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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近午时才起床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我的午餐。顾时夜不在,让翠嫂给我带话说今日有公务,晚点回来。
我点了点头,自己开始吃饭。公馆的厨子早都了解我的吃食偏好,做的餐点一向合我口味。今日学堂休假,不必上学,我就自己出门闲逛了一天,傍晚又回到公馆。
顾时夜在我快要吃完晚饭的时候才回来。他一边走进门,一边摘下军帽与手套,将大衣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我时常在这种时刻被他不同寻常的气质与风姿吸引目光,但我自己心里意识到,那好像仅仅只是目光的停留与审美角度的欣赏。
在更久以前,我是很为这些画面心动的。
我问他:“四哥吃过饭了吗?”
他颔首:“在外面吃过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于是又夹了根青菜。
顾时夜在沙发上坐下,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转头对桌旁的我说:“近来公务繁多,没有什么时间陪你,抱歉。”
我略感不自在,连连摇头:“没关系的,四哥忙自己的事就好。”
顾时夜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嗯。”又停顿片刻,“如果觉得闷的话,和我说。”
“我不闷。”
我加快了速度,很快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就准备回房。
“听人说,影院里这几日上了一部新的电影。”我要上楼的时候,顾时夜忽然说了这样一句,我回过头看向他,他似乎斟酌片刻,问:“你想看吗?”
在我那个时代,电影当然是再常见不过了,不过在北大洲,这还算是一种稀罕的新技术。我对于我没有领略过的老式电影,自然而然生出一点兴趣,然而对上顾时夜的眼睛,却踌躇了片刻。
他并不催促我回答。
我移开视线,点了点头:“想。”
顾时夜道:“那我便差人去买电影票。后日去看,如何?”
我说好。
我们在第三天的下午坐车前往电影院,车上我和他分别坐在车后座的两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到了电影院里,我们就坐得很近,那座位毕竟是挨在一起,只隔着中间的一道扶手。
我习惯性将手搭上去,又放了下来。
电影很快开场。这是一部爱情电影,情节算不得多新鲜,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自幼相伴相恋,中途因战乱而分离,重逢时又一见倾心的故事。
银幕放大男女主角的脸和眼睛,模糊的黑白镜头也不妨碍观众看出他们眼神里的爱意浓烈。我在沉浸于电影的同时,又分神想起我一直以来的困惑,为什么演员们果真能做到将没有在心里真正发生的爱恨演绎得那样逼真,是怎样的天赋与信念感使他们做到这一点?
电影散场以后,我们回到顾公馆,路上我没怎么说话,实在是电影的剧情于我而言有些平淡,激不起太多谈论的欲望。顾时夜似乎察觉到这一点,问我:“会无聊吗?”
我愣了一下,矢口否认:“没有,挺有意思的。”
我随即意识到,以往我无论读话本、看戏剧还是听人说书,都总要在结束后兴致勃勃地拉着顾时夜高谈阔论一番的。那些剧情新奇也好,无趣也好,我和他总有话想说,哪怕只是看见他因为故事的不合逻辑而流露出淡淡疑惑,我也会乐不可支地笑上好久。
只是我现在不想和他说了。
顾时夜沉默片刻:“嗯。”
后来听说电影院里又上了几部新片子,不过他没有再来问我。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不知为什么,每日交流的次数屈指可数,明明我们相识很久了,如今倒似乎又变成了陌生人。
好多天以后的一个夜晚,饭桌上我刚放下筷子,顾时夜坐在我对面,像筹备已久一样地突然拿出一句话问我:“留在这里不开心?”
他这句话问得很突兀,我的心脏骤然空了一拍。
我一直害怕他问出来。
顾时夜常常什么也不说,其实他是很敏锐的人。肯定有很多我竭力掩饰的东西,他早就已经感觉到了。很可能在这次回到北大洲时,与他重逢那夜对视上的第一眼,他就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异样,于是从重逢的喜悦之下,也察觉到微妙难言的隐痛。我一向觉得,眼神是一种很难矫饰的东西。我不再爱他——至少从我回来的那一天起,一直到现在,都是那样的,眼神不能把爱演绎出来,我并非足以登上银幕的演员。
我看着他,没说话。
顾时夜道:“你为什么……会回来?”
