼睛惊讶地瞪视回他。这回轮到他俯瞰对方了。他开心地发现目标确实躲在那,自然而然地带着笑容问:“你能相信我吗?”

  在不能使用那种力量的当下,捉迷藏可不会容易。再加上这个孩子确实很瘦小,如果没有主动回应他的话,一旦躲起来,一定很不好发现。然后他就会迷失他的坐标,失去那赤红的颜色,失去那漆黑的发丝,找不着那不够举起武器的手足。一种怜意混杂着庆幸窜过他的神经,叫他的头痛突然开始加剧。

  但是他努力把那忘记,为了能够平常地对待这个小家伙。他全力摆出友好的微笑,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对方伸出手。

  蓝天下快乐的风经过他们,指挥草木奏乐、把他们的发丝吹拂。那种沙沙声终于不再是孤独的潮声。

  与他对视半晌后,这孩子终于放弃般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执拗地继续伸着手。

  对方很不自在地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想看他,他却没有随这孩子去。但那是值得的。似乎花了好一会儿来做心理建设,这孩子才把目光调回到他身上,同时把小小的手放到他的手掌上,并用细小的声音说:“我叫罗斯。”

  一道电流滚过他之中,一切的疼痛被串联起来。他惊讶地倒抽一口气,试着去拾取自己之中浮上的碎片,可是搜集到之后才发现那就好像舀出肉汤上的浮沫,怎么好像尽是些没用的、该扔掉的东西。可是呼喊Eureka的冲动仍然促使他在这个孩子面前吐出:

  “我……我是……45……”

  在一片云都没有的、又高又远的蔚蓝天空下,枯萎之中藏匿着新生的草荡之中,他们相会了。

 

 

  -Jun.-

  干风往他的口鼻里吹了一口呼吸。呼的一下,他就醒了。

  他刚一睁眼,脑子里就被感官塞进一大堆杂乱的信息:湿润泥土的香气,新生草木根系的清香,明亮的、从正当空劈头盖脸落下来的光,仿佛要把人从皮肤下开始蒸发掉的暑热。脚下好像是水流,温暖地冲刷他的鞋袜与脚趾,带来一种漂浮的错觉。五指之间有泥土的感触,沙沙的,很可爱。

  这种意识的明晰只持续了短暂几秒,很快他就开始因为信息过载开始头晕目眩。就好像刚刚被从梦的宇宙飞船里扔了出来,失重与空白开始绕着他作公转了。

  这叫他有点想吐,但是找不到支点和力气支撑自己,也许呕吐物会噎死他。

  束手无策。所以他干脆乘着这股轻飘飘的感觉开始发呆。

  从阳光毫不吝惜的泼洒而下的感触中,能够得知这是夏天。自己的身体之下是泥土,孕育着能供给地上一切生命生长的热量。慢慢的,世界得到了固定。于是他能清晰意识到有一滴汗水从脖颈上滑下,好痒啊。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腕和手臂,最终指挥着自己的手去揩掉了它。

  倦怠感并没有彻底离去。实话说,天气好热。于是他就这样躺着,随着脚下的水波晃起了脚。如果不是大半部分还在土地上,他大概能像一块自由的浮萍一样随水流飘走吧。

  那种感觉让他本能地想拒绝,但又不自禁想要放声歌唱。因为自己就好像曾经来过这里、却又不属于这里一样。

  就在这时,一朵大大的花出现在了他的头上。

  围绕着生满深色蕊的花盘,好几圈金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就如同萃取过成百上千次的阳光一般纯净澄澈。在花瓣之后的叶则是生命力获得沉淀后的深绿色,他的视线顺着硬质的纤维杆延伸而下,然后他看到了一只小小的手。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说:“给你。”

  紧接着,柔软的花盘打中了他的鼻梁,花瓣亲吻了他,或者是他亲吻了花瓣。总之一股清澈而浅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视界清晰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湛蓝过头的天空,还有一张倒过来的孩子的脸。

  这孩子有一头黑发,因为缺乏打理而呈现出一种自由生长的生态,乱糟糟的。背着光,他看不清那对方的面目,只看得见那张脸上的嘴动了起来:

  “差不多就别发呆了。我好饿,快找点吃的。”

  他听见孩子这么说。总觉得差不多的事情一直在重复。他的头突然好痛。就好像自己又忘记了什么。为什么是又呢?奇妙的既视感把胸膛烧灼。

  发觉他只会呆愣地注视眼前的东西,这个孩子皱起了眉头,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你又忘啦?”

  他不知如何回答,就好像他不知为何他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明明语言和潜意识之中的有龃龉之处。他深呼吸,运转口舌和声带做好模仿的准备,那淡淡的香气便更多地注入到他的感官之中。脑海中的认识立即跳到进程的最先端来:是向日葵。

  这个孩子好像对他的行为模式已经习以为常,跨过了他横放在地上的手臂,直接坐在了他的身旁。

  他这才发现,虽然他自己脏兮兮的、到处是泥,可这小孩也不遑多让。在这片不知是何处的大地上,他们一个躺一个坐,陪伴的只有一朵绽放中的向日葵,还有潺潺水流。方才还亲吻着他的花瓣现在如数根手指,纠缠住了他的心脏不让他顺利呼吸。

  “45。”声音和阳光一起落到了他身边,然后是小孩子体温的手指,抬起了他的左手手腕,把他的袖子捋了下来,指着几道油性笔痕迹给他看:“你叫这个。我写在你手腕上了。”

  他呆愣愣地看着那字符。那不是他思考时用的文字,但是他可以理解。

  疼痛虽然没那么严重了,可他的太阳穴还是好涨。这已经对他的思考大有助益,所以他试着把自己的思考运行下去。作为自我认识的记号被附加在人的身上,既是给本人的信息也是给别人的信息。他想,然后他说:“这不是老年痴呆才……”

  这小孩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的回答一点也不善解人意:“你跟老年痴呆也没有什么差别。”

  这个回答直接把他的喉咙噎住了。于是就连那孩子的手往他的头伸来,把那朵向日葵从他脸上移开,他都赌气地撇过脸去,不愿意跟这里他以外的唯一有知生命搭话。

  “兴许这是你的罪犯编号。”小孩对他的抵触一点也没有产生歉意,产生的只有幸灾乐祸:“我一直觉得很有可能。”

  他可不这么觉得。但是45,45是什么呢。

  郁结和焦灼在他胸膛里搅和在了一起,开始滋滋作响地发酵。原来是他错怪了葵花。也许是因为葵花有45瓣。不对。45应该是更命运的、更重要的数字。

  在像要把一切生命都蒸发干净的炎暑光线里,他逼迫自己用空空如也的头脑去思考一个数字的意义。汗水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把他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点灵光渐渐模糊。而那个孩子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拆起了葵花的花盘,先是花瓣,然后是花盘。

  被变成了道道碎片的花瓣纷纷落下,接着是一小撮一小撮的花英。全都落到了他的手臂与肋腹之间,搞得他痒痒的,很想躲。

  直到最后这孩子似乎也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明明就是个小孩,却老气横秋地叹气:“还是没有籽。”

  “喂,”看着对方拍拍双手把碎屑也全都抖落在自己身上,他的不满堆积到了一个小高峰:“你不是说送给我的吗。”

  这孩子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反而很义正词严地踹了他一下:“我饿了。”

  “喂!”

  “想要的话就站起来,这里有一大片呢。”对方抬抬下巴示意他往四周看,而后目光落到了他的脚下:“你居然搞来了水,这下也不怕枯死了。”

  为什么这家伙能叫人这么生气,气到他把数字和符号都忘到脑后去了。

  生气的他在土地上支棱起双臂,噌的一下坐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金色的棕色的碎片全都拍掉。一边拍,他一边想了想,觉得小孩子虽然不好随便打,但理应教育一下。所以往对方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结果却被躲了过去。

  指头的落空叫这孩子很得意,却叫他自己憋闷。看对方躲闪的动作似乎有身经百战的熟练,记忆的欠落感再次焦灼了他的心。

  可是那孩子是不会理会、也窥探不到他的感情的。对方从地上站了起来,跳过了他的两条腿,又轻轻踢了踢他的脚踝:“总之,快给我找点吃的。”

  他也跟着站了起来,这下他能看清脚下水流的全貌了。那水流很小,仅仅是在水渠中流淌。水渠开挖的痕迹很新,怪不得泥土的味道会这么重。下意识地,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果然纹路里有泥土,好吧他能够构想出失去意识前自己在干什么了。

  在体力劳作的途中突如其来地朝天倒下,甚至连两只脚都还在沟里。老年痴呆可不是这样的,羊癫疯发作才是……不好,对比一下他现在甚至觉得老年痴呆还可以接受了。

  他赶忙把这些都从头里甩出去,在水渠边俯下身清洗双手。

  但如果他是在途中倒下的,为什么现在这条水渠得到了完成呢。这个问题实在弄不清楚,他只好先放到一边。因为除他以外唯一的有知生命正在他身边蹦来跳去,不停地催促他:“我快要饿死了!”

