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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号这一天,金昇玟从上班前就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或者再确切地说,这份不同寻常早从两个月前就开始蔓延在黄铉辰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细枝末节里了,只是金昇玟一直很配合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毕竟这样的流程每年秋天都要走这么一遭,金昇玟已经对这份不同寻常感到习以为常了。
借用韩知城的话来说,每年金昇玟的生日对于黄铉辰身边除了金昇玟以外的人而言都宛如一场惊天动地的世界末日,于是大家为了规避这场每年一度如约而至的“末日”,都早在几个月前就将黄铉辰的联系方式拉进了黑名单,比如从高中起就深受其害的梁精寅。
而这其中也不乏心软的——或成金昇玟生日最大受害者的韩知城在被黄铉辰连续骚扰了两周以后,也忍不住采取了梁精寅的建议将其拉黑,并对此表示:我和你男朋友生日不过就只差一周,你为他提前两个月开始操办的时候考虑过我这个单身狗的感受吗?
韩知城言辞之悲愤,唤醒了黄铉辰所剩无几的最后一丝良心,他向对方保证自己一定会痛改前非,随后转头就拨通了李旻浩的电话。
李旻浩是黄铉辰通过大学室友韩知城认识的、比他大两岁的哥。他们不是同校,一开始也不算聊得来,直到后来金昇玟出国留学,黄铉辰有次凌晨一个人去吃宵夜的时候偶遇了同样一个人的李旻浩,之后就偶尔一起约饭,成为了还不错的饭友。李旻浩大学念的是工科,毕业后却开始经商,前几年和朋友一起开了餐厅,之后因为个人爱好开了猫咖,最近又在猫咖旁边开起了一家咖啡厅。黄铉辰频繁打电话骚扰他的那两天咖啡厅刚开业,李旻浩正愁不知道如何高效拉拢客源,招财猫就这样送上门了。
但其实一开始黄铉辰对于来咖啡厅帮忙的这件事是有些不情愿的,也只是一点,看起来更像是故意闹脾气。他说:“我好歹也算有点名气的画家吧,哥让我过来帮忙收银是什么意思!”
这话倒是不假,黄铉辰从毕业后每年都会在首尔至少开一次画展,几年下来积累了不少知名度与粉丝,曾被评为亚洲年轻一代最有影响力的画家之一,说是小有名气绝不为过。只是很少有人见过黄铉辰本人,虽然长着一张被上天格外偏爱的脸,但他却并不想用这种不需要努力就能得来的东西成为画展的噱头,所以尽量避开了参加一些需要抛头露面的活动。
可是李旻浩十分狡猾,他说:“金昇玟给我这家咖啡厅投资了不少钱,也算是老板之一了,你身为老板男朋友一点都不为他分忧的啊?”
对方搬出金昇玟,几乎是捏着他的七寸。黄铉辰立马就妥协了,之后更是很快就从不大情愿迅速转变成了乐在其中——他一开始在后厨和咖啡师学做拉花,上手很快,但是学会了以后就觉得没意思了,于是跑去收银台当吉祥物。那阵子黄铉辰自诩安分守己,特意把过于惹眼的金长发染成了深棕,也没怎么打扮,穿着件普普通通温温柔柔的针织衫整日坐在冷气底下。结果这样子也依旧魅力不减,不少过来结账的年轻男孩女孩一跟他对视就忍不住脸红。
生意的确是好起来了,但在李旻浩撞见了第四个试图问黄铉辰要联系方式的人之后,他权衡了一下金昇玟给他投的钱和他与黄铉辰的情分,果断地选择了出卖黄铉辰。
于是这间咖啡厅刚拥有一位好看的吉祥物不到两个月,这位吉祥物就被他下班后赶过来的男朋友给带走了。
再说回金昇玟生日当天。
直到早晨金昇玟上班前黄铉辰都是一派无懈可击的淡定,与平时别无两样,只在金昇玟出门前帮他打领带的时候眼神闪烁了好几下,什么都没说出口,但又攥着那条无辜的领带犹豫了半天,直到把它捏出褶皱才下定决心,摆出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说道:“今晚不要加班。”
金昇玟将对方这一系列小动作尽收眼底,费了好大力气忍住笑意,故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他:“为什么啊?”
