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凌晨的北京长着什么模样?他见过几次。
最近的那次,应该是心血来潮去参加跨年活动,出租车供不应求,打车软件里排队377号,他只能站在三里屯太古里前的公交车站,瑟瑟发抖地等夜班公交。
在公交车里闭着眼睛,虽然累得要命,困得要死,他依然很开心。
从公交上下来,他站在站牌下,迎着北方冬日里可以将人皮肤撕裂的寒风望着远方的街道。心里明知距离日出还很远,却总觉得能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这是第几次见凌晨的北京了?他不记得。
听到手机闹钟,净汉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手臂去按掉那吵闹的声音,睡衣和酒店的床单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响。
净汉翻了身,还想继续睡,可是已经醒了,身边的人也翻动着身体,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起吧?”净汉在被子里发出迷糊的声音。
“嗯。”身边的人应了一声。
但是五分钟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动弹。
“快点,还要赶车!”
净汉猛地坐起了身,拍了拍身边人,催促着。
他们尽量快速地收拾自己,带着大号的行李箱,取了房卡,从酒店的电梯一路下来,去办理退房。
哈出一口带着白雾的热气,但又很快消散在夜色之中。他拉起羽绒服的帽子罩着自己,和他的朋友一起朝街上还亮着灯的地方走去。
凌晨的街道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直到听见清扫车的刷子洗刷地面的声音,他才觉得这个城市快要醒了。
“鸡肉和三文鱼,你要哪个?”知秀指着货架上的物品问他。
“鸡肉的吧。”他回答着,“买一桶泡面,我想吃泡面。”
站在便利店门口看守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望着夜色的天。
前几日的月亮还有一层雾蒙蒙的边,那是霾在作怪,这些天不知是不是因为风刮起来了,虽然冷了点,但是天上似乎干净了不少。可依旧看不到星星。
“喝点啥?”知秀问他。
“有豆浆吗?”他回答。
“只有咖啡,还有红枣茶和雪梨汤。”
“也行,随便吧,热的就行。”
两人提着买来的食物过了安检进站,磨磨蹭蹭来到进站口,等待检票的队伍已经排起老长。
外面的街上基本上见不着人,也没什么商铺开着,车站里面却连个空着的座位都找不到。
“箱子放不上去了,只能放后面了。”
“你到底带了些啥?28寸的箱子都能被你装满。”
“你好意思说我,你的箱子不也是28寸的嘛!”
他和他的朋友互相吐槽着。
车子还没有发动,车厢里来来往往的人把唯一的一条路堵得死死的。
好不容易坐下,两人脱下羽绒大衣,打开了从便利店里提出来的购物袋,趁着咖啡还热,赶快来上几口。
春运就是这样,无论买的几点的车票,车厢一定都是满的。
他和知秀一起抢的票,用的不同的抢票软件,但是一点卵用都没有,看中的几趟车次,一瞬间票就没了,只剩下这趟凌晨四点发车的车次还有剩票。
算了算了,总比机票强,飞到省会再转火车,路上耽误的时间越长,变数越多,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到家。
“我有个同事,山西人,说有一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因为大雪,她在车上被困了24个小时。”知秀吃着三明治,随口和他闲聊道。
他淡淡送去一个白眼。
“闭上你的乌鸦嘴。”
“我们老家,是不是下雪了?”
“所以让你闭嘴。”
2.
他和知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只有高中分开过一段时间,那时知秀父母离婚,知秀随着妈妈去了美国。大学毕业以后,知秀决定来北京工作,而他正好在北京的一家综合性医院上班,两个人又能经常待在一起了。
今年是两人一起回老家的第一年,往年,知秀都会回美国和妈妈一起过年。去年妈妈和一个美国人再婚了,知秀说并不是很喜欢妈妈的再婚对象,但是妈妈喜欢,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恩英请你了?”他吃着零食,问着身旁试图补眠的知秀。
“是啊,打的微信电话来问的。”知秀迷迷糊糊地说,“我他妈都惊了,连声招呼都不打,我还在给客户发语音,她一个微信电话打来,我好不容易快讲完的语音秒没。”他本闭着眼睛,一听到“恩英”这个名字,瞬间清醒,语气里全是烦躁,“问我有没有时间,回不回家,大年初四她结婚,和一个煤老板,还假装开玩笑的让我多准备一点礼金,毕竟我工资高嘛。”他说着,冷笑一声,“谁他妈跟她讲的我工资高?”