  都说动物幼崽会为了更多的存活可能性而长得能唤起爱心。这只人类幼崽可能在外形上是合格的,但是言行举止在唤起杀意的程度上跟假熊猫有的一拼。但这不是拒绝伸出援手的理由,更何况这蓝天下的茫茫大地上似乎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他心中莫名其妙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开始想,不知道这小孩肯不肯吃假熊猫。

  不对,假熊猫是什么?

  他陷入了一种不知今宵何岁的迷茫之中,而那孩子揪住了他肩膀部位的衣衫,想强硬地把他拉起来,“喂,动作快一点。不然我要忍不住把你踹进水沟里去了。”

  迷茫顿时全部转化成了头痛。他一边叹气一边顺着对方站了起来并转身,途中还很自然地把对方的手牵住了,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对此十分习惯。“我应该是你的衣食父母吧?”

  对方从下方给了他一个“那又怎样”的眼神。但是在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他除了眼前的景色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啊……!”

  顺应着高昂的感情脱口而出的感叹没有任何意义,仅仅只能表明他此刻受到的震撼罢了。

  满目的浓绿向远处延伸而去。夏风一吹,枝叶与杆都要摇摇晃晃起来,带着侧尖上、头顶上的金色花朵一起。这些花有的还只是花骨朵,有的已经开了花盘。只要是开着的,全都在朝着太阳的方向打开自己。无数与那朵被小孩撕掉的花相同的金色在田地上层层叠叠,朵朵相映。是向日葵!全都是!

  “啊!”他忍不住想要手舞足蹈,却被哼了一声的小孩抓紧了不能往天上飘。发现自己身边还有一个能对话的人,他马上比手画脚语无伦次地表达起自己的感情来:“好漂亮!”

  对方很难得地流露出了不满而不是嫌弃,“每次都这样。你也不嫌累。”

  小孩子闹脾气他可不想理会,他现在快乐极了。所以他把这个怎么也不笑的小孩抱了起来,不顾对方的挣扎、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抓好那细瘦的两条腿,并叫那双手臂好好圈住自己,他一个大跨步向前出发:“坐稳了!火车开喽——”

  迎着夏风,他冲进向日葵的田地之中。枝与叶擦过他的手臂和小腿,可是风和阳光都亲吻他的脸。这幅景色是真实的!快乐的他的笑声和混乱的孩子的骂声在浓绿之间此起彼伏。

  “哈哈哈,你好轻啊——感觉跟露基差不多重——”

  “你又发什么疯!”头顶上传来小孩子气冲冲的声音,原来圈住他脑袋的手现在在很用力地把他的头发往下揪,似乎恨不得要把他变成秃子,“还有露基是什么?是哪个家伙?”

  “啊好痛!好痛快停手!”他忍不住吃痛求饶,“是谁来着?记不得了!”

  草叶纷纷飞舞,迷了他们的视线。他是硬闯进植被之中的,土地绝不能算得上平整。被跟小孩的互动分散了注意力,一个不小心他脚下就踩了个空:“哇——”

  他们就这样一起摔进了向日葵的田地里,把叶杆压倒了一大片,倒在了七零八落的叶和花朵上。

  “快起来!”小孩惊慌地把他的头发往上揪,似乎是下意识地把那当做了操纵杆,“不要把花压倒了!”

  “都说了好痛啊!!”他怒鸣,但是很快又笑了起来,把被折落的花瓣都惊飞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片飞叶落在他的鼻尖上,他呼吸了口气然后一吹,这片绿叶立刻飞到了空中去。

  虽然被刺得脊背发痛,但他居然心情很好。幸好小孩子也没有受什么伤,于是他就笑嘻嘻地在对方的愤怒说教里坐起来了。但是说教完的小孩看到有这么一大片葵花被压倒,似乎真的很心疼。所以他又花了一点时间,努力把这些花都扶正了,真的折了的也试着重新扦插进土地里。

  在这孩子的指导下做完这些后,他已经听得见对方的肚子在叫了。他主动提议:“找点吃的吧?”

  虽然生了好大的气,但是这孩子自然而然地和他牵起了手,一边和他一同向着田地外走去,一边跟他确认:“你还知道怎么找吗?”

  他诚恳地回答:“不知道。”

  “那完蛋了。我也不知道。”小孩说:“但是你每次忘光后也能找到吃的回来,你去就是了。”

  就算被这么说了,也一样还是摸不着头脑啊。

  他苦思冥想,觉得只有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动物了。和这个小祖宗一起走在半人高的向日葵间,很快一栋房屋的轮廓在田野外出现。那是老式的木制房屋,有上下两层,占地不大,从外面看上去,似乎已经没人打理很久了,老朽的承力柱上挂了很多蜘蛛网。

  在房屋外,是看不到尽头的茫茫草荡。与葵花田里鲜明的浓绿不同,是混杂着苍与黄的复杂青色,一样十分美丽,并且像一片海一样向着远处的天空连接而去,仿佛要在世界尽头与天空连作一体。一旦投身其中,一定就好像石沉大海一样走不出来。

  所以他下意识地去观察那栋旧屋,但是小孩拽了拽他的手,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我们不住这里。”

  他注意到,小孩用的是“我们”。所以他决定也用“我们”。

  “那我们住在哪里?”

  “在南边我找到的秘密基地里。每隔一两天我会来看一次花长得怎么样。”

  他吸了吸鼻子,总觉得空气中有什么腐烂的味道。但是这小孩催促他走了,所以他们一起走进了茫茫的青之海中。风吹过他们身边的野草时,会发出一大片沙沙响,和吹过向日葵时的声音有些不一样。

  “啊。”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名字似乎是不需要的东西。怪不得他会忘记。

  “罗斯。”对方回答。现在这个孩子是罗斯了。

  仅仅只是一个音节,却仿佛带来了醍醐灌顶。罗斯!他叫罗斯!这个名字在他之中盛开了,一瞬间开满了他的脑海,是成片成片的灿烂金色,炫目得想要让他掉眼泪。他连忙抓住这一丝灵光追问:“你认识我很久了吗?”

  罗斯严肃地说:“好几十天了。”

  他顿时失落,“那也不算很久。”

  罗斯立刻不满了,大声反驳:“已经很久了!”

  他只好顺着对方敷衍道:“好,好。够久了。”

  这孩子的喜怒无常他可能真的理解不了。但也许,这孩子比他想的要更依赖自己也说不定。

  毕竟在这么大的天地之间,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活物一样寂静,只有风会不停地摆弄荒野上的植被、发出声音,就好像全世界都是风的乐器。前面的路不知通向哪里,但是这孩子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主动牵引他前行。

  他落在对方的半步后,时不时帮助对方掰开太高的草丛。在他们缓缓朝着一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秘密基地前进的同时,他问:“那你都知道些什么关于我的事?”

  罗斯一边前进一边沉思,一会儿后抬起头对他说:“硬要说的话,你会魔法。”

  “魔法???”

  他努力地把这个词和自己语言库里原本有的那些对上号。对方却解释得很漫不经心:“但是你肯定用得很差劲。你老是越用越糊涂。”

  这叫他的脑袋隐隐作痛,不由得喃喃道:“我想我得记录一下我忘掉的次数。”

  “在我们秘密基地的墙上有。每发生一次你就画一道。”

  “真不愧是我!”

  面对他的惊喜,小孩哼了一声,“你还是会忘记的。一点用都没有。”

  这叫他有点失落,很快这点失落又变成了好奇:“我老是失忆,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

  “虽然很麻烦,但也没有很了不得啊。”

  “明明我每次都会把你忘掉?”他把目光从眼前没有边际的草原上收回来,低下头看向了正牵着他的手的孩子,“被忘记了,你难道不寂寞吗?”

  对方猛地抬起头来,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立刻卡顿了一下,紧接着马上大声回答:“才不会呢!”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一种又怀恋、又寂寥的热流孕育在他眼睛下,很温暖,所以他忍不住越笑越大声。哪怕罗斯恼羞成怒地猛拽他的手臂:“别笑了!”

