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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办不到,诺丝……我退出。”他有些临阵退缩了。
“不,你不能,我们都商量好了的。”她从茶几上拿起她的鸡尾酒帽,一边把帽梳插回她的红发里一边说道,“所有人都得参加,尤其是你。”
赛门移回了看着窗外喷泉的视线,可能也叹了一口气:“是的,你说得对,我答应过你。能给我几分钟吗?”
客人们已经陆续到了,从二楼都能听见他们汽车热气腾腾地停在楼下,小声的谈话顺着喷泉发出的水声,在初秋的上午里显得格外清晰。诺丝则大概是在审视他的灵魂,最后她还是妥协了:“我在楼下等你。”
尽管她出门的动作如此轻巧,那扇白色的木门关上时发出的声响还是让赛门的LED闪烁成黄色了一秒。
好吧,赛门在窗边坐了下来,那只有些胖的花猫跳到了他的膝盖上,PL600看着它打了个长长的猫哈欠,仔细地思考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大概一年又九个月之前,赛门下定决心离开东海岸去五大湖,很多和他一样在底特律生产后被配送到全国各地的仿生人像繁殖季节的鳟鱼一样偷偷游回了自己的出生地。自从新的联邦法通过之后,他们在密歇根有更好的保护:在底特律大区有仿生人专用的救护热线,人类袭击仿生人是重罪,仿生人甚至可以组建家庭。
跳过一些伴着悲惨音乐象征背井离乡的画面,总之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遇到了马库斯——准确地说,先遇到了他的画。其实赛门对于艺术知之甚少,他会画一些孩子们喜欢的儿童画,也储存一些基本的美术常识用于启发人类孩童的文艺认知,可他从没这样见过一幅画,在美术馆白色的墙壁上,巨大的画布像一整片海洋,卷夹不存在的温暖海风,从暗淡的角落里荣升出一阵光华。他看得入迷,太阳穴上的LED不停闪动,以至于保安得过来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先生,这里不能扫描。”
赛门害怕又羞愧地想逃走:“对不起……”
“没事的汤姆。”一只棕色的手伸了过来,“他不是在扫描,他是在思考。”
那是一个圆润又流畅的声音,它不仅能让老弱病残安心,甚至能让一个担惊受怕的逃亡仿生人感到令他诧异的平静,当它说话的时候,单词像石阶上休憩的小鸟一个个轻巧地起飞到天空去。它的出现让保安收回了手,捏着帽檐向它的主人示意,然后转身走开了。
“你喜欢这幅画?”它发出了一个问题。
“我……”赛门紧张地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展厅,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红色标志,“我不知道这里不允许仿生人进入……”
这下它笑了,“这里没有地方不允许我们进入,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我们?赛门终于抬起头来,看到手和声音的主人正笑着打量他,那张饱满的棕色脸上有些雀斑,太阳穴上则和他一样有一个泛着蓝色光芒的圆环。
“顺便一说,我叫马库斯。”
“我是赛门,是PL600型号的仿生人,我,哦……”赛门突然意识到他在这里不需要这样说话,不禁用手遮住了嘴,他还是不太习惯新的氛围。
这似乎让马库斯觉得很有意思,“看来你是从东南部来的,赛门。”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欢迎来到底特律,所有的一切在这都会变好的。”
他没说错。赛门很快在大学的托儿所找到一份工作,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工作是可以得到薪酬的,除了他的人类同事得到的是现金,他得到的则是用来以后兑换生物组件或釱的积点。休假——他当然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这种东西存在——的时候他就跑去看那张海一样的画布,那是马库斯的作品。
偶尔他会在学校里远远地看到马库斯和朋友聊天,有时夹着一张画板匆匆走过。赛门会从那些笑着在他身边打闹的孩子们中站直身体,视线追逐美术教授蹙着眉头的侧脸,直到对方消失在托儿所后院的铁丝网尽头。他、总是想看到这个仿生人,可能是那幅画,可能是对方曾经鼓励了自己,可能是那些细小的雀斑。赛门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马库斯是个完美,自由,充满热情的仿生人,这种理想形象深深吸引了他。
然后事情在那个破烂纹身店后发生了一些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赛门那天决定从学校北面横穿两个街道去大学,经过纹身店的时候,他被一个仓皇而逃的人撞倒在了地上,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他下意识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他看到马库斯躺在垃圾桶边上。即使在密歇根这样的地方,仇恨仿生人的人类大有人在。马库斯被一拳锤翻在路边,被轻车熟路地拔掉了脉搏调节器,然后拖进了巷子里,赛门发现他的时候,停机倒计时已经开启,而他们就像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岛上,被留在杂草和灰尘中间等死。
“马库斯!”他手足无措,茫然地看着那个裸露的插口,“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光学部件已经开始罢工了,马库斯明显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他吃力地眨了眨眼睛:“我可以——别担心,我已经联系了最近的维修急救中心……希望他们能在我停机之前赶到。”
赛门在他边上跪了下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希望触感处理器还在工作:“我,我能做什么?”
“你是?”
