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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龙一搜查官葬礼举办的那日,天气非常晴朗。御剑怜侍穿着黑色外套站在人群最后,黑压压的人头间偶尔会有一两声抽泣传出。与沉重的气氛相比,天气实在是晴朗得叫人恼火。一个人的死居然如此无足轻重,都无法让天空为他下一场雨、多几朵阴沉的云吗?但这话御剑没法问出口,他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席这场葬礼的资格。检察官的目光一点一点掠过站在墓碑边的绫里千寻搜查课长、另一头还在抹眼泪的高中生绫里真宵,以及拉着真宵校服也在无声抽泣的绫里春美。其他和课长站在一起的人便是成步堂的昔日同事,神乃木搜查官、糸锯搜查官,这块小小的墓园地盘里只有他一个格格不入的检察官。狩魔冥检察官没有音讯,御剑也没问,想来她也绝不是会在这里掉眼泪的那种人。
那我就是那种人了吗?御剑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墓碑上那个有点傻气的灰黑色证件照,下面密密麻麻堆满了白雏菊,随晴朗的风轻轻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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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天气终于如御剑所想的那样变得阴沉。大雨倾盆,砸掉了附近街道的几处破旧雨棚,还推倒了巷子深处的几个招揽生意的落地招牌。只是这一点也不好,御剑想,该死的,糟糕透顶,雪上加霜。
这倒不是因为这位检察官难以伺候,而是因为他手里抱着的那个滚烫身体已经接近奄奄一息,难以再承受任何风吹雨打。御剑别无他法,只能脱下西装外套包裹住怀里的人,再将他搂得紧点儿以防体温进一步流失。他们躲藏的这处地方实在算不上高明,两个成年男人一起挤在一个楼梯拐角畏畏缩缩藏在阴影处的样子有点滑稽,不过御剑也顾不上这些:再往外一步,他就有可能会被附近的枪声或是子弹波及。如果不是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遮掉了大部分阳光,他们连这一小块可供藏身的阴影都没有。
一动不敢动的检察官谨慎地呼出一口长气。他看了看臂弯里因为失血过多开始进入休克状态的男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如果要说清御剑怜侍检事到底是如何陷入这步田地的,还得从两个小时前说起。今天上午他本还在检察院,做着永远做不完的工作,而一通电话和一份新卷宗不打招呼就将新案子放上他的办公桌:啊,因为其他检察官都不在市内,这起案子又要3天内开庭,就麻烦您啦——您也知道如今检察院实在人手紧缺嘛。我是知道,御剑喝了过多红茶的手都在因为咖啡因颤抖:清理公安和检察机关带来的副作用他早有预料,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和那个男人一起把岩徒海慈从他的位置上拉下来。只是那个男人早就被宣布了死讯,在某次调查中为了救人壮烈牺牲——一个搜查官除了安全隐退之外最好的结局,不是吗?但御剑没有接受这种说法,他也没反驳,只是接过新卷宗翻阅。关键证人还需要他去五六个丁目外的餐馆里问话,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的检察官立刻驱车出发:至少天黑之前就得赶回来继续工作,不然他今天真的得通宵了。
然后问完话出来找车的半途,他就被附近突然的一场火拼和一场更突然的暴雨逼进了这条他现在躲藏的小巷。到底是谁在负责这条街上的暴力团队对策课*?躲进巷子里的时候御剑一边给糸锯发消息一边想,看来这边的警署清理工作还不彻底,让这种废物都混了进来——这场火拼都没人提前拿到消息的吗?!