我说:“因为我答应过你我会回来。”
顾时夜静了一静。
“只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
顾时夜安停顿很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平静的语气,让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我们的感情好像总是错位,我在船上第一次遇见他时,他已经找了我好久,他也许正为重逢而心潮翻涌时,我却只当他是陌生来客,等我以最初的样子回到他身边,他眼角已生起细细的纹路,唯一一次我们自然而然相识相知直至相爱,结局却是我悄无声息地远走,上了一艘漂洋过海的船,再也没有回头。
现在我终于又一次回来,脑海中记得我们发生过的每一件事,记得我们说过的很多话,我记得我上一次还没离开就已经迫切想回来,记得我应该曾经很爱他、就像他爱我。
可我只是记得。那意思是,我知道它们发生过。被抽离过的情感没有随着我回到北大洲而回到我的心里,那些相爱的时日如今回想起来,都好像只是故事了。
那一夜过后,顾时夜很少再亲自来学堂接送我,大多数时候都是派他的司机开另一辆车来。
我不大清楚那表示一种什么样的意图。也许他打算放手,我们之间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他出于他固有的责任心,仍然决定提供给我稳定的生活。
仅有的一次他又亲自现身,是因为他去参加某位军官的宴席回来,恰好在我放学时间经过学堂,索性直接在那里等我。放学铃响时我走出校门,抬头一眼就看见那辆很久没坐过的车,愣了一下,居然有一瞬感到心悸。
走在我身边的青年也在同一时间抬头,顺着我目光停顿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等你的吗?”他笑着问我。
我回过神来:“嗯……是吧。”
我转回头,青年正在对我笑。他叫林升,比我小一届,这段时日我和他为筹办校内报社的事走得很近,彼此也算不错的朋友。
彼时正是黄昏时刻,林升的背后是一轮暖橙的夕阳,他逆光对我微笑的样子真是十足少年意气,温和动人,我却恍惚一瞬,想起车上坐的、被车帘遮挡住的那个人,想他年少读书时,是不是也这样意气风发过?也许他不会笑得如此灿烂,但这年岁他总是有过的,像我所正在经历的那样。对他来说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其中许多时日都在等待中蹉跎。
我向林升摆手告别,抱着书向前小跑几步,又慢下来,走到车前,拉开了门。
他果然坐在车后座上。身上一袭板正的军装,头顶军帽还没摘下来。我喊他一声四哥算作打招呼,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坐进去时,下意识往刚才跑来的方向望一眼,发现车帘半开,林升站在半开的这条缝里,还在目送我离开。不知怎的,我突然一阵心虚,但顾时夜没有发话,我也不好意思擅自去动那帘子,便由得它这样半开着,等车子发动了。
一直到在顾公馆门前停下来的时候,顾时夜也没说一句话,车帘随着轿车的颠簸,一下一下轻飘飘地晃动,窗外景物在这点缝隙里一次次转瞬即逝。
那晚我睡得不安稳,半夜的时候醒过来。躺了片刻,没有丝毫睡意,我索性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着外面发呆。
夜色黑沉,悬吊着孤零零几粒星子,我目光下移,忽然发现公馆门前的庭院里,站着一个人影。我看了片刻,认出来那是顾时夜的背影,他身穿平日在公馆内穿的常服,站在墙前,垂眼看着墙根下摆的两个盆栽。
我记得那两个花盆,里面种的是月见草。那是我和顾时夜一同种下的,是我拉着他去种的。顾时夜其实不懂得关于养这些小花小草的事,我当时也只是一时兴起。我还记得种花时我的手上沾了泥,朝顾时夜抱怨说弄脏了,顾时夜就伸手过来,自然而然地用自己的拇指把我手上沾的泥蹭掉,其实我们可以一起去用水冲洗一下的,可有时候我就喜欢故意撒娇要他帮帮我。
我们那年秋天把花种下去,起先盆里只长出绿叶。和他并肩站在墙边看着那些叶子,再转过头看见他的侧脸时,我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我会在这里停留到它开花的时候吗?如果在那之前我就离开了,明年的花期以前我会回来吗?花朵尚且有固定的开谢周期,我却不能掌握自己去留的时日,不知做一朵花更自由,还是爱一个人等一个人,奔向一个人更自由?