“我没说过,搞不好是你家人说的,反正你在外企上班的事情,你奶奶那个播音员会讲给每一个认识的人听的。可能,她也听到过?外企嘛,大家都以为外企工资就一定高吧。”净汉耸耸肩,拆开零食袋,边说边把食物往嘴里塞。“而且你工资的确很高。”
“再高我也没义务给她!”
知秀气到无语,摇摇头,把头别过去,试图进入睡眠。
“你准备给多少?”知秀又把头转回来问他。
“500。”
“那我也给500。”知秀拉起眼罩,倒头准备睡。
“我问了几个同学,他们连准备200的都有。”净汉把零食塞进知秀的嘴里说道。
“500真的可以了好吧,够给面子了!就我们那个小县城,铁哥儿们也只给1000,若不是你说500,我都准备给200的。”知秀完又闭上了眼睛。
“我结婚的时候,你准备给多少?”他带着笑意,试探着问知秀。
“你先找到对象,再做这种无趣的想象吧。”知秀又伤害了他。
他今天失去了一个闺蜜。
他睡不着,知秀戴着眼罩,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他刷着手机,看着各种app里有没有送优惠券的活动,突然看到弹出的消息提示框。
是他们的同学群有人在说话。
本来,这群,他是屏蔽了的,只在有人特意把他圈出来时,手机才有消息提示。
他划开微信,是他的老同学在约饭。
【我还在火车上。】
他回复道。
【中午才会到。】
他补上一句。
他差点忘了现在才早上六点,他哪里有同学会起这么早!
【我也中午到,现在刚到火车站,在排队检票。】
他的同学回复道。
他露出暖暖的笑意。
【你别总想着吃,小心提前发福。】
他逗着他的那位同学。
【不会的,我会运动的。】
他看着同学的回复,可爱地笑了起来。
“干嘛?发情了?”知秀醒了。
“没,聊天呢。”他说。
“和谁?崔胜澈啊?”知秀懒洋洋地掀开眼罩,也就随口这么一问。
看到他点点头,知秀眼睛里的困意顿时消散殆尽。
“你去年见他的时候不是说幻想破灭的吗?”知秀说。
“不妨碍和他做同学做朋友。”他冷淡地说。“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想起他肿胀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但他高中的时候真的很帅啊!”
“高中嘛,那时候人人都瘦。”知秀说。“后来不就发福了嘛,中年危机提前到来。”
他不想想象这个画面。
“听说,恩英的老公很帅。”他和知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帅又不能当饭吃。”知秀很现实。
“听说是个煤老板。”
“煤老板哪有很帅的?”
“一百万砸你脸上?”
“好的,煤老板真帅!”知秀细着嗓子,露出极其商业式的笑容。
他大笑起来。撕开一袋葡萄干,打算混着酸奶吃掉。
“不过听说恩英的老公确实挺优秀的。”他说。
“优秀要看哪方面吧。”知秀并不羡慕,“她反正觉得有钱,长得好看就很牛逼,好不容易找一个带出去倍儿有面子的老公,不得把所有能约的同学都约回来给份子钱?”