黄铉辰被他问住,为了保留惊喜还不能和盘托出,只能皱着脸苦恼了半天,最后说:“没有为什么,不喜欢你加班还需要原因吗,我恨不得你天天在家陪我。”
金昇玟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是最近我手上那个案子催得比较紧……”
他拉长了音,故意想看黄铉辰的表情,却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还是没忍住泄露了一丝笑意——被黄铉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会儿要再不知道金昇玟是在故意逗他就是真的笨蛋了,同时也意识到金昇玟恐怕早就知道他在计划些什么,顿时恼羞成怒地把人轰出了家门,将门摔上前破罐子破摔地朝外面大喊:“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金昇玟被赶出家门也没有半分狼狈,他拍了拍脖子上被黄铉辰揉皱的领带,一转身就和门口坐着的两只狗面面相觑。
雪球的目光太纯良,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金昇玟看向另一边,果断蹲下身握住了嘎米的前爪,对它说:“黄铉辰真的是笨蛋。”
嘎米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身后的门“唰”地被推开。
黄铉辰怒视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跟嘎米讲我坏话!”
金昇玟松开嘎米的爪子,又拍了拍它的狗头,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在说黄铉辰长得真帅呢。对吧,嘎米?”
嘎米很配合地汪了一声,黄铉辰立马扑过去试图将拒不配合的小黑狗揉圆搓扁。
金昇玟笑着转身离开了,只听见身后黄铉辰委屈的声音中夹杂着嘎米不耐烦的低吼:“嘎米你为什么跟金昇玟学坏了啊啊啊——”
为了杜绝一切不必要的人情麻烦,金昇玟没有向任何同事透露过自己的生日,于是度过了十分平和且清静的一天,期间也陆续收到了亲人和朋友们的祝福。
而过生日的实感在他下班走到停车场的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他男朋友难得打扮得这么隆重,把略长的头发梳到脑后露出好看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穿了一身黑色修身西装和尖头皮鞋,把优越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此刻对方轻轻倚靠着车门,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一束花的姿势,好像一个即将要飞去巴黎秀场大杀四方的冷艳男模。
好吧,即便和这张脸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在黄铉辰偶尔做新造型的尝试时,金昇玟还是会不争气地被惊艳到。但他不习惯把情绪晾在明面上,尽量沉着地走过去,反倒是那位“冷艳男模”看见他过来了,立马雀跃地迎上来,刚才的锋利状态一瞬间如剑刃收鞘,眨眼就变回了那个熟悉的、黏人的黄铉辰。
“哇,今天好帅。”金昇玟真情实感地称赞。
黄铉辰从高中起就被金昇玟夸长得帅一直夸到现在,但仍然不能彻底免疫,身后无形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又听见金昇玟问他:“彰彬哥开车送你来的?”
徐彰彬,两人高中时共同的学长兼好友,他对他们两个一直照顾有加,毕业后也始终保持着联系。说来巧合,徐彰彬也是玩音乐的,和韩知城认识,并且不是通过黄铉辰认识的,两人前些年还一起开了个音乐工作室。
黄铉辰因此曾和金昇玟吐槽过:我身边怎么尽是些搞音乐的……听说旻浩哥大学那会儿还参加过舞蹈社。
金昇玟没敢把自己留学那几年还组过乐队的事情告诉他,斟酌着说:你初中的时候不是也被星探递过名片吗?说不定某个平行世界里,我们大家都一起出道了呢,在一个团里也说不准。
当时黄铉辰很不争气地回答说:那还是算了吧,我和昇玟一起出道的话还怎么谈恋爱呀。
思绪飘回当下,被问到是不是徐彰彬开车送他过来的,黄铉辰早有准备地从口袋里拿出驾驶证给他看,得意地说:“我上周考下来的。”
金昇玟不敢置信地拿过驾驶证,翻开来看,见上面的确是黄铉辰的名字和照片没错,他震惊地说:“怎么都没告诉我,太突然了,我一点都不知道!”——才怪呢!金昇玟简直快被自己的演技折服了。
