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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乘着不知从何掀起的浪潮,莫名其妙就成为了现代许多年轻人恐惧的时间节点。
但李旻浩对此的看法是:三十岁其实是一道年龄焦虑的分水岭,是一把可视化的悬顶之剑。人们时刻望着这把剑,数着日子等待着审判降临的那一天,所以三十岁之前的年龄焦虑其实是要更加严重的。可是当这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忌惮已久的利刃当头斩下,既不杀人亦不见血,和想象中的大相径庭。生活的车轮继续四平八稳地向前行驶,待有朝一日回过神来重看这一遭,也只能批上一句“不过如此”。
他发表这番高见的场合正是黄铉辰三十岁的生日派对,目的显而易见,自然是为了劝诫今天的主角不要产生没必要的年龄焦虑。可姓黄的主人公十分不识好歹,仗着今天寿星最大,故意去招惹这个平时嘴上不饶人的哥哥:“很帅气呢李糯哥~不愧是早两年就步入三十岁的人!看来很有经验呀!”
李旻浩原地凝固了几秒,这几秒里可能在内心暗骂自己简直是多管闲事,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嘴。然后他眨眨眼,眼疾手快地在惹了麻烦后佯装害怕准备躲开的黄铉辰的脸抹了一道奶油,以作泄愤。
还有好几个月才加入三十岁行列的韩知城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惜把心爱的麦克风拱手让人,只为凑到黄铉辰身边声情并茂地朗诵一条推送文章:“人到了三十岁不得不知道的十件大事——第一件,三十岁魔咒。什么是‘三十岁魔咒’呢?下面就让小编来带大家看看,相传三十岁魔咒就是人过完三十岁生日的第一天,总会有特别倒霉的事情发生……”
黄铉辰从果盘里挑了颗最大最红的草莓,适时堵住了韩知城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他看上去洒脱得很,皮囊也依旧青春靓丽,总归是一副超凡脱俗、不会为年龄焦虑所烦忧的模样,和刚二十岁出头那会儿相比,好像真的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年龄焦虑这种东西真要论起来也不能说是全然没有,只是黄铉辰觉得三十岁的自己虽然已经称不上多年轻,也绝对绝对和那什么日落西沉之类的形容词搭不上边,更别提离步入中年人的行列还差好远一截年纪。现在流行的所谓三十岁危机,无非就是现代信息社会在高速运转中产生的喷薄而出的情绪垃圾,佐以从众心理,最终将该焦虑无限妖魔化的综合产物。
而那什么不靠谱的“三十岁魔咒”,包括韩知城后来又嚷嚷的什么“当你三十岁时,往前一步深渊,向后一步沟壑”,更是一些媒体写无可写、江郎才尽后造势的噱头。用脚指头都想得出,这种文章后面肯定还会附上什么转运水晶之类的购买链接,分明是图穷匕见,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直到参加完生日派对顺利返还家中躺在床上入睡前,黄铉辰都是这样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黄铉辰从宿醉中醒来,不免为三十岁是从一个自然醒的美好早晨开始而感到沾沾自喜。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取消睡眠模式后看到上面居然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真的是昨晚韩知城胡扯的那个三十岁魔咒。
他手指滑动两下看完所有来电记录,发现这份未接来电的名单包含曾经同一组合的成员和其他圈内朋友,还有零星几个圈外朋友,甚至前经纪人的名字都赫然在列,韩知城更是一个人就打了四通。
黄铉辰很难只根据这些人名就推断出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一个故事,可这么多人同时打来,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他深知只要没闹到大众视野面前就还不算什么天大的坏事,决定在听朋友转述坏消息之前先自己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于是深呼吸几下,缓缓点开了桌面上那个“X”的图标。
他在这个用得不太熟练的app里研究了一阵,然后绝望地发现,在他熟睡的这十个小时之中,黄铉辰这个名字已经挂在十多个国家地区的高位趋势上,不动如山。
黄铉辰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宿醉带来的头痛,僵坐在床上半天,还是决定第一个回拨给韩知城,开口就是:“你昨晚说的那个三十岁魔咒到底是怎么回事?帖子还在吗?有没有什么开运的东西要不我买来戴戴?我记得彰彬哥三十岁的第一天是不是也被自行车撞了……”
一觉醒来,韩知城已然换了一副嘴脸,现在正是一派摒弃封建迷信的高风亮节模样,懒得跟他贫,立马把这个即将跑偏的话题悬崖勒马,直言不讳地问他:“怎么回事?你跟你那个小男朋友怎么被拍了?”
黄铉辰郁闷地说:“我要是知道怎么会被拍也就不会被拍了……”
这都要归功于某社的新闻记者极其爱岗敬业,让两年前就已经宣布退出演艺圈的前solo艺人黄铉辰以一则凌晨在街头和不知名男子亲热的花边新闻再次席卷了全球互联网,热烈程度全然不输当时的退圈公告,足以见得八卦是全人类共同的伟大事业。
前科累累的某社这次可谓是一雪前耻,拿出的证据不再只是空口无凭的一纸新闻,而是真正的有图有真相。甚至这张偷拍照片的质量简直是站姐下岗再就业,构图堪称完美,色调也恰到好处——首尔凌晨四下无人的街道里,两名男子皆身着单薄的深色长款风衣,在昏黄的路灯下紧紧相拥在一起。旁边恰好还有两棵枝繁叶茂粉白一片的樱花树,十分应景,单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看简直浪漫得跟什么电影截图似的。
黄铉辰点开那张照片,用两根拇指将人脸位置放大、再放大。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他妈的,这该死的照片把他的脸拍得清晰可见,想抵赖都不行。
而照片的另一位主人公,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见侧脸,不过从图中可以得知的信息是这是一位比黄铉辰高大半头的男性,相貌不俗。
手机听筒里一时间相对无言,在这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冗长的沉默里,韩知城正搜肠刮肚想着该怎么安慰他几句,就听黄铉辰突然在电话那头乐观地说:“嘿,还把我拍得挺好看的。”
“……”韩知城收回自己多余的担心,但还是问他:“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没想到黄铉辰倒是看得开:“没什么好处理的。我现在已经不是艺人了,性取向这方面早两年也和家里人交代过了,而且你知道的我平时也不怎么上网,大家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韩知城听他交代自己交代得头头是道,转头又开始犯难:“不过有一点比较麻烦,那个谁……我男朋友完全是素人,闹这么大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说到这里黄铉辰才想起来刚才密集的未接来电中也是夹杂着宋成珉的名字的,只是当时他没怎么在意。
“确实闹得挺大的,咱们那个已经几年不说话的八人聊天室都有动静了。”韩知城意有所指地说。
黄铉辰沉默不言,知他话里话外暗示的都是金昇玟。
但韩知城没给他思维发散的时间,继续说:“不过我刚才还在和彰彬哥说这事真的挺蹊跷的,昨晚的聚会就咱们几个,都是些过气明星,也老早就给酒吧清过场。而且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都没撞上过狗仔,怎么偏偏你中间下去个几分钟,就这么巧有凌晨不睡觉还在大街上晃悠的狗仔恰好拿着他手里的相机给你来一张高清抓拍?”
黄铉辰不是没想过这些。
早在两周以前宋成珉就提出过想从十九号晚上一直陪着他直到开启三十岁的第一秒,但早先从李旻浩那次开始,在三十岁生日前一天和朋友们聚众开通宵派对就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其实想要带家属也完全没问题,但黄铉辰暂时还没有想把宋成珉介绍给这些人的打算,便以派对为借口推脱了他。所以当二十号零点刚过,收到宋成珉“我在酒吧门口”的短信时,黄铉辰感动之余还有点内疚,只来得及让梁精寅帮忙把他脸上的奶油擦掉,就赶紧跑了下去。
虽说已经入春了,但三月末夜里还是有点冷,他们俩都穿得很薄,统共没在外面待上几分钟,宋成珉就回去了。而整个过程之中,黄铉辰都没有发现自己被人拍了,可见喝酒误事。
但黄铉辰下意识还是维护男朋友的:“……他不像这种人,而且我之前问过,他也没有进演艺圈的打算。”
韩知城一副黄铉辰简直受了天大的蒙蔽的语气:“天真。他说没有就没有?”
黄铉辰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算了,反正你防着点他,小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韩知城又说,“如果有需要帮忙解决的,尽管跟我开口。”
“嗯嗯。”黄铉辰应和着,“放心吧,不会跟你客气。”
早几年的时候韩知城就转为幕后制作人了,虽然不是爱交际的性格但也在圈内积累了一定的人脉。黄铉辰没想要找他帮忙,主要还是觉得事态尚且在可控的范围内,等挂掉电话后,他想了想,又给前经纪人回了一个。
那边的情绪就比韩知城激烈多了,一开口就是委屈的质问:“你是不是签了别的公司准备仰卧起坐,在这为了复出炒作呢?”
