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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4-16
Words:
10,715
Chapters:
1/1
Kudos: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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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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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

清醒夜

Summary:

·全文字数约为1.1w
·现代都市|三观不正的站街文学。救风尘,但没能完全救。
· bgm: Bahari-Savage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江恪是我今天接的最后一个客人。其实最初看到他时我也是一惊,还没搞清楚情况我们就已经站在狭窄的卧室里面面相觑。
你是季少一?他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我,审视着我暴露的着装。干这行快两年了,面对别人或鄙夷或不解的目光,我早已没了当初自惭形秽的羞涩,坦然回视道,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还记得我呢。
江恪笑了一声,不知道是遗憾还是阴阳怪气地说:高考完接着就把所有人删干净人间蒸发的同学,确实很难忘。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我有自己的原因,无法解释更多。既然他已经上了这条贼船,我干脆向后一倚,抬眸看向他:废话别那么多。你来不来?
江恪仍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到我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开口道:“……我是被你们强拉进来的。”
“要不是你站那盯了那么久,妈妈桑怎么会拉你进来?”
那不一样。他立即辩解,待我追问他哪里不一样时,又闭上嘴说不出话来。
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看到我觉得惊讶?还是想看我笑话?断联五年,我已经记不清他是什么性格。毕竟我们高中也只是关系还行的半生不熟的朋友,算不上什么特别亲近的密友。这样的关系比熟人或者陌生人更令人尴尬一百倍。
既然他也没有想做的意思,我也并没挽留,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等着他离开。没想到他竟然在床边坐了下来,问我说:我就这样走了,他们会不会刁难你?
会啊。我没好气地说。一个潜在大客户就这么跑了,到嘴边的鸭子飞了。我不挨骂才怪,妈妈桑甚至可能会觉得我不行了。
那我买你一晚吧。他下定了决心似的,只是有些扭捏,等到后半夜或者明早我再走。
……就这样,我与曾经的高中同学同榻共枕。他侧躺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我们之间保持着无言的沉默。只是付了钱,然后什么都不做吗?其实倒也好,省去了很多尴尬。只要一觉到天明,江恪抬脚离开,我也可以把这段小插曲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想到这里我竟产生了一点点不舍,有些感慨地转头看向他的背影。倒不是他对我来说多么特殊,而是因为他是现下我能与高中产生的唯一一点联系。现在的江恪没了高中时候的轻狂气,多了些沉稳,想必是已经走出象牙塔参与了工作;要留在这里时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估计没有谈恋爱也没有结婚。
而这时他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和我相对。一下子被发现我在偷看,我顿觉一阵无所适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他含着气声的声音:睡不着?
嗯。我闷闷地点头。这还是头一次有外人躺在这张床上……却什么都不做,只是为了单纯睡觉。其实随便什么人都会觉得江恪这样有病。花了钱还不嫖,估计会怀疑他有性功能障碍。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江恪突然伸手过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动作,正没搞清楚他的意图时,耳朵就被塞上了一只耳机。
“我平时失眠的时候会听asmr。”江恪小声说,“现在条件有限……就这么凑合着听吧。”