“赛门,我是赛门,你记得我吗,我们在美术馆里见过。”
马库斯想起来了,他的记忆软体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记得,你是那个从东海岸来底特律的PL600仿生人……我想你能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
“呆在这里……如果我就此停机了,至少我不是孤独地死去。”马库斯的嗓音听着像躺在草坪上看着天上飞舞的鸽子,而头顶是他生命最后时刻的倒计时。
“我会呆在这里的,不过你不会有事,很快就会有人来了。”赛门看着他逐渐暗淡的眼睛,缓慢地伸出手,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马库斯的侧脸时褪去了人工皮肤,他听说这样可以安抚另一个仿生人,只是从没有人和他通过这样连接过。
橙色的洪水一瞬间淹没了他,就在他们白色机体互相触碰之后,赛门发现他站在一个明亮的画室里,有一个年长的人类男性在和他说话,接着那副海洋一样的画布从他眼前铺开,他能听见马库斯那爽朗的笑声夹杂在聊天的间隙,他看见初夏一周内绿意盎然的街道,大教堂顶的风琴,通往山顶的车道,大桥和海鸟,和成片的无花果树。接着一股颤栗把这一切都从他的眼前拿走扔进一个面粉筛杯里,只咔哒咔哒地按了几下把手,留下了恐惧的渣滓。
“你很害怕,马库斯。”赛门缩回了手,“你在恐惧死亡。”
马库斯并不反对:“你说得没错。”他当然会害怕,赛门想道,任何一个有过如此美丽回忆的仿生人都会惧怕死亡,如果他永久停机,那么他再也不能拿起画笔了,他有没有完成的画,还有那些风景,他的仿生人和人类的朋友……
“但,我想我应该能救你。”赛门一边说着一边摘下斜挎包,着手把自己的衬衣从裤子里拉出来,“你可以用我的脉搏调节器……”
“什么?不!不,我不能。”马库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可当然以,根据型号来说,我们的脉搏调节器是相配的。”
马库斯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他的时间已经要走到尽头:“赛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你不能牺牲你自己来救我。”
赛门摇了摇头:“可是你如果你停机了,那些还没有完成的画和你的朋友怎么办?……马库斯,我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什么东西等着我完成,如果我停机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你的性命显然比我的重要。”
这让濒死的仿生人已经变红的LED疯狂地闪烁:“我就认识你,赛门……以及我知道我并不比你重要。”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再过上个十秒,这台RK200就会永久停机,哪怕再次强制开机也不过是让他多活几分钟,只能再次体验死亡的恐惧,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没人会费劲来重启他。赛门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使劲地拉出了那个小小的仿生心脏,立即侦测到异常的系统让他的眼前一片灰白,弹出了红色的警告窗口。他使劲掰开马库斯的手,把调节器塞进了后者胸前的那个缺口里,他听见仿生机体重新连接运作的声音,那是胜利和天使的声响。
赛门盯着眼前的倒计时,此时他已经力气不支地躺倒在地上,他其实还想和马库斯说点什么,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无法办到。赛门的陈年折损让停机倒计时都变短了,所有系统几乎在瞬间崩溃,他希望自己的仿生心脏能在马库斯身体里运作足够的时间直到救援来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后来整个美术系都知道,就在赛门即将荣升为仿生神身边的一个灵体时,乔许和救援站的两个仿生人出现在了巷口,大家都平安无事,除了赛门因为强拔了他有些旧的调节器不得不休眠了一周用来恢复釱液循环。凶手也在大约一个月后再次犯案时被抓到。
从那一次,确切地说是马库斯带着花去托儿所的那件小储藏室(赛门的临时住所)里慰问他之后,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他逐渐认识了马库斯的朋友,又认识了马库斯的朋友的朋友,接着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在进行传说中的社交活动,甚至认识了另一台和他同样出处的PL600,还有在底特律警署工作的人类警探和人类仿生人。
再者是他发现自己总是在马库斯的画室(神奇的是这间画室有名字:耶利哥)里,他会翻阅乔许拿来的书,观察喷泉边的情侣和小鸟,但更多的时候他会看着马库斯画画,美术教授也会画芭蕾舞者,画日落前的无花果树,就像赛门曾经在洪水后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生机勃勃。直到马库斯问他愿不愿意做他下一幅画的模特。
“可我只是一个非常常见的型号,我的头部模型也挺普通的。”赛门从那本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印刷物里支起脑袋,他正——可以说是上半身趴在画室桌子上看书,“马库斯,你一般都是如何选择绘画的对象呢?”
他没注意到马库斯的视线从哪里急忙收回,后者装作思考的样子:“画我想画的。”
“好吧,你当然可以画我。”赛门没反对,他几乎从来不和马库斯意见相悖。除了唯一一次,就是他看到那副肖像画完成的时候,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久:“马库斯,我的眼睛有这么蓝吗?”