这位经纪人没比他大几岁,想当年他在事业上一蹶不振的年纪突然接手了刚签到自己公司就已经自带人气流量的黄铉辰,一下子宛如枯木逢春,前途一片光明。因此在共事的那段时间里对黄铉辰绝对称得上尽心尽力,几年下来也相处出些真感情,解约那天他就差抓着黄铉辰的手哭了。
黄铉辰只能哭笑不得地再三保证,说自己真的没有这种想法。
没想到经纪人哥画风一转,却说:“其实我觉得可以有。我看你现在状态也很好啊,跟二十出头那会儿也没差,退圈这两年正好去了部队服役,换在别的男艺人身上不也就算是军白期嘛。而且就你喜欢舞台的那个劲,感觉再跳十年也不在话下……”
黄铉辰轻声打断他:“哥,不是那会儿就说好了吗?”
他决定和公司解约的时候态度很坚决,坚决到下至经纪人上至公司管理层全都感到不解。二十八岁的黄铉辰虽然业务能力和人气已经不再和巅峰期比肩,但对舞台的热爱和敬业都不减当年,更别提仍然具备丰富的舞台经验与不薄的死忠基础,就算是吃老底也够吃个好几年的。而且三十多岁还在活动的艺人也不在少数,怎么就他一个说退出就退出?
黄铉辰当时回答说:也不是说三十岁就不能搞这些唱唱跳跳了,但我身上的伤太多了,和从前比起来的确会感到有点力不从心,可我又是完美主义,凡事都不想将就。最后觉得要不就算了吧,还是想让喜欢我的人只记住我最好的样子。
他在团活动那会儿还太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做什么都要轰轰烈烈。更何况这世上本来就有一些吸食爱意为生的灵魂,向爱而生,为爱而死,正如黄铉辰在舞台上拼尽全力,不惜在粉丝们炽烈滚烫的目光里被爱烧成灰烬。
只是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接受,能把生命作为燃料的年纪终究还是过去了。那些漂亮的眉目、光芒万丈的岁月悉数被留在镜头里,而他在镜头外,只一意孤行地给自己留下一身伤病。
那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他:“你打算怎么办?虽然你已经不是我手下的艺人了,但帮忙发个公告澄清也不是什么问题。”
黄铉辰忍不住笑了:“说的是事实,这要怎么澄清?”
“呃,也对。”经纪人想了想说,“而且你已经退圈了,其实没什么太大影响。哎,说起这个,业内媒体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不是不曝光这种的吗,结果倒钻上你退圈的空子了。而且偷拍素人私生活也太不道德了,我看还是有其他娱乐公司害怕你哪天突然又复出,所以先搞你一手。”
听他分析的头头是道,黄铉辰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总之说道:“没关系,不用管,我在家躲几天就好了。”
打了两通电话后口干舌燥,黄铉辰光着脚下床想要去喝水,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都还有点天旋地转的,直到去厨房灌完一大杯冰水才觉得脑子里渐渐清明起来。
黄铉辰认为打电话实在是一项很累人的工作,之后就在kkt上给刚刚打电话过来想要关心他的朋友们简单说明了下情况,让大家不要担心。至于其他那些平常几乎不联系现在八卦却跑得比谁都快的人,他暂且没有心情和精力去应付。还有就是……金昇玟没有发来任何的消息,也没在他们组合的多人聊天室里出现。
这再正常不过了,黄铉辰想,金昇玟本来就不是八卦的人,而且他们早就桥归桥,路归路,也没有必要对多年不联系的前队友的私生活报以关心。
倒是宋成珉早上的时候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见他没接应该是知道人还没醒,后面没有再打来。但是隔了一会儿又开始在kkt上跟他道歉,说完全没想到那个时间怎么有会狗仔跟拍,造成麻烦真是非常抱歉。
黄铉辰还是觉得思绪有点乱,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宋成珉,索性先扔到一边冷处理。但出于某种心虚的原因,他打开手机,又去推特上面翻这条八卦新闻的评论与转发。看到大多数人都只是表示震惊或者伤心,他刚准备松一口气,就敏锐地捕捉到有那么一两条因为太过微不足道很快就淹没在茫茫人海中的评论,像尖刺的小针一样狠狠戳伤了他的眼睛——有人说,黄铉辰旁边的这个男人,我乍一看还以为是金昇玟。
当然不会真的有人因此联想出他和金昇玟有什么爱恨情仇,毕竟他们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散伙后也从来没有在大众面前同时出现过甚至拥有不和传闻的前同事。
黄铉辰相信这句评论完全是无心的,只是出于一个先认识金昇玟的人在看到宋成珉的第一眼时,难免因为相似的容貌而把他们俩关联在一起的、最正常不过的下意识反应,就和曾经的自己如出一辙。但这样的认知还是让他不禁冷汗直流,也顷刻间就粉碎了曾经所有的侥幸。他竟然直到现在才明白韩知城刚才那句话真正的弦外之音,所以他们俩的共友们到底是有多么善解人意,才从来没在黄铉辰面前直白地挑明过他这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那金昇玟看到宋成珉的照片时又会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像是吃了苍蝇,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恶心?
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黄铉辰回到卧室把自己整个人都团在被子里,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并抽空怪罪了一下那杯冰水。他不敢再沿着刚才的思路继续想下去,索性一整个下午都躲在被窝里装死,也没睡着,只是胡思乱想地躺着,谁发来的消息都不回,但会时不时做贼心虚地去翻一翻推特。
好在傍晚的时候这件事的热度终于消退了一些,鉴于他已经退出演艺圈两年多之久,理论上牵扯不到什么和工作有关的问题,所以大部分认识或不认识他的网友首先都在表达关于黄铉辰性取向的震惊。也有人说很难听的话,但都被他的粉丝给骂回去了。之后粉丝们更是联合起来痛斥无良媒体,并呼吁大家不要打扰素人的正常生活。
这一刻的黄铉辰在面对无法彻底解决的困境时仍然心怀侥幸,他想,在这个高速发展的信息时代里,自己这簇兴不起什么风浪的水花,是不是很快就会淹没在来来往往瞬息万变的洪流之中?