我不由得失笑,其实没告诉他的是在韩国那段时间天天听asmr已经听到免疫。但我倒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只能勉强在机械性缺乏技巧的声音中,将就着强迫自己迷迷糊糊地入睡。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出门碰上妈妈桑站在门口打哈欠。昨天那小子一下子付了两晚上的钱,她对我说。你留下他联系方式了吗?现在这种人傻钱多的已经不多见了。
我站在原地沉默半晌说,没有。他本来就不属于风月场的人,我没必要强行搅乱人家的生活。妈妈桑敲了我脑门,既然他昨晚来都来了,也就证明他根本不是什么柳下惠。男人出来嫖娼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少又当彪子又立牌坊。
不过江恪真的是柳下惠。这个喷不了。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江恪竟然来加我了。我根本不知道他从哪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挨个排除一下大概也只有……
——谁把我推给你的?柏闻?
——这个不能说……
还签了什么保密协定吗,柏闻这个贱人!
——你又不睡我。再来找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又不是为了睡你才来的。
那这是干什么?江恪难道是真的人傻钱多?干我们这行的要具备察言观色的能力,包括在初见时就靠打扮迅速判断出对方的经济条件。我看得出江恪不是什么少爷,估计也就是拿着普通工资的打工人。如果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倒乐得什么都不干就有傻子给我砸钱;但秉持着那一点点所剩无几的良心,我还是不太愿意坑我的高中同学。况且我已经远离正常人的生活太久,如果不做爱的话、与他们真的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所以我没有回复他,他也没再给我发过消息。正当我以为他兴许是放弃了的时候,江恪居然真的又一次来了。妈妈桑向我抛去一个白眼,果然如她所料有过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一见面他就将一大束风铃草塞进我的怀里。星星点点的白花攒成半人高的一捧,几近没过我的头顶。没什么香气,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兴许是被这里的劣质香水浸淫坏了嗅觉。我将它随手搁在昨天刚擦干净的窗台上,这时江恪扯了扯我的胳膊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风月场所大多建在市中心鱼龙混杂的小巷中。远离主干道拥有自己的一套生态系统、却又借着市中心的人流量争取潜在客户,这其中的水深就连妈妈桑也不一定能趟明白。在向外走时路过另一家按摩店,甚至有人故意把花枝招展的美女推到江恪身上;他下意识转头,手先于眼神用力将我抓住。
走出这条小巷时我们仍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此时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温,我的手心出了些汗,于是我悄悄把手抽了出来。他有些不解地扭头看向我,我歪头冲他笑了一下。
季少一。江恪突然严肃地叫我的名字,我抬眸望向他时,他居然问我道:“多少钱能把你赎出来?”
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但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为什么想赎我?我问。
我想让你有新生活。江恪说。不要再在那种地方……以色侍人能有多久?
我听了这话简直想笑,感觉他下一秒就会说出让我从良这两个字。我轻轻地问,赎我出来之后你养我啊。
他仍在认真思考我的问题。看他目前估计也是只能勉强养活自己而已,怎么可能再多担得起另一个人的开销。既然做不到,就别整天抱有这样那样的大理想。况且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真的剑走偏锋?表面上要将我从泥潭中拖出来,实际上我的财路也被完全切断。
“我不是什么道德感多高的人,我不觉得以色侍人是耻辱。只是我现在非常缺钱,有的人又有生理需求,我们各取所需而已。”我平静地回视着他,“这是唯一一个来钱快的方法。”
江恪望着我的眼睛,我感觉到他还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富人眼里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为了寻欢作乐完全可以一掷千金。我身边有的是被金主随便许诺过一句就暗暗揣着希望的人,最后再多的美梦也随着对方的失联而破碎。更何况江恪也没什么钱。说再多甜言蜜语试图攻略他也没用,他本身就不属于我们要寻找的潜在客户类群。