如果我能信誓旦旦为他留一个以花开为归期的承诺,那么分离似乎会变得浪漫得多。知晓归期的等待总归不那么让人孤单,思念可以丝丝缕缕地积攒起来,待到既定的重逢时分以任何形式酣畅淋漓地宣泄,像花蕾经历一轮漫漫春秋终于肆意绽放的那一刻。
可我做不出承诺。
次年花开以前,我就离开了。这一次回来,恰好又误了花期,花也已经谢过一轮的。
在顾时夜盯着花盆的时候,我从窗口盯着他的身影,两个人都久久没动,直到他忽然抬头朝我的窗户望来。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我竟产生落荒而逃的冲动,仿佛作为一个窥伺者被当场抓获,我窥伺的是庭院里那个人一颗沉默却毫无保留的心脏,他将之奉送给我而我不愿接收它,我没有接受它我便不算拥有它,我其实没有权利在这里观望他不出声的落寞,不该对他的心境多加揣度。
我确信顾时夜也看见了我。我们隔着一扇窗,遥遥对望着,他既不问我怎么还没睡,我也没问他为何夜半在庭院闲逛。最后是我轻轻拉上了窗帘,对着帘布又怔了半晌,我想,他应该早点睡觉,他休息的时间本就不多的。他应该好好睡一觉。
洛宁的雪下得早,十月的一个早晨我从床上坐起来,忽然发现窗外纷纷扬扬飘着白点。我裹了件外套,跑去把窗子推开,迎面而来的清晨的冷风让我一下子清醒不少。
我忽然想念起从前在街角喝过的一家羊杂汤。我第二次来到北大洲时,常和顾时夜趁着闲暇在街上闲逛,偶尔发现一两家平常他也许不会踏足的小店,便也进去尝尝鲜。冬日里寒风最凛冽的时候,最适合在街道旁那家小店吃上一碗热热的羊杂汤,白雾蒸腾在空中遮挡住同行人的脸,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温暖熨帖,那味道与感觉实在令人难忘。
顾时夜少见地一整天都待在公馆里,没有出去处理公务。我试探性地去问他:“四哥,不如今天中午就不用翠嫂做我的饭了,我想去吃那家羊杂汤。”
他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点头答应了我。我心里高兴,准备回楼上换衣服,但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我转头看顾时夜,他的目光仍然落在书上,捻着纸页的手却停在空中半晌也没有动。
他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来,也看向我。我呼吸错乱一瞬,然后轻声问他:“四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顾时夜把书合起来,说:“好。”
那天中午,我们便又一起去了那家小店,走路去的,没有叫人开车。小店的店主原先是一对老夫妇,如今换人了,换成他们的女儿,几年前来时我倒也见过她,当时她还是个青涩的少女,现在出落得很勤快精干了。羊杂汤还是以前的味道,很熟悉,还未入口便闻到浓浓的香气。我端起碗,碗中的热汽上涌,遮住对面顾时夜的脸和神情。
回去的时候,我们比来时走得更慢。雪已经停了,日光温暖地落在行人身上。远远地,我看见前面一个小院门口有一个造型独特的雪团。我起了兴致:“那是什么?”
顾时夜凝神往那边看了看,大抵一时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我说:“四哥,我过去看看!”
我小跑着过去,终于看清那雪团的形状,隐约能辨认出来,是一只堆得不怎么标准的猫。
“是只猫!”我转过头,雀跃地对他宣告。
顾时夜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下来。他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我。
午后的街道上真是安静,某一瞬间,我错觉自己站在一片极空旷的雪原里,眼前白茫茫的新雪嵌着最清晰的人影,回过神才听见耳边还响着呼呼的风声。
仿佛麻木已久的血液忽然回流,沸腾着冲刷过四肢百骸每一寸,我的心脏前所未有地疼痛起来。
顾时夜停顿片刻,重新迈步走向我。他在我身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只雪堆的小猫。大概他一时不知作何评价,于是转而问我:“很喜欢吗?”
我有一点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愣了一会儿,才说:“喜欢。”
顾时夜就道:“回去可以在院子里也做一个。”
我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定定看了很久。
我说:“我们回去吧。”
“嗯。”顾时夜应了一声,脚尖转了个方向正要往前走,我颤抖地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腿边的手。
顾时夜忽然不动了。
他低头看向我。我有一点想要躲避他的目光,最终还是克制着这份意图,向他回以微笑。也许笑得并不自然,其实我脸上的肌肉为了忍泪已经在隐隐抽动。
我的手勾着他的指节,没有用力,他可以去牵住它也可以抽出手;可他既没握住它,也不抽开手,我们就这样一路走回去,两只手松松垮垮连在一起,像合力抬着一个装满水的木桶,不能有一点点变化使它失衡,像从结冰湖面上小心翼翼走过的脚步,不敢加速也不敢停留。
晚上睡前,我敲响了顾时夜的房门。
“冬天自己睡很冷。”我站在门外,对他说,“四哥收留我吗?”
