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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喜欢叶秋？”
我相信我问出口的时候足够体面淡定，甚至有些戏谑，但确实久违察觉到一丝失控。
那天黄少天透露了叶修还在杭州并去见他的事，还说他应该有把握提升千机伞等级。
这不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关系跟看上去一样的好。虽然回过头来想叶修未必是因为私交甚密才喊他去，而是因为黄少天是黄少天罢了。他们两个之间有一种……说不上的纠缠氛围。这氛围并不排外，体现在双方都坦坦荡荡你追我打，又未互透家底，比如黄少天没有比其他人更早知道叶修的退役、叶修叫叶修。但我又很清楚，两位当事人都不在意这个。他们两个好像有一种稍微理想化的侠骨义气。江湖相见点头之交或是不打不相识，化名、身世、帮派不算什么，哪怕肩负重任，都可以敢爱敢恨洒脱自在。想来可能是天才总是被偏爱的，有底气和自信轰轰烈烈试试身手，去重视这个人而非那些社会属性。
要我就会很在意呢。
能理解。但很在意。人怎么可能不在意喜欢的人隐瞒了什么。
黄少天闻声看过来，睁大的眼里是不容置疑的热烈飞扬，像是藏不住爱恋的欣喜或者只是如此简单纯粹的快乐，话说得清晰快速。
“啊？为什么这么问？”
这问话几乎是潘多拉盒子的钥匙。我早有预料的。
他跟叶修都不会用这样的词语来描述对方和与对方的关系。把它简单粗暴地总结在黄少天面前明智与否我无从得知。然而，我很清楚他们并非刻意不捅破窗户纸，哪怕不考虑现实因素这也是对他们来说最舒适的相处方式了。可人不可能不想亲近喜欢的人。被黄少天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虽然当时我还没证实叶修也抱有相同的感受。
黄少天不晕车但我希望他们在移动中不要看屏幕，他便极为自然顺手地靠我肩补觉。蓝雨的保姆车有贴反光膜，客场包车就没那么多讲究。那次嘉世也刚好到达，我低头喊少天起来，抬头看到叶修从远处直勾勾地看过来。叼着没打着的烟，扯起一点嘴角和眉梢权当打招呼，然后径直离去。
我还是因为叶修那一瞬间的敌意无法抑制地燃起了隐隐得意。然后褪烬。
可能是有一点愤慨，也如同站在赛场上一般热血沸腾。但说到底感情的事，解读成输或赢的那个才可悲。
对于黄少天各种不设防的身体接触，我一方面享受这种虚妄的亲密感（还有一点旁人的起哄或见怪不怪），另一方面我也像他们说的那样伤脑筋“直男真没边界感啊”。——彼时我还没想到我的认识错成这样。但实际上也并没有偏差太多。黄少天对叶修的心情完全不能用单纯的性缘视线来概括，这也是我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依然相信我跟叶修在他心目中同样重要只是不太一样的原因。那么，除非某天他脑内忽然冒出了一个新的选项，否则他会像小道八卦一样判定我体贴温柔会照顾人、适宜搭伙过日子然后把我纳入考量吗？理想回归现实，事实上如何？我不知道。好像也不太重要了。我深知那些对我来说不够。
再往后的某个阶段我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起码是我理解的“在一起”了。
我分不清我到底是羡慕他们两个天生一对的状态，还是无奈黄少天从未以这个角度看待过我。毕竟黄少天并不是把叶修“看成恋爱对象”才跟他在一起的，而他们那个飘满彩虹文字泡的状态哪怕不是情侣也容不下第三人。又在某种程度上惊人一致的率真随性，不然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毫无察觉隐于市。
“恋爱吗？那就算恋爱呗。”
他兴冲冲地拿了叶修一盒烟，在每根的点火端上写「上上签」「中签」「别抽我！」「抽它」「不宜抢boss」「宜PK！」「谢谢惠顾」「再抽一次（抽签不是抽烟！）」「恭喜抽中好心情！」。
……我能说什么。
你看楼下那猫，被抓去绝育又放回来。它呢？它知道自己可爱吗？它是因此才“夹”的吗？
他跟叶修在一起的样子是很明艳的，无需顾虑不用担心——当然黄少天本身已经是天生有分寸便肆意表达的人，无论“出头”还是“撒娇”都恰到好处。不过其实他只对我们“撒”过“娇”，他对叶修根本只有“威逼利诱”。他对叶修竟然无所求。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对对方没有期望。人该是不知足的。虽然反过来也一样，叶修对黄少天也没有那么多“指望”。
物品及表象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他们相熟以来的相处方式竟已是两人所愿最长久最理想的状态了。（抑或有些表达只需要在对方面前，旁人无需想象。）
所以，我甚至比黄少天本人还要在意叶修会如何珍藏那盒烟。
无法自控地想。
