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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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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17
Words:
8,7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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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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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3

【利韩】玛利亚的血泪

Summary:

ifkk前的故事。

Work Text:

她在走出军团总部时就隐隐感到了事态的不对,耶雷娜的有恃无恐绝不会仅靠弗洛克等人的反叛,他们理应有一个更保险的计划。韩吉无从确定他们的想法,却从中嗅出了更大的阴谋,她感觉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在计划外围打转,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鼻子走。于是韩吉把岛上所有可疑的机构和设施在脑子里重又想了一遍,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对某个地方抱着自始至终的好奇。如果不能确定,那就去看看,韩吉想。于是她带着调查兵团为数不多信得过的部下来到了尼科洛所在的餐厅,在听见军团的动静后,穿着白色围裙的马莱人从后厨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向她解释今天邀请了其他的宾客。没关系,韩吉却说。而后他们被请到一个高级的迎宾室等待,在这期间,让和尼科洛却因红酒爆发了争执,尼科洛从让的怀中一把夺过了那瓶酒,背过身去,在他和科尼看不到的角落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可韩吉却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直到尼科洛走出这间迎宾室,她若有所思的目光都始终徘徊在马莱人的脚下。诚然,他们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可韩吉的直觉却告诉她这件事有些蹊跷。于是她皱起眉毛,先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一笔,打算等到对方工作结束后再设法盘问此事。她在大腿上心不在焉地敲着手指,脑子里思考着之后的事,科尼和让还在角落里细碎地抱怨,三笠坐到了她身边的位置,而阿尔敏打开门,在外面的走廊上踱来踱去。直到几分钟过去,旁边的餐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韩吉条件反射地从桌边弹起,跟着阿尔敏大喊的声音冲进那间屋子,意外地看见里面站着布劳斯一家人,和那个飞艇上的女孩。

那个棕头发的女孩,韩吉愣了一秒,想起那天舱内昏暗的灯光下映衬着的她那只漂亮的鼻子。可现在,女孩的鼻翼两侧却沾满了鲜血,嘴角也被打破了。她倒在地上,而尼科洛站在她身前,双眼中流出陌生的恨意,手中的刀则直直指向了怀中男孩脆弱的脖颈。眼前的这一切让韩吉感到一种微妙的错乱,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飞艇上的莎夏。那日她走出舱门,看见倒在地上的莎夏腰间漫出的鲜血,阿尔敏哭喊着莎夏的名字,三笠垂着头紧握住她的左手,而让的拳头打进角落的墙内。拉加哥村被灭时韩吉都没见科尼掉过眼泪,可那天的科尼却跪在莎夏边上,滴下的泪水几乎打湿了她的军服。

利威尔从背后走上来,停在了韩吉的左手边,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这些孩子们身前,不发一言。韩吉没有转头去看利威尔的脸,也没有尝试和他做任何交谈,但她知道他们都想起了什么。韩吉至今都还记得伊莎贝尔的模样,在她们第一次交谈的那天,她还许诺过要在壁外调查结束后请女孩吃一顿饭,就像科尼和让每次同莎夏承诺的那样,而利威尔没有阻拦。可伊莎却没有从那场暴雨里回来,韩吉想起那个雨天,当她穿过重重雾气和森林后,看见利威尔也是这样低着头跪倒在伊莎身边,而埃尔文和米可沉默地站在他们面前,像现在的他们。于是韩吉垂下眼睛,心想,让和科尼也失去了他们的伊莎贝尔。

 

她试图接下布劳斯先生手中的刀,所幸对方也无意起冲突,在看到布劳斯放下刀的瞬间,韩吉松了口气,终于得空去检查男孩的伤势,可尼科洛却在她旁边叹出一口气,于是那股不祥的预感重又伴随着方才那瓶被尼科洛夺去的红酒一起蒸腾进韩吉的心。帮那个小鬼漱漱口吧,她听见尼科洛这样说,那瓶红酒流进了他的嘴里...于是韩吉猛地抬起头来,感觉她一路追寻的答案正在呼之欲出。但她听见自己还是不死心般追问了一句:那瓶红酒里...到底加了什么?