  “好,好。不笑了,我不笑了。”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可是他没来得及吞下去的笑声还是在野草间飞了好一会儿。就这样在一路风和草木的陪伴下,他们抵达了罗斯的秘密基地。

  罗斯的秘密基地是一辆废弃的巴士。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那是巴士,知道那些散落在外面的软坐垫原来是弹簧椅,知道成为了爬山虎的出入口的原来是被打碎了玻璃的车窗,知道这个大盒子底下缺少的是底盘和轮子。这个已经无人使用的都市怪物突兀地出现在无人荒野上,像一副寂寞的鲸鱼骨架,只有他识得是鲸鱼。

  他绕着这个感伤的容器转了一圈。罗斯指给他看了车身上一块被清理出来的干净地方,没有青苔也没有藤蔓植物,掉色掉得很斑驳的铁皮上,有他自己用油性笔划上去的痕。他数了一下,有四道。比想象中的少。听罗斯的语气,他还以为起码有十几次了呢。

  甚至每一个重新开始的自己也没觉得该留下什么必要信息,划一道就行了。也许是因为有罗斯在。他这么想着,伸手跟罗斯要油性笔,添了属于这一刻的自己的一道上去,然后发现油性笔已经很难写现了。

  罗斯已经进了盒子里面去。他踮起脚,拨开窗框上散漫生长的植物,把头往里面探进去,问:“罗斯,还有笔吗?”

  车里面的驾驶座和发动机都已经被拆除,空余一个方向盘。而车身尾段放着几张旧椅子拼成的简易行军床,看大小应该是出于能让他们两人都睡得下的打算配备的。这里充斥着他们相依为命的痕迹。这让他的胸膛里莫名充满乡愁。

  罗斯正在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搜寻食物,听到了他的声音也不回头,“没有了,就那一只。”

  他只好试着再努力了一下,勉强留下一道飞白。下一次就得拿石头划了。

  笔墨大概都用在他的手臂上了。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那个符号。他是左利,也不用这种语言,肯定是罗斯给他写的。

  不能就这样下去。至少从今天开始试着画出这周围的地图吧,先把基地和田地的位置标记好来。他想。车身另一面清理一下就有地方画了。

  很快罗斯从车厢里钻了出来,手上拿着两个罐头。他们在车外不远处的坐垫上坐下。这里被清出了一块空地,围着一簇篝火的余烬,旁边还有一些枯枝。看来这里是他们吃饭的固定位置。

  这孩子很自然而然地把罐头递给了他,他的身体似乎对此有记忆,打开后才意识到这是要他帮忙打开。他并没有饥饿的感觉,所以第二罐打开后也递了过去。

  饿了半天的成长期小孩立马开始了进食。徒留他开始纠结这家伙有没有意识到眼前大人可能是和自己不一样的物种啊。

  单方面思考这个问题十分不毛,不如直接问,可是直接问了的话,万一意识到了这点的罗斯被吓跑呢。他的脑子变成了问题搅拌机,突突突突运作中。所以他的眼睛就开始看着天空发呆。

  天色已经有所改变。太阳西斜,不再暑气迫人,明亮的光线变成了一种充斥着暖意的金色,在荒野上四处流淌,尽情把这原野上的一切渲染,连远处的独栋房屋也圈出了一个大致的形状。一想到在那里有一块向日葵地,他就不由得开心起来。

  因为这里没有他们以外的人了,所以那可以说是属于他们的向日葵地。从田地到这里按小孩子的脚程来说是有点远的距离,但他们似乎有大把时间可以打发,所以再远也不怕。路上他们可以捉蜻蜓,放风筝——那几块晾在外面的野兽皮正好可以做风筝。

  那么原来的自己是怎么觅食的也解决了。

  他把视线从天际线里收回来,低头发现第二个罐头已经空了一半,罗斯的进食似乎快到了尾声。于是他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罗斯。”

  耐心等到小孩愿意抬起头来后,他问:“我到底失忆过多少次?”

  “四次。”对方因被打扰而皱了皱鼻子,“但你第一次出现时就脑子不清不楚的。”

  那么原先的自己应该是把最开始也算进去了一次。难道说,自己一开始就是一片什么记忆都没有的空白吗?想到这里,他有点情绪低落:“你说我为什么会失忆呢?”

  罗斯立刻严肃了起来:“肯定是你脑袋有毛病。”

  不忿涂满了他的心,但一时间他竟然也无法反驳,这是最可恶的。这一腔忿懑之情成为了他点篝火的材料。他一边试图钻木取火,一边嘟哝道:“但也可能是我在做梦啊……”

  但确实有可能是他脑袋里的记忆功能区出了毛病。

  想拥有无止境的生命的话,就得有配得上那种时间维度的记忆方式才行。就好像用虫豸的寿命度裁不了人的岁月,硬要去理解只会带来发疯。

  人有人的活法,虫豸有虫豸的活法。但即使是人,除非有规律地反复强化一段记忆,不然很多事大概不到数年就会忘记。那么如果有一个人在梦中度过了相当于十数年的时间,这个人会把现实里的事情都忘光也不算很不可思议。

  他想。想车身背面只有简单记号的备忘录。想一次又一次的清空重来都只剩下一道黑色笔迹。也有可能是,每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能留下什么有效的信息。

  太阳西下,已经渐渐落到地平线上,快和罗斯的脑袋瓜平齐了。

  夜风越发变凉,顶着气流的呼啸,火被他成功点了起来。罗斯吃完最后一口,把空罐子扔在一旁,然后他们一起摊开手掌烤火,靠这种方式来维系体温。

  昼夜温差大概会很大,比起关心做梦与否更应该关心他们有没有被子。

  但是既然原来这个孩子和他都能活下来,那么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想。明明天空这么高,大地这么远,却只有他们两个人,真的只能相依为命诶。想到这里,他转过头,观察这孩子被火光烤得红红的脸。在逐渐吞没他们的夜色之中,光与交织在那幼小的面孔上成了奇妙的色调。

  “你的眼睛。”

  一不小心,话语就从他嘴里零落出来。

  罗斯转过头来,与他对上了视线:“怎么了?”

  于是他能够看得更清楚了。那映着火光、仿佛灼灼燃烧着的——“是红色诶。”

  “红色又怎么了。”

  “没有怎么……”他听见自己说:“就是觉得,很像夕阳。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种就快要落在地平线上的、不是很大的那种,可能是秋天时比较多。那时候的夕阳就会颜色变得浓,像个咸蛋黄……如果找得到盐和鸭蛋,我就做来试试看。”

  自然光线从地上撤去,彻底冷下来的风吹过他们俩,把罗斯的黑发吹得乱糟糟。难以描述的愁绪落下,和夜幕一起笼罩了他。

  怀念,悲伤,与欣喜。

  如果他的感情是一片湖,那么他的肺就只有一个杯子那么大。他使劲把自己能找得到的任何碎片都挤出来,到最后却只剩下了吞吞吐吐:“不我是想说……总觉得我有追逐过那样的夕阳。”

  说完后,他们一同陷入了静默。

  罗斯似乎想到了什么,并在犹豫着要不要讲。而他如一杯湖水中看不见的盐一样沉淀下来,仅仅只是等待着、等待着,于是他等到了这孩子的陈述:“……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想再看一次我的眼睛,说不定能想起什么来。”

  “我说过吗?”他绞尽脑汁地在大脑里翻找与这可能有联系的记忆,尽管可能又会是一次徒劳无功,“可能是有用的线索。如果那样的夕阳出现了,麻烦提醒我去看一下。”

  “……反正你说不定明天就会忘记。”

  静默了一会儿后,这孩子才打开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向他宣告:“你还是忘了夕阳,看我的眼睛吧。”

 

 

 

  -Aug.-

  脚下踩着的土地干燥而厚实,光线从头顶铺天盖地到脚。他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天空中的太阳过于明亮、难以用肉眼直视,他这才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酷暑包围。

  视线落回前方。他跟前有半人高的植物们熙熙攘攘地生长。深绿色的叶与枝杆托着金色的花朵向着太阳盛放。即使在午前烈阳的烘烤之中,每一株也都仍然神采奕奕地向天空伸去,把花瓣舒展到极致。无论是往前往后、往左往右,全世界都金光光,亮堂堂。

  “我听说葵花籽可以吃才跟到这里来的。但是直到现在,还是什么也没有长出来。”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了他以外的人的声音。他一惊,带着还未退却的茫茫然四下环顾,可是只有无尽生长的植物们包围他。

  葵花。是葵花吗?