那时正用手机滴滴答答发消息的御剑没注意到火拼中心开始转移:交火的地带逐渐从他躲着的那条小巷口往他的藏身处方向挪动。等一颗子弹擦过检察官对面的砖墙,御剑才想着换个阵地,然而已经晚了。一团混乱里,有惨叫着的瘸腿小混混从他面前蹿过去,也有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挥舞钢管的花臂大哥咚咚咚踩着水从他面前踏过去;打架打红了眼的年轻人们中年人们都开始有点分不清敌我,昏暗的光线下火拼成了混战,几十个热血沸腾的拳头到处乱砸,枪口也不知道对准的是敌人还是友人。检察官躲了没一会,子弹轨迹就开始往他的方向偏移。没受过任何相关训练的御剑看不清战况,肉眼也无法捕捉子弹的踪影,他完全没意识到有两枚子弹正往他的方向飞来。
那个男人就是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混战里人一不留神就会丢掉胳膊、丢掉脚腕、丢掉耳朵或是丢掉小命;在检察官反应过来之前,那个人一手将他按倒在藏身地旁的灌木丛里,然后御剑听到一声极端痛苦的、吞口水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躯体就倒在他的西装上,受制于大雨和灌木丛里的泥土味道,检察官好一会儿才闻到身上男人的浓重血腥味。
混战还在继续,御剑在灌木丛里大气不敢出。等交火的声音又开始发生偏移,检察官才非常非常艰难地拖着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移动到灌木后的一块老旧楼梯拐角。事实证明他的决策是正确的,就在他把脚后跟收进黑暗里的下一秒,混战又波及了刚刚短暂地保护了他的灌木丛。
在糸锯和他也许会带来的援手到达这里之前,御剑是没法第二次转移阵地了。他祈祷着这场雨暂时别停,巨大的雨幕会让那些拿了枪的黑帮有所顾虑、没准还会就此撤退,也能给他和刚刚替他挡了两枪的人提供一些遮蔽。
御剑再次低头,轻轻揭开西装外套一角,查看怀里人的伤势。让情况更严峻的是,这人身上并不只有刚刚挡下的两处枪伤。一道巨大的横向撕裂伤口出现在男人的锁骨之间,染红了大半白色衬衫;从额发间留下的斑点血迹也预示着这个人的脑袋很可能也遭到了钝器重击。不幸中的万幸,御剑看向男人的左胳膊和右大腿内侧:两颗子弹并没有直接击中他,而是分别从胳膊与大腿内侧上擦过。摩擦产生的高热让胳膊上的那处创口烧焦发黑,血肉和焦糊拧作一团,看着触目惊心,却又多少起到一点止血作用,否则剩下的半截衬衫也得被统统染红。只是大腿内侧的伤没这么侥幸,大腿处集中了太多血管和动脉,烧焦一部分血肉并不能预防大量的失血。检察官早就将自己身上的领巾解下,用力在男人的大腿根扎紧一圈充当临时止血带,不过效果甚微,昂贵的丝绸在这方面甚至不如一根尼龙绳好用。御剑的眉头也皱成一团,他在刚刚躲藏的途中已经换过好几次位置,也不知道糸锯能不能顺利找到他——现在打电话根本就是找死。每次摊上这个人就没好事,御剑心里咬牙切齿,手上牢牢抱着人的姿势没出现一点放松。成步堂龙一!检察官无声地放狠话:你要是敢再死一次——
没错,现在正蜷缩在检察官怀里出气多进气少的男人正是三周前被宣布壮烈牺牲、在墓园里举办过葬礼的搜查官,成步堂龙一。如果说刚才躲灌木丛的时候御剑还不够确定,现在他可是能百分百确定:这家伙就是他从前的发小,和他搭档过的搜查官成步堂。他的标志性发型和眉毛——世界上哪里还有第二个人会有这么可笑的发型吗?他不会认错。
现在去追究那些牺牲、生死也不现实,御剑认命似的将成步堂的身体再往上托了托。他们躲的这块地方很小,为了照顾伤员,检察官只能单膝半跪在地,将搜查官整个人以一个半公主抱的姿势圈在自己臂弯里、坐在他抬起的那边膝盖上,好让昏迷不醒的人有地方可以倚靠。没有意识的人也没有客不客气一说,成步堂依然闭着眼睛,皮肤冰冷又滚热,呼出的气拂过御剑解开的领口,刺痒又发烫。检察官的手搂得很紧,他敢肯定成步堂现在正发着高烧,而右大腿的伤口还没能止血,粘稠的液体不断浸染到和领巾同样昂贵的定制西装裤上,御剑甚至觉得他支撑着搜查官的那边腿都已经整个浸进血泊里,没了知觉。
暴雨还在继续。失血会带走体温,而高烧又将那些所剩无几的生命力点燃。除了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御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搜查官好过些。他连那人的体温还存留多少都不太确定。暴雨带来的潮湿让他觉得冷、肺腔里的血液又让他觉得烫,检察官无从判断搜查官的体温在上升还是下降。他的一只手固定着成步堂的腰背,另外一只手则按着锁骨上脖颈的凹陷处,用以确认手腕处已经感觉不到的脉搏和心跳。指腹下微弱的跳动和胸口又刺又疼的气息是他唯一能确定成步堂龙一还活着的倚仗。而就连这些倚仗也不稳定,不知道过了多久,成步堂呼出的气一次比一次少,那种疼痒都快消失不见;脖颈处的坚强跳动也在变弱,御剑不得不用力再用力地按下手指才能勉强捕捉。为什么帮手还没来?糸锯到底还想不想要他这个月的任何一滴薪水?还有成步堂,手握搭档工资大权的检察官下手非常狠:要是我听不到你对那场葬礼的任何一句解释,你这辈子和下辈子的薪水都别想了!