尼科洛说:吉克的脊髓液。

她登时感觉如坠冰窖。....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萦绕在她心中良久的困惑如今终于随着尼科洛给出的回答落为实体,可韩吉却觉得这个答案比她想象中更为惨烈和难以挽回。在帮男孩清洗身体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她和利威尔分别的那天,他好像隐隐约约和自己提到过这件事,可韩吉希望是自己记错了。

她反复思考着不同走向的可能性,在为男孩冲洗的过程中,韩吉感觉自己的心随着那些掺杂了红酒的流水沉到了胃底。她现在能做的一切只有在认清最坏的结果的同时暗自祈祷事情能如她想象中那样发展到最可把控的一步。随后韩吉询问了餐厅内医用箱的位置,在替男孩拿来绷带和药品的同时,她保险起见地拿了一把小刀揣进靴子里用以自卫,并将备用的医疗用品藏在了身上。她自己都很难说清究竟是希望这些东西最后能派上用场,还是永远用不上最好。韩吉在心中嘲笑自己的不切实际,在这样凶多吉少的情况下,或许能生还就已是奇迹,可她竟然还在痴心妄想能见到一个完好无虞的利威尔。

 

艾伦突然带着弗洛克出现在餐厅,就此粉碎了她方才作出的一切可挽回的设想。在韩吉的计划中,他们本该还留有交涉的余地,可她没料到红酒计划竟早已渗透进了兵团内部,而这一切都加快了调查兵团的失势。弗洛克用枪抵住韩吉的后背,在她跟着马车路过希纳之墙内的那座高台时,韩吉只能苦涩地庆幸她和利威尔之间高度保密的计划暂时保全了她的性命,而弗洛克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在背后威胁般地警告道:如果你敢撒谎,下场就会像那几位联络员一样,被我们绞死在高台上。而韩吉抬起头来,透过车窗,她仿佛看见了当年埃尔文走上绞刑架的模样。

这的确是她该为统率不力付出的代价,自从玛利亚夺还战结束后,这几年来她将重心过多地放在了墙外,就此忽略了内部军心的稳定。韩吉想起来当年埃尔文被拘时,还有她和利威尔率领部下在外为他赴汤蹈火。可如今韩吉回过头去,却发现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除了利威尔。可他现在却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为他半个月前的一时心软付出怎样高昂的代价。所以韩吉必须抓紧时间,只要他们能尽早顺利见面,或许一切就还来得及挽回。但被灌了酒的男孩却在被押送的路上突然直起身来,一种电流流过的酥麻感从他脊柱上穿过,男孩这样说道。于是韩吉心下一沉,窗外的风景还在随着滑行的车窗来回摆动着,可她却感觉那分明在给她的眼睛不断加压。

 

而后韩吉在天台上亲眼目睹了夏迪斯教官的窘境,时代的趋势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般牢牢捕获了她,可韩吉却只能被反绑着双手困在原地,被迫承受一切的同时悲哀地承认自己的确无计可施。她打心底觉得这一切都很讽刺,从训练兵时代开始,韩吉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正确的敬礼。拳头和心脏是同样的大小,要牢牢贴在自己的左胸口前。这是他们可以致以人类的最神圣而庄严的誓言。而后她进入调查兵团,在夏迪斯团长的指示下学会同巨人作战,这句响亮的口号就此伴随了韩吉的整个青春。再后来她被埃尔文提拔为分队长,献出心脏逐渐随着部下们切实奉献的生命变得越发沉重。直到后来,埃尔文也在那场夺还战里献出了他的心脏。于是从此以后,她也开始同利威尔一样,在同伴们高亢呐喊出这句话时选择缄口不言。所以韩吉绝不会想到她再次听到这句话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在民众和她曾经的部下口中,在被打趴在地的夏迪斯教官身前。这句响亮的口号就像十五岁的她用枪打出的第一发子弹一般,时隔多年终于击中了自己的眉心。

之后弗洛克带她上了马,在雨中一路前行。他们离目的地越近,韩吉心中的不安就越发零碎。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她应该早就在过去的这条路上遇见返程的利威尔了。她甚至为避免沦为弗洛克威胁利威尔的人质而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是的,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地步,她将不可避免地会成为利威尔反击的累赘。所以在她也被迫变成巨人前,韩吉会甘心赴死的,她低下头去,再次感受了一下那把藏在靴筒里的小刀的形状。

她的确毫无保留地相信利威尔的实力和决心,丝毫不怀疑他在自己面前会有半秒的犹豫,可韩吉还是希望这件事能交给自己处理,因为她对他饱含私心:她的确不想再让利威尔去做那个被迫做出决定的人了。她的眼前浮现出当年希干希纳区屋顶上利威尔那张惨白的脸。