“嘿,你在质疑我的业务水平——是的,我是如实作画。”马库斯在对比画框样本,“赛门,告诉我,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几乎……没有。”他回想他来到底特律的这一年之间,应该没什么机会看到镜子,一般它们都在洗手间里,而他不需要使用。
马库斯抬了抬眉毛:“等你有机会你得看看,你就知道我没用任何夸张手法。”
然后他就去找了诺丝借镜子,天知道为什么她的办公桌上有那么大一块圆镜,后者反驳表示再对她的办公用品发表评论就自己去厕所里照镜子。反正下午马库斯到处找赛门的时候,发现他们两个人正努力地分辨眼睛颜色的色号,出厂日志里一般没有这种无聊的消息,最后赛门和诺斯在马库斯到来之前更像是在扮了半天的鬼脸。
最后他发现他们站在路边停满轿车的空旷马路上,有人在远处的广场放着《那时我更喜欢自己》,商铺和工地都已经打烊,他们要从大学走回仿生人公寓。
马库斯突然话锋一转,他刚才在说什么下周的戏剧演出:“赛门,你在东海岸学过跳舞吗?”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法,赛门回答道:“我是家政育儿型号,所以只会一些和孩子们跳的那种。”
“好,我们总是可以开始学的。”马库斯走到了马路正中央,朝赛门招了招手,“来吧,来吧,赛门。”
“可这是马路中央,马库斯,可能会有车辆经……”
“已经很晚了,没有人会来的。”他极力引诱着PL600,赛门只好硬着头皮和他一起到马路中央。
“所以……你把这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好,然后另一只手轻轻抵住我的这只手,很完美。”马库斯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摆姿势,接着又解释他们的舞步,“我先动这只脚,然后哈哈……对,别让我踩到你,你先退后这只脚,然后是这只……你学得很快,最后收回来。”
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赛门觉得迷糊,可这实在挑不出一点不好来,他们在夜晚的马路上随着不知道谁放的歌曲轻轻摇晃着,这可能算不上什么高明的舞步,但还是让他想笑。
“你在笑什么?”马库斯问道。
“没什么,只是感到开心而已。”
“你知道什么让我更开心吗?”马库斯把头凑得更近了些,“跳舞的时候你会看着我的眼睛。”
赛门可能是世界上最顺从的PL600仿生人,他立马转过了头,好像他第一次在美术馆看到那个轻柔声音的主人时那样,看进马库斯的眼里,后者的眼睛还是——他现在可以说出来了——让人仿佛能看到星星隐秘在他臻木色虹膜的褶皱里。
“现在我们正式在跳舞了。”马库斯说道,他们之后谁也没有别开视线。过了一会儿马库斯在赛门肩胛骨上的手慢慢地移到了腰上,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相抵的手开始十指相扣,直到那张慢歌专辑完全放完的时候,赛门的双手都在马库斯的肩膀上,而马库斯的则都在赛门的腰上。
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赛门听见几个单词小鸟从对方的喉咙里飞出:我金发的天使,然后他用双手捧住了马库斯的后颈,人工皮肤又一次相斥而去,这一秒这个夜里只有街灯,他们额角的LED和褪去皮肤液体层时发出的蓝色荧光。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好了,可以说回这只胖猫了,赛门突然之间感到没那么紧张了,他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别的那一小束花朵。这个时候乔许突然从门缝里探头进来:“你看见诺丝了吗?”
赛门指了指地板:“她去一楼了,我以为你已经碰到她了。”
“好的,我知道了。”他点点头,“马库斯和大家都已经到了会场了,摄影师说在那个树荫底下能拍出相当好的照片……我得去确认一下戒指是不是在伴娘那里。”乔许在关门前又想起什么来,“其实马库斯刚才一直想来这个房间看你,但我们——主要是诺丝极力阻止了他,你知道的,婚礼之前见面是有点不吉利。”
赛门轻手轻脚地挪开那只呼呼大睡的猫咪,跑到了门边:“所以我现在能出去了吗?”
他刚说完就从开了一半的门里看到另一个PL600气呼呼地穿过走廊,他忍不住叫住了他:“丹尼尔,你还好吗?”
“哦赛门,祝你新婚快乐。”丹尼尔对着后面传来的那个叫他名字的声音大吼了一句,“别‘求你了’我!你又对我说谎!”然后他接着冒着看不见的蒸汽走开了。
下一个到达这个房间门口的是康纳:“丹尼尔!求你了,能听我解释……赛门,祝你新婚快乐。”
乔许比划了一下空气中的一条直线:“你们不是已经在会场了吗?”
“小小的意外,我们马上回来——丹尼尔!”仿生人警探比了个稍等也往那个方向走去了。
“呼,我有点好奇安德森副队长在哪里,不过他应该不会管这些事情……对了,赛门。”乔许往他手里塞了个信封,“虽然不能见你,不过他给你留言了,这应该没关系。我先下楼,等你看完了下来?”
赛门点头,他在乔许的下楼声中拆开了那个信封,那是一张速写的画稿,右下角是马库斯写的字:致我最爱的赛门,因他拯救了我。
“我的拯救者……”赛门读道,他露出了一个羞涩的微笑,心里清楚地知道是谁在美术馆和他亲切地打招呼,是谁在濒死时强调他们的命同等重要,是谁在画室里偷偷画他的侧脸,在夜晚的街上同他慢舞,又温柔地亲吻了他。好吧,他轻轻地压住眼角,下定决心他会告诉马库斯后者亦是他的拯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