然而搜查官依然没有回应。无数的、冰冷的水流淌过他们,带走血腥味,也带走体温。重新感知到怀里那人温度的检察官终于惊慌地意识到:成步堂的体温已经降得太低,低到了他能进行准确判断的程度。喂,成步堂,成步堂!御剑不敢说话,他只能在心里叫他的发小: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你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哪怕被打上壮烈牺牲的标签,你也能重新回来不是吗?再坚持一下,别——拜托,别再第二次——
糸锯的声音就在那时穿过了雨幕,同时伴随的还有更大的嘈杂声。不过检察官好歹还是听清了大嗓门儿的搜查官在喊什么:“御剑检事!——捂住耳朵——震爆弹——”
御剑的手在他做决定之前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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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大事,听力没受到什么不可逆的损伤。”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蹬椅子就轱辘轱辘滑到桌子前开就诊单和处方单:“清创以后去推注一支维生素B。再等几天应该就没事了,一周以后要还是有问题就回来复诊。”
“我了解了。” 御剑从诊桌旁边的小椅上站起来,拿着两张单离开诊室。诊室门外是等了有一会儿的糸锯搜查官:“检事!您——”
“没什么大事,糸锯。” 御剑回复,“是可以痊愈的伤。”
“这样的说…” 大个子的搜查官低着脑袋,有点自责:“我当时不知道的说…早知道就不用震爆弹了的说…” 他抬起眼睛,偷偷去看检事的右边耳朵。那一侧的耳边还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是震爆弹爆炸时的巨大冲击留下来的。
几小时前,就在糸锯好不容易找到混战现场时,跟他一起到达的暴力团队对策课已经熟门熟路地拿出一溜警盾和长叉,就连他们搜查课都很少见的震爆弹和闪光弹也全都准备就绪。看看四周,糸锯才察觉为什么这地方还得用上这些玩意:雨势太大,催泪瓦斯的效率有点低;同时还在附近的检事也会被瓦斯波及。和对策课负责人打了两句商量,几个领头的搜查官最后决定用震爆弹和闪光弹镇压骚乱。
而凡事总有意外。等糸锯找到检事和检事怀里的搜查官,姗姗来迟的援手们才知道坏事了:震爆弹爆炸时御剑检察官并不是一个人,他还带着一个没有意识的成步堂。没有意识的人当然没法在冲击下捂住耳朵,这俩倒霉蛋身上自然也不可能有耳塞之类的东西。两只手要怎么护住四只耳朵?御剑给出了最优解:他保持着将成步堂护在怀里的姿势,右手将昏迷的人一边耳朵按牢,好让另一边耳朵刚好紧贴他的胸口。搜查官的两边耳朵是保住了,而只剩下一只手空余的检察官只能选择保护了自己的左边耳朵。
“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糸锯,你不必…” 御剑微微眯起眼睛看手里的处方单,他还得找到注射室的位置:“你先回到岗位上吧。现在那边应该很缺人手。”
“….” 还想说几句的糸锯到底很难反驳这位比他小好几岁的严格检事,他很难过地看了御剑几眼,这才耷拉着肩膀走了。冷酷无情赶走搜查官的检察官倒是挺平静,他按部就班跟着医生的指示清创、推注维生素,最后再回到几小时前成步堂被推进去的急诊手术室门口。出乎意料的是,御剑在手术室门口还看见了另外一个人:成步堂的老师,搜查课的负责人绫里千寻。
“……..” 哪怕是不太擅长人情世故的御剑在礼仪方面也从来无可挑剔:“绫里组长。” 他微微颔首。