那天我们只是在江边走了走,也没再有多余的兴致去聊些什么。他将我送了回去,甚至没有进屋坐坐就找了托辞回家。回到屋子里后我瞥到了被我随手放在窗台上的风铃草,将它拿起来时却发现底下居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我心里一瞬间闪过一万条国粹,第一时间将萎缩了大半的花束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找来杀虫剂好一顿清理,让它们跟着被吸食的叶片一起葬在了楼下垃圾堆的深处。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的如同浮萍,仅靠微弱的水流就可以将两人冲散;但同样也有的如同水草,像被缠住脚踝一般无法脱身。一周后江恪又一次踏足这个地方时我这样想。又要像前两次那样丢下两晚的钱就走?再一再二不再三,再加上那天晚上他试着表露了想赎我的想法,我对他又一次的到来稍微有些抗拒。
他一进门就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问我:我送你的风铃草呢?
早扔了。我有些没好气地说,它们太招虫子。
江恪沉默了一会,也没有表现出伤心,自顾自地说着,那我下次来再送你一束干花吧。你喜欢风铃草还是满天星?
竟然还有下次?我从床上站起来,忍不住开口说:如果你每次都只是来坐坐就付两晚的钱的话,那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难道一定要睡你吗?他看起来一脸不解,我就想跟你多待一会。
江恪确实不一样了,放在以前他总是会直率地表达他的意愿和他的喜恶;但一成不变的仍是没用的善良,不管什么都要掺和一脚。事实上,不管他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我只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他施舍。
我讨厌这种被怜悯的感觉。事实上不管我的处境是不是真的可怜,都不需要所谓的清醒者站在高位对着我施以援手。只把我当做普通的打工人各取所需就好。江恪明明没这个需要,还非要上赶着做什么救风尘的圣人;我虽然心里不悦,但转念一想既然给过他放手的机会,他非要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那么他没这个需要,我就让他有这个需要。
这个晚上我们依旧像第一晚那样躺在一张床上,他背对着我,我背对着他,彼此之间犹如隔着天堑。我听着他的呼吸逐渐放缓,似是已经进入浅层睡眠,而这时的我却依然睡意全无。
于是我悄悄地爬起来。窗外的月光洒下,他阖眸的侧颜清晰又锋利,拥有着如同被设计师精心雕刻过的鼻梁。比起高中时期他确实长开了,那时候的毛躁尽数褪去,从少年长成了一个男人。凭心而论他确实是我很容易喜欢上的长相,比起那些大腹便便的、浑身是烟味和老人味的中年男人来说,他年轻又俊朗,就算是有高中同学这层尴尬的身份在……也更下得去口。
我俯下身向床尾靠去,轻轻掀开薄薄的衾被。春天的气候有些干燥,尽管之前不知道与多少人实践过,但每次做的时候仍然感觉口腔黏膜干涸得渗不出一滴水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将他吵醒,我感受到口腔逐渐被塞满,下颌处的咬肌逐渐变得酸涩生疼;他艰难地抬起头想看我在做什么,话语间仍带着困意:“季少一?你在做什么?”
我抬眸看向他,歪着头笑:“当然是要伺候你……”
随着我吞吐动作的加速,他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伸出手按住我的头试图将我推开,手臂却使不上力气似的根本没能左右我的行动,“别这样,季少一……求你了。”
到底在口嫌体正直些什么?明明脱离我的控制轻而易举,但没有这样做分明是自己也爽到了。他释放在我的口腔里,我就着嘴里的腥膻味道爬起来,压上他的胸膛与他接吻。他猛地蹙眉,偏头想要躲开,被我掐着下巴转了回来。
你躲什么?尝尝你自己的味道。我半命令半要挟地说。在床上我总会产生与肉体关系相反的支配欲,从来由我主动,开始与结束都得听我号令。看江恪的样子估计也是没开过几次荤的纯情小青年,都上了我的贼船还有些手足无措。我感受到他再一次挺立戳着我的下腹,于是笑着继续挑逗:这么欲求不满?
季少一。你一定要这样吗,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我看不清江恪的神态,但手心中他的脸颊有些发烫。他没有什么立场质问我,于是我蛮不在乎地回答:“是啊。我就是一个站街的而已,你难道不允许让我做我的本职工作吗。”
一阵天旋地转,他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我感觉他是有些恼火了。黑暗中他炯炯的双眸盯着我的眼睛,看起来像具备足够侵略性的野兽。
你与从前完全不像一个人了,季少一。他这样说。我仍是一点也不在乎。从选择走上这条不归路开始,我就与之前的人生完全切断了。你想从一个站街的身上找到什么童真呢?
他俯身咬在我的锁骨上,我吃痛叫了一声,他于是堵住我的唇齿。早说了没人逃得过我的手掌心的,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我会让他从此有与我做爱的需要。而且与我睡过一次的人,只要不金盆洗手,很难不再来找我第二次。
我是这么想着,结束的时候他却低垂下了眉眼,强行解释道:“如果没有我的话,你还是会和别人做。与其跟那些不干不净的人……还不如跟我。”
又开始死装。我白了他一眼,直白地问:我没让你爽到吗?
他抿了抿嘴唇,小声说:让了。
这不就得了。我拿剩下的半盒安全套拍了拍他的脸,满意地说:你表现得也不错。