可他实在太急躁,急躁的人便总会漏洞百出。黄铉辰只要稍微清醒地思考一下,就会想起自己在整个演艺生涯之中就几乎从来没得到过幸运女神的嘉奖。
结果也诚如墨菲定律所言: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黄铉辰并不是一个喜欢上网的人,这样的习惯从他作为艺人的身份走红开始,便一直持续到今天。这倒不是意味着他是一个不喜欢接受别人评价的人,而是比起其他很多喜欢在虚伪的声音里浮浮沉沉的同行们,更懂得选择性地接收一些信息。就比如他在国内几个娱乐论坛里向来没有什么好名声,做什么都是错,当然就没必要自讨苦吃非凑上去看,但总有人是另一种极端——他有一个每天满互联网搜索自己名字的圈内好友,这会儿突然发过来一条链接,不知是试探还是怎么样,只跟他说,现在的网友太能瞎联想了。
黄铉辰对着那串未知的链接,眼皮跳个不停,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莫名其妙的联想:潘多拉打开魔盒前难道真的没有猜到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当然,他同样不能自抑地选择打开。
等到加载的进度条走到终点,入眼的界面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论坛,他虽然不怎么浏览这类网站,倒也不至于还要现场去请教别人怎么用。不管怎么说,标题的韩文至少是认识的,并且赫然是——「和黄铉辰一起被拍到的那个男的长得也太像他的前队友金昇玟」。
这句话可谓是简明扼要,又足够吸引眼球。黄铉辰心想,如果主人公不是自己,换成别的什么艺人的名字,被他不经意看到的话,也肯定忍不住点进去一探究竟。网友们的心态亦是如此。
黄铉辰不知道有多少数目的点赞和评论才可以算作是热帖,但这座楼明显被进来猎奇的网友们垒得老高。他翻了好久才翻到底,手都酸了。
最开始的几个回复是有人在附和发帖人的观点,也有一些看起来应该年龄不大的人留言问金昇玟是谁。刚看到这里的时候,黄铉辰还觉得有点心酸。
在组合的合约到期之后,黄铉辰和金昇玟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离开。黄铉辰很快就重振旗鼓,在新的公司以solo艺人的身份再出道。金昇玟显然对唱跳没有那么大的野心,选择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唱片公司。刚签约的前两年亦是大家公认的金昇玟的黄金时期,他发行了一张质量相当不俗的专辑,斩获业内一致好评,还给热门影视作品唱过几次ost。
但在那之后,他的公开活动渐渐减少,几年前又突然宣布婚讯,现在几乎已经算是退出了大众视野。
因此黄铉辰宽慰自己,他们这个吃青春饭的行业更新换代的速度就是比流星坠落还要快。也许再过几年,他和宋成珉的绯闻又被翻出来的时候,估计大家还会问黄铉辰是谁。
之后有一些自称是他曾经组合的粉丝也出现在这条帖子里,她们看到竟然有人好奇金昇玟是谁,先感慨自己真是老了,然后立马好心地贴上了几张金昇玟的侧脸照和宋成珉被偷拍的那张照片的对比图,并一致认为仅看侧脸的话他们俩的相似度极高,要不是大家都知道金昇玟要稍微比黄铉辰矮点,这张照片简直连老粉也能骗过。看到这的时候,黄铉辰还差点没心没肺地笑出声。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老粉看起来是货真价实的老粉,正在响应吃瓜群众号召,开始科普他和金昇玟曾经的爱恨情仇,但他俩如果真有什么爱恨情仇还能昭告全天下吗?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句话:早期团内关系最好的两个人,突然某天就越来越疏远了。甚至于,金昇玟举办婚礼的那一天,不在国内的外籍队友方灿和Felix都大张旗鼓赶了回来,结果组合一共八个成员,唯独黄铉辰没有到场,还好巧不巧被粉丝偶遇正在日本度假。因此那段时间,经常有好事媒体报道金昇玟和黄铉辰关系不和,甚至说他们早在组合活动的时候就已经决裂了。
这一桩陈年旧事一下子就打开了楼中路人们石破天惊的新思路。联系独独黄铉辰没出席金昇玟婚礼的前因,加之黄铉辰现在的绯闻男友和金昇玟长得格外相似的后果,她们脑洞大开,猜测黄铉辰没有财阀命但有财阀病,竟然还开始效仿起电视剧里那些整日不务正业的财阀们玩起了替身游戏!谴责之余顺便为他惋惜一句,说弯恋直自古以来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正七嘴八舌说着,突然冒出一个神人贴出了一条不知猴年马月的新闻。是某一年情人节,当时已经开始单独活动的黄铉辰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生代男团后辈被粉丝偶遇一起在餐厅吃晚饭。回看那年那月那天的网上舆论,大家都纷纷称赞他们俩简直是男爱豆之中的男德典范,为了规避绯闻,在情人节当天选择和同性朋友一起共度晚餐,这件事甚至一度成为了当时歌谣界的年度热梗。
但几年后的今天,再回看这条新闻就觉得很耐人寻味了。既然黄铉辰现在已经被拍到有同性伴侣,证实性取向为男,那么当时和他一起吃饭的那个后辈究竟是以一种什么身份在场的呢?简直不要太可疑。
大家便又去扒那个爱豆的信息。
结果这下好了,不扒不知道,一扒吓一跳——情人节和黄铉辰一起吃饭的那个小爱豆的照片加载出来,竟然长得也和金昇玟有几分相像!虽然没有被拍到的那个长得像,但有个很有意思的巧合,这个小爱豆的定位也是队里的主唱。
这个大发现简直是为替身论再添一记实锤,楼里本来不相信这种夸张脑洞的人都忍不住动摇了,纷纷感慨自己无意间参破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并断言黄铉辰对金昇玟爱而不得,念念难忘,自你结婚以后从此我爱的人都像你云云……果然艺术源自于生活这句话所言非虚。
再后面回复的内容无非就还是重复和讨论上述这些发现,黄铉辰一条接着一条全部看完,直到显示该帖子已经没有新的回复的那一刻,原本出走的百感这才应声坠地,重新被塞回这具躯壳里。
黄铉辰也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多糟糕。他头昏脑涨,浑身发冷,呼吸的频率早就失控了,控制不住地在被子里抖个不停。但比起这些,精神上的难堪更让他觉得无比的窒息,刚才浏览帖子时的好几个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所有衣服,衣不蔽体地被扔到大街上示众游行。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帖子里面那些看似脑洞大开一派胡言的猜想,竟然至少被她们说对了一半!
连这些和他远隔千里万里的人都能仅凭碎三两片信息就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那作为这场乌龙事件中的半个主人公——金昇玟如果看到了,又会怎么想呢?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黄铉辰就立马摇了摇头把它给晃了出去。
不可能不可能,金昇玟才不是爱逛这些网站的人。
但万一呢?万一?
只要一想到金昇玟还是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能够看到这个帖子的内容,那种遍体生寒、如坠冰窖的感觉就又重新在他身上席卷。
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
黄铉辰崩溃地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然后不停地深呼吸,努力平复好自己的状态。他决定还是先把这件事情告诉韩知城,顺便寻求一下有没有什么渠道可以花钱把这条帖子删掉,如果韩知城没有办法,那就去找经纪人哥。
但正当他准备把帖子转载给韩知城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从朋友之前发来的那个链接点进去,加载的标识只是徒劳无功地转了几个圈,而后竟然显示这条帖子已经被删除了。
黄铉辰大惊失色,他尝试使用最笨的方法,从浏览器里七拐八弯好不容易再次回到这个论坛,但无论是直接输入关键词还是把论坛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再看到这条帖子。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亦或是幸运女神真的有垂怜之时?
黄铉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好痛。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没有被他存进通讯录却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我是金昇玟,明天有空出来见面吗?」
组合停止活动以后,黄铉辰幻想过很多次和金昇玟重逢的画面,最多的一种猜想其实是他们两个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
毕竟刚散伙那会儿他俩还都有点避着对方的意思,或者说是黄铉辰单方面躲着金昇玟。如果有什么聚会邀请他,他总要先问一句都有谁,金昇玟的名字一出现就立马找个借口婉拒。再后来年纪稍长,人也成熟了些,不再有这些幼稚的计较。但之前一来二去的,身边的朋友又不是傻子,就算他不再开口,其他人也能巧妙地每次都安排他们俩错开。
这么多年一贯如此,纵然黄铉辰后期已经不再介怀,也总不能突然向所有人宣布:以后有我的聚会,就算把金昇玟叫来也没有关系。听上去好像是黄铉辰多想和他见面一样,所以始终稳定地维持着这份王不见王。
就这样时光匆匆,一晃数年,直到黄铉辰推开包厢的门,和坐在对面的金昇玟目光交接、相顾无言的时候,仍然觉得这一切仿佛大梦一场。脑海中已经自顾自地播放起十年前在公司初遇的画面,想来他们也曾是无可比拟的挚友,青春年少。如今纵使相逢,也不知还能不能叫得上故友,反正总归都算是个旧识。
黄铉辰忽然无比落寞地想,他们金昇玟之间,从来都不该是什么兵戎相见。
见他走进来,金昇玟首先说:“好久不见。”
黄铉辰也就照抄他的开场白:“好久不见。”
就这样打了个照面,谁也没有再开口,都心照不宣地打量起对面阔别已久的故人。
说是好久不见,但真要说起来,也说不上来具体有多久,但黄铉辰落座后视线就没从金昇玟的脸上移开过,总觉得他和以前相比好像没太大变化。非要说的话就是脸上瘦了一点,线条更分明了,少了几分这种犬系长相原本带来的很讨巧的幼态感。
但变没变成熟这事也不太好说,因为他从以前就觉得金昇玟这人的气质特别唬人,年纪轻轻那会儿把刘海梳上去再随便套件西装外套就能去隔壁写字楼里冒充商务精英,可现在都二十九了,穿着卫衣牛仔裤的样子又分明和男大没什么区别。
黄铉辰心知金昇玟这会儿肯定也在观察自己,不免庆幸自己来之前特地在家中仔细打扮了一番,既精致到微末毫厘,又要刻意彰显出自己的毫不刻意。毕竟多年未见,他总不能低了气焰。可面对再多媒体的高清镜头也游刃有余宛如偶像教科书般的黄铉辰,此刻竟然在金昇玟一个人的目光下坐立难安起来。
好在金昇玟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伸手把桌子上的菜单递给他:“先点菜吧。”