可还来不及等她打磨出一个完美的计划,下一秒,韩吉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声响,位置却比她想象中要更近一些。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韩吉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的那包医疗用品,确保它们正被自己的披风完好兜住、没沾染上任何雨水的印记。...是雷枪,韩吉皱起眉毛,眼睛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绝不会听错,因为那是她参与发明的武器。第一次试验时利威尔就站在她旁边,在雷枪爆炸的瞬间条件反射般将她护在身后,而韩吉兴奋地跳起来,全然不顾利威尔的低声埋怨,绕道去背后确认武器的威力。利威尔从后面跟上来,毫不留情地泼她冷水:喂,臭四眼,用这个东西不会误伤到同伴吗?

她头也不抬地回答:只要多加练习就可以了。而利威尔站在原地,完好无损的手指紧握着手中的利器:...我还是更习惯用刀些。

....可那也已经是好久以前的日子了。早在玛利亚夺还战发生之前、在他们失去埃尔文前、在走出地下室前,整整四年前,那时的她还只是韩吉班的分队长,在发动政变、赢得民心后,她还天真地以为夺还战就是一切的终点。而如今再回想起来,那竟成为了一切的开始。韩吉想起夺还战的前夜,她在外面的台阶上找到了发呆的利威尔,而对方抬起头来看她,淋过小雨的衣服纠成一团,颜色变得很深。于是韩吉在他身边坐下,借着微微的酒意说着胡话,畅想起消灭巨人后的事来。她说自己想去四处转转,看看岛外的世界。可利威尔却说:我只想找个木屋好好生活。“....真是无聊的男人啊!”那时的韩吉这样评价道,她的声音飘进夜晚的风中,在远方的稻架上投下鲜明的影子。....可那真的是夺还战前的晚上吗?韩吉记不清了,他们靠在一起说过太多相似的垃圾话,也有过太多个这样的时刻:每次壁外调查前、大大小小的战役前。而后来这四年里的很多时刻,他们就只是坐在一起,什么也不说。

 

她观察着周围的动向,直到在森林前的河流边发现了一辆被炸毁的载货马车,于是韩吉立刻转头看向附近,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草丛中找到了一抹熟悉的军绿色。那是被雷枪炸伤的士兵吗?难道有人没有喝下红酒,逃过了巨人的诅咒?不,下一秒,韩吉迅速否定了自己,如果这里有一个人不会受到吉克吼叫的影响,那就只能是她想到的那个人。于是韩吉不顾身后弗洛克的阻拦,迅速地翻身下马,朝草丛的方向跑去。在拨开杂草前,韩吉自以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当她掀开披风、对上利威尔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时,韩吉的大脑还是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利威尔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了,身子变得冰凉而僵硬,努力蜷缩的模样仿佛可以被轻易握进掌心。

他们相识数十年,可在韩吉的印象里,怀中的男人从来没有受过如此严重的伤。他不该是这么狼狈的,他怎么可以如此狼狈。即使韩吉早就熟知利威尔不那么完美的一面,但他也绝不该是现在这样:她看见雷枪的碎片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颊边。

弗洛克刺耳的声音从身后逼近,将韩吉从短暂的惊异中彻底拉了回来,意识到他们周围还遍布着危险的敌军。...他已经死了。于是韩吉沉声道,训练时我看过多起相同的意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士兵在遭遇这种程度的爆炸后还能活下来。没错,这是她的真心话,她也的确就是这样想的,可她怀中的不是别人,而是利威尔,所以无论如何,韩吉都会尽全力去尝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而下一秒,对面突然发出一声惊人的巨响,韩吉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吉克正从烟雾中跌跌撞撞地爬出身来,在所有愣住的士兵中,只有她立刻意识到了那万分之一逃生的可能,但机会仅有一次、容不得她半点犹豫,于是韩吉当机立断地用手护住了利威尔的耳朵,在弗洛克的注意力完全被吉克吸引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带他跳进了河中。

 

水流立刻从四面八方压上来,奋力舔舐着韩吉的脸庞。浪头在她耳边翻炸滚开,像是要把一切都碾碎一般。而在他们头顶,晦暗冷静的雨还在持续性地刺向汹涌的河面,刀尖般扎在她的身上。韩吉屏住呼吸,在前进的同时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就此从水流声中辨别出两道闷闷的枪响。像是要把这阴郁的流水彻底劈开似的,于是她立刻朝另一边偏过头去,射来的子弹就刚好贴着她的耳边划过,在这瞬间,韩吉来得及做的一切只有把怀中的利威尔裹得更紧一些。