  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起,所有的葵花都开始轻轻晃动。而后,一个黑发的小脑袋从他脚边绿色之中钻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孩子身上好多草叶,瘦弱的双手还环抱着几枝被折断的葵花。对方自行摘去自己发间的叶子,并用另一只手把花枝们抛在了他面前,尘土飞扬。

  “傻呆呆地站着干什么,快跟我一起找找有籽的。”

  这熟稔的语气叫他的精神陷入了迷茫。他的身体却乖乖地蹲了下去,听话地把花朵翻捡。

  葵花的枝有点脆硬脆硬的,花瓣却很柔软,花盘也一样。他用手掌捧住花朵,用大拇指把花英都分开,痒痒的奇妙触感立刻就从皮肤上爬上来。

  “你比我高,你可以站着慢慢找啊。”

  听起来像抱怨的话从他头上流下。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那孩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边用手背擦掉流到下颌上来的汗,边在嘟哝着:“指不定是又被那老家伙骗了。”

  这家伙明明看上去年纪不大,举动和言行看上去却很有自我主张。他的头又痛了起来。既视感、无措感还有精神的失重感在他之中骨碌骨碌滚成一团。

  裹挟着热量的风粗糙地抚过,金色的花与叶纷纷翻滚起来。那奏乐已经不再温柔了,但那正是生命野蛮而自由地生长时当有的旋律。那孩子黑色的发在风里轻摇。

  一个名字从他口中掉了出来:“罗斯?”

  那双红瞳向他投来一瞥,“怎么了?”

  盛夏时分的世界太过火热了。哪怕只是眨眨眼,眼皮上残留下的热量也会翻出一大片暖色调的色块。静静地催人眩晕。

  他突然找回了自己。为了确认,他低下头去看自己露出在外的左小臂,那里只剩一点点残余的笔迹。但已经不成问题。于是他仰起头,看向了眼前密密麻麻的向日葵地。葵花们一无所知,仅仅只是全心全意地向着太阳。

  也许这片土地上绽放的葵花结不了籽。是相似却又不同,为了另一种目的而被培育的生命。

  “可能我们都弄错了。这里的葵花结的不是能吃的籽。”

  他的双手大拇指稍稍用力,随后几枚湿漉漉的带壳的籽被挤了出来,落在土地上发出哐啷的轻响。美极了。

  惊讶的孩子也蹲了下来,拣拾起那些还太过年轻的、本该成为下一年这荒野上的花的种子。在那双眼里,这一回他能看见闪闪发光的好奇心。

  但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这些种子大概都没法发芽了。负罪感、歉意和怜惜之情合拢了爪子,轻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伴随着湿淋淋的痛楚,他睁大眼睛,努力想把眼前的一切——湛蓝的、又高又远的天空,尽情生长、煌煌生辉的花朵,身边这个孩子——全都烙印进心里。

  炎天下,传来什么被捏碎的吧唧一响。壳的碎片爆裂在孩子的指间。

  “要是我能一直记住这幅景色就好了——”

  跃动的光点亮孩子的虹彩,美丽的赤色中求知之情洗练而纯粹。罗斯抬起头,用如此的双眼看向他,将他追逼:“这些籽不是吃的籽?”

  “可能是用来种的。”

  “种?”

  他难得有机会解释道:“种子成熟了,就会落进土里。明年春天的时候,就会发芽,从土地里长出来。长到明年这个时候,会跟现在一样高。”

  孩子低下头,继续观察从破碎的壳中露出的白色内容物,用比他小得多的手将那以外的东西一点一点仔细清除。最终剩下的是一粒发育途中的种,苍白而幼小,不再有萌芽的可能。这一枚种子在他们的手中失去了鲜活。

  注视着这万物循环中的一个切片,没能成为一株向日葵的遗传物质结晶,罗斯突然高声宣布:“如果你死了。”

  他预想到了这孩子要说什么,并因这孩子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内容而露出饱含伤感与理解的微笑。而对方庄重得如同人一生能做的最大的承诺:“我就把你种下去。”

  ——但忘却是必要的机能。

  当天晚上,他一边煮着汤,一边这么想。

  老人有老人的节奏,大人有大人的节奏,小孩有小孩的节奏。任何还活着的生命都在自己的季节里独自过活。小孩子所见的世界与大人所见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崭新的、如白纸一张般的;已经成形的、遍布时间痕迹的。是信息量造成了这种改变。

  他却两种都不是,像一张被反复书写后又反复擦去的纸。任何新增都是在满目的铅迹上重建,每一道看起来都像复写。

  然而被擦除的根本无可挽回,重新书写的与旧日痕迹更总是不一致。是一张差不多该扔进垃圾桶里去的废纸。

  盐没有了。他试了试,成功从指尖变了出来。火堆旁的罗斯见怪不怪,正在专心对付两块兽骨,尝试把它们组合成凶器。很快他放下了勺,叫罗斯吃饭:

  “汤好了。”

  这里有一个锅,两个碗。虽然他不需要,但既然别的他有做出这个碗来,那么就意味着一起吃晚餐也不算什么坏事。他们既是同一个人,又是彼此的陌生人,最适合互相推卸责任。

  汤的味道说不上好。但罗斯没有什么意见,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在他到来之前这孩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并不难以想象但他不愿去想。他不是为了活下去才喝的汤,而是为了和对方活在同一瞬间才喝的汤,所以喝完了碗里的后,他就没有再抢夺对这孩子来说是生存所必需的食物。

  夏天的夜总是来得比较晚。他放下碗,抬头看,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从天边消逝,可大半的天空已经呈现出一种迷人的深紫色。

  “罗斯,”他叫了那孩子的名字,然后问:“你认识星星吗?”

  对方放下碗,把空碗递给他,“不知道。”

  据说老人比年轻人要迟缓,是因为总是容易被此刻碰见的事物唤起对往日所得信息的下意识重温。跟运行了十年的电脑不可能比刚买的电脑跑得快是一个道理。记忆的碎片会拖慢意识的进程,如果真的有人活了有千百年那么久,那这个人说不定会被既视感折磨到发疯。

  所以不需要的东西就应该被忘掉。为了能够更好的记住应该记住的东西。但有的时候,能组成一个“人”的其实正是这些无用之物。

  他一边叹气一边把碗盛满,把碗递回去后拿起手边的树枝捅了捅火,“我也不知道。”

  看着罗斯再次把脸埋进碗里,他喃喃道:“要是我记得就好了。这样至少我可以教你辨认季节和方向。”

  偶然的他得到了这样的感受,并不能在所有的他之间共享,等到了明天,说不定又会忘记了。但所有的他都不后悔自己失去的,尽管这不意味着偶然的他不能为之感伤。

  “就你?”

  夜色里,罗斯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如明火般充满怀疑的眼神,真是标准的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虽然罗斯现在还端着碗而且他也不是他的娘。

  “还是算了吧。你的脑子有问题的,不要想传染我。”

  “要传染早传染了!”他几乎想勃然大怒,但很快又化作一肠愁绪:“唉,我对你来说就是个负责养你的苦力而已吧……”

  这小孩却又不满意了,马上放下碗瞪起了他来,一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回去的模样。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口是心非这个毛病,就连换个宇宙都改不掉。

  这一刻,万物静静地离他们远去。这一刻,某样巨大的感情在他之中静静地开始呼吸。草木低垂,繁星轮转。被一刹那间增生到无比庞大地步的疼痛俘虏的他听到了这孩子硬硬的回答:“……差不多吧。”

  语言并不能代表一个人所想的全部。行为也不能,但总归是要比语言更有力。毕竟世界的基础建立在切实发生的、有物理性质的一切之上。记忆器官到底也是物理性质的存在。有些东西记得太深,就直接刻进了身体里。记忆忘掉了,身体会替你记得。

  已经被完全替上了夜幕的天空下,那显然不高兴的年幼侧脸被星光照得分外清晰。明明无论是身份、年龄、姓名、经历都改变了,那神态和小动作却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开玩笑的吧。

  他不由得想笑起来,刚咧开嘴,意识到后又敛了回去。怃然地把树枝扔进了火堆,他开始看向远处草荡起起伏伏的波浪。

  正是因为宇宙喜欢跟他开这种玩笑,现在他才会在这里。多么性质恶劣的玩笑啊。他的旅途实质没有意义,是看似自我满足、实则彻底空虚的奥德赛。他能给这个孩子的只有活下去而已,在这片荒野上相依为命是没有未来的。

  只有罗斯是他的一切了。他转过头去,问这个孩子:“你明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或者希望我做的事情?”