 

自从那晚过后他似乎有些自暴自弃了,也不再维持什么原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人设。看,招惹上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一生保守的中国人居然草出了十四亿人口,后来一看到类似句式就忍不住乐出声来。我不管他起初是真保守还是真死装,至少跟我做不会让我怀孕,不过阻断剂还是得时刻备着的。
我们经常到凌晨两三点中才结束。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社畜能做到这样的精力旺盛,三更半夜拉着我跑到外面;兴许是我曾经说过,不喜欢与我做完爱的人和我躺在一张床上留宿。其他人或许听了这话会知趣离开,江恪偏偏剑走偏锋、将疲惫不堪的我也拽出楼去散步。我站在他面前抽烟试图熏跑他,再不济有个物件堵住嘴也能减少交流,可他下一次不知道从哪买了包烟有样学样着摁打火机,点不着就凑过来借火。
深夜的小巷里亮起暖色的路灯。他凑过来,神情专注地盯着我叼着的那支烟上明灭的火光;然后偏头,从我唇边分走了一点火星。他比我稍微高出一点,仰起头时能看见他漂亮的下颌线。暖洋洋的光线下,他的骨相立体又精致,我想不到为什么有人能发展出这么好的面部折叠度,不笑的时候有一点冷都男的气质。或许是刚好过了贤者时间,我心跳微微加速。仲春的夜晚让我有些燥热,我突然心烦起来,扯出了熄灭的烟头扔在地上。抬头看向江恪时,他只是叼着那根燃烧着的烟,似乎也不会吸的样子。
“别抽了。”我蛮横地制止他。见他没有反应,我再次重复了一遍,“别抽了。”
然后我夺下他口中的烟头,把那一点火星碾灭在自己的手掌。
干什么呢。他垂眸盯着我的眼睛。我说,你又不会抽烟,让我来教你。要怎么教啊?他噙着笑向我靠近。此时我们的鼻尖之间只剩下游丝的距离,呼出的气息拍打在对方脸上,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暧昧。
他的嘴唇即将碰到我的嘴唇,我觉得他已经能呼吸到我口中的烟味。就在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些恶趣味,抿着唇与他离开了些距离,躲避过他的亲吻。我感觉到江恪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他上前两步抓住我的胳膊,侧头要吻上来,我便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你是亲吻狂魔吗?明明亲了无数次了。我敲他的脑门。他像一只被主人训斥的小狗一样垂下头,有些委屈地说,你不是要教我怎么抽烟吗……
抽烟和接吻能一样吗?我捏着他的脸蛋说,好学生,还是别学这些了。这话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手掐了我的腰一把:“开什么玩笑呢?别以为高中毕业这么多年了就装开了。咱俩当时是不是一个德行,你记得应该更清楚。”
我忍俊不禁,高中确实是有一帮玩的好的男生,上课睡觉下课抄作业自习课出去打篮球然后互相打掩护。我和江恪都属于这帮人中的一员,一丘之貉什么样子都清楚,只是彼此之间没那么亲近而已。
你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上完体育课老师让我们两个收拾器械。我回忆道,那个时候下节课是英语……本来下午就又困英语课又无聊,我们没把东西还回去,直接踢了一个小时毽子。
说到这里时我有些发愣。我意识到这是我高中毕业以来第一次再与原先的同学聊到高中生活。久违的快乐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的情绪里,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的变化甚至让我有些惶恐。方才的燥热荡然无存,我只感觉背后有些发凉。我深知人要向前看的道理,深陷在任何一段回忆中都会成为拖累自己脚步的枷锁。
看到我逐渐沉默不语,我不知道江恪是否猜透了我的意思;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如果那个时候知道你现在……我或许会与你再亲近一些的。”
嗯?我扭头看着他,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我是说,”江恪说,“我可能会追你。”

 