也好,遇事不决先点菜。
顺着递菜单的这个动作,视线就不免触及到金昇玟无名指上的婚戒,黄铉辰顿时什么胃口都没有了。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菜单,半个字都没有记住,脑子里只有那枚设计简约的戒指,看起来就是金昇玟会喜欢的款式。
于是只点了一杯喝的,其他的全都踢给金昇玟做决定,反正他也擅长干这个。金昇玟对着菜单沉吟片刻,又翻了两页,那漂亮的手指上的戒指便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碍眼极了。然后他对着服务生报出了几个菜名,不外乎都是从前他们一起吃饭爱点的那几道,黄铉辰在心里跟着默念的时候,舌尖都觉得熟稔。
见面的这家餐厅是由他决定的,但金昇玟也来过,毕竟是人称“副业小王子”的徐彰彬名下的又一产业。徐彰彬转成幕后制作人以后不像韩知城那样一门心思全抛在音乐上,他有点商业头脑,花钱投资了不少副业,这家餐厅便是其中之一。考虑到圈内朋友众多,他装修的时候还特意多加了几个包间,隔音效果也非常之好,结果后面经常用来提供给某些圈内朋友交谈私事所用。徐彰彬还总说,就该给你们这些人收取市场最高价。
金昇玟点菜点得这么爽快,说起来也和他与徐彰彬在吃饭这件事上口味相似有着一定的关系。组合停止活动以后他们俩也经常一起约饭,早期徐彰彬不知道他和黄铉辰那些事的时候,还总喜欢去问一嘴黄铉辰,自然每次都被拒绝,搞得他还以为是黄铉辰对自己有什么意见,郁闷了一阵。
最先端上来的果然是黄铉辰点的桃子冰美,显然冰块加得很足,拿过来的时候玻璃杯壁上都还挂着细密的水珠。黄铉辰比较讲究,先抽出一张纸巾把这些水珠仔细擦掉。然后他如有感召般地抬起头,就对上金昇玟清凌凌望过来的目光,一下子呼吸都错了节奏。
黄铉辰知道,金昇玟在看那杯桃子冰美,也是在看自己。
但他真的觉得邪了门了,每次看到金昇玟这种轻飘飘却如有实质般的眼神时,黄铉辰都十年如一日地无端觉着发怵。
他忍不住联想起还在团活动的时候,公司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个和各自长相肖似的动物,黄铉辰被分到的动物是雪貂。他对这种国内不怎么常见的异宠其实不大熟悉,自己家里养的也是吉娃娃。但粉丝都觉得很像,还经常找出一些他和雪貂动作神态相似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着看还真有点那意思。
大数据也开始不留余力地为他推送各种各样家养雪貂的视频,黄铉辰因此发现,野生的雪貂居然还会打猎,但如果是家养的,就好像除了卖萌其他什么也不会。哦不对,它们特别喜欢拆家,但只要被主人揪着后脖颈拎起来,这种细长一条的毛绒生物就只会睁着一双不大的豆豆眼,毫无还手之力。
黄铉辰每次对上金昇玟这种眼神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和视频里那只被拎起来的雪貂没什么区别。
从前他们俩住在一个宿舍的时候可以说是亲密无间的朋友,金昇玟会叫他起床,提醒他少喝咖啡,多喝水,不要吃太多零食。那时候就算他也会主动在金昇玟面前示弱,装成什么都做不好的宠物,也可以视为一种他们俩之间心照不宣的乐趣。
但现在又算什么?
金昇玟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还要管他?
黄铉辰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如果他真的是貂,现在一定会冲上去咬金昇玟一口。可是冷静下来想想,金昇玟现在只是看了那杯桃子冰美一眼,甚至还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就算说出口,也是出于多年队友的关心。他如果真的就因为这么点小事生气,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不识好歹。
而且想来他俩友情最不堪一击的那段时间,金昇玟也总忍不住在镜头前提醒他注意饮食上的一些坏习惯——因为私下里已经没有讲这些话的机会。
平心而论,金昇玟是再贴心不过的朋友,也正因如此,黄铉辰才不甘心只做朋友。
一时间又陷入面对面沉默的境地,黄铉辰想,金昇玟本来应该还准备了其他话题的,但因为看到他喝这么冰的咖啡就下意识想要提醒,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又想起现在两人的关系比较尴尬,实在没什么立场,结果这边止住话头,原本那些想说的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某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黄铉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把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但仍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帖子是你找人删掉的?”
金昇玟反而愣了两秒,可能是惊讶于他的敏锐,然后回答说:“是。”
这可真是……
黄铉辰简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想来把链接发给自己的那个人还是他和金昇玟的共友,既然发给了自己,也难保不会发一份给金昇玟。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贸然发作,不然真的要落实这个不识好歹的名声了。黄铉辰想了想,态度很诚恳地说:“对不起,是不是影响到你现在的工作了?”
“和工作没什么关系。”金昇玟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帖子里面有很多乱说的东西,你看了应该会觉得难过。”
黄铉辰心想,金昇玟的这份周到体贴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令人生厌。
但可惜的是,他就是这么喜欢上金昇玟的。
回想起兵荒马乱的二十岁,很难说最开始对金昇玟动心到底是什么时候,但第一次真正让黄铉辰意识到这件事,还是他们住在同一个宿舍时的某天夜里,他小腿抽筋,在睡梦中生生被疼醒,在床上转辗反侧、小声呻吟呼痛的时候惊动了金昇玟。
黄铉辰先是听见金昇玟的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但来不及仔细分辨,就觉得自己的床上多出了一个人。他睁开眼睛,但屋子里太黑太黑,就算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但闻到柔顺剂的香气就知道那是金昇玟。他其实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想问一句“我是不是把你给吵醒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他听见金昇玟搓了搓手,然后一只被搓热的掌心就贴上了自己柔软的小腿肚,一下一下把疼痛难忍的地方揉开,直到自己又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黄铉辰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金昇玟睡得香甜的脸。他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时间心绪万千,不知如何分辨,就这么一直呆呆地看着金昇玟的睡颜。
直到金昇玟也醒过来,睡眼惺忪懵懵懂懂的样子实在太可爱,黄铉辰都要以为他会忘记自己昨晚是怎么跑到这张床上来的。却没想到,金昇玟温热的手又轻车熟路摸到他的小腿,就好像直接摸到了他的心脏。手在那处轻轻地揉了揉,然后黄铉辰听到金昇玟早上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问他:“腿还疼不疼?”
没过多久,冬天就来了。
初雪来临的前一天,气象台忽然发布大雪预警,连新闻也号称这将是近几年以来国内最大的降雪量。因为路面结冰,交通严重堵塞,公司也难得人性化地给他们放了一整天的假,于是黄铉辰和金昇玟就赶在雪下大之前去附近的便利店打包关东煮回来,拿回到宿舍的时候都还冒着腾腾热气。
黄铉辰说想配冰可乐来喝,被金昇玟一票否决,只能气鼓鼓地去热牛奶。等拿着热牛奶从厨房回来以后,他把杯子递给金昇玟暖手,自己那双冰凉的手则趁其不备,像一尾狡猾的鱼游进金昇玟的领子里,紧紧贴住他温暖的后颈。
金昇玟被他冰得缩了下脖子,像小狗一样冲他龇牙,也没有拨开他作乱的手。然后两个人一起在一堆高分电影里面挑挑拣拣,最后选了岩井俊二的《情书》,一部很经典的爱情片。
黄铉辰说:“啊,这部我知道的,之前想看的时候总觉得要下雪的时候看才应景嘛!”说完趿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去窗边,“哗啦”一下把窗帘全部拉开,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雪,满意地说:“嗯!就是今天!”
说完又把窗帘全部拉上,屋子里一下变得阴沉起来,很有看电影的氛围。室内的光源除了来自屏幕,就只剩下黄铉辰点燃后放在桌角的香薰蜡烛,能闻到淡淡的玫瑰香气。
金昇玟说:“我也是之前有一次想看,就先随便搜了下影评,结果看到有人说这是一部很双鱼的电影,因为四个主演竟然全部都是双鱼座。”
说到这里就适时停住了,黄铉辰站在窗前看着他,以为他下一句绝对要说:“所以我想到你,就没有自己先看了。”
可金昇玟无辜的目光望过来,就好像已经对一切了如指掌,仿佛笃定黄铉辰也已经知道,所以他只是眨了眨眼睛,接着说:“——但其实导演是水瓶座。”
好吧。金昇玟不是会讲什么煽情的话的人,无论面对什么感情,姿态总是很内敛。黄铉辰心想,他有时必须得原谅金昇玟那些恰到好处的留白。
看到影片结尾,那群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初中生们找到了男藤井树藏在《追忆似水年华》里的少年心事,将那张背面画着少女画像的图书借记卡交到女藤井树的手上,女藤井树强忍泪意慌乱地在身上试图寻找一个口袋的时候,金昇玟也终于忍不住破功,眼泪流了满脸。再扭头看黄铉辰,对方的眼泪比首尔今年的降雪量还要夸张,这会儿已然是哭到第五轮,吃剩的关东煮的纸盒里已经塞满了一团团用过的纸巾。
金昇玟三两下就抹掉自己的眼泪,然后捧着黄铉辰哭得快肿成猪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见黄铉辰瞪他,就一边忍笑一边抽出纸巾给他擦脸。
黄铉辰中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明白的,电影嘛,总要有些遗憾才能拔高艺术价值,何况真实的人生里也没有处处是圆满。可仅从情感角度来讨论,他又当然不希望有这种遗憾。于是他们俩盘着腿一起坐在床上复盘——为什么,男藤井树转学之前上门给女藤井树送书的那次为什么不说出口呢?到底是因为他这个人性格本就是三缄其口,还是因为当时女藤井树的父亲刚刚去世,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呢?