  对方却还在赌气,哪怕装作突然对拔草这一行为产生了巨大兴趣也不想理他。过了好久,他才听见风带来的小小声音:“没有。”

  这时他已经开始收拾饭后的残局,清水在他的手指之间飞舞,流作白练带走油与血渍。这不是很难,所以他还有余裕问:“不会去想要干些什么吗?你年纪还小,日子还长得很。总得找点事情做。”

  这回的回答却很斩钉截铁:“就现在这样就行。”

  “真的没有吗?”他反问,得到的却仍然是拒绝。

  很快饭后收拾做完了,他帮助罗斯一起飞到了巴士车顶上。风有点大。他展开双手,感受着从十指与臂膀上下流过的风。有样学样,罗斯也一起这么做。

  他们站在高处往下看,无边无际的荒野在夜风里又起又落,规律而静谧,一刻也不停歇,就好像真的是一片海。在这片海的外面,也许存在正常的人类社会。

  他问这孩子:“不想去荒野外面看看吗?”

  “不用也可以。”对方有点警惕地皱起了眉,一个小小的川字。真的是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孩子要比原来世界的版本要可爱不少,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小所以自带的滤镜。

  “你想干什么?”

  为了更准确的表达自己的意识,他尝试着挑选最适合的词句,挑来挑去都不满意,最后还是决定直说:“我在想,你是否会需要更广阔的世界。”

  “我不需要。”

  无论是五官的造形、眼睛的颜色还是,都是那么的相像,就连犯犟时的表情都是缩小版。这孩子十分不高兴地说:“在这里就很好。大人们总是一拍脑袋就擅自决定小孩子需要什么。你难道也想这样?”

  “你才这个年纪,不可以固步自封。”他说:“你还不吃蔬菜。”

  对方的嘴都可以挂油壶了:“我不想。蔬菜我不想吃。也不想成为大人。”

  “不可以哦。你的衣服也快不合身了。”他把小孩的长袖T恤往上轻轻一拽,手腕和一大片小臂立刻露了出来,“你看!”

  罗斯十分努力地把衣服领子从他手里抢回来,没有成功。围绕着衣服领子,他们展开了一场巴士车顶上的争夺战,打打闹闹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抢回了自己的衣服领子所有权后,罗斯一边把衣袖捋回去一边说:“用你的魔法做点什么不就行了!”

  “魔法又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想要解释多一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讲才好。那是十分微妙、需要自己去体验才能理解的事情,过程中总是会有很多伤心和苦痛。但出乎他意料的,这孩子说:“我也没有期待你无所不能。”

  罗斯一边理着衣服,一边转过头,用红眼睛瞪着他问:“你在这里就不好了吗。你想走?”

  他一时语塞了,一种焦躁不安突然把他攫获:“不是我想走啊……”

  孤身一人才意味着安全。两个人就等于身边有个不定时炸弹。三个人就更糟糕了。因为旅行结束时,一定会痛得要死。可是罗斯需要认识更多的人。因为孩子是柔弱的、不能脱离社会存活的生命。这不是旅行,而是生存的话题。

  可是他和这孩子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能对话已经是魔法的奇迹,想互相理解肯定是难上加难。此刻就是这样,这个孩子对他的想法肯定一点也不明白,只是执拗地想把他留下:“你的地图还没画完呢。你忘了吗?”

  “地图?我还画了地图?”罗斯偶尔会默认他全部记得来讲话,他想了想,确实想起了车身的一面上有标注了草、葵花、河流、基地还有一条铁轨的图案,他还以为是什么当代儿童岩画,原来是他画的,“可是画完我就无事可干了。”

  “所以你要走了?”

  这家伙明明还是个小孩,诘问人时却很有气势。这叫他有点头痛,只能含糊地说:“不……应该说,是你该走了?”

  “凭什么?”对方大声反驳他:“我家的向日葵地在这里。”

  这叫他一惊,“那是你家的田吗?”

  “你又失忆了。”孩子这才意识到这回事。但说实话这已经是他们日常茶饭一般的事了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他也同意,看着对方拍拍不厚的胸脯说:“那块地是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放心吧,把你种进去一点问题也没有。”

  “不是那样的,你那么想我死吗……不,我是说,我不会死的。”

  “那为什么想走?”不解和不悦出现在了那双红眼睛里。这孩子不太高兴地抽了抽鼻子,随后小声地说:“以后你每次忘记时我都会全都告诉你的,从头告诉你,全都告诉你。这样也不行吗?”

  他有些惊讶:“不……算了……不,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

  于是罗斯就开始说他的铁锹。听得他连连叹气,还是想讨论回自己想说的话题,于是他挑了个适当的间隙对罗斯说:“有一种说法是,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那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喽?”

  “原来有,但变成星星后可能会跟我一样忘了。”他敷衍道:“那个,你给我点时间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这里的天与地实在太近了,仰躺着去看天空的话,天空就好像一床被子直接盖下来一样。天空中星星很多,多得能组成河流。因为谁也不懂星象,所以他们开始自己给星星取名。罗斯喜欢成片的取,西边那块是喜欢巧克力的人,那一小撮里的是栽进河里死的人。取到一半,连星星也不够分了,他们就开始用猜拳争夺星星的命名权。

  他一边分心想着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死亡、忘却和旅行之间的关系,自然就输给了罗斯好几轮。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想好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理念、目的与漫长的辗转。在满天星星下,他们躺在一辆废弃了的巴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不知不觉就一起睡着了。在他们入睡后,远处还响着轰鸣的汽笛声。

 

 

 

  -Oct.-

  他在一片空白里前进。

  准确来说,他应该是在边寻找着什么边前进。无数次他问自己,这有意义吗?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翻开每一张牌的背后,去看那里有没有一个哭泣的人。这个过程很叫人疲惫,也很痛苦。每一张牌都表示了对他的拒绝,可是为了不错过任何一张哭泣的面孔,他在霹雳中去掀开了千万张牌的一角。

  即使是这么描述都显得有些过于具体。他所做的,是抽象而模糊的苦行。实质上他如同一个行走在千万条道路上的僧侣,万千思维并行带来的撕裂感,化身遍布裂痕的万华镜。只有一点很确定:他供奉的不是所有人的释迦摩尼。

  几道光并入一线,于是他再度获得了可以睁开的眼睛。这一刻,天空嘈杂作响,发出濒临破碎的声音。

  太蓝了。一片云也无、只是截留下光谱的一部分的天空,居然能够蓝到如此地步。广阔无垠,仿佛要把一切都包围。而这样的天空,在他的感官里一点一点的碎裂开来,发出了刺耳的脆生生悲鸣。

  他想要把自己的耳膜捅碎。很快他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浑身都在痛。疼痛超过限度时,把发生疼痛的部位割舍总是人的本能反应。

  孤独感是副产物。没有人能救他,因为他是来救人的。他疯狂地调用所剩无几的气力去挣扎、去匍匐前行,将身体碰撞在大地上,寻求与绽放在血肉上的痛楚共舞。恍惚间,他明白了。他在不停的被杀死,又不断被补充。

  世界固执地把异物排斥,可是他必须在这里拥有形体。妥协不是那么好达成的,而且他更加顽固。所以这场拉锯战,又是他胜利了。

  等到他的感官与思考都能正常运作时,他就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死鱼一条般的躺在大地上,浑身泥土与草屑。或者说,那是新生的他身缠的羊水。总之最终他喘着粗气,在疼痛中得到了新一轮的缓刑告知。

  他忍痛试着爬了起来,然后迎接了眼前苍苍莽莽的辽阔荒野。金色的地平线绵延不绝,仿佛要与天空衔接,把世界变成简单的二元两色。一有风吹过,草木便齐齐低鸣。附近一片只有自己的挣扎留下的痕迹,诉说着这是片无人区。

  一丝血腥气在空气中飘荡。他在不远处发现了刚死去不久的小型野兽:头颅被某种力量爆开,只有血淋淋的尸体。他不知该如何处理,但考虑到他给这个世界造成的变化已经足够多了,也许应该任其回归自然,所以他绕了过去。

  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完。可是携带着那一进程的部分被杀死了,找不回来。丧失感与迷茫感充盈了他,叫他像个脱了谁的手的气球一样开始在荒野上游荡。