更可怕的是，对他们来说，这些恋爱的里程碑四散在生活各处，哪怕真的有一天他们无法继续走下去，这段回忆和对方在他们生命中依然是无可替代、闪闪发光的，夜深人静或春光明媚时想起来依然只觉得美好而非坏回忆。
可能黄少天这样的人才是最强大的。喜怒悲形于色，快速消化，每天都是新的值得充满热情的一天。不像我抗压能力拔群，逐字瓦解闲言蜚语，抵不住在漫长的时光中总结存档引以为戒，像心理阴影一般警醒。
所谓结果和评价都是过程结束后的东西。不是说黄少天就不在乎，而是……我才是那个过于注重结果的人。
那个时候我还没觉得我跟叶修算得上是处处对立了，但我确实有点好奇他到底为什么如此坦荡地找我帮忙然后还要问“少天睡了吗”。这时我才意识到，叶修难道是没把我跟黄少天的关系想歪，还是把我当娘家人不想搞砸关系，抑或单纯觉得我不够形成威胁。
总的来说他押对了，我在某一瞬间想到了如果黄少天知道了一定会问我有没有帮叶修，也一定看得出来我是否诚实。我做不到骗黄少天，也……不愿意去想我骗不骗得了他。模棱两可的糊弄就是侮辱智商了，我都能听到他“那就是没帮呗”的轻快语调。
也不知道哪个蒙尘的犄角旮旯时间线里他能问出这么句话。我就想坦坦荡荡地回他一句问心无愧的“帮了”。
但其实都是对手，我也不知道我想这么多干什么。既然叶修自己都清楚会得出相同结论，无论我回避还是给出相反的回答都是在给自己添堵罢了。
至于跟叶修闲扯这个是我想极力避免的，不明白他还想知道什么便言简意赅：“少天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但你又不是没有办法让他跟你在一起。”
这话蛮好笑的。是寒暄、恭维还是试探、激怒？但一波带走了两个人。我挺不理解他说这些自己都不信的话是在做什么。
我是想亲黄少天，问你跟叶修吻过了吗，抱他，问你跟叶修做过了吗。他会因此羞赧吗？更有可能当头一棒不可置信吗？但我赌如果真的有一个平行世界我们亲近至此他大概不忍心因为这点事放置我。比起相信我不会真正逾界冒犯，更多的是他并不那么在乎要不要顺带满足我的奇妙欲求。——大概就是因此我才更想这样对待他。想看他因我而情绪起波澜，骄傲坚定依然愿意妥协于我的样子。
我毫不怀疑黄少天愿意为我做很多很多事，能比我对待他克制的有所保留还要多，毕竟他不是那个超出边界别有所求的人。我倒不至于因此误会我对他有掌控力。我对黄少天的判断来源于长年累月的相处，是一种像他熟悉我一样的了解而非操控。操控不了却又愿意让步才格外有吸引力。可能我只是想……体会一下恃宠而骄的感觉。又已然提前支取了那“恃宠而骄”，确信他会原谅我所有旖旎的心思。
但从结果上来说黄少天是对的。哪怕想法不单纯，我的言行终究毫无破绽的得体靠谱，经受住了我脑海里的某种模拟考验。
至于我该不该影响，还是要论迹再论心。反正我没这么做，真尝试操控了再来有罪恶感也不迟。但话说回来我自知还没这个能力或道德支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更不要说黄少天本身就极有主见胆大心细。作为时常被他有条件偏心的那个人我深有体会。
我确实说不上来一直没往这方面试试的原因是什么。哪怕我相信我们都能处理好我不合时宜的小火苗（但我还是得说他们的火苗不仅更不合时间宜还不合空间宜，但有任性的资本）。“看起来很会照顾人却不会爱人”至此，在某个夜晚忽然想到他不属于我，还是有些……难过。
比起所谓“无疾而终的单恋”，我更不能接受我与他之间被“爱恋”一言蔽之。他的认可与信任当然比我尝试获取一段与他的亲密关系更重要。
聪明人不该患得患失的。更何况我也不知道：如果他从未在这方面喜欢过叶修或者任何人，我对他是否还有想法。说不定我只是爱着默默单恋着黄少天的我自己，类似一种“我可以掌控我的情感”的成就感。更甚者，会不会我永远不会满意他爱上我的样子或者他爱我的方式。
听上去便有些自欺欺人，仿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黄少天都没跟你在一起过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
当然别说他，我也不可能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我不可能不珍惜。朝夕相处再怎么相看两厌也不至于雨散云收。我不可能不满意。他的爱一定是光芒万丈的，无论是否圆满都充满着生机和色彩。
但这么一看……这大概是最好的安排了。
说到底我又在替他做选择了，用这种利害分析与预测为我的胆小鬼行为找借口，站在某种高地装出运筹帷幄把控大局的样子其实并不甘心这份心情无疾而终。
只是，你总是不忍心去“打扰”他的。
他对叶修那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表达只因为他在他心目中值得的样子，实在让人……受不了。
“不后悔吗？”
“有一点。”
“不争取一下吗？不像你啊。”
他有些太过耀眼了，谁能凭爱意让富士山私有呢。好像我还是那个小心翼翼担心打破这和谐平衡的那个人。