黄铉辰说着,忽然意识到他和金昇玟竟然还维持着刚才捧脸擦眼泪的距离,实在有点太近了,近到连金昇玟有多少根睫毛都能数得清,那双刚哭过的眼睛也像湿漉漉的小狗一样单纯无害。
他没来由地想:那现在呢?现在是一个好的时机吗?
眼泪早就擦完了,他们仍然意味不明地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谁都没有退让。但黄铉辰先等不住了,他早就知道自己远不如金昇玟这般有耐心。于是贸然地,亦或许早有预谋地,轻轻亲在了金昇玟的唇角。
金昇玟没有躲,眼底仍然清明一片,仿佛早已胜券在握。他借着黄铉辰亲过来的姿势,用鼻尖去蹭对方的鼻尖,交换了一个真正的吻。其实他们俩的实战经验都约等于零,但没吃过猪肉怎么也见过猪跑,更何况曾经还在一起看过不少电视剧。甚至金昇玟用鼻尖蹭过来的时候,那一瞬间黄铉辰立马就想到了他借鉴的是哪部电视剧!
窗外的雪愈下愈大,这会儿电影的片尾曲也早就放完了,屋子里特别静的时候能听到呜呜咽咽的风声、窸窸窣窣的雪声、唇舌摩挲的水声还有惊天动地的心跳声。
极尽缠绵地亲了一阵,黄铉辰忍不住害羞地退开,耳根连着脖颈红了一片,大脑里面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应该要表白吧?但是说什么呢?就金昇玟借鉴的那部电视剧里,男女主表白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在他想得头都快炸开之前,金昇玟终于开口了,说:“我们试试吧。”
黄铉辰几乎是秒答:“行啊。”
反正他们还年轻,年轻就是容得了试错。
春天再来临的时候,黄铉辰陷入自己演艺事业有史以来最大的困境。所有人都在向前走,春暖花开、万物生长,只有他被冰封在漫长的、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春天里。
外忧的时候人便没精力计较内患,那段时间他和金昇玟毫无疑问是最亲密无间的恋人。好不容易熬过最痛苦的这段时期,事业终于迎来转机,但重新再开始活动的时候却又没有那么轻松,压力甚至完全不输于停止活动的几个月。
无论是外界的非议、公司不够妥善的处理还是按下暂停键的那段时间都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黄铉辰伤痕累累,性格自然变得愈来愈敏感,但这一切却绝对不能在支持他的粉丝们的面前完全诚实地表现出来。
很快成员们便开启了匆忙的回归日程,不知道究竟是公司看出了一些端倪,还是原本就想要这么安排,一些在男子偶像组合里心照不宣的营业任务分别交到了两个人手上。但就算没有公司下达一定要和其他成员互动的指标,黄铉辰也知道金昇玟是再谨慎不过的人。所以他不会是镜头前金昇玟的第一顺位,不会成为金昇玟坚定不移的选择,但偏偏这个人私下里又对他堪称无微不至。
最自我怀疑的时候黄铉辰甚至觉得分不清,金昇玟对他究竟是照顾欲还是爱情?
诚然黄铉辰明白一切的道理,知道他们这种关系本就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也仍然有些无法适应这样的落差。因为金昇玟永远自如,像一池不会被风搅乱的春水,始终那样波澜不兴着。反倒衬得好像只有黄铉辰一个人在这段感情里沦陷、沉溺、患得患失,他终于变成一个对爱情伤春悲秋的诗人,又其实是枝头孤芳自赏的花朵。
但他对此照单全收,配合着金昇玟在镜头前装成最普通的同事,看起来毫无怨言,但真的是这样吗?他始终痛苦、彷徨、没有安全感。直到参加一档舞蹈节目,事后采访被问到能缓解自己紧张的成员有谁,黄铉辰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成员的名字,却独独跳过了金昇玟。
话音落下的那刻也仿佛尘埃落定。他想,他的怨怼终于要瞒不过金昇玟了。
但其实早该从捅破这层暧昧的窗户纸之前就该知道的,正如金昇玟不会亲口说想和黄铉辰一起看电影一样,他们俩本质上其实不是多适合的人。黄铉辰想要热烈的、滚烫的、不顾一切的爱,他总是不知足,对爱的需求是无底洞。但他不知道的是爱也有温差,或许金昇玟也已经对他掏出了全部的爱,但黄铉辰心中自有一柄温度计丈量,量来量去都觉得只是不温不火。所以他总是执拗地认为,金昇玟不够爱他。
黄铉辰有时会联想到他们的关系是冬日湖面上的结冰,在冷冬里看似坚不可摧,但其实等到来年回暖后,原本冻结的冰面就会彻底融入湖水里,和曾经的同源化为一体。这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在那之前冰层的背面就会出现许多细密的皲裂,但它们始终蛰伏着,安静地沉在水里等待春日的降临。
对他们而言,冰面的第一道裂痕可能产生于换宿舍的那次。不再是所有人住在一起,两间房子,正好四个人住在一间。队内的三位制作人当然毫无疑问住在一起,剩下一个人用抽签法,最后正好抽到黄铉辰。公布这个结果的时候,黄铉辰抬头去看金昇玟,金昇玟刚好也同时望过来,四目相对,没有人说话。
这样的情景难免让黄铉辰想起初雪的那一天,他们也是这样温和地对峙,最后是自己耐不住性子先亲了上去。可这会儿黄铉辰早没了当时不管不顾的勇气,只是有些伤心地想:凭什么永远都要我做主动的那个人呢?
金昇玟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讲什么。一旁的李旻浩也许是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不对,先开口说:“怎么了铉辰呐,舍不得哥哥吗?”
才没有这回事。黄铉辰摆出这样一副表情,说:“早都和你住腻了,我也想试试和别人一起住。”说完立马和旁边的韩知城闹作一团,根本不敢看金昇玟会是什么表情。
黄铉辰偶尔挺赌气的。毕竟长相这种东西太客观,那些漂亮的人一定都是从小便能从来自四面八方赞美的声音与目光里知晓自己有一副好相貌,黄铉辰自然也不例外。甚至他在长得漂亮的人里也算个中翘楚,不然也不会走上当明星的这条路,还在这一行业里成为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圈内想认识他的男男女女有不少,黄铉辰难免不会觉得心高气傲:爱我的人那么多,我凭什么要对金昇玟死心塌地,非要在他这里将就呢?
直到后来他真像蝴蝶一样振翅飞走再不回头,过了许多年才明白原来只有在金昇玟这里才算得上没有将就。
然后春天又来了。
黄铉辰的生日正好是他出生那一年的春分,也许是相生相克,他觉得自己在春天的时候总是很倒霉的。公司又策划了一次“2 Kids Room”的节目,把八个成员两两排列组合放在一个房间里谈心,剩余六个人不仅要观看还要点评,搞得跟什么恋综一样,策划是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这样自然就少不了他和金昇玟,但其实他们俩的情侣关系早在分宿舍以后就急转直下,各自拥有了新的室友,都需要适应新的生活节奏。尽管刚开始的几天里,黄铉辰早上一个人醒来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先喊昇玟,但他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金昇玟,仿佛这样说出口就是一种示弱。也不会跑去金昇玟的宿舍找他,尽管他经常去找李旻浩,像某种挑衅。就这么一来二去,后期他和金昇玟甚至已经不是彼此身边看起来最亲密的那个人了。
但录节目的时候,偶尔情之所至,还是忍不出吐出一两块带血的真心。
这段已是强弩之末、名存实亡的感情关系也是由金昇玟来终结,就在录完节目不久,他找了个机会对黄铉辰说:“我们还是算了吧。”
你看,金昇玟总是为自己留有余地的人。他表白说的不是我喜欢你,而是说我们试试吧,甩人又不直接说我们分手吧,而是说我们算了吧。就像在一起这么久,黄铉辰也从来没听到过金昇玟说过一句我爱你。
事到如今,面对这份感情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筋疲力尽,可真要走到分手这一步黄铉辰又觉得不甘心。汉江边吹来的风,首尔夜晚璀璨的灯火与天际晦涩不明的星,还有曾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日日夜夜。
这些你说算了就算了,凭什么?