他怔愣几秒,很慢地朝我伸出手,带着一点犹疑,一点不确定,如同即将接近一枚泡沫。我将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走进屋里,另一只手把门关上了。
那个夜晚我们同榻而眠,只是睡在一床被子里,没有拥抱,并不多亲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我自己很久也没有睡着,但后半夜我假装不清醒,翻身朝向他,额头贴住他的手臂。
又过了很久,我迷迷糊糊要失去意识,恍惚觉得一片温度笼罩过来,仿佛被纳入一个怀抱里。
北大洲开始了漫长的寒冬。顾时夜给我添置了新的衣裳,很多是时兴的款式,暖和又好看。
我们一起过了年。正月前我拉着他同我一起剪窗花。我本来也许是抱着故意为难他的心思,想看他做些不擅长的事犯难的模样,不料他倒似乎游刃有余,剪出来的花样比起我不遑多让。他说:“我母亲会剪窗花。”
我托腮看着他,和他身后窗外飘扬的雪花,微微笑起来,从这短短几个字里,好像能窥见他许多我未能参与的曾经。
几个月以后,墙根下的月见草重又长出了花苞。
我们对那两盆花,其实没有多么精心照料,所以很长时间也不曾特别关注过,只是某一天经过墙边,发现庭院里多出了一点点嫩粉,反倒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你说它什么时候会开花?”我兴致盎然地问顾时夜。
顾时夜想了想。
他说:“去年是三月二十五开的花。”
我下意识地想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但话到嘴边哽了一下,我转过头看他。
沉默片刻,我笑起来:“那就看它今年还是不是那一天开呢。”
顾时夜后来又恢复了每日下午来学堂接我的习惯。我在学堂读书的日子只剩半年了,林升比我小一届,后来我将报社的事务都移交给了他。某日放学时他跟了我一路,兴致勃勃地与我汇报社团近来引起的巨大反响,我嗯嗯啊啊地应承着,心里想着赶紧把他甩开为好,无奈他硬是跟到了学堂门口,一直到我抬头看见顾时夜的车。
我在原地站定,清了清嗓子:“社团交给你发展得挺好的,我当时就觉得你有这方面的才华……”
不远处传来车门开合的两声闷响,随后是军靴在地面上大步走过的声音,从我身后渐近,我愣了一下,转过头。
顾时夜走到我身后,先是垂眸与我对视,然后看了对面的林升一眼,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径直问我:“聊完了吗?”
“聊完了聊完了!”我连连点头,林升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过,带着一点探究与茫然。我索性伸手挽住了顾时夜的臂膀,反倒感觉他身子骤然一僵,仿佛完全没有料到我的行径。
我对林升说:“有人来接我,我就先走啦。”
我拉着他回了车上,两个人坐在车后座,他靠在窗边,我挨着他半边身子。车子发动起来一会儿,我靠在顾时夜身上想着想着,忽然忍不住笑了。
顾时夜垂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你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是不是就想这么做?”
顾时夜沉默片刻,淡淡地说:“确实有些碍眼。”
我不说话了,将他放在腿边的手挪过来,把自己的手塞进去,五指填满他的指缝。
他觉得碍眼,可当时他并没有像这样走过来。我上车时,他也没有问过我那是谁,我同他是什么关系。明明以前连我常去看的一个戏子,他都要旁敲侧击地问上一轮的。可上次遇见林升时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我心里突然替他觉得有些委屈,于是转过头吻了吻他的下巴。顾时夜微微一顿,便自然而然倾身来顺承我。
回到顾公馆下了车,我们走进大门,我一眼看见,墙根下那两盆绿叶里开了几簇花。
月见草的花朵不算大,花瓣也细嫩,可是一小片盛开来便分外显眼,我睁大眼睛,拉了拉顾时夜的衣袖:“四哥,开花了!”
顾时夜循着我的视线望去:“嗯。”
我抬起头。顾时夜的眼神很温和,夕阳将他额边轻飘的黑发映成金棕色。
那天是三月二十六,比去年开花的日子晚了一天。可它到底又开了。
我攥紧了他的手。
“明年还可以一起看它开花的。”我轻声说。
他怔了一下,低头看我,我便在他的目光里,毫无征兆地反身抱住他。好半晌,顾时夜抬手环过我的肩背,我的耳朵擦过他的侧颈,感觉到他深深收紧了这个拥抱,珍而重之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