“检事。” 绫里点了点头,她比检事年长,不太需要用敬语:“事情我都听说了。” 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正是御剑比较擅长的对话类型:“我必须向你表达感激。…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成步堂搜查可能…。”
御剑只是摇头,就算没有太多寒暄,他依然无法直面这种直白的谢意:“请不要这么说。如果不是我的话,他也——” 他也不会失血到了那种程度,御剑想这么说,他的自尊向来会逼迫他在心里承认或是坦白每一个错误,哪怕别人不认为那是个错误也一样。
“没有那种事。” 绫里叹了口气,她看着手术室上亮着的「手术中」继续说:“你心里也应该有很多疑问。虽然我能帮你解答,不过我想,你可能更愿意听到本人亲自为你解释。”
不。御剑的小指动了动,说到底,他也没有那个义务为我解释吧。所以他只能说:“实在让您费心。在他醒来之前我就会离开的,您不必太担忧。”
“你真的像传说中一样聪明,御剑检事。” 绫里的目光再次放到年轻检事的身上,变得柔和了许多:“不过都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他也会在这里继续养伤,你可以随时过来。请务必这么做,我想他应该会挺高兴的。就当这是一个我的任性请求吧,如何?”
检察官没什么借口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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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
正如绫里千寻组长所说的那样,成步堂搜查官对于友人的拜访非常高兴:“你来啦。”
“…………………” 而来探望的那个则远远地站在门口,好像他是被十个大炮架着被迫来探望的:“你醒了啊。” 干巴巴的,甚至都听不出起伏。
“…难不成你还挺失望的?” 成步堂有点无语,他总是拿这个发小没辙:“好啦,御剑。我都听千寻姐说了。谢——”
“不必了。” 御剑依然干巴巴的:“我只是还你人情而已。” 他指的是成步堂挡了两发子弹的事。
“怎么说得这么冷淡…” 病床上的那个挠挠额头:“你、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要问我吧。”
“……………….” 检察官还是没有任何表示:“我不会打听多余的事。既然你已经醒了,我就先回去了。”
“御剑——” 病床的搜查官大呼小叫,他还不能下床,缝合和切除过的位置都接着引流管呢:“等下!——啊疼疼疼疼疼…..”
“….” 听见搜查官喊疼的检事最终还是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 不知道为什么空气这么尴尬的成步堂硬着头皮:“千寻姐说你都已经猜到了…看起来还真是这样。不愧是御剑啊,哈哈….”
“………….” 检事依然沉默,搜查的几声挤出来的假笑都没人接,显得病房里的气氛更尴尬:“呃,呃,你别生气了。但是这个是任务…”
“….我没有生气。” 御剑的声音很平静,不过越平静成步堂的心里就不知道为什么越紧张:“你是被派去做卧底任务了吧。”
“嗯、嗯....” 要解释的话都被说完了的搜查有点卡壳:“这个,这事只有千寻姐知道。我不是故意…”
“嗯。” 御剑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再讲话。沉默越来越重,压得成步堂脸上冒汗:这家伙肯定还是心里不爽,我得再说点什么。可我还要说啥啊?“所、所以,就是,都结束了…那个火拼就是结果。” 向来还挺善言辞的搜查官拼命在脑子里搜刮词汇:“那块地方的暴力对策课之前报告过一次那个团体的未报备活动*。我上头担心出事,但也没有什么证据让对策课出动,就决定调一个人去当一段时间的卧底。这次未经报备也没有任何风声的火拼已经足够让对策课把他们端了…我也就不需要当卧底了。御剑你看,这个,都过去了….”