可他一抬头,看见金昇玟疲惫的脸,想的却是: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于是黄铉辰回答说:“那就算了吧。”
分手那天夜里黄铉辰睡不着,一个人执拗地坐在宿舍门前长着潮湿青苔的阶梯上,路灯投射出的光昏昏沉沉地在头顶漾开,像把温柔的伞。眼前忽然影影绰绰,他抬起头,看见一只飞蛾扑扇着翅膀,用肥硕的身躯不断地撞击着路灯外面保护光源的那层壁垒,一下又一下,孤注一掷,发出沉闷又鲁钝的声响。
最后那只飞蛾的尸体犹如彗星陨落般在他眼前坠落,但其实死的是不怎么好看的,开膛破肚,白花花的粘液溢了一地,翅膀上的鳞粉沾到了黄铉辰的鞋尖上。抬头看去,路灯依旧完好无损地在上空照耀着,黄铉辰忽然觉得自己和这笨蛾子没什么两样,金昇玟隔着一层玻璃罩子爱他,他却硬是要往人家那铜墙铁壁上面撞。
可倘若真的撞碎了又能怎样呢?也许还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不如就此罢休,还能宽慰自己:我其实也没那么想要。
他从来都没和金昇玟说过,在他最难捱的那几个月里,还接过一通私生打来的电话,开着变声器传来的沙哑声音宛如恶魔低语:“黄铉辰,我知道你和金昇玟的秘密。”
他知道什么秘密呢?黄铉辰忍不住嗤笑。
是知道他喜欢金昇玟喜欢得要死,还是知道他们俩曾经真的有在一起?反正总归不会知道连金昇玟也不知道的事,不会知道他想触摸金昇玟的真心,哪怕葬身于火。
刚分手后有段时间他们在镜头前总是显得很尴尬,偶尔不小心把座位分到一起更是如坐针毡。诚然金昇玟不是绝情的人,他始终秉持着分手了也能做朋友的观点,毕竟在成为恋人前他们本来就是朋友。但黄铉辰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反倒有点一根筋,他承认自己旧情难忘,分手以后再和前男友相处也做不到问心无愧,因此绝对不要在和金昇玟的关系上取中间值。
长此以往,连最不会读空气的澳洲队友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问金昇玟:你和黄铉辰吵架了?
金昇玟无奈,总觉得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不管怎么说都还要在同一个组合内共事几年,粉丝一个个火眼金睛的,早晚能瞧出来端倪,于是又找了个机会和黄铉辰好好谈了谈。
黄铉辰倒也不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人,思来想去也是认为先以大局为重,两个人意思一番,又不准痕迹地开始在镜头前装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只是不再有以前那些亲昵的肢体动作,偶尔营业也都仅限于口头上,比如金昇玟那套经典不变的唠叨,提醒他少喝点咖啡又或者是强调说别吃太多零食。也许这其中真的还夹杂着几分真心实意,但无论在镜头前如何生硬地表演,他们看起来都不似曾经那般熟络了。
组合停止活动以后更是中断了所有往来,信息流通只能靠娱乐新闻,或者是身边那几个共友。共友这种东西简直就是散伙情侣间一款心照不宣的传话筒,但关于金昇玟的消息,其实一直都没什么好说的,结果没想到沉寂几年,一来就来了个重磅新闻。梁精寅直到把那份婚礼邀请函交到黄铉辰手上的时候,都还在担心他会跟自己绝交。
其实一开始这个光荣的任务被组织下达给了韩知城,但韩知城坚决地拒绝了,并把烫手山芋踢给了梁精寅,对此秉持的论据是:“大家都觉得你是‘昇玟派’,我是‘铉辰派’,那这么得罪黄铉辰的事情我能做吗?”
这么看来前任情侣之间的共友简直是最辛苦的一群人,大家本来也都是双方共同的朋友,其实完全没必要分成什么派和什么派。但普世约定俗成的规则就是一旦两个人分手,剩下的朋友稍微和哪边亲近一点,稍不留神看起来都好似站队。但其实韩知城也不过是开个玩笑,毕竟这场分手在身边的朋友们看来都认为没有显而易见的过错方,他和金昇玟,还有梁精寅和黄铉辰,其实关系一直都不错。
于是梁精寅硬着头皮把请帖带到黄铉辰面前,鉴于他曾经也一直充当黄铉辰和金昇玟之间的第三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没等黄铉辰开口问,就自顾自地先说起来:“是昇玟哥妈妈的朋友给介绍的。那女孩比昇玟哥小一岁,短发,活泼健谈,给人感觉很干练。她不喜欢跳舞和画画,看起来也不见得多喜欢昇玟哥。”
言外之意是,简直找不出和黄铉辰半点相似的地方。
但黄铉辰只是问:“金昇玟喜欢她?”
梁精寅当然回答不出来,拿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去问金昇玟。
金昇玟绝口不提喜欢,回答说:“我父母觉得我们两个各方面都很合适,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这个答案所具有的意义在横亘黄铉辰与金昇玟之间的所有困难里堪称是历代级,听完梁精寅的转述后,巨大的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黄铉辰裹挟,几乎快要让他窒息。
早在刚出道不久后的某次夜话,他们就交换过彼此的家庭信息,自然也知道金昇玟是顶着很大的压力才来到娱乐公司做练习生出道,走上了一条完全与父母意愿相悖的路。
金昇玟在同龄人中一直看起来比谁都稳重,但刚来到公司的时候也不过还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对于未来难免会迷茫无措,遇到挫折时也会忍不住回头看看那个曾经改变命运的岔路口,现在看来那时所做出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就是这样胆战心惊的年纪,黄铉辰见过金昇玟最汹涌的眼泪和所有无助的模样,也总有某个时刻清晰地意识到他和金昇玟可能真的很不适合,至少永远不能成为金昇玟父母心中的合适。
那个关于他们二人重逢场景的猜想,想来最多的一种可能是再也不见,但很久之前曾经脑补过最恶毒的一种则是在黄铉辰的婚礼上。他要在确保金昇玟会出席的、自己的婚礼上,循环播放金昇玟演唱的单曲。
双鱼座的想象力一流,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黄铉辰就已经在脑海里彩排婚礼流程了,可是脑内的画面播放到一半,他才惊觉,自己甚至不知道和自己结婚的另一半到底是男是女,当天穿着西装还是婚纱。在这个幻想中,满座面目朦胧的宾客里,只有金昇玟那张速来稳重此刻却流露受伤表情的脸格外清晰。
想到这里,他忽然后知后觉:难道我要报复金昇玟吗?可这一切到底是要报复金昇玟,还是报复我自己?
结果世事难料,他尚未来得及报复金昇玟,金昇玟就要结婚了。黄铉辰想,为了这个报复计划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里完美实施,他首先得去参加金昇玟的婚礼才行。毕竟这种关乎礼数的事情讲究的都是一个有来有往,他这次不去,下次怎么有理由邀请金昇玟呢?
可他还是成为了一个逃兵,在这场注定不会胜利的战役前夕,临阵脱逃了。婚礼前一天,他临时买了张机票飞去日本,又买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车票去往那座离神户很远的北方小城。
想来最适合看《情书》的日子无疑是冬天,飘着雪的冬天,漫山遍野都该徜徉着彻头彻尾的白,所有喧嚣都像被冰封的蜻蜓一样沉默地埋葬。而金昇玟的婚礼却在夏天,首尔艳阳高照,小樽市也陷入无尽的苦夏,葱郁树影在虚漾的热气里朦胧着摇曳,视线也像糊了层水汽,看什么都不太真切,只有夏蝉在耳畔不死不休地声嘶力竭。
黄铉辰一个人站在高悬的日头下等了很久很久。六月份的落雪、亦或是能破坏掉这场婚礼的恐怖分子突袭,终于哪个都没有等到。
其实分手以后黄铉辰一次都没有再看过《情书》,金昇玟不在他身边,他总怕看了会触景生情,徒增难过。倒是有一次不经意和韩知城聊到这部电影,韩知城略微回忆了一下剧情,然后说:“哦,是那部讲替身的片子?”
黄铉辰无语半天,最后说:“同样都是处女座,金昇玟的浪漫细胞怎么就比你还多出一个李龙馥?”
