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便一直追随于影龙王。
祖父作为王的副手之一,和其他影龙们替王打理影龙王国的事务。
后来,在影龙国国务会里,多了一把椅子。
坐的正是我的父亲。
祖父和父亲皆把视线投向于我。我知道,未来的某一天,那个长桌之下会再多一把椅子,成为我的座位。
对此,我也深信不疑。
王却不以为然。
某天,我因在课上瞌睡,遭到了祖父的责罚。祖父要求我把整篇文章背下来,我只能坐在窗户旁,对着外面的景色一边滴眼泪一边背。
忽然一片阴影遮下来,我还以为天公听到了我的心声,替我发泄情绪来了。未曾想,抬头见到了王。
王看着我的样子,疑惑道:霁川,你在哭什么?
我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
王皱起眉头,大手一挥,宣告道:我们不背了,我们出去玩。
我摇头,偷偷溜出去的后果只会更糟糕。
王收回手,问道:你不想出去?
我摇摇头。
你想背书?王又问道。
我又摇摇头。
王说:好,你等我一下。
我不明所以,看着王迅速消失于眼前,徒留窗框内的半棵树。无法,只能低下头,继续看被泪水洇湿的文字。
没过多久,我的房间门被敲了三下。还没到饭点,不会是佣人。我不得不抹了两把脸,把脸上的水痕都擦去,这才慢吞吞地挪开椅子,打开木门。
门外,祖父正负手站着,他的目光先扫过远处,那里放着我摊开的课书。他什么都没说,视线又重新落到我的身上。
我不敢直视他,低下了头。
霁川,书看得怎么样了?
我不敢抬头,回答道:还没背下来。
等了一会,还不见祖父发话,我便抬头看他。只见他左手负在背后,右拳遮挡了嘴巴,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王说要带你出去玩。
今天先休息吧。祖父把手搭在我的头上,轻轻拍了拍,转身走了。
我呆呆看着祖父的背影,思绪还没从错愕之中挣扎出来,又被忽然冒头的王吓了一跳。
王似乎对自己的恶作剧很满意,笑嘻嘻地对我说:怎么样,霁川,我说我能带你出去玩的吧。
我点点头,王不再说什么,把手搭在我的脑袋上。和祖父不一样的是,王致力于把我的头发弄乱。我伸手想驱赶掉罪魁祸“手”,王却比我更快一步躲掉。
我只得一点点理顺自己的头发。可我的头发太过于柔软,不管怎么往下按压,它都会与我作对,比刚刚再膨起一个弧度。
王靠在一旁看着我笑,说道:以前风舷也跟你一样,头发弄两下就飞了,压都压不住。
我放弃挣扎,直接向王索要答案:那副王他是怎么弄的?
这样。
王蹲了下来,把握成拳的右手递到我的面前,像魔术师一般。我看着他展开手掌,手中却空无一物。还没等我发出疑问,微风轻轻吹起我的发尾,周围的能量开始流动。空气凝聚成了雾丝,雾气结成大小不一的水珠,几秒后,又聚合成一颗大水球。
水球表面映着我们歪曲的脸。
有梳子吗?王忽然问道。
我摇头,忽然想起,书桌的抽屉里其实放着一把梳子。
听祖父说,这个房间是副王曾经的歇息处。它离书房很近,有时候要休息,副王便会躲到这个房间睡觉。有很多东西就是在拿个时候留下的。
比如说一些泛黄的纸页,我偷偷拿出来看过,第一张画的是些小机关装置,旁边标注了一些字。后面一张画的是庭院,最初旁边画满了花草,还标注了名字和习性。
翻了两页后,我看到一张速写,线条散乱,但大致能看出来是有人靠在雕像之下睡觉。那页纸什么都没有写,也看不出来是谁,我只觉得那人大胆至极,敢在王的专属花圃上撒野。而之后的草稿皆是关于树木绿植的笔记。其中圈起来的树木已立于庭院边上,成了飞行朋友们最爱的歇脚处。
那些笔记草稿之下,盖着一把梳子。我偷偷拿出来看过,比较特别的是手柄处雕了一条帆船。雕法也很简单,一根杆子两片帆,尾部分不清是船头亦是船尾,勾起来比浪还弯。若不是我辨认出船体下那几根曲线是波浪,我可能还傻傻地认为那是个扳手。
我朝王点点头,转身跑去书柜最下方的柜子里翻找,把钥匙拾了出来,再开书桌抽屉的锁。
王似乎不怎么踏足这个地方。他收起手中的魔法,在这里探头探脑,东张西望。我正想让他坐下休息一下,却见他拿起柜子上的书,独自翻阅起来。
我纳闷着王是不是转了性,王却一把把书合上,塞回进书柜,又把目光落到下一本书籍上。就这样重复了几遍,拿出书、翻开书、合上书、放回书,王已经没有目标了,最后他看向了我。
霁川,你找到了吗?王凑过来。
找到了。我回答道,将翻出的梳子递给他。
王接过,看到我手上还拿着一搭稿纸,又好奇地问道:霁川,这是什么?