“你是搜查课的。” 御剑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什么?哦,” 对自己发小了如指掌的成步堂立刻意会:“对策课都是熟面孔,当然不能拿去当卧底…其他课基本文职居多,没受过什么格斗训练…所以就只有我们搜查课了。” 成步堂解释:“千寻姐还有两个妹妹未成年,神乃木搜查和糸锯搜查也都有伴侣….所以就我顶上啦,毕竟也没人会因为我的死而伤心过度什么——”
最后一个“的”字卡在搜查官喉口。他说不下去了,毕竟他实在无法忽视检事脸上的表情——御剑这家伙搞不好要哭了,一个结论出现在成步堂的脑海。但是因为什么?因为我骗了他?因为被卷进了火拼?还是别的?成步堂搜查有点举棋不定。本来应该说“你要笑就笑吧”的那位检察官不知道在想什么,直愣愣地盯着搜查看;后者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家伙别是想把我就地处决吧………
而御剑就只是往前坐了坐。他伸出手,手腕刚好够他感知到伤员的温热鼻息,而两根手指的指腹则按上了搜查官纱布边缘裸露在外的脖颈凹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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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 御剑怜侍恼火至极的声音响彻整个病房:“我倒数三个数,如果你再不从床上下来——”
“不要——” 伤员还抱着病床的床头耍赖皮:“我今天已经下去过一次了!真的!御剑……”
“你把人当什么?” 被小小搜查当傻子耍的检察官拿出法庭上拆穿辩护人的气势:“绫里组长和真宵君都跟我说了。你今天还没有下床走动过!”
“呃!” 被揭了老底的搜查官非常心虚,好像自己也变成了和御剑对峙的律师似的:“可是….带着引流管走路真的很痛嘛…” 成步堂挤出一点可怜的表情,这是他从他们共同的发小矢张身上学的。他太清楚御剑了,这嘴硬心软的家伙和他刚好相反,吃软不吃硬。
“把你那表情收起来,我不吃这一套。” 耳朵都红透了、明显就是超特么吃这一套的检察官不打算退让:“你必须下床。不走动的话很难痊愈得快。”
三人病房里,还在床位上对峙的检察官和搜查官大眼瞪小眼,穿着病号服的那个死死抱着床头栏杆,床头柜上别人送的向日葵都要被他摇下来;穿着红色西装的那个双手伸在半空,看起来恨不得直接把病床上的完蛋玩意儿直接拖到地板上:“你到底下不下来?”
“不能晚点再下来吗?” 成步堂嘀咕,能拖一会是一会。
“不行。你以为我有几个小时陪你在这里耗?” 大忙人御剑气急攻心:“你现在下来,或是我把你拖下来。你选一个。”
“好凶….” 终于屈服的成步堂摸摸蹭蹭地拿起自己的引流管和引流瓶:“我知道了…”
“动作快点。” 检事看看表:“我就只能再陪你半个小时。”
“你回去也没事啦…” 一个眼刀杀过来,搜查立刻投降:“对不起,请再陪我半个小时,求你了,御剑。”
检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熟门熟路地从成步堂手里接过那个瓶子,瓶子的另一头连在搜查的右边大腿,殷红的血液断断续续从管道里流进塑料瓶。御剑到底还是判断失误,打进成步堂右边大腿的那颗子弹并不是擦边而过,而是实实在在打进了肉里。手术持续了数个小时才将那颗弹头从搜查官体内完好取出,短程手枪的子弹不注重穿透力反而注重杀伤力,弹头钻进肉里死死拧了一圈,撕裂了大片肌肉,差点就让成步堂丢掉四分之一的大腿。长时间的治疗后他的大腿是保住了,但如此严重的伤势意味着需要上引流管才能顺利愈合——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成步堂还在医院里住着的原因:引流管里每天吸出的血液少于5毫升才能出院,严格的主治医师是这么说的。
“想好快点的话,下来多走走。用另一边腿。” 医生说,“躺太久会栓塞啊。”
而带着深入大腿内部的引流管走路是一种酷刑。从小怕痛的搜查官死活不肯下床,总是将每日数次的下床散步时间拖了又拖,试图蒙混过关;只是这一招对御剑这种更严格的检察官可没用处。