可能叶修也猜出了我无路可走只是以退为进，麻痹对手降低警戒，甚至是利用叶修其实有点点软心肠的性格博同情。虽然我认为他不至于会在感情这种事情上自以为是地谦让，不过，我确实不相信黄少天这么长时间来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但我……不打算想那么多了。
我可以不在乎所有人的看法，只要赢就可以了。但我没办法不在乎他。
初入联盟撞上新人墙，我几乎无暇顾及空气中难掩失落的氛围。变幻莫测的赛场上思路难以清晰展现得出最适宜的应对方式，无奈到迷茫。黄少天直直到我面前，热切又不甘心，眼里燃烧着战意。“怎么样！”他的胳膊不知怎么跑到我手中，潮潮冷冷的。那些比赛的一幕幕和所有训练的瞬间浮现再沉底，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否像我满眼只有他一样，但我向他保证：“会赢的。”
他从此开启了叫嚣斗神pk的宏伟大业，而我切实感受到了我这条路对我而言的艰难险阻。但，怎么说，相信黄少天的直觉、相信魏队和方队的判断、相信蓝雨携手并进的成员。我就偏勉强了这一把，毕竟没有谁起点这样低又被谨慎期待还拥有毫无保留的信任的。可能是强迫倾向，可能是完美主义包袱，也可能就是逞强。或许这就是直觉主导与理智主导的区别，我需要调动所有我能调动的资源去逼近那个状态。我知道我做得很好。几乎没有人比我做得更好了。
理论上黄少天也没有经历过如此直白的失败，他那个胜不骄败不馁的样子便是令人惊讶的。我也算明白后来他为什么有这个心理素质在相对颓势中沉静蛰伏、精准抓住机会实现数不清的反败为胜。这其中的压力不能细想，又觉得他的应对浑然天成得心应手。
但我确实想象过……要怎么跟他说。都成年人了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说不上交代不交代解释不解释的，没什么不能圆滑处理好。但说实话，数遍所有人，我预演了，我揣测了。
——我唯独接受不了黄少天可能在我面前露出疑惑，或让他产生被背叛的感觉。
而我反复模拟这么多，可能只是找一个出口。
被困在我自己的迷宫里，以为哪怕知道这是谁的故事，选对路，安放好，我就能从心之所向中幸存。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在下风？”
“处理窘境的经验太多了吧。”
“好心态。”叶修看起来有点无语又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本想回一句“你也是”又觉得有点垂死挣扎了，就随口问了别的：“你当初是没把我当情敌才找我帮忙分析挑战赛的吗？”
从叶修不动声色的表情中看不出他有没有被我的用词雷到，换个人可能一杯水就喷出来了。
“我倒没觉得你会故意给我使绊。我还是非常信任你的人品和能力的。”无论是挑战赛还是近水楼台地干扰黄少天吧。
“你找我帮忙竟然还认为是在讨好我。”我对这脸皮真是无言以对，忍不住回怼，“放心吧，就你那个放风筝似的异地恋，能过得了你们自己这一关就不错了。”
我不想让黄少天伤心。至此我真成娘家人替他打抱不平了。
而叶修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里，我没看出到底是“这话应该我说”还是“你不了解少天的程度让我相当放心”，无非战略上藐视我、战术上重视我。
你看，黄少天就有这种被动技能，明明不需要人保护或偏袒，但就是莫名其妙的让人担心他被辜负。
我有一段时间以为黄少天是不在乎叶修的回应的，实际上可能是不那么在乎，或者是有自己的应对方式，但确实不太像我处理我的那份在乎一样。他更像一个逐日的无畏又无所谓的伊卡洛斯，我只是读这段故事时毫无建设性地担心一下他翅膀会不会融掉、羽毛会不会散落、会不会掉进海里。我不过是读了他的故事就心疼他了。或者是把我对他那种隐秘的渴望安在了他身上便得出了“得不到回应应该会疼吧”的情绪。把他射下来，救他，照顾他，对他好，让他不再关心太阳或离开。可能我一直在等哪一天叶修真正辜负他或他真正意识到了那叫辜负，我就可以以那个一直陪伴、关心黄少天的身份清他出局。
只是对他来说飞翔是本能罢了，无论太阳在不在那里。
那丰沛羽翼上的光芒我从未见过，让我忘却了一切我应不应该要不要拉他落海的想法。
然后我便与他共同飞翔过了。
屏幕的“荣耀”，欢呼的轰鸣，漫天的彩带，盛放的夏天。
他第无数次搭上我的肩，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可以永远是他的队长。
我永远会跟他一起输、一起赢。
等我们都平稳老去，像这么多年以来一样，串门叙旧到夜深人静时，我会很平静地笑着问黄少天，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再弄青梅，知己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