  总该有个目标,所以他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行去。

  这片野原上已然草木枯黄,大概是秋日时分。圆圆的太阳挂在西半边天上,白不溜秋的,向土地播撒不再灼热的热量。

  秋风大作起来,野原上便有飒飒的声音四起。在摇摆不定的草荡之中,他找不到自己的路,但只能往前进。

  突如其来的,远远的地方传来了某个声音:“喂——”

  无云天空下的旷野中,那声音毫无阻碍地扶摇直上。他不由得侧耳细听,那是个具备小孩子特有的高和细的声音:

  “你去哪了——”

  是在叫谁呢。他想,不自禁开始寻找那个声音的来处。

  “在的话就答一声——”

  被寻找的人真幸福。在这片只有孤独和寂寥疯狂生长的荒野上,居然有人能记住另一个人、来找另一个人。一根稻草就只是一根稻草,两个人却可以成为彼此的稻草。

  那声音已经开始有点恼怒了:“四十五——”

  可以说,他也是一个在寻找着的人。所以他也能稍稍明白这个正在寻人的孩子的感受。于是他破开斜阳下金色的波浪,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去,想向这个孩子伸出援手。

  “四十五——”

  那个未曾谋面的人已经声嘶力竭了,开始中场休息。但是没关系,他已经找到了。

  在半人高的草木之中,正在扶着膝盖休息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有一头黑色短发。因为身高不够,可花了他好一会儿来找。

  他刚想出声打个招呼,对方就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来。下一秒,他与那双红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你在这啊!”那孩子立刻皱起眉来,“为什么不吱个声?”

  他的脑袋里开始噼里啪啦作响,思考能力被撕扯得只剩碎肉。对此一无所知的孩子却继续抱怨道:“是你说现在天色容易晚,所以要早点回去的。快点走吧!我饿了。”

  头痛欲裂。他的太阳穴在突突打鼓。天空中的太阳似乎成了鼓的第二相。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就好像鼓槌砸在他的精神上。砸得他的心都快要跳出来。

  “等一等,”他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是……”

  一种错位感迅速击中了他。他意识到这不是他本身的语言。他难以控制自己不要把眼前的这孩子当作救命稻草,只能作为悲哀的大人向对方投去求救的眼神。对方虽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叹了口气:“你又傻了啊。”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身体的记忆却又告诉他这很正常。

  这孩子摇头叹气一番,一副“又来了”的样子,然后向他伸出了手。如果不是错觉,他甚至能从那双红眼睛里找到一丁点的开心。他听见对方大声说:“跟我来就好了。”

  “为什么?”

  他怀揣着迷茫与不安反问,得到了更大声的一句:“我们是一起的!”

  这孩子的情绪又迅速变得糟糕了。他只好道歉:“对不起,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头好痛……”

  对方撇着嘴好一会儿,等到他主动把手伸过去握住后才原谅了他。这样真的好吗?他惴惴不安,可是这孩子已经开始向前走了,他不由得也顺着他一步一步一起前去。

  秋日的空气干燥而舒适,土地也没有水汽,厚实。他向下看,发现对方的裤腿已经有些短了,露在外头的小腿有被草擦出的短短痕迹。

  “我叫罗斯。”这孩子没有回头,就一边带着他前行一边说:“我们一起生活在这里。你负责让我活着。”

  这个名字没有逸脱出他的想象。就好像一枚拼图放对了位置一样,在他之中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与奖励答对的金色闪光。他想,原来如此;他想,我就是那个幸福的人;他想,不应该是这样的。把状况弄明白的愿望促使着他问:“我们这样多久了?”

  “一直都这样。从向日葵长出花苞开始。已经很久了。”

  “啊……嗯。”他的心沉了下来。看来他的进程被杀死了很多次。那具无头的野兽尸体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么破案了,在这片除了他只有一个拿不了枪的孩子的野原上,只有魔法能够把野兽的头轰飞。

  他拉了拉小孩的手,止住了两人的脚步,“我之前在为你打猎。那应该是给你的。”

  于是他们又折回去捡野兽的尸体。再次开始去往罗斯的目的地时,天色已经开始有点暗了。

  漫漫的荒野上,日照慢慢开始西斜。他一只手提着还在滴血的小型野兽,另一只手牵着罗斯,迷茫地跟着对方向前走。在只有荒草枯木的地平线上,可以作为标志物的东西十分之少,但罗斯似乎对自己的方向深信不疑。

  他们经过了一大片低垂着头的植物。那些植物是同一种,连成了片,应该是人工的田地。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在渐西的日晒中,那些植物枯萎的花盘呈现出一种灰与黑交织的的颜色,叶萼也都失去了水分,却仍然伫立在土地上。那光景奇妙极了,就像一批燃烧殆尽后心满意足的遗骸。

  “那是什么?”他拉了拉罗斯的手,问。

  罗斯也停下了脚步,回答他:“我们的向日葵地。”

  他们一起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暮色渐浓中,枯萎的枝叶与逝去的金色募集着人心中的感伤,有种静谧的别样美丽。直到远处响起了汽笛的声音,他才被惊醒。这时一阵大风刮过,把植被都压得都伏了下去,一个破落的屋顶出现在田地的另一头。

  “种子都被我们摇进了地里,明年会长出来的。”罗斯说:“你每次重新看到葵花都很兴奋。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刚想问问那座建筑是什么,里面是否有人,罗斯却拉着他走开了。在夕阳最后的注视里,他们最终离那片向日葵的墓地越来越远。

  等回到罗斯所说的秘密基地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遭向着寒冷的夜晚变貌。

  怎么煮饭罗斯已经会了,只需要他帮忙处理尸体和生火。很快他们就围着一锅篝火上的汤取暖了。在等待汤煮好的漫长时间里,他试着在罗斯的带领下探索了一下这个秘密基地——实际上,只是一台没有轮子也没有发动机的废弃巴士,里面堆积着他们的生活日用。

  巴士的顶灯甚至还能用,一定是他自己做的孽,毕竟这里没有电也没有油。另外在一些没拆除的座椅背后,他找到了几本破落的导游手册。他试着读了一下,并无法把文字和读音对上号。魔法终究不是无所不能。

  巴士的车身清理得很干净,只有驾驶座的车窗上垂落几根爬山虎。在车身背面,画着一堆竖痕,据罗斯所说,这是他自己记录下的失去记忆的次数。一路数下来他得到了结论:考虑到也有忘了要记录的时候,他被杀死进程的次数至少有二十几次之多。

  焦躁感在他的心里打起转来,要变成漩涡把他吞没。不能这么下去了。

  车身的正面则画着十分简易的地图,画了河流、秘密基地的所在、一朵葵花、一座房子还有一条铁轨。他应该是试过往更远处走的,可是理论上来说,他一旦超出某个界限就会被阻止。罗斯能告诉他这是他自己画的地图,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大概就是他能活动的范围的大小了。

  并且在地图的右上角,刻着只有阿鲁巴懂的文字。那是他思考时使用的语言,是他的母语。

  那一刻从他心底涌出的怀恋和泣欲重新把他掏成空壳。天命快要到来了。这预感叫他他比以往都要清醒,这是无数个自己的集体无意识所做的最后努力。

  这大概就是最后的夜晚了吧。明明是第一夜,却又马上是最后一夜。真是混乱啊。

  秋夜的风很凉,他进巴士里去把毯子找了出来,盖在了正吃着晚餐的孩子肩头。因为自己也有点冷,所以他跟对方靠在一起。根据经验,这理应会变成一场恶战。但是年纪不大的罗斯似乎好说话很多,所以准他这么做了。

  “嘿,”这种温暖让他的心一片柔软,又有点痒痒的。他用肩膀去轻轻撞了下这孩子的,“在我出现之前,你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被他打断进食的罗斯面露惊讶,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以前的我不问吗?”

  他被反问得迷茫起来。是潜意识在阻止他吗?罗斯却抽了抽鼻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坐巴士到这里来的。”

  把最后的骨头也仍在地下,这孩子居然打开了毯子,把他也包了进去,叫他受宠若惊。于是他们俩一起在毯子里发着抖。无论哪一个他都没有预见到这一天。寒冷真是奇妙的魔法,竟然能引发如此奇迹。

  罗斯仰头去看夜空,于是他也跟着一起看过去,然后他听见罗斯说:“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是和我爸爸一起来的。他告诉我,我们家在这里有一片向日葵地,秋天到了能结很多能吃的籽。”

  自然而然的,他接下去问:“你的爸爸呢?”

  “死在那栋房子里了。你说的。”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整个人都被惊得跳起来,发抖直接发展到牙齿打颤:“诶,我杀的吗??”