“扶着我。” 御剑一手拿着瓶子,另一手扶着伤员的腰身:“把重心放在左边。”
实在是太贴心了,完全挑不出错来…搜查官在心里继续嘀咕,自从他住院这么一遭,御剑对他的态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具体微妙在哪儿成步堂也说不清楚,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不太确定——是从第一次来探望那时候开始的吗?搜查官慢腾腾地挪动步子,偷偷去看身边发小的脸色,后者则全神贯注地带着伤员一点点走路,完全没注意成步堂的心猿意马。
御剑手指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的脖颈处,引发一阵灼热。搜查官心理活动堆得高高的:御剑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奇怪?老按我脖子干什么?想掐死我所以先试试手感?不对那也太奇怪了吧,要是真想掐死我干嘛还天天跑医院来拉着我散步啊。百思不得其解的成步堂像个乌龟跟着检事一点点爬,爬过病房大门爬过病房走廊,再从电梯间绕个大圈回来,顺利收获一路的注目礼——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御剑,成步堂半是自嘲半是苦中作乐:想跟你搭讪的姑娘看见我这么个苦大仇深的胡茬男都被吓跑了吧。谁叫你非要我下床的,哼哼,幼稚鬼搜查在心里做鬼脸。
“上床吧。小心点。” 拖着大号包袱走了一个来回的检察官也没见出汗,这个精致的家伙是不是在偷偷锻炼?“那我先走了。”
“呃,等下,御剑!” 未经思考,伤员抓住了检事的衬衫袖口。最近御剑过来的时候不知为何都没穿着他的外套:“你就走了?”
“?” 被拉着衣袖的那位挑起眉毛,好像是在说:你最好有事,成步堂。
“….” 脑子里空空如也的伤员想了个话题:“半小时就到了?”
“准确来说,是三十二分钟。” 御剑说,“已经超时了。我还有工作。”
“…..呃。” 成步堂顿了一下,他本来还想编点借口,结果话到了嘴边都统统消失不见。实在想不出话的伤员一时嘴快:“再待会儿呗。”
“……….” 刚刚说完「我还有工作」的检察官继续和搜查官大眼瞪小眼:“你最好给我个理由,成步堂。”
是吼,理由。又在逻辑上被检察官卡住的成步堂换上一副有理有据的虚张声势表情:“你现在就这么走了可太亏了。”
御剑没回答,他又挑起眉毛,等着发小随口编织的、漏洞百出的借口。
“你看,你来了就半小时,结果全是在干苦力。” 成步堂的解释立刻跟上:“你不多坐一会儿,岂不是太不划算了?”
“你的理由站不住脚。” 毫不留情驳回搜查主张的检事依然站着,没有离开的意思:“首先,我不觉得我是来干苦力的。其次——” 御剑的眼神不知道为何移开了,假装成步堂床头的那束向日葵美不胜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必要留在这里。”
“你就是来完成任务的?” 搜查官一股脑把他的心理活动全说出来:“你就不能是想见我才来的吗?”
病房又陷入窒息的寂静。成步堂现在只能和检事的后脑勺上翘起的那缕头发大眼瞪小眼了。长久地沉默一阵,就在搜查以为他的发小马上就要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御剑突然轻轻咳嗽一声:“你说得对。”
“嗯?” 没料到是这个展开的成步堂愣住。
“探望确实不能像完成任务那样去看待。” 御剑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是我表达不周。我向你道歉:我没有觉得过来探望你是一个任务。”
“……” 这下轮到成步堂移开视线:这家伙说起这种很帅气的发言来倒是一点没有害臊的样子。他都不觉得羞耻吗?也对,他这张脸干啥都是有道理的。
虽然探望的访客被留了下来,但病房里再也没人讲话。除了成步堂的床位,另外两张都还是空着的。偌大的空间实在太安静,只有两个人一束花;成步堂不太喜欢这种安静。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但他突然注意到了御剑的眼神:这人没在看花了,又在偷偷看我的脖子。他是不是真的打算掐死我来着?