“我觉得,回去以后肯定是修罗场。”他不安着。
“那肯定的。”知秀分着他的葡萄干。
他只觉惆怅。
手机又传来微信的提示音。
【你几点到?】
是他的那位同学,名叫崔胜澈的那位,去年见他时发福的那位,高中时候是校草的那位,他暗恋很多年的那位。
他回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我也那个时间到。约个饭?】
胜澈回复道。
【我还有知秀呢!】
他想要拒绝,把正在往嘴里倒葡萄干的知秀推了出去,然而知秀本人毫不知情。
【一起呗。】
胜澈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又往嘴里倒酸奶的知秀。
【好啊。】
他答应下来。
“尹净汉!你死心的呢?”知秀瞥见了他的聊天对话。
“我是以同学的身份答应他的邀请的。”他义正言辞地说。
“呵。”知秀笑了。
很冷漠,很嘲讽,很摩羯。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3.
洪知秀一直觉得尹净汉有一双大眼睛,只不过因为眼睛的形状有些下垂,总让人觉得他很累很想睡,外加上尹净汉这个人遇事冷静,基本上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所以那家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样子,真的很难得一见。
“知秀,我觉得……”他的声音都颤抖了。
“我包里有抑制剂,你要么?”知秀的声音平如死水。
“我要你把这个人五花大绑送到我的床上。”他用眼神向知秀暗示着崔胜澈的方向。
“有本事你当着他的面这样跟我讲话。”知秀说。
“我不要面子的啊!”他嫌弃了知秀一眼。
和去年比起来,崔胜澈变太多了。
穿着黑白色千鸟格的羊绒大衣,一头不染不烫的黑发有些凌乱,和他天生白皙的皮肤配起来,散发着成熟稳重的男人气息。
去年见他时还有肉肉的脸颊,圆润得像个宝宝,今年见他已经瘦下去了,脸上的轮廓更深了,一笔一划都是浓浓的成熟男人味。
“知秀,我腿软。”净汉拉着知秀的袖子。
“我包里有抑制剂。”知秀重复了一遍,“我是说真的。”
“我现在有没有闻上去很香甜?”净汉指着自己,焦急地问他。
“我是omega,对同类的信息素并不是那么敏感。”知秀上下打量一番后说,“你要不要我去买个口罩给崔胜澈,然后说服他戴上?”
他知道尹净汉没有在听,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吐槽。
他永远也忘不了去年尹净汉打电话给他时,那忧伤又惆怅的声音。现在看来,可能是他太认真了。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不止声音,净汉的瞳孔,甚至全身都在兴奋得发抖。
“可能,健身去了?”知秀猜测着。
胜澈坐在他们约好的咖啡馆里,戴着耳机,一只手刷着手机一只手拿起桌子上的咖啡杯,小小喝一口以后又放下。
“久等了吗?”净汉假装淡定地跟胜澈问好。
“还好,我也是刚到。”听到净汉的声音,胜澈立刻摘掉耳机,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知秀的错觉,他总觉得,胜澈的这个看似礼貌的笑容,似乎是只给净汉的。
他们开始商量去哪儿吃饭。
可尹净汉哪里有胃口吃饭!看到改变如此巨大的崔胜澈,尹净汉只有胃口“吃”他。
去年见他时,他还是个圆乎乎的宝宝,今年棱角出来以后,那就是梦中的男神突然到了现实的感觉啊!
“我想吃辣的。”知秀说。
“胜澈不太能吃辣的。”净汉随口说道。
你这个辣鸡!
知秀的眼神如此冷漠。
“只要不是火鸡面那种程度,我还是可以的。”胜澈笑笑说。“你不是很喜欢吃辣的吗?”他对净汉说。
嗯?知秀品味着这两个人的对话。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
“那,我们去吃烤鱼吧?”
大家纷纷赞同,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知秀那股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在路上变得越来越重。
胜澈很热情,主动要求帮他们拿行李箱,知秀习惯性地客气拒绝。
他们三个人走在一排,净汉一直挽着知秀的胳膊,知秀的另一只手刚好用来拖行李箱,可是净汉的另一边是胜澈啊!
崔胜澈是什么时候开始带着两个行李箱走路的?尹净汉的行李箱什么时候到胜澈手里的?