三个月前他就收到了银行卡支付驾校报名费用的提醒。而一周前的某个夜晚,按时间推测大概是考试前夕,半夜金昇玟起来喝水,喝完躺回床上之后发现黄铉辰在说梦话,还攥着他的手前前后后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一挡换二挡……”
金昇玟那晚真的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笑声没把黄铉辰吵醒。
事实上黄铉辰似乎总是容易忽略掉一件事,那就是他每一笔无论大小的消费记录全部都会公开透明地呈现在金昇玟眼皮底下。
有次他们出来聚餐,黄铉辰喝得有点多,被问到家里谁管账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了:“我的收入全部上交给昇玟呀……”
见大家一脸惊奇并准备借机讨伐金昇玟,他立马替男朋友解释道:“我除了买画具以外也不买什么东西啊……我不喜欢、也不会管账,所以就麻烦昇玟负责了。他的卡也在我这里呀……我想买什么直接刷他的卡就好了。”
那之后黄铉辰就迷迷糊糊地靠在金昇玟肩膀上睡着了,完全不记得大家又说了些什么。但金昇玟却记得李旻浩一脸不出所料的笑容看着他,说:“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明明你好像才是两个人里更不在乎的那个,但他每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全在你的眼睛里,想出轨比登天还难。如果你不想的话,看来姓黄的这辈子都没办法和你分手了。”
“哥在胡说些什么啊。”金昇玟也笑起来,一脸无害,和小狗好像真的没什么差别,但又仿佛胜券在握,“黄铉辰怎么会想要和我分手呢。”
等准备上车了,黄铉辰这才想起把手里的一小束紫色郁金香送给金昇玟。而等人都接过去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就这么一小束真的是太少了,但东西送出去就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了,他只好摸摸鼻子说:“有点少,因为我还不太会种……等明年生日一定送你一大捧。”
“啊,怪不得最近不让我去花园。”金昇玟说。
“说起来……嘎米和雪球也有出力,所以这应该算是我们三个一起送你的礼物。”
金昇玟惊讶:“嘎米和雪球?”
“他们俩最近就像保安一样……”黄铉辰忍不住笑了起来,“每天都去花园巡逻,生怕送你的郁金香出什么意外。嘎米一天巡逻一次,雪球一天巡逻三次。有天我刚睡醒,雪球就咬着我的裤腿非要拽我去花园,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紧急情况就只是郁金香的叶子上有一只七星瓢虫。”
金昇玟十分温柔地看着怀里这一小束被包得珍而重之的紫色郁金香,又看看面前有点紧张的黄铉辰,几乎能幻想出这段时间里黄铉辰带着两只狗蹲在还没长大的郁金香面前自言自语嘟嘟囔囔的样子,顿时心软的不行。
他把花放在车顶,凑上去亲黄铉辰的唇角。
黄铉辰突然间被亲了一口,脸颊迅速升温,瞪大眼睛说:“疯了吗,停车场有监控。”却一点都没有躲,还伸出手指攥住了金昇玟的衣角。
金昇玟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再度吻上去。他心想,他的男朋友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最好懂的人。
亲了几分钟就结束了这个意犹未尽的吻,金昇玟看着还红着脸满眼渴望的黄铉辰,解释说:“一会儿我同事们该过来了,我倒是无所谓被他们看到,但你如果不想我们把时间浪费在这里的话,还是赶快上车吧。”
黄铉辰闻言立即拉开了车门。
却没料到还是被看见了——第二天上班时车敏娜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凑过来问他:“金专家,昨天下班开车来接你的那个帅哥是谁啊?”
金昇玟愣了两秒,结合当天的情况和车敏娜这副做贼的样子立马勘破了她的心思,他觉得既好笑又无奈:“只不过是换了发色和衣服,你就不认识黄铉辰了?”
车敏娜先是吃惊,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向他坦白:“我没看见正脸嘛!还以为你出轨了哪个模特……谁让你男朋友长那么帅!”
金昇玟忍不住笑出来:“黄铉辰要是知道吃了他厚蛋烧的人还认不出来他,估计要伤心死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做厚蛋烧了。”
“别嘛!”车敏娜哀嚎,“千万别说!让我给铉辰留个好印象吧!”