今天接待的是个在床上有些dom癖好的客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选我,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小圈属性还撞号了;兴许是我长相比较艳丽,在他的性癖上左右蹦迪。
结束之后他提出要帮我清理。他在床下反倒比较纯情,aftercare非常温柔,我调侃他两句还会脸红。他总让我想到最初的江恪——虽然两个人容貌完全没有相似点,性格也不像。说实话,自从和江恪做过之后,再没有人能带给我更好的体验;只有与他,我感觉做的是爱。而面对其他人,可以说是都在做工作。
现在已经到了不管和什么人在一起都会想到江恪的程度吗……我扶了扶额头。这也要怪江恪本人,三天两头往我这边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并不全是来做爱。他有时候会和我去爬山,和我去citywalk,带我回他的单身公寓里。他再也没提出过要赎我出来的事;除此以外,甚至与谈恋爱无异。
我摇了摇头,努力把江恪从我脑海中删去。我例行打开网银核对了一下账单,接着给那个熟悉的账号打了一笔钱。
过了没一会对面就打过电话来。听着有些憔悴的女声问道:少一,最近怎么样?
妈。我问,又珊呢?
好多了!她突然来了精神,同我说了好多又珊好转的迹象。我只是安静地听着。最后母亲在对面笑了笑说,少一,今天是你生日。先不用操心我们了……自己在韩国好好照顾自己好吗?
我会的。我安抚她道,已经吃过蛋糕啦!
我们又寒暄了两句才挂了电话。其实回国已经有两年了,但我始终没有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也没有回过家。……谁会接受自己的孩子在外打拼多年,归宿竟然是回来站街呢?这些钱的来源确实是我挣的,可毕竟来源在普世价值观中难以启齿。我倒是不在意被人非议的目光,可我父母不一定不在意。
还未等我理干净思绪,门就被敲响了。我前去开门时发现是江恪站在门口,一进门他将一束花塞进我的怀里。我低头看了看,似曾相识的风铃草,只不过是一束被精心包装过的干花。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再送你鲜花还是会招虫子。江恪笑着说,干花应该能保存很长时间吧。
我垂首看着怀中的风铃草,一时愣住没想好要放在哪里。正好窗前有只闲置的花瓶,我将风铃草分成相对小的几束,一支一支塞了进去。这时江恪又像一只长毛巨型犬一样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紧扣,附身在我耳边说:
“生日快乐,少一。”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鼻子有些酸。之前从没跟他说过我的生日,而且这两年也没什么兴致过,本以为他应该不会记得了;只要一开始没抱着太高的预期,最后我总能感受到惊喜。
于是我回过头来,奖励似地吻了吻他的唇角:“那你有给寿星准备什么礼物吗?”
那肯定呀。江恪笑了起来,他起身从门口拿进来一个很大的盒子,轻轻地放到我的面前。
仅仅只扫了一眼我便识出了那是什么——是一把吉他。那一瞬间我顿时失语,心脏中似是被打翻了五味瓶,最后甜蜜逐渐干涸只剩下酸涩。江恪还在雀跃地向我介绍:“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说,自从玩音乐以来一直在用你爸爸从前的乐器,所以一直想有一把自己的吉他。其实我也不是特别了解吉他的牌子,问了好几个朋友……”
江恪。我开口打断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恪愣住了,似是没想到我会提这种问题。
我已经不弹吉他很久了。我轻轻地说,也很久都没有再搞过音乐。
江恪沉默了一会,还是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我不在意。他说,就当是留给你做一个念想吧。或者说,如果你哪天想重新拾起来,也有吉他可以用。
有必要这样做吗?我背过身去,感觉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管理:“江恪,你工作了才几年啊。能攒下多少钱?你为了一个站街的这样花钱,你蠢不蠢?”
“你不要总是这样叫自己!”江恪掰着我的肩膀将我扭正,让我无法挣脱地撞进他的双眼,“季少一,我不管你现在做什么职业,在别人眼中是不是那样的不堪。我为我喜欢的人付出,我心甘情愿。”
……喜欢?
我笑了,直直地看着他说:“你才睡了我几次,就开始谈喜欢不喜欢的了?”
江恪紧握着我肩膀的手蓦地松开。我意识到我说的有点过分,但明明话糙理不糙,我根本想不到用什么词来找补,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沉默的气氛一瞬间降到冰点。