我将手上的稿纸一同递过去:是副王的草稿。
风舷的啊……
王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是庭院的?我一直想找都找不到,还以为丢了。
王翻了两页,留意到我一直仰头看着他,便往地上一坐,盘起腿,让我靠着他大腿上。
霁川,我跟你说,风舷小时候可爱画这些小玩意了。
王拿着第一页稿纸,对着我说道:他每次都会带些乱七八糟的小零件回家里弄,一边拆一边画图纸。我当时还以为他长大后会去做机械维修的活。
结果他来影龙国当了副王?我接话道。
不。王很严肃地说道。他后来去种花了,在房间外搞了个小花埔,不仅是花,还有些小果树。
我从来不知道副王还有这样的趣事,便点点头,继续听王说下去。
风舷种的果树长得很好,很快就冒果子了。然后就在果子都成熟的时候……
我屏住呼吸,听到王一字一字地说道:都被我吃掉了。
我听懵了,问道:副王没吃上吗?
王笑得很灿烂:我其实留了,但是吧,总会有那么些意外发生。
我只得问:什么意外?
王翻了两页草稿,指着几株花草随笔,让我看 :风舷以为那棵果树闹老鼠,特地写上要保护好果子,后面几天还一直蹲点。他休息的时候,就由我替他看守。结果守着守着,没注意,下意识就伸手过去了。
我想象到结局了:您又摘走了。
王笑了,指着花草旁的文字,继续跟我说道:然后风舷在这里写道‘会吸引不明生物’,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以为他遇到危险,特地在他家附近多留了两天。
我叹了口气。
王倒是很开心,举着稿纸,感慨:没想到这些都还在,我还以为都被扔了。
我看着王翻到速写那页,高举的手停在了空中,顿了两秒才放了下来。
霁川,可以呀。我分不清王是开心亦或是伤心,只觉得他的声音轻了许多:连我没见过的也都翻出来了。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决定提醒道:王,梳子在最后面。
王把手稿放在一旁,看到梳子的那一刻,有一点入神。
我问王:这是副王的梳子吗?
王应了一声,跟我说道:我还以为他藏哪里去了,没想到一直放在这里。
随后,王在掌中攥了个水球,用梳子沾了沾水球表面,开始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和我聊天。
王和我说,天涯悠角每年都有举办划船比赛。这个比赛,我亦有所耳闻,听说是绕着天涯悠角的水巷划船一圈,最快到达的算是胜者。而他手上的这个梳子,是第一届比赛的特殊奖励。
我好奇问了句,副王当时拿到了什么名次。
王笑着说:风舷什么名次都没拿到,我们那次根本就没有参加。
而后我才明白王为什么这样说。这个比赛是王在背后悄悄支持的,等捣鼓出来后,才不停怂恿副王参加。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王的说法是,副王每每都会陪他去参加大胃王比赛,总是会盯着主办方台前的奖杯。王便觉得,副王可能很想体验一把拿到冠军的感觉,虽然我觉得那是错觉。王后来偷偷找了主办方,想来想去,才搞出了这么个划船比赛。最后比赛日期定下了,比赛路线也确定了。天涯悠角盼来了那天,还盼到了十年难遇的大风暴。整整三天,海角都被笼罩在雨幕之下。因为国务的原因,王和副王不得不动身启程。第一届划船比赛开在了他们离开的两天后,奖杯也落给了个不知名的选手身上。
王最后说副王总对那个比赛念念不忘,所以决定给他补办一个奖励。
虽然我觉得王才是那个念念不忘的人,但我没有插话,继续听了下去。
王说副王和他外出出访的时候,总是挤一张床,副王挤着他睡,第二天头发保证起飞。就像我刚刚那样,压也压不下来。王就特地跑去了人类市场,买下了一个造型奇怪的木梳子。按他的原话说,这个木梳子大有可为。然后就被他雕刻成了现在这样。
王问我:你觉得这个像什么?
我也问道:扳手?
王整个人都垮了:你也这样认为啊,唉,风舷问我,干嘛要送他木扳手。
我疑惑:是因为长在梳子柄上吗?
王说:不是,风舷说这个扳手用木头做,一扭就断,用也用不了。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王拍了拍我的头,这一次,他没有下狠手。他只是一直看着木梳,用腕袖仔细地擦拭干净,然后抬头朝我问道:霁川,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我思考了几秒,回答道:这个不属于我,它是属于副王的。
副王已经逝去两百多年了。
我们都沉默不语。
而后,我又开口道:王,您总有一天会再见到副王的。在您见到他之前,您先替副王、也替我们,帮忙保留着吧。
王郑重地朝我道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把梳子,在我心里不过是把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却未曾想还载着些故事。
我当时还未知道,这些故事,在语言之中还有个通用名,名叫“历史”。
我只知道,我当时只想着再多听听王和副王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