当然这都是后话。
两人上了车,刚拿到驾照不久的黄铉辰却对这辆不属于他的车表现得熟悉,轻车熟路地就从一个犄角旮旯翻出一盒五彩缤纷的巧克力豆递给金昇玟。金昇玟打量了一下车内陌生的陈设,说:“彰彬哥还是这么惯着你啊,刚提的新车也舍得给你开。”
“何止啊。”黄铉辰似乎没察觉到金昇玟话里暗含的情绪,迟钝地说,“彰彬哥还想今晚请你吃饭呢,我说要过二人世界他才没坚持的,就把礼物放在车后座了。”
还没等金昇玟问徐彰彬送了什么,就听见黄铉辰话锋一转,语气一下子冷静下来,没什么波澜地说:“你那两位澳洲同学给你寄的礼物今天也正好送到家里了。”
“哪两个澳洲同学?”金昇玟明知故问。
“记不住。”黄铉辰冷淡地说,“我英文不好,和出国留过学的少爷不一样。”
金昇玟说:“人家不是也有韩文名字吗?”
“呀!”黄铉辰摆出一副要生气的样子。
金昇玟立马打住,把人搂在怀里摸摸后背视作安抚,又亲亲他的耳朵说:“有喜欢的车型吗?这段时间辛苦了,送你一辆车做礼物,等后天休假我们去店里看,好不好?”
“不要。”黄铉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我又不喜欢开车,而且不是说好了周末在家陪我看电视剧吗!我特意攒了好几周都没有看!就等明天大结局呢!”
和大众所认为的男性的兴趣爱好不同,黄铉辰只在上高中以前短暂地迷恋过一段时间的足球,后来的爱好就突然转向艺术方面了,对车更是毫无兴趣,不然当年早和金昇玟一起去驾校报名了,前阵子临时起意去考驾驶证也不过是想在男朋友生日这天给他个惊喜。
想到这里黄铉辰就觉得有点恼火,他哀怨地说:“驾校报名之前我去看日历,发现昇玟的生日是周五,一瞬间就规划好了所有的安排。先来接你下班,然后去吃两个月后——也就是最近刚开业不久的一家泰国菜,晚饭后去看午夜场电影,之后我开四个小时的车到济州岛,我们在那里一起看日出。”
“结果!结果!我拿到驾照以后又打开日历确认了一下,发现我居然看错了,昇玟的生日是周四!周四啊啊啊!”黄铉辰悲痛欲绝地说着,“我所有的计划都完蛋了……”
金昇玟安慰道:“其实你提前跟我说让我请假也没关系的……”
“那怎么行!”黄铉辰打断他,“这可是惊喜!Surprise!怎么能提前告诉你!”
金昇玟沉默地想:可我三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你要给我准备生日惊喜了。
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问:“那么请问黄导演,现在的流程已经到了接我下班,接下来要怎么继续呢?泰国菜还保留吗?实不相瞒我现在有点饿。”
“当然保留,那家餐厅人气超高,我可是提前预约过的,不然要排很久的队。”黄铉辰说着,就要发动车子。
金昇玟瞥他一眼,提醒道:“你手刹没放。”
“噢,好的。”黄铉辰沉着地松开手刹,点火,起步,目视前方……然后用了二十分钟终于开出了停车场。
金昇玟沉默了半晌,终于在车子颤颤巍巍地驶离停车场的那一瞬忍不住问他:“亲爱的,实话告诉我,你今天下午几点出的门?”