她不断向前游去,眼罩下的左眼开始因她剧烈的动作和高强度的水压隐隐作痛。韩吉想起来她刚失明的那段时间,利威尔总是会在无数个韩吉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瞬间从左手边递来一条干净的手帕,用实际行动提醒她别让汗水和血污流进眼睛。她始终牢记着利威尔说过的事,即使现在的她根本就无法顾及这些。

韩吉不敢在水中逗留太久,因为利威尔的伤必须马上得到处理。在确定和追兵拉出了足够远的距离后,她拖着利威尔爬上了岸。外面的雨终于停了,可韩吉怀中的医疗用品却已经被河水渗透完全,她想起方才一路上努力护住这些东西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一切很是可笑。韩吉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重返森林:弗洛克想必不会料到他们会回到原地,再加上那里可能有关押吉克时残留的资源,所以或许森林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蹲下身子,试图将湿透的利威尔扛到身上,可她沾了水的披风不断往下滴着水,引力一般压弯了韩吉的脊梁。她甚至在第三次尝试起身时差点将利威尔摔了下去,还好韩吉及时反应过来,赶在利威尔掉进泥地前率先稳住了他的身躯。但纵使这样也害他的左手虎口处被突起的树枝扎出了一个小小的血痕,而韩吉盯着那道渗血的划痕,脑子里闪过的唯一一个想法是我竟又给他平添了一道不必要的新伤。

之后韩吉将自己的衣服撕成几道布条,在确定对方的手腕处没有明显外伤后,她用布条将利威尔牢牢固定在了自己身上,利威尔的身体紧贴着她布满细汗的后背,像方才压进她骨髓中的河流一般,让韩吉陷入了一种复杂的触觉感知系统中。她的靴子深深扎进了泥地里,肩上的重量几乎让她迈不开腿,可韩吉还是迈出脚步。她自己都说不清她究竟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甚至还在确保之后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妥的基础上加快了步伐,而利威尔趴在她耳边浅浅的呼吸,让韩吉同时感到安心和恐惧。

 

在为利威尔处理伤口前,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到武器并确保周围没有追兵。这不是韩吉第一次杀人,早在几年前同中央宪兵作战时,她就已经做好了与人斗争的准备,可这的确是韩吉第一次杀死自己的直属部下。她之前拿来试图自卫的小刀已经被河水冲走了,此时此刻,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于是韩吉只好暂时先将利威尔安置到身后足够隐蔽的位置。随后她脱下披风,扎起头发,在确保自己的脸完全露出的情况下孤身一人跑到河边,诱饵一般将自己抛到了最明显的位置。她表面装作打水的模样,耳朵则全神贯注于身后传来的每一发声响。韩吉知道她必须专注于接下来的战斗,只要能保证挨过第一发攻击,她就有反击和夺取武器的可能。她甚至做好了为此流血的准备,只要不伤到双手、不影响后续她为利威尔处理伤口,韩吉愿意承担一切风险。可她身后却传来一个稚嫩而熟悉的声音:...韩吉团长?于是韩吉心头一紧,她听出了那是某个今年刚入兵团的新兵,她甚至还记得在她做入团演讲的当晚,他就站在台下第一排的位置,看向她的眼睛明亮而热情。

但韩吉不能犹豫。她迅速地掉过身去,赶在对方准备开枪的前一秒伸手打折了他的小臂,并利用技巧迅速制伏了这个初来乍到的新兵。韩吉捂住他的嘴,利用体重将对方压在了身下,而士兵在草丛中不断挣扎着,让她想起当年被自己残忍剥去指甲的萨尼斯的脸。

如果这里只有她一个人,那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可重伤的利威尔就在她身后,所以韩吉别无选择。她不能给耶格尔派留下任何反击的机会,必须尽可能地确保万无一失,否则利威尔就没有生还的可能。想到这里,韩吉低下头去,看见对方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立刻想起当年他选择加入军团的那天晚上他们之间的对视。....其实韩吉早就意识到了,她之所以能抓住这样的机会,不过是因为对方也在犹豫是否要向她开枪。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她做道德上的斗争了,她的耳边响起利威尔微弱而稀薄的呼吸声。韩吉不能保证在她犹豫的期间耶格尔派的其他追兵不会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所以她必须赶在更多的人前来支援前速战速决。于是韩吉搬起脚边的石头,朝士兵的脸上砸了下去。一下、两下,男人的尖叫扭曲进方才被她塞入口中的布条里。