他绝口不提找替身这事也许最开始就是从韩知城这里得到的灵感,但他始终认为替身这种说法太夸张也太难听,稍不留神听起来便好似作秀。对他来说,这充其量只证明是在遇见金昇玟以后觉醒了某种审美取向。
那时也和金昇玟分开了几年,他作为solo艺人去电视台打歌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后辈,那男生轮廓有几分神似金昇玟,于是他就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有一次正好撞到那后辈也在偷偷瞄他。黄铉辰索性大大方方地看过去,结果两个人互看几个回合,倒有点眉来眼去那意思。但黄铉辰空窗期实在太久,其实有点忘了恋爱这东西该怎么谈,又要怎么开始,好在临下班前那个后辈拜托组合里的其他成员来问黄铉辰的联系方式。
黄铉辰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添加了后辈的联系方式,心想:我也挺有人气嘛。
后辈还和他说,铉辰哥其实我是你的粉丝,你的直拍我看过好多好多遍。再后来就顺利地谈起了地下恋,时间还挺长,大概谈了有半年呢。可惜黄铉辰那会儿正当红,小后辈的组合也在上升期,大家工作都挺忙的,跟拍的人也特别多,有一次情人节约出来吃饭还被粉丝偶遇了,后来更不敢贸然见面,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网恋。
但其实黄铉辰也知道还是因为不够喜欢,如果对象换成金昇玟,他无论怎么想方设法也要去和人家见面的。
既然不够喜欢当然走不长远,他俩后来又难得见了一次面的时候,黄铉辰提出了分手。
后辈根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想要挽留,问黄铉辰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呢?黄铉辰觉得也不是有哪里不好,哪里都挺好的,甚至好到可以说是百依百顺的程度了,但就是在一起的感觉怎么都不对味,不是他想要的。
韩知城后来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忍不住谴责他:“你也太狠了,在他最爱你的时候和他分手,他一辈子都要忘不掉你了。”
黄铉辰说:“对不起呀……他还问我到底哪里不对,我想了想,可能就是他太爱我的这件事不对!”
韩知城一阵无语:“这么欠揍的话,也只有你顶着这张脸说出来,别人才会觉得有说服力。”
再后来就是退伍回来以后,黄铉辰第一次去徐彰彬跟朋友一起合开的酒吧,那天韩知城感冒了没出门,李旻浩的猫生病了走得早,剩下黄铉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无意瞥到隔壁桌宋成珉的脸的时候就心下一惊,怎么会有人和金昇玟长得这么像!尤其黄铉辰坐的位置,正好一直对着宋成珉侧脸的角度。
那天是酒吧的周年庆,做活动的时候恰好抽到了宋成珉,让他上台唱歌。宋成珉倒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就上台了。
前奏响起,黄铉辰一听,竟然还是金东律的《醉中真谈》。他正满怀期待想要听听这张肖似金昇玟的脸的歌喉如何,没想到宋成珉一开口就是五音不全,跑调跑得山路十八弯,惹得全场哄堂大笑。
这种情况下宋成珉还能忍住不笑场,完完整整地唱完了一首歌,心理素质可见一斑,大家也一边笑一边给出最热烈的掌声。但唱完以后他放下话筒,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其实他正脸反倒没有侧脸那么像金昇玟,但笑起来的时候又会让人觉得像,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青春气,尤其像二十岁的金昇玟。
黄铉辰偶尔也会觉得恍惚。
可此时此刻,黄铉辰看向眼前的人,心想:谁又能比你更像二十岁的金昇玟。
饭吃了个半饱,黄铉辰也攒了半肚子的话想要说。于是擦擦嘴,问道:“今天你找我出来,想说的应该不是帮我删帖的这件事吧?”他太了解金昇玟,如果只有这么一件事,别说约他见面了,根本都不会让他知道。
果然被他给说中了。金昇玟露出一点迟疑神情,但他也不是扭捏的人,何况本就是他亲自把黄铉辰约出来见面的。于是他说:“帖子是我联系在媒体那边工作的朋友帮忙找渠道删掉的,他消息很灵通,就还和我说了一点别的事。”
但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看表情可能是在苦恼要怎么措辞才好,好半天才继续说:“那张照片,我听说不是他们本部的员工拍到的,而是有人匿名提供,并且没要价,只是希望他们能曝光这件事。那天晚上你们应该是私人聚会,按理来说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当然再具体的名单我也不清楚了,但我想你应该已经在心里锁定了一个范围。”
金昇玟说得这般委婉,想来是为了照顾黄铉辰的尊严与情绪。而他当然也不是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傻子,那天晚上参加聚会的都是些知根知底的朋友,到底谁会搞这么一出,已经显而易见了。金昇玟身为他的前男友,也自然不会直截了当地指出是他现在的男朋友有问题。
真够悲哀的啊。黄铉辰想,他的现男友处心积虑地将他们俩的关系推到大众面前,还不知道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而他的前男友从帮忙找人删帖到面对面亲自提醒,一路无微不至,并且黄铉辰知道,他根本不求回报。
简直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
此时金昇玟如同最善解人意的挚友那般坐在黄铉辰面前好言提醒,姿态何等镇定自若,就仿佛在那条帖子里被编排的人只有黄铉辰自己。自分开以后,黄铉辰真的无时无刻不痛恨金昇玟的这种体面,明明处处为他考虑,却又总是衬得他像个狼狈不堪的跳梁小丑。
他非要体面,那黄铉辰就非要把事情摊开在他面前,于是说:“你看到了吧?宋……我男朋友的脸。”
金昇玟顿了顿,点点头。
黄铉辰破罐子破摔:“她们没有乱说,我的确是因为他和你长得很像,才和他在一起的。”
本该是心照不宣的事情,黄铉辰非要戳破了讲。梁精寅以前就总说真为他担心,哥是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是学不会那种世故呢?
“但是——我其实想和你说对不起。闹到大家面前、甚至还让你知道这件事,真的绝非我的本意。我没有任何想要纠缠你的意思,也没有想要打扰你的家庭,给你造成了这么多的困扰,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黄铉辰一连气说完这些带血的真心话,又产生一丝后知后觉的茫然:那这么多年来,他画地为牢,旧情难忘,但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原以为这些话只会像将小石子扔进无边无际的大海,连个响都听不到。但没料想一颗小小的石子也能在海面激起涟漪,金昇玟居然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结果一阵很没眼色的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起,是打给黄铉辰的。他的铃声其实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过,是在团的时候他自己写的一首歌,想着金昇玟写的,别人都不知道。
来电显示是宋成珉,看到这三个字,黄铉辰忽然觉得有点烦躁。大概是因为两天了一直都没收到黄铉辰的回复,宋成珉有点着急了,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黄铉辰无奈,只能对金昇玟说:“抱歉我接个电话。”
接通后他听见那头说:“哥。”
就这么这一个字,说得小心翼翼的。
黄铉辰不吭声,那边便又问:“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大概是他的沉默太明显,连对面的金昇玟都忍不住看过来。但金昇玟看过来的时候,明明此时此刻他和宋成珉没有面对面相见,甚至相隔甚远,黄铉辰还是觉得一阵心虚。于是他冲金昇玟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出去接电话,就走到包间外面去,对宋成珉说:“我没生气。”
然后又说:“我们分手吧。”
这回轮到电话那头陷入久久的沉默,久到黄铉辰以为宋成珉其实早就已经挂掉了电话,他才听见那边的声音:“可以来我家吗?哥。我们当面说行不行?”
黄铉辰下意识就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实在是他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不由分说地在电话里提分手实在太不留情面。所以他说:“也行,我在外面吃饭,吃完了过去。”
“好,我等你。”宋成珉说。
再回到包间就续不上之前的话题了,毕竟有些事只能在恰到好处的氛围里讲出来,错过那个时机便不好再贸然开口。但是黄铉辰也不介意,万一金昇玟原本要说什么他不爱听的呢?