黄铉辰认真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三点吧。”
……但他们家距离检察院最多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金昇玟沉默了半晌,说:“真是谢天谢地我生日是周四,不然如果我们周五晚上从首尔出发,大概周一早上都到不了济州岛吧。”
黄铉辰瞪他一眼。
“开车还是好好看路吧铉辰呐。”金昇玟说,“我姑且还没有和你殉情的打算。”
黄铉辰闻言乖乖看路,但嘴上依旧不闲着:“说起来,我前阵子刚看过一部剧,女主和相亲对象在情人节的晚上约会,开车回去的时候下了雪,路很滑,她的相亲对象就是因为开车的时候不好好看路把一个行人给撞死了。结果这个坏蛋居然趁女主昏迷的时候把他们俩的位置互调,就这样把罪行嫁祸给女主了。”
“所以到现在出场人物为什么只有女主和她的相亲对象?男主是做什么的?”金昇玟问。
“好巧哦,和昇玟一样是检察官。”黄铉辰说,“韩知城还说我和男主长得有点像呢~”
“他说什么你都信。”金昇玟揶揄道,“不然为什么每次一起玩游戏你都被他骗。”
“呀!”黄铉辰不满。
“不过这的确提醒我了。”金昇玟说,“以现在的车速来预估,如果你想在回家后还能做点其他什么活动的话,我建议还是由我来开车。”
“回家后还有什么活动?”黄铉辰疑惑。
金昇玟淡淡地瞥他一眼:“当然是你特别喜欢的那种。”
黄铉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很强硬地说:“我哪有特别喜欢!明明是你比较喜欢吧!”
“我的确很喜欢啊。”金昇玟从容不迫,“倒是铉辰,不喜欢的话不要缠着我说想……”
“我错了好不好!”黄铉辰崩溃地打断他,“不要在彰彬哥的车里讲这些啊!感觉好有负罪感!”
金昇玟气定神闲地问:“所以我来开车吗?”
黄铉辰沉默了两秒,果断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等他坐到副驾驶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像被放了气的皮球一样松弛下来,瘫在座椅上,忍不住说:“果然我还是不喜欢开车……”
金昇玟忍不住笑。
先去吃了黄铉辰心心念念很久的泰国菜,餐厅里播放着热情洋溢但是听不懂的泰语歌。虽说念叨了很久,但真坐在了餐桌前黄铉辰又吃得不多,他饭量小,菜都没动几下筷子,把最喜欢的芒果椰奶糯米饭吃了大半就已经揉着肚子靠在椅背上休息了,反倒是金昇玟吃得更多一些。
整个用餐的过程都十分平和,没再出现什么餐厅突然熄灯、玫瑰和蜡烛堆放满地、小提琴乐队突然开始演奏之类的奇怪场景。金昇玟印象最深的还是前年那次,他们家附近新开了一家海底捞,而他从听到要吃海底捞的那一瞬间就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吃着吃着一堆员工出来围着他唱生日歌,甚至刚开始的时候还把生日歌放错了,放成了一首调子魔性且十分欢快的中文歌。
金昇玟觉得黄铉辰可能是长大了,不再热衷于搞那些一惊一乍的浪漫。
两个人都吃好以后黄铉辰说:“我们去汉江附近走走吧。”
于是开车到了汉江边上。此时早已经入秋,白天的时候还留有夏日的余热,但晚上吹着江风就不可避免地会感觉到冷。黄铉辰难得机灵,多带了两件外套出来。他们在车里穿好外套才下去,牵起手就是习惯性的十指相扣,就这样并肩在江边漫步。
天上星子稀疏,灯火倒是通明。金昇玟曾经无数次和黄铉辰一起来过这里,只是每次的心境都大不相同。
此情此景免不了一番追忆往昔。果然,黄铉辰说:“昇玟,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总来这里吗?”