最开始韩吉还在数她攻击的次数,可到后来,她只是麻木而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甚至忘了去数自己究竟砸了多少下。风声压倒了林间的杂音,她的手指变得麻木不已,男人的面庞则逐渐趋近于倒在草坪中的利威尔那般鲜血淋漓。他的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潮湿而刺鼻的气味,而韩吉从草丛中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擦干了溅在颊边的污血。

她在平复心情的同时迅速脱下了士兵身上干净的衣物,拿走了对方的配枪,并万幸地从他身上搜刮出了一些干净的绷带和医疗用品。在做完这一切后,她把男人的尸体抛进了河中,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不远处的利威尔的身边,将那件披风垫在了他的身下。她的动作还是不够迅速,因为利威尔身上的血已经和方才的河水、泥土牢牢黏在了一起,估计光剪掉这些布料就要花好长一段时间,韩吉想。

 

她把枪支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并选择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干地,尽可能地为利威尔排除一切环境因素的影响。接下来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沿边剪下那些黏满了干涸血渍的布料。韩吉努力维持着双手的平稳,并惊异地发现自己上次如此专注竟要追溯到她给巨人做实验时。披着她的外套的利威尔浮雕一般靠在门边,眯着眼睛催促她加快集合的脚步——韩吉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无比怀念起这个。而此时此刻,利威尔布满伤疤的脸正随着韩吉的动作从布料下一点点显露出来,血液的腥臭味在瞬间涌进了她的整个鼻腔。方才在河边太危急,直到这时韩吉才得空去近距离观察他右眼处的那道长划痕。...非常明显的碎片造成的贯穿式伤害,在所有武器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她发明的雷枪,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韩吉突然感觉自己的心中五味陈杂。

而后她帮忙擦干了利威尔的头发和身体,在做初步检查时,韩吉还注意到他的右手断了两根手指。她花了接近两小时的时间来处理所有伤口,在努力回想利威尔曾经教给自己的那些缝针技巧的同时确保自己全神贯注,因为这中间但凡出现一丝差错,都有可能会让她眼睁睁地目睹对方的死亡。韩吉确认自己关照到了利威尔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在反复检查的间隙还射杀了一个紧跟而来的士兵。

等到韩吉为利威尔换上干净的衣服、结束一切处理后,她缩在原地,终于有时间来收拾下自己身上的残局。她低下头去,却惊讶地发现方才衣服上的那些几乎要压垮她的水流早就被风干了,如今只剩额前还布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她草草收拾了一下,在起身准备去打水时突然感觉到从脚踝处传来的钝痛感。韩吉这才想起方才跳河前,她的左脚不慎绊了下岸边的岩石。...但还好不是很严重,不会影响到她的正常行走。于是韩吉用那些被水浸透后皱巴巴的绷带给脚踝随意缠上几圈,而后她起身简单活动了下身子,毫不意外地感受到遍布全身的疲惫。她的精力几乎要耗尽了,但这还不是可以倒下的时候,韩吉定了定神,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随后韩吉从附近拾来了一些生火用的木柴,并如愿找到了他们之前在这里关押吉克时用到的帐篷棉被和炊具。在搬运这些物品的途中,韩吉从那些倒下的巨人还未来得及消散的骸骨前一一经过,用目光追随着他们脖子后精准的刀伤。她在心中默默数着巨人的数量,并毫不意外地发现同一个月前利威尔带来这里的部下人数完全一致。于是韩吉就此明白:她现在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布满了利威尔方才战斗的痕迹。到处散落的后颈肉、树干上的鲜血、巨人死去时不断蒸发的烟雾,足以让她想象出相遇之前利威尔都遭遇了怎样的地狱。韩吉抿紧了嘴,而夕阳将红彤彤的光照射在森林的树叶上,让枝叶闪烁出火红的光芒。

而后她回到利威尔身边,为他整理出了一个柔软的床铺。她将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上面,在生起篝火前帮忙掖好了棉被。韩吉坐在离他几步之遥的位置,眼睛紧紧盯着面前噼啪作响的篝火。她自然知道这样的动作会引来追兵,但相比之下,韩吉不能让利威尔在即将到来的夜晚受凉。她只能暗自祈祷弗洛克分派了大量的兵力去保证吉克的安全,而事情也的确如她所想的一样。