“我知道了。”江恪简单地说。他看起来心情非常不好,但对着我还是强颜欢笑,“不说别的了。今天是你生日,我们都开开心心的。”
真的会开开心心的吗?至少我们中没有一个人真的开心。就连做的时候也不能尽兴。高潮的时候他咬住我肩头的衣服,甚至也没有真的下狠心去咬到我本人。于是我攀紧了他,双手在他后背留下抓痕。
尽管在这段关系中看似我身居高位,但明明江恪是最具有主动权的一个。他想抽手时就可以抽手,只要他不再为我花费时间和金钱,我们的缘分就会猝然在这里终止。
……其实不愿意承认的是,当时急于摆脱干系的口不择言证明,我确确实实地慌了。
我怕自己真的爱上他。
我真的能爱他吗?我能被允许爱他吗?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不健康的关系中产生的爱恋如同带血的罂粟,就算我告诉他我也喜欢他,那有什么用呢?靠单方向的花销维持的关系,难道也能叫恋爱关系吗?
从事这行就是这样的。与无数人发生过肉体关系,却永远无法、也永远不能与人建立起浪漫关系。明明已经在夜晚堕落,却要时刻保持清醒;明明强撑着保持清醒,却不受控制地在温柔里堕落。所以我无法承担去爱一个人的后果。爱不是免费的,爱是需要成本的。爱需要用金钱、时间和精力去经营,而我只是一穷二白。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江恪都没有再来找我。但我们之间还是会偶尔聊天,我知道他最近正在跑项目,熬得精力憔悴;外地连轴转好几天,最后拖着身体回来的时候,我甚至发现他都有了黑眼圈。
那天久别重逢,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保留,压着我做到脱力,直到我嗓子哭哑。最后我们只是简单清理了一下就决定入眠,而当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得昏昏沉沉。他估计是真的太累了。我将他握在手中的手机拿出来,刚想放到床头柜上充电,屏幕突然因来电而亮起。
我只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姓名就蹙起眉头。柏闻?
我想起了他当初要到我联系方式时兴许也是找的柏闻,心下疑惑。除了同为高中同学以外,他们还有什么额外的联系吗?我从前以为他们只是躺列的关系,除了过年群发祝福以外不会再有什么多余的交流。
柏闻是我的表哥,高中时大我们一级。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知道我目前在做些什么的人;但他生性冷淡,与原生家庭的联系甚至可能都没有我与家里联系的多,所以我从没担心过他将我现在干的事捅回家里去。
这样算来我们也有好久没联系过了。上次还是我生日的时候他简单地送了个祝福,再上次就是我去质问他怎么就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江恪。当时他反倒对我表示不解:“没想到你还介意这个?高低都是人,高中同学怎么就拉不下脸来发展成客户了。”
没想到又一次联系还是有关江恪的事。电话一接通就听到柏闻懒洋洋的抱怨:“你且就赶紧应了他吧……我不想做你们中间的传声筒。”
江恪最近联系你了?我问。
“何止,”柏闻说,“那还是得感谢他这个项目愿意给我那边投资,我们才能达成让双方都满意的合作。”
合作?柏闻能给江恪提供什么?我的语气不由得急了起来,“你都告诉了他什么?吉他的品牌,李又珊的情况。或许还有呢?”
柏闻那边传来走动和说话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找他有事。他敷衍地说:“你还记得你一毕业就去哪了吗?”
我迅速将电话掐断。
柏闻就这么把我卖了?我心底不由得一阵恶心,烦躁的情绪迁怒到江恪身上也变得合理起来:为什么非要去了解我的一切?为什么我隐瞒到现在的过去,他偏偏要用浑身解数把谜团撕开?
我早就知道他根本不会改变,一开始我就应该知道的。他总是喜欢这样用自己健全的人生怜悯别人的不幸。他曾经说喜欢我,喜欢的成分有多少,可怜我的成分又有多少?是不是当我被他“救赎”之后,喜欢会随着怜悯的消失而烟消云散?
其实更令我感到可悲的是,比起他第一次说要赎我出来时我感受到的无语与可笑,现在更多的是惶恐与不安。永远告诫自己清醒克制有什么用?我确实是缺爱b,别人施舍一点温暖就渴望着索取更多。江恪试图扒开我的甲壳窥探我的脆弱,而我却没了伤疤被揭开的恼火,反而在疼痛中隐隐期盼着他可以给我上药。
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想从他身边逃离,但是我又无法真的下定决心;在犹豫与踟蹰中我抱着头偷偷地流眼泪,再将手机扣死在一旁无视江恪给我发的一连串消息。
就先这样冷处理吧。就先这样……让我燥热着的情感、沸腾着的思绪冷却一会吧。