“当然记得。”金昇玟说。尤其记得黄铉辰是不折不扣的笨蛋,总是自以为将喜欢他的这件事掩饰得很好。
“好怀念上学的时候啊……”黄铉辰说,“高中那会儿早上我总是起不来,你就会每天给我打电话喊我起床。那时候你、我,还有精寅,我们三个的家明明不在同一个方向,但还是坚持每天都一起上学放学。周末去腻了游戏厅的时候,就常常来汉江边上散步。不过当时梁精寅不喜欢跟我们一起来汉江来着,总是找借口开溜……噢对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汉江,而是知道我喜欢你,想给我制造和你独处的机会而已。”
金昇玟转头看向黄铉辰的侧脸,在灯火下漂亮得几乎让人头晕目眩了,他听黄铉辰继续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想不清楚梁精寅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喜欢你的,因为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问他的时候,他就会说‘因为哥把喜欢昇玟哥这件事写在脸上’。”
说到这黄铉辰忍不住笑了,金昇玟也弯了弯唇角。
黄铉辰继续说:“我不相信,但是直到有天我和其他朋友宣布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说恭喜,却没有任何人惊讶,我问为什么,他们说‘你喜欢金昇玟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我在大家面前都这么透明啊~”
黄铉辰的眼神闪烁了两下,说:“就连你……就连你也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不是吗?昇玟真的很可恶……明明什么都知道,看穿了一切,包括很多我自作聪明的小把戏,却还是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让我像个笨蛋一样,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生活着,直到表白前都以为自己会被拒绝。和昇玟表白的时候我其实想着,如果这次表白失败了我也不要再喜欢其他什么人了,因为喜欢人实在是一件太辛苦的事情了。”
金昇玟闻言攥紧了他的手,轻声问:“铉辰,你觉得喜欢我很辛苦吗?”
黄铉辰转过头与他对视,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反问道:“你觉得被我喜欢很辛苦吗?”
“没有,从来都没有这样认为过。”金昇玟摇头,“我觉得被你喜欢很幸福。”
黄铉辰说:“你幸福我就不觉得辛苦了。”
说完后却浸入诡异的沉默,金昇玟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黄铉辰这阵子去过哪些地方,又见过些什么人,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但什么也没说。
两人各怀心思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像是临时搭建的小木屋,说是屋子又有点太小,只是它的四面都被木板围了起来,甚至连屋顶都没有,在其中留了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黄铉辰好奇心旺盛:“那里是什么地方?”
“过去看看吧。”金昇玟说。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这个奇怪的小地方,金昇玟走在前面,刚在一片昏暗里看清楚面前有一张桌子,突然挂在墙上的一圈灯管就被人打开了,整个视野顿时明亮起来。他看见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很大的薄巧蛋糕,蛋糕上坐着两只用巧克力做的小狗,分别是雪球和嘎米的样子。下面还用果酱写了一行字——“4 Seasons for you”。
黄铉辰在他身后适时出声:“这是只面向金昇玟先生一个人所开放的画展的名字。”
金昇玟抬起头,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四周的每一面墙壁上都挂着一幅出自黄铉辰之手的画作。而挂在他正对面的是一幅纯粹的风景画,画的是秋日的街景,但色调却透露着一股与秋天些许不符的明媚,右下角写着一串数字:2000.09.22。
金昇玟一怔,有个猜测缓缓涌上心头。
“这个日期当然不是我画画的日期啦,那会儿我还都不会拿画笔呢。”黄铉辰说,“首先,故事是从秋天开始的。画里的这一天,是二零零零年九月二十二日,距离秋分只剩一天,是个非常非常非常伟大的日子。因为这一天里,我最亲爱的男朋友出生了,所以我要把那天无比珍贵的景色好好记录下来。”
“我知道昇玟初中的时候搬过家,所以去问施妍姐要了你们家以前的地址,在入秋后去到那里画了这幅昇玟高中前每天早上上学都能看到的景色。虽然不知道昇玟出生那天确切的天气,但因为有昇玟的出生,哪怕是冬天也会是阳光灿烂的一天吧,怀着这样的心情所以画出了这幅画。”
金昇玟转过头看向第二幅画,忽然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临摹的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一张照片——一个笑容和蔼的老人牵着一个戴着毛茸茸黑色小狗帽子的小男孩,男孩亦是满脸笑容,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个棒球。
是金昇玟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某一年的冬天,他跟着外公去给一场棒球比赛开球。
金昇玟的外公曾经是职业棒球选手,水平不错,所在的队伍还拿过冠军。受外公的影响,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梦想都是成为棒球选手,而非和父亲一样的检察官。只是外公在他刚上高中那年就离世了,而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也让他最终选择了和父亲相同的道路。
金昇玟低声说:“你把外公画得很传神。”
“很遗憾我没亲眼见过昇玟的外公。”黄铉辰说,“所以去你家里问阿姨要了些照片,昇玟和外公一起拍的所有照片里我最喜欢这一张,阿姨说很巧,你最喜欢的也是这一张。”
“你去了我家里?”金昇玟再度惊讶,“那天我爸爸应该不在家吧?”