知秀仿佛失忆了。
他平时话也不是很多,就算一时半会没说话也不会觉得奇怪。可这不是他和尹净汉在一起时的状态,他们两个一直是无话不谈的。可现在尹净汉挽着他的胳膊,脸却一直转向去胜澈的方向。
知秀想吐槽。
唉,算了。
这小碧池暗恋崔胜澈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耳边传来净汉和胜澈交谈时的笑声,知秀不知为何也跟着眯着眼睛,浅浅地扬起了嘴角。
4.
虽说“校草”的评选不会有官方投票什么的,但是,一个高中学校的范围内,如果大部分人对一个alpha或多或少有点意思,那么这个alpha基本上就是大家默认的校草无疑了。
胜澈是当年的校草。他学习优异,品格良好,人缘优秀,有一张谁看谁喜欢的脸,还打得一手好篮球。这样的男生,无论放到哪个学校都会受欢迎的。
知秀记得,那是高二时的一个秋日的午后。尹净汉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在教室里拿着PSP窝在男生堆里打着游戏傻笑着的崔胜澈。
“我怎么就越看他越顺眼呢?”当时的净汉如是说。
这个问题,直到两个月后,才被一场暴雨破解。
崔胜澈忘带雨伞,见净汉正要回家,主动上前询问。
把胜澈送到他家楼下,净汉觉得自己男友力简直爆棚。可,和胜澈挥手告别,正准备朝自家走回去的一瞬间,他的心脏突然猛烈地撞击着自己的胸腔,他快要无法呼吸。
“你喜欢上他了。”当时的知秀帮他分析。
“可是,也许,可能,嗯,我是说,会不会是因为,信息素在作怪啊?”净汉结结巴巴地问,发音变得含糊。
“你不是刚结束发情期吗?还有一个多月呢!它老人家能作什么怪?这个锅信息素不背。”知秀说完,接着写他的习题。
后来,也不知道净汉是怎么接受他喜欢崔胜澈这件事的。
好像,放弃过一段时间,又死灰复燃,反反复复多少次,知秀懒得数。
前年的同学聚会上,胜澈带了交往的对象过来,知秀闻了一整个晚上的醋酸味。
去年还没来得及过年,就听说胜澈分手了。
再见胜澈时,他就是圆滚滚的福娃样子了。这样看来,也许他还挺喜欢上一个对象?
知秀记得,那天晚上,净汉和胜澈在聚会的包厢里有小聊一会,一边聊一边喝着酒,其他同学们唱歌的唱歌,打麻将的打麻将,只有知秀看到了角落里聊得好像很走心的两个人。
以为会发生点什么,回家了净汉就告诉自己,他对胜澈死心了。
无数问号从知秀脑子里蹦出来。
就在他以为这件事终于可以画上句号,可谁知,今年这两个人又……
“啥时候走?”
饭局上,胜澈开了口问着净汉。
“走得挺早的,初六就走了。”净汉回答说。
“我也差不多。”胜澈说。
“你导师催你啊?”净汉问。
“活儿没干完,等着验收。”胜澈回答。
“好吧。”净汉笑着,“过年出来玩啊。”
知秀一个人默默吃着饭,听着这两人聊天。
烤鱼太好吃,他懒得插嘴,更懒得鄙视尹净汉。
吃得饱饱的,身上也暖和了不少。
三人站在商场外,等着出租车。
“今年同学会,你还去吗?”胜澈又问。
“去啊,当然去。”净汉爽快地回答。
“知秀呢?”胜澈像是为了掩盖自己真实目的似的,突然问起了他。
“会去的。”知秀淡淡地回答。
“那,同学会见?”胜澈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好啊!”净汉答应着,声音那么欢快。
出租车很快到来,三个人在车站分别。
“啊……崔胜澈好帅啊!”
那男人走了以后,这男人发出了长长的感叹。
知秀淡淡瞥了净汉一眼,一双桃花眼眯起,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