 

——少一,不要再躲着我了。
——我要走了。
在我拒绝回他消息一周之后,江恪给我发了两条这样的消息。看着这四个字我猛地皱起眉头,心里产生不好的预感,也顾不得自己现在要不要冷处理我们的关系了:
——你要去哪?
——我要去北京。
我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过了一会江恪又发了信息过来:
——那个项目做的不错,他们把我往总部调了。薪水什么的肯定会有增加……
——少一。你会等着我吗?
……等着你?
——之前毕竟是我太冲动,跟你说的时候你不愿意。但是我还是想赎你出来。这个念头从来没有改变过。
——你说你急需要用钱,我会攒的。我会力所能及帮助你,我们会有一个新生活。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对他说:“你先过来找我吧。”

 

他风尘仆仆地从楼下跑上来。开门的一瞬间他将我紧紧搂在怀中,然后垂首吻上我的唇。我被强硬而紧实的拥抱裹得喘不过气来,他浓烈而汹涌的爱意似是要将我吞没,涌入我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我任由他结束这场漫长而餍足的亲吻,眼看着他从身后又拿出一捧风铃草。这都第几次了?只是你自己喜欢风铃草而已啊……我笑了起来。
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柏闻在你那把我也卖了,现在咱俩是利益共同受损者。江恪捂住我的嘴笑得很无辜。我打掉他的手,啼笑皆非地说:把我的底裤全都翻出来了,怎么还要推卸责任到别人身上呢?
那季老师,你惩罚我吧。他贴在我耳边用气声说,呼出的气扫得我的耳朵痒痒的,脸颊一瞬间烧了起来。我抬眸望进他的眼瞳,窥见他眼底浮起的浓重的情欲,会意地伸手去解开他胸口处的衬衫纽扣,没想到却被他伸手按住。
“今晚我们不做爱。”
“你生日那天我送你的吉他还留着吗?”他脸颊泛红,“我只是想听你弹弹吉他。”

 

深夜的小楼上,我将调音器夹到琴头。从前那样熟稔的乐器如今也有两年没碰过了,拿到手上时已经生涩得厚重。我之前说江恪纯情是真的,到现在我们甚至连对方身上有几颗痣都清清楚楚,他却仍然搞这些……买一晚与我独处的时间,想听我没能实现的梦想?
我高中毕业后确实删了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那个时候李又珊的病情正在恶化,正好又有星探找上我。十八九岁正是自命不凡的年纪,我总觉得以我的脸和唱跳实力,出道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只要一结算我就将钱汇到家里,至少可以让父母过得不再那么拮据。带着一腔热血远赴南韩,恰巧撞上了当时快餐式养成的偶像工业潮流,和其他练习生还未得到充分的训练就被打包赶上选秀这辆快车。
没资本又没平台的孩子在里面只不过是给其他有完整故事线的人做陪衬。选秀一轮游之后我又去试着在当地找了份吉他老师的工作,但也教不了多长时间后机构就倒闭了。我当时真的很想跳楼,我对江恪说。曾经燃烧的热血已经被冰冷的现实教熄,家里妹妹依然缠绵病榻,内忧外患夹击觉得一了百了算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坚持下来了呢?江恪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瞳。
我只是对着他笑了笑,接着垂眸,试着弹出了第一个和弦。
其实我是个天性热爱自由的人。但从降临世间伊始到如今,好像从来没有过一个瞬间,我是真正地完全属于自己的。死亡是真正的自由吗?我不能随意操控生命的开始,却可以操控生命的终结。但即使在要面临死亡的前一瞬,我将安眠药倒在颤抖着的掌心,我的行为与选择依然受到我遭遇的一切的胁迫。
右手开始扫弦,两年前曾经对着学生们弹奏出的曲子再一次在指间流泻出来。在遇到江恪之前我努力规避着回忆,如今却能将曾经发生的一切坦然地就着熟悉的乐器表达出来。
是曾经的梦想吗?其实倒也都不再重要了。我现在可以坦然而大方地回忆起过去的一切,但这并不代表着我仍要沉湎其中。选秀的挫败,求职的坎坷,风尘场的堕落,还有……爱欲的蛊惑。
星子落下,五月的风吹向老旧的小楼,吹入我们曾耳鬓厮磨过的房间。江恪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仍像初见时那样如同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我的手指扫过琴弦落下终结的尾音,轻轻捧过他的脸,在对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又一次站在主导者的地位送给他短暂的肌肤之亲,只是这个吻中再也没有任何情欲,不带挑逗与勾引,反而如同给予他受洗的恩赐。
江恪。我轻轻地对他说,我不再有什么遗憾了。