黄铉辰静默两秒,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其实两人早都已经见过各自的父母了,节假日偶尔也会过去拜访。只是黄铉辰一直都有点怕金昇玟的父亲,尽管后者其实对黄铉辰印象很好。用黄铉辰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他害怕金昇玟的父亲并不是害怕这个人,也并非因为其他外在条件,只是害怕见到一张长得很像金昇玟却总是在做冷冰冰的表情的脸。
金昇玟想的却是:为了他这个生日黄铉辰真是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第三幅和第四幅全是只包含金昇玟自己的单人画。第三幅发生在春天里,那时的金昇玟还穿着高中的制服,站在台上作为优秀新生代表发言。第四幅里的金昇玟则脱去了学生时代的稚嫩与青涩,明明是温度很高的夏天,刚毕业的他却穿着一整套西装走在入职检察院的路上,笑得一脸意气风发。
金昇玟依次欣赏完这四幅饱含心意与巧思的画作,看向他对面的黄铉辰。
黄铉辰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瞬就关掉了灯,于是漆黑的夜里金昇玟只能看到黄铉辰不知何时燃起的蜡烛和他清澈的眼神在熠熠生辉。
“生日快乐,昇玟。”黄铉辰走到他身边,“来许愿望吧。”
金昇玟垂下眼睫,看着面前费了不少心思的精致蛋糕,想了想说:“我没有任何愿望,因为想要的全都得到了,每天都过得很好,很幸福。”
“所以这个权利转让给我的男朋友吧。”金昇玟看向黄铉辰,“来对寿星许愿吧铉辰,在寿星过生日的这一天里,他会无条件满足自己男朋友的愿望。”
“明明是你的生日,却让我许愿吗?”黄铉辰说完忍不住笑了笑,然后低头沉思了半晌,再开口语气忽然发生了变化,“那我希望……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以后有天昇玟不喜欢我了,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因为对我有任何愧疚之类的情绪就觉得说不出口。我不是会纠缠的类型,所以如果真到了……”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因为某两个字眼无论如何都有点说不出口。
金昇玟却直接打断了他,很少用这么冷的语气:“黄铉辰,你再提分手这件事,我真的会生气。”
黄铉辰被这难得一见的冰冷语气惊得一抖,对上金昇玟的目光才发现对方的眼神也冷得吓人,面无表情地问他:“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不知好歹的人吗?”
黄铉辰这才惊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惹人生气的胡话,连忙道歉:“对不起……”
好在金昇玟看上去并没有想和他计较,听到道歉后态度很快缓和下来,还语气轻松地对他说:“不如换个自私一点的愿望,就许愿黄铉辰一辈子都会爱金昇玟吧~”
“我自己为什么要许这种愿望啊!”黄铉辰嗔怪地看着他,“就算要许也是许愿金昇玟一辈子都会爱黄铉辰吧。”
金昇玟直勾勾地看着他,说:“因为本来就可以实现的事情不需要许愿。”
黄铉辰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大脑已经宕机。先是脑子里不断重播着刚才金昇玟生气的样子,随后开始思考金昇玟什么时候也会讲这些腻人的情话了,最后又开始分析——金昇玟刚刚说的是一辈子都会爱我吧?我是笨蛋吗,刚刚为什么没有录音,这样如果以后金昇玟有天不爱我了,这份录音足够让他判死刑吗?
金昇玟看着面前不断头脑风暴的黄铉辰,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和黄铉辰之间看似不对等的感情却正是他能紧紧抓住这段关系的关键,而这样的举动并非是他想在一段感情里立于不败的地位,只是黄铉辰身上充斥着太多的不确定性,这段感情需要交给自己来主导才能真正长久安稳地走下去。
黄铉辰似乎被刚才的那句话极大地鼓舞到了,迅速抛弃了脑子里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走过来抱住了金昇玟。
可是……偶尔也会忍不住感到有点委屈。
金昇玟捧着他的脸,认真地吻上去。
——铉辰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对你的感情绝不比你对我的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