“你老看我脖子干什么?” 直接的搜查官说话的方式也很直接。
“……” 被拆穿了小动作的检事浑身僵硬了一阵:“….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想像上次那样?” 成步堂回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那么做,不过我倒是不介意。你可以把手放上来。” 别掐我就行。
“…..” 御剑的叹气几乎微不可闻:“你真的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这下搜查官是真的有点困惑。
“…………..” 一边沉思一边下意识伸手的检事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想尽量自然地把手缩回去,却被病床上的搜查抓住了手指,然后不由分说地按上自个儿纱布边的脖颈凹陷。御剑一动也不动,好像被重伤员非礼的良家妇男,从头顶到领口的皮肤都是红的:“……………..。”
“你刚刚就是想这样做吧?” 手里抓着良家妇男手指的伤员直言不讳:“你到底怎么了?最近一直都很奇怪。” 尤其是涉及到脖子的事儿的时候,成步堂在心里补充。
“…….脉搏。” 眼神游移天外的检事手指放在微微跳动的颈动脉上,强壮有力的心跳实实在在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哪怕他并不想说给当事人听。不过当事人的眼睛一直盯着检事不放,实在是拗不过发小的御剑终于摊牌:“这里…可以更好地摸到脉搏。那天…我已经不能从你的手腕上摸到脉搏了。”
成步堂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只能把嘴巴闭上。一种有点闷闷的、涨涨的感觉从他的肺里一直往上爬,顺着他的气管、食道和喉咙一直爬到他的舌尖上。啊,我真是个蠢货。成步堂想,我一直以为只要御剑得救了就行。虽然这家伙嘴上不说,但是一直都是感激着我的,不然也不会这么频繁地往医院跑——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但好像压根不是这么回事,脑子很好的搜查官思路很顺:我也忘记了点别的东西…..我忘记了顾及一下御剑这家伙的心情。我差点死在他面前来着。像他这样拧巴的人,估计会很自责吧?
“你不用自责啊。” 成步堂很自然地说,御剑能感觉到那人的声带微微震动,带着热度和心跳一起从指腹来到他的小臂:“我当搜查官不还是因为御剑你嘛。再说,搜查的职责就是保护…”
“我没有自责。” 虽然确实有点,不过那只是一部分。御剑没说出后半句话,他只是想纠正一下发小的说法:“你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就算不是我,你也会这么做的。”
话是这么讲,不过御剑这种发言果然还是有点羞耻….还抓着人家手指不放的成步堂想了想又问:“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到底是为什么才表现得这么反常?我说,御剑,脖子都让你按了,你就告诉我吧。我很担心你。” 说了更羞耻发言的搜查官反而坦荡荡。
“….。” 检事到底还是比去年进步一点儿了:“我——我真的以为你已经牺牲了。我不能再….让它发生第二次。”
这句话很隐晦,又很直白;御剑表达得很委婉,但又直接到了残酷的地步。成步堂无话可说,他没有立场安慰御剑,因为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伤员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一件事:他让御剑以为他已经永远地离开,又不打招呼地再一次出现在他身边;而就在他复活的下一秒,他又让御剑亲手感受了一次他的濒死。他成步堂龙一有几百条命都不够赔罪的。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残忍?成步堂,搜查在心里质问自己:你明明知道这家伙其实是真在乎着你的。但你又对他做了什么?
“御剑。” 成步堂说,但他也没想好要对御剑说什么。被叫到名字的人也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羞耻到把脑袋低下去之类的;检事只是纠结着眉毛,轻轻挣开成步堂按住他手指的手,自己将指腹压上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那处动脉。伤员不自觉地挺身,想靠检事近一些;后者顾虑到搜查的伤,又往前挪了一点。
病房里又没人说话了,不过没人抱怨这次的寂静。只有坐在床头柜上的向日葵在风扇下轻轻摇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