  他脑子里迅速打出杀人诱拐监狱一直线几个字。一切都现实了起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同样开始发颤:“你……你就这样跟我走了??”

  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想他可以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谁跟你走了!”小孩子的着眼点却很不一样。罗斯大声辩解:“我不过是看你一个人脑袋还不好使大发慈悲当你的玩伴而已!”

  “什么?”他失声大叫:“这是当你的玩伴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吗?一个搞不好我到这里来都还要坐牢诶?!”

  “不是你杀的。”罗斯用“这个人脑子真的不好使”的怜悯眼神看了他一眼,都说了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有一天,我的爸爸一动不动了。剩我一个人,正好你来了。你告诉我他死了,你会陪我活下去。就是这样而已。”

  这孩子说完后就继续看星星去了。这种漠然和冷静震撼了他,他不由得颤抖着问:“你……知道死是什么吗?”

  “知道啊。”这孩子回答得很冷静,但却能让他明白这家伙什么都不明白:“不就是变成星星了吗?”

  他甚至都不知该不该把死亡的意义向着孩子说明。因为这太自作主张了。

  即使这孩子信任他、愿意和他分享一条毯子,但实际上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个世界的罗斯是一个十足的陌生人。他不清楚罗斯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哪怕知晓对方焦虑时会有什么样的小动作,他也一样不知道经历过什么才会有他眼前的这个罗斯。

  本来他就不觉得自己很了解罗斯这个存在。伴随着他的旅途的,始终有不知自己所行有无意义的空虚。

  他们现在距离这么近,可是仍然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孩子气的罗斯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眼睛追随着天上的星星,孤独的轮廓与刻在他身体之中的罗斯如出一辙,“你最近,忘掉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比一开始还要糟糕。”

  “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呢?”他为着没有可能被理解的事情而悲伤极了,并不明白星星和死亡对这孩子而言的联系,“我记忆方面有问题,应该很麻烦不是吗?”

  “也没有怎么样。我跟你说好了的,等你死了,我会把你埋进土里。”这一次,罗斯转过头来了,用坚定的红眼睛看着他:“我和我爸不一样,我不说大话。所以到你死为止,我都会好好等着的。”

  “土里?哪里……?”

  “那片葵花地里。你说葵花每年长出来的都是新的,不会一样。这跟你很像,你每次忘掉之后也是新的。”

  轻声叹息在夜里变成白色的雾气缓缓散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只能说:“对不起。”

  “没什么。我习惯了。你也已经习惯了。”

  明明只是个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却显得那么淡泊。是否他最初认识的那个罗斯也是从小这样?

  “而且也没什么不好的。”这时,这孩子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机械,“你看,我能留下来这个。”

  可以滑动的荧幕上,一张张图片滑过去。是照片。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这个认知。

  小孩解释道:“你修好的。你会魔法。”

  魔法。

  在那会发光的平面上,流过了很多风景。夏天的太阳,开得最盛时的向日葵,水渠,还有……很多他。还活着的小型野兽从他手中跑脱时、他惊慌失措的脸;满头都是草屑的他大字摊开睡在草堆上,说实话这模样有点蠢;夕阳西下时,他披着晚霞从远方走近的身影;还有他硬拉着这孩子一起拍的,看得出照片上这孩子一脸不情愿。

  他的眼中渐渐有了眼泪。这是魔法也做不到事情啊。

  “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

  十分复杂的感情在他之中冲来突去,快要把只有四个腔的心脏搞坏了。对于眼前这个罗斯来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生存的路标吗,是便利的道具吗,也许,是重要的伙伴?

  他最初遇到的罗斯又是怎么想的呢。会不会嫌他多管闲事?都走到这一步了,他却非常想知道这个回答。

  可是他与这个孩子的相遇也是独一无二的。既视感与错位感把彼此撕扯。尽管如此,一切都该在这里结束了。毕竟说到底,这些时间都是他偷来的。现在得把这孩子还给世界了。

  都最后了,也不怕什么天罚了。他运转起血管里的魔力,忍耐着流淌至全身的痛苦,用开始发热的手握住了这孩子的。魔力带来的温暖叫对方惊叹了,闪闪发光的红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的碎片,叫他能和着痛苦笑起来了。

  他一边用毯子把两个人包紧,一边问:“你认得字吗?”

  “认得,我会读书。但很久没读了。”

  他指着车身上地图的那一面,特别指定那些其他的他用石头划上去的文字,又问:“这些你认得吗?”

  “这是什么?”

  “果然。”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大概早在遇见这个罗斯的那一天,这个部位就被改变了,“我们的发声器官其实不太一样的。”

  “什么?”罗斯因为理解不了而皱起眉来。果然,这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所以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然后他真诚地祷告:“我喜欢听你的声音,也很喜欢你的眼睛。”

  罗斯往他肚子上砸了一拳。这跟世界的排异反应比真是小巫见大巫,连这疼痛也显得可爱。所以他笑了起来,然后不忿的孩子开始把他的脸往两边扯,为了反制他摁住了对方打算弹额头,这回没能躲开。

  当夜他们睡在巴士里。他们用旧座椅组成了简单的床,上面还铺了干草堆,再加上他已经有一半都变成了魔力炉心,只要往上一躺,这没有窗玻璃、四处漏风的废弃巴士,也变成了暖洋洋的天国。

  小孩玩累了总是很容易睡着。一通打打闹闹之后,他也疲倦了。在困意与脱力混合而成的晕眩中,他把毯子盖好到孩子的肩膀上并拍了拍,小声地说:“明天,我变最后的魔法给你看。”

  罗斯在迷迷糊糊中点头。随后,他把机械从对方的口袋里找了出来。只是轻轻的一戳,机械就被破坏了,从正到反,贯通式的完全碎裂开来,修也修不好了。

  早餐是剩汤。还一起旅行的时候,他们也总是这么吃,但是一定得掩盖好气味。现在之所以没有野兽在夜里靠近他们,除了篝火大概也有他造成的无形压迫。人类拥有知识与经验,有的时候被这些埋在了底下的本能还不如野兽敏锐。幸好罗斯是人。

  填饱肚子以后,就没有正事了。他问孩子平常他们都做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在荒野上游戏。这正好遂了他的意,于是他们一起朝着铁轨的方向出发了。

  手牵着手的前进中,孩子的脸上一直写着兴致勃勃。途中,他一直想把“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这个问题问出口。但他知道,应该是喜欢的。在这片只有他们的荒野上,不会有课业,不会有父母,任何能对孩子造成压力和威胁的东西都没有。空虚和充实都不会被这个年纪理解,缓慢而无聊的生活节奏中,能够被准确描述的形状大致可以称之为幸福了吧。

  只是这样的生活也不可能完美。秋风吹过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原,这孩子一边往自己的指头上呵气,一边跟他说:“有点冷。真想一直都是夏天。”

  “没办法啊。”他把那双小小的手包进自己的双手中,然后运转魔力,“人生不可能只有夏天。”

  秋天的天空仍然又高又远,那蓝色澄明而透彻。这里大概常年旱季,没有足够凝集成云彩的水汽。罗斯说想离天空更近一点,于是他把小孩放到了肩头上,随后在野原上奔跑起来。疾风刮过脸颊,硬硬的生疼,但是两个人都很高兴,笑得好大声。

  他们做了很多游戏,肩头火车,捉迷藏,还有两个人的老鹰捉小鸡。都是这孩子教他的。这下他知道了,原来他们在这里过的是这样日子。

  现在他很肯定,这些日子罗斯一定是喜欢的。那笑容一定不是虚假的东西。毕竟那笑容之中的真实把他的自我怀疑都稍稍缓和了。

  在他们第三次进行赛跑的时候,汽笛声终于响了起来。

  啊。他奔跑的脚步停了下来,徒留罗斯向前冲去。不一会儿后罗斯就折了回来,疑惑地看向站在旷野正中央的他,双颊都因为运动而红通通的。在四周枯黄的颜色之中,如同唯一的果实。

  向着同样站在旷野正中央的这孩子,他解释道:“时间到了。”

  火车轰的鸣声从远方传来,渐渐靠近,越来越大。

  “来了。”他平静地宣告。

  对方惊恐地转过头去。也许这孩子是知道的:在远处的铁轨上,有一只庞然大物边喷着浓烟前进,在慢慢向他们靠过来。那是现代文明的产物,是来敲响二人小小世界的丧钟的。

  在那辆废弃巴士的正面,有他用自己的语言记录下来的火车经过的大致时间与每日次数。这是罗斯看不懂的事情。

  说到底,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大地的震动越发强烈,成千上万的草木纷纷为之摇曳。罗斯转过了头来,用惊惶莫名的红眼睛紧紧盯住了他,都让他觉得有点可怜了。很快这孩子鼓足气势大声诘问:“你想干什么?”