 

江恪走了。我目送着那辆高铁从视野中逐渐消失,转过身时未免有些怅然若失。
他在发车前还在不停地给我发消息,似乎想一遍遍地确认我是否还在,并格外地强调:一定要等着我啊!一定要等着我!
在送走他之后我去了医院。我和家人已经五年都没有再见过了;又珊虽然仍是卧床不起,但起码不再需要高强度的手术和无休止的化疗放疗。我们家最缺钱的时候已经过去,虽然经济条件还是有些吃紧,但大额的支出相对较少,我也产生了金盆洗手的念头。
我没有告诉江恪我要悄悄跑路的消息,我的行动会向他表明一切。
在这段时间内,我想了很多。我不能再接受他的帮助、抑或是施舍,以我这样的身份和我窘迫的经济状况。如果当初我毕业没有去韩国、没有选择回来站街,我们兴许可以做一对平凡的情侣,仍然需要承担着妹妹高昂的医药费用;那样的援助至少名正言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沉沦在风尘中如附骨之疽般单方向地吸取着对方的血,等待着对方给予不平等的救赎。
人的觉醒始于自我救赎。一生会被很多事情左右,但永远保持着清醒与独立,灵魂总能在身体之外寻得属于自己的自由。我不需要他再帮助我,我也不会等待着他。如果他奋斗半生还是只为了另一个人、而不是他自己的话,我宁可从他身边离开。
我卖掉了柜子里之前的客人送给我的一些首饰,再拿上原先存过的压箱底的一些钱,去找妈妈桑交涉。其实我并不是这条街上什么很知名的人物,就算站街我也只是一个安分守己地站街的,平平无奇也没有太高的人气。只要攒够了钱,妈妈桑根本不会不舍得把我放走的。
我最后一遍在狭窄的屋子里巡视四周。这里给我留下了太多的回忆,在遇到江恪前,我只不过是满足客人生理需求的工具。这是一个将我囚禁在自我物化的死局中的房子,他们只当这是人生中的插曲,与我在这张床上欢爱过,又提起包来匆匆离去。唯一值得我怀念的大概也只有与江恪在这里的日子,如今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我拿起他最后一次送我的那束风铃草。不同于先前的那束干花,它看起来饱满又洁净,过了这么长时间后色泽仍未黯淡。我这才意识到它是一束永生花;比其他种类的花贵得多。
——其实也是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风铃草的花语是模糊的友情、诚挚的爱意和向往的自由。所以江恪,你自己对我的感情本身也是复杂又沉重的吧。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谁需要等待着谁、谁需要帮助着谁的关系。
我把那几枝永生花点缀在新居的卧室。每日晨起、每日休沐,我都能第一眼就看到它,第一眼就想起江恪。只要你爱我——你真的始终爱着我,我们终究有天会再次重逢。
我始终坚信着。

 

THE END.

《清醒夜》
文|午时知茶

Notes:

·后记
完稿于2024.2.24
近似于写命题作文的形式,风铃草是线索。江恪一共送了朵儿鲜花干花永生花三次不同的风铃草,每次朵儿对它的态度也不一样。其实两人之间的情感与矛盾无非就是花语那样“模糊的友情、诚挚的爱意和向往的自由”。
之前和朋友讨论说站街的人一定有种破碎感,但又不能太高洁太有道德感,交织在他身上的应该是清醒与堕落的共生体,一种隐性的自我轻贱和行为上合乎逻辑的自我解嘲。这就是站街哲理学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