之后韩吉用枪打倒了最后的两名追兵,在情况不再如此紧急的当下,韩吉终于可以在开枪的瞬间为她丧命的部下流下两滴哀悼的眼泪。在此之后,她回到利威尔身边,用手背再次确认了一下对方的体温。他还在持续性地发着低烧,火一般的温度几乎要沿着韩吉的指纹烧进她的皮肤。于是韩吉只好从河边打来凉水,将那些方才从士兵们身上撕下来的干净衣服的布料彻底浸透,然后覆在利威尔的额前。她坐了下来,在等待利威尔退烧的期间,韩吉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倦意。于是她紧握住利威尔棉被下的左手,确保对方一有动静就能把她马上惊醒。做完这一切后,韩吉暂时安下心来,她垂下脑袋,把枪支放在脚边,在对方浅浅的呼吸声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之后的半小时内,韩吉反复被周遭的动静一惊一乍地吓醒。有时是将蚊虫的声音误听成了耶格尔派士兵的脚步,有时则是梦见利威尔在她身前停止了呼吸。但更多时候,韩吉的梦中浮现出过去的记忆。她想起了一切的开始,是阿尼为他们剥下了城墙的外壳,而她站在墙底,抬头看见巨人在里面转动着眼睛。她还记得自己在城墙上拽着尼克神父的衣领的那天,那是她上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恐惧的时候,可现在,更甚的恐惧却时隔多年重新笼罩进了她的心。墙内的那些怪物终于要被放出来了,他们也会有感情吗?可下一秒,场景一变,她来到埃尔文和调查兵团的同胞们葬身的希干希纳区。韩吉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低下头时正好可以看见当年瞎了一只眼睛的自己独自一人站在玛丽亚城墙前的模样,而鲜血从她的眼中滚落,正如墙内的那座巨人般,在他们对视的瞬间,它也流下了两滴血一般的眼泪。

...韩吉一下惊醒过来,在夜晚潮湿的空气中,她发现自己正神经质地摩挲着方才逃生路上她给利威尔创造出的那道伤口,此时此刻,那道甚至不足一厘米的划痕早已结痂,应该是现在的利威尔身上最无足轻重的一道伤口,她甚至不确定对方会在醒来后注意到这个。可韩吉却坐在那里,觉得那分明比他瞎了的眼睛和断了的手指更让自己在意。这几乎要成了她的心事,让她想要哭出声来。

 

她就这样保持着每五分钟惊醒一次的频率确认着利威尔的状态,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当群星塞满整个天空时,利威尔的烧终于退了下去。韩吉在最后一次为利威尔确认体温时愣在了原地,因为她从对方的皮肤中触摸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体温。她呆呆地收回手背,灵魂出窍般失神了几秒,不敢相信一切就到此结束了,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目睹利威尔在自己身前随时断气的准备。可神明却再一次眷顾了他们,就像夺还战的那天她逃过超大型巨人的热风攻击、从井底奇迹般地逃生一般,此时此刻,她也从死神手上奇迹般地抢回了利威尔。

...像一个漫长的噩梦,韩吉心想。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有些不太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还在梦中。于是她俯下身去,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利威尔的。在夏夜的风声中,她的心脏随着利威尔左眼轻颤的睫毛砰砰直跳,而对方相似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进她的皮肤,浅浅的呼吸打在韩吉的脖间,让她想起了过去的无数时刻。直到这个瞬间,韩吉终于安下心来,真的不用再去思考任何有关保命的事了。她呼出一口长气,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过度使用后变得空白而恍惚,而后怕的情绪逐渐像涨水的浪潮般后知后觉席卷了她的心。韩吉脱了力般一屁股坐到旁边的草丛中,用手圈紧了双腿,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快被恐惧的蛇吞噬。事实上早在她听到尼科洛说出红酒计划后,这样的情绪就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间。在过来的一路上,她牵着缰绳的手指都甚至停不下痉挛的颤抖。她被迫咽下这些恐惧,作出冷静的模样,也不过是想尽全力保住利威尔的性命。可现在一切终于过去了,他们找到了对方,重拾了重振旗鼓的可能,所以不管如何,这个结果都不算太差,韩吉想。她坐在原地,视线落在利威尔的左手上,感觉心中突然萌发出一种巨大的想哭的冲动,可她干涸的眼睛根本挤不出任何眼泪。韩吉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竟已混杂进了脸上的血渍间,像梦中玛丽亚城墙里的巨人一般,她掉下两滴血泪。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