  那声音混杂在汽笛声中,飘摇在荒野上,向着天空中直直冲去。

  他竟然从中听出了一丝悲痛。但是这并不会对他做好的决定造成动摇。时间到了,单纯就是这样而已。

  “把你还回去。”他与那双赤红的眼对视,边试图把那烙印在自己的眼底,边用不会被汽笛声盖住的音量说:“你是我偷来的。

  “才不是!”声嘶力竭的吼叫从那小小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双眼里甚至出现了水光。

  可是他不为所动:“就是这样的。我玩得太开心了,都忘记了。”

  不知历法、仅有季节是确定的荒野上,他把真相挑明了:“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早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魔法。”

  季节是有的,月份也是有的,礼拜也是有的。在这片无人区之外,这些东西都有好好存在着。只不过是他们活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明明有一整片野原那么大,却只有两个人那么小,没有能容纳下社会和规则的地方。所以他们就不知历法的、混沌地过活着。

  占据了那些空间的是他,是魔法。因为在正常的人类社会里,魔法和他都不被需要也不存在。魔法是带领他们相遇的道标,也将成为他们离别的钟声。

  绿皮的火车从地平线的另一边出现了。铁轨就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很快就会倾入者有闯进他们的世界来了。

  曾经他是以救人为使命的存在,可是现在他是只为一个人的释迦摩尼。所以此刻,他可以毫无慈悲地说:“来,我现在变魔法给你看。”

  那不是很难。只要他轻轻打个响指,突然爆发的烈风与烧焦气味就笼罩了这附近一大片,响应他的救行的是在天空中飞舞的枕木。庞然大物剧烈地摇晃着,失去了一部分轮子和车头。哨声响起,火车立刻紧急降速。尖叫和悲鸣声随之升起,夹在轰鸣声中烧了满天,

  求生的人群们撞击着车厢的铁皮,想要从唯一的门里涌出来。一时间,整片原野上都是哀嚎与混乱,凄惨极了。

  对他来说,难应付的正是这些和后头。世界对他的排斥感立刻变强了。他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血液流动也变得缓慢粘滞。

  希望没有人死。他悲悯,心痛,忍耐着未从自己身上剥离的道德带来撕裂感。他会难过,不是假话。但是他对自己的决定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再度运用起自己的唇舌,这已经变得有点艰难了:“去吧,罗斯。”

  每一个他无意识的徘徊在这片原野上,都在试图找出最好的办法。可是世界不允许,拒绝让他更靠近自己其他的孩子,甚至还阻止了电波的传出。这样是不能完成他的使命的。

  罗斯还在看着他。那双他追逐过的红眼睛里,倒映着人们的无措和他的无情,并在粒粒水滴里得到无数个重影。明明已经看得这么清楚了,可是这孩子却固执地摇摇头,表示出了拒绝。

  可是这个世界已经忍够他了。这还是因为至今为止他一直都在无人区晃。如今火焰在这片草原上美丽的燃烧着,火光映着他们,把他们从边沿开始灼成赤红色,在他的感官里渐渐破碎。

  这孩子说:“如果你也一起来,我就去。”

  他很为难:“小孩子不可以这么随便信任别人。”

  “为什么?”可是这个拥有所有他的挚友的要素的孩子静静地问:“我不会再用铁锹打你了,每一次你忘记时也好好告诉你了。为什么?”

  这叫人很难拒绝。但这不是仅此就能解决的事情。

  在向自己劈来的霹雳中,他轻轻地、悄悄地掀开了一个世界的一角。于是命运指引他看到了一片荒野,是一面全是流淌的金一般的美丽景色,并看到了在这样的景色中,一个孩子将要迎来的穷途末路。

  “因为我打算成为天命。”

  他从那一角里硬生生挤了进来。为了能够把自己放进来,他变成了有很多裂纹的碎片。现在最后一片完成了使命。

  现在这个孩子就在他的面前,眼睛里有无数透明的流星落下,向他静静地质问:“为什么大人都能这么平静地扔下小孩?你难道一点也……是了,对了,你不记得。我一直记得的东西,对每一个新的你来说全都没有。可是我以为即使你忘记了,你也还会待在这里的。为什么?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我们也没有认识很久吧。葵花只开了一次,就是说还不到一年。”他忍不住上前去,轻轻抚摸这孩子的头,虽然现在这可能是一只杀人犯的手,有点抱歉啊。“也就你到现在为止的人生的十分之一左右,并且还会随着你继续长大,占你一生的比例越来越小。”

  这孩子的发丝触感非常真实。提醒着他,他的罪行、救行,全都是已完成的、不会再改变了的事。

  他忍着爆裂在四肢五骸之中的疼痛,尽量柔声地劝说:“这种日子应该结束了。你不能再这样活着了。去那边吧。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这个孩子却哭了出来:“你那算什么!擅自救我,又擅自扔下我!”

  像一颗子弹一样,罗斯往他的怀里撞,而他用自己的双臂去全力接受这份重量。他听见把头埋在他怀里的这个家伙在喊:“我会恨你也没关系吗!”

  “和我一起度过的日子有那么快乐吗?”有点无奈地,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决定最后再施以一个魔法,“很快你就会忘记我的。”

  “我会恨你的……”

  这孩子把自己深深地嵌进他双臂里的空间去,小小的肩膀耸动着,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这让他觉得自己有点残忍。

  但无论在燃烧的荒野上,还是在那棵苹果树下,还是在世界的尽头,他都只是一个人的释迦摩尼。

  为什么他会一次又一次的忘记,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因为罗斯一定是需要他的、想要把安全的现在继续的。而他无意识的想去实现罗斯的愿望。毕竟万华镜的每一个碎块都是为此而存在的。

  魔力在他之中向着毁灭的力量逐渐转化。他抽取出其中一部分,努力用所剩无几的控制力去运用,同时他把这孩子从自己怀里拔了出来,轻声安慰道:“就把这片荒野上发生的事当做一场噩梦吧。”

  孩子用手背抹着不断流淌的眼泪,抽泣着问:“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已经不要你了。”他无情地如此宣告,并拉过这孩子的手,在那小小的手心上书写忘却的咒文,“我的名字,忘了告诉你。是这么写的。我就不告诉你怎么读了,不然你会忘不掉的。”

  拂晓与春天。这孩子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看懂吧。

  一笔一画地书写完毕,他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很多,像卸下了很多重担。这是错觉,因为他的身体实际上就快坏了。

  人们的喧嚷还在继续,燃烧也没有消失,这孩子也还在哭泣。但是他拍拍对方的脑袋,说了一声:“好了。”

  然后他就转过了身,用逐渐被裂痕爬满的身体,一深一浅地往草荡深处走去。

  说实话,这有点难。脚步不受他控制,关节也很快变得不好用起来。但是眼前大片大片被火光映得更鲜明的金色叫他心情舒畅。荒野向着远方无穷无尽的延伸,美丽而又不近人情,但他知道,在草木的深处,有他们的秘密基地和向日葵地。很难说,罗斯会不会把这些想起来。所以如果可以,他想要回去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一块抹消。

  “喂——”

  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了叫喊。

  “喂————”

  叫喊还在继续。对,继续叫。他想。这样才能把大人们引来,你才能够回到社会之中去。

  天空仍然蓝得过分。他还挺喜欢这样的景色。虽然此刻在他的眼中,这蓝色是渐渐碎裂中的凶器。

  那个孩子仍然在叫喊:“我不叫罗斯。我的名字是西昂。罗斯是我随口讲的——你要记得,罗斯和西昂都可以。只要你记得!!”

  那叫喊慢慢变成了啜泣声,随后啜泣声渐渐迷茫起来。大概只要他再前进几十米,就要完全忘记了。

  回忆一点点的消失,涡卷乡愁。

  他只是拖着碎片的自己前进。

  走了多久呢,他也慢慢忘掉了。世界失去了具体的形状,变得抽象又模糊。

  他好像已经走了很久,仿佛是被什么牵引着、又似乎一直都在漫无目的。前进有意义吗?应该是有的。为了再见你一面。

  他在一片空白中行走,向着下一个等待着救赎的手的人走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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