吃完饭黄铉辰坚持要去结账,金昇玟也没非要跟他争。结果还是被前台告知这顿饭被他们老板请了,黄铉辰只能无奈地给徐彰彬发消息,说谢谢哥。
走到门口才发现外面已经下雨了,雨势还不小,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要停的意思。黄铉辰出门前没看天气预报,压根没带伞,金昇玟看出他的为难,说:“我送你吧。”
顺路送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黄铉辰觉得如果自己非要拒绝反倒显得太矫情,便点了点头。上车前他还想了想,觉得金昇玟已婚,他还是坐在后面比较礼貌。但金昇玟看起来没那么多讲究,对他说:“坐副驾驶也没关系。”
上车后他报了一个地址给金昇玟,那地方其实离徐彰彬的餐厅还挺近的。但车子才刚开出一段距离,雨势就越来越大,黄铉辰不免庆幸自己刚刚没和金昇玟客气。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就衬得车内安静得发闷。金昇玟没话找话:“这套公寓不错。”
黄铉辰说:“不是我家,我来找……前男友,有点事情要和他说。”
金昇玟“嗯”了一声,没再搭话。
车子一路开到宋成珉的公寓楼下,黄铉辰道了谢后离开,又婉拒了金昇玟车上的雨伞。毕竟有借有还,他总归不想再和金昇玟产生什么交集。
说起来这还是黄铉辰第一次来宋成珉家,而且还是在提出分手后,多少有点尴尬。下车后他虽然走得很快,但还是不免被淋湿了一些,此时正坐在宋成珉家装潢漂亮的客厅里,后者贴心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黄铉辰没有喝。其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准备好分手的说辞了,无外乎是什么性格不合适之类的话。他也不想去戳破宋成珉背后的那些小动作,好歹恋爱一场,没必要分手了闹得这么难堪。而且如果非要用世俗的那套谁对谁错的价值观去评判,宋成珉既没骗财也没骗色,还可能被黄铉辰骗了真心。这么说来,反倒黄铉辰才是这段感情里真正的过错方。
但宋成珉没有预想中的委屈,亦或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解。他甚至完全没解释偷拍爆料的那件事,似乎非常清楚这根本不是症结所在。他只是用那双肖似金昇玟的眼睛看着黄铉辰,就仿佛可以洞察人心:“我知道你其实一直把我当成别人,但我根本不介意这件事,那为什么还要和我分手呢?是我还有哪里不够像他吗?”
黄铉辰本该对这些话感到惊讶的。但这几天接连受到的冲击太多,连互联网上素未谋面的网友都能知道这档子破事,宋成珉本人知道难道很值得惊讶吗?黄铉辰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没劲透了,他忽然不想再在任何人身上寻找金昇玟的影子,也不需要宋成珉为他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
所以他非常残忍地说:“你只有对我好但是不爱我的时候,最像他了。”
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黄铉辰再次对这一切盖棺定论:“对不起,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当然是要离开,可谁成想宋成珉忽然一下子就站起来堵住他的去路。刚才黄铉辰发表那番不留情面的分手言论的时候,其实根本不敢去看宋成珉的表情。这会儿他不得不抬头看宋成珉的脸,竟然见到了一种他以前从未在宋成珉脸上见过的、阴测测的表情,眼神亦是山雨欲来。然后他听见宋成珉压低了嗓子,说:“黄铉辰,我知道你和金昇玟的秘密。”
——语气和多年前那个开了变声器打来的电话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一瞬间黄铉辰只感觉到毛骨悚然,曾经那个给他打骚扰电话还出言威胁的私生饭,竟然一直被他先入为主认为是个女生,还和他在一起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真该感谢多年爱豆出身所具备的表情管理几乎成为了一种打入灵魂的烙印,黄铉辰还能装作已经遗忘了那通噩梦般的电话,强忍着巨大的恐惧,故作镇定地垂下头,飞快地扒拉两下手机,说:“什么意思?”
宋成珉冷笑一声,直接抢走黄铉辰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脆弱的电子产品便立刻在地板上四分五裂。然后他说:“别装了黄铉辰,从你出道一直到退圈之前的每个物料我都看过,你说谎的时候我也一眼就能看穿。”
黄铉辰早已双腿发软,但还是强撑着与宋成珉对视,问:“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宋成珉重复了一遍,似乎是觉得他问这个问题好笑,“你没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不仅知道你和金昇玟之前在一起过,还知道他把你甩了以后你旧情难忘,后面又找了一个跟他长得像的爱豆。那你知道我的秘密吗?其实我根本不叫宋成珉,名字是照着金昇玟编的,脸也是照着他整的。怕不像,特意做了两次手术呢。”
说到这里,宋成珉的语气已经是掩饰不住的暴躁与狠戾:“我已经为你牺牲到了这种地步啊,黄铉辰,你他妈的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也许真的有相由心生这回事,处于极度愤怒之中的宋成珉的嘴脸堪称可怖,也再找不到与金昇玟有一分一毫相似的地方了。但见此情景,黄铉辰只觉得心中警铃大作,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几乎都竖立起来,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出尖锐的惊叫,提醒他赶紧从这里逃走。
于是他趁宋成珉没有防备,直接狠狠把他推开,朝门口跑去。但宋成珉反应过来以后立马快步追上来,从后面死死抓住黄铉辰的头发又重重一扯。黄铉辰立马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接仰面倒下来砸在了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这一下摔得他几乎眼冒金星,先着地的头更是疼痛欲裂。可还没等他爬起来,宋成珉就走过来压在他的身上,然后一双手狠狠地掐住了黄铉辰的脖子。
黄铉辰感觉眼前一黑,脖颈立马传来挤压的疼痛,喉咙里也火辣辣的。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剧烈地挣扎起来,但被压住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不得章法地伸手去打宋成珉。
但无论黄铉辰下手多么重,宋成珉忍痛也不肯将手松开半分。他目眦欲裂,嘴角却涌现出极度满足的扭曲笑意,仿佛脑子里就只有把黄铉辰掐死的这一个念头。
黄铉辰已经被他掐得双眼翻白,脸涨成猪肝色,快要不能呼吸。但这会儿竟然还有闲心去想:他的三十岁到底为什么过成这样?
生死一线之际他听见有人敲门。一开始宋成珉没有理会,但那敲门声始终不停,实在搅得人心烦意乱。可能也唤回了宋成珉的些许理智,他看了一眼身下已经是濒死状态的黄铉辰,终于舍得松开了手,活动了下手腕起身去开门。
黄铉辰立马仰着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几乎惊天动地。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但更多的还是随之而来的后怕,他心知哪怕再晚上个一分钟,他都可能直接被宋成珉给掐死了。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意识已然有点恍惚,先不管自己还能不能顺利逃出去,总之刚费力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时,就看见金昇玟直接踹开门进来,顿时和宋成珉扭打成一团。
宋成珉个头要比金昇玟高,肌肉也更结实。可金昇玟打起架来竟然是那种不要命的打法,两个人一时间也能在客厅里打得平分秋色。但金昇玟到底还是经验不足,渐渐落了下风,被宋成珉找准时机掀翻在地上,一拳一拳直接往脸上招呼。
黄铉辰的意识已经渐渐回笼,见此情景,他强忍着身上剧烈的疼痛,迅速在客厅巡视一周,然后趁那两人正打得难舍难分,直接抄起角落里的棒球棍,跑过去对着宋成珉后脑狠狠地来了一下。趁着宋成珉疼得直接倒在地上哀嚎,黄铉辰当机立断,抓着金昇玟的手就跑了出去。
他拉着金昇玟的手,一路从宋成珉的家里跑到公寓外面下过雨后泥泞的街道上,来的时候没有觉得距离有这么长,但现在手牵着手,就好像一路跑过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甚至某个时刻曾经升起过一个荒唐无比的念头,如果就这样一直奔跑到月亮的尽头,能不能不管不顾地跑回他们的二十岁?
没跑多远,他们就筋疲力尽地跌坐在路边,两个人皆是气喘吁吁。
黄铉辰立马松开了金昇玟的手。其实本来他想多牵一会儿的,倒不是想占便宜,只是刚刚他真的被宋成珉给吓到,现在也觉得特别特别害怕。
但是金昇玟手上的戒指,实在硌得他不舒服。
当金昇玟出现在宋成珉家门口的那一刻,黄铉辰就知道那通匆忙之中拨出去的电话一定是成功打通了。这是一场性命攸关的赌博,而他选择把筹码押给金昇玟,其实并非关乎信任,而是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如果不是有天大的要紧事,黄铉辰这辈子都绝对不会主动打电话给金昇玟。
警察很快就赶来了。金昇玟早在上楼之前就先给徐彰彬打了电话,说如果五分钟以后还没有联系他,就按先前给的地址报警。逃出来以后,金昇玟又拨通了救护车的电话。
两个人都做了一番检查,金昇玟身上的那些主要是皮外伤,而黄铉辰不止差点被掐死,一开始摔的那下还摔出来点轻度脑震荡,医生建议他先留院观察。
在病房里,黄铉辰看着这位病友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忽然想到,这种在金昇玟人生里可以称得上是出格的事情,他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他因为压力太大在宿舍里哭得崩溃的时候,金昇玟直接逃了一节他最敬重的老师的声乐课,握着黄铉辰的手带他出去吃冰淇淋,而第二次就是现在。
结果竟然不小心把这段内心独白嘟囔出来了。
黄铉辰的脖颈本来白皙修长,现在却布满可怖的青紫色指痕,开口说话的嗓音也十分沙哑。他无意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眼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心知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又开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想随便说点什么蒙混过关:“呀,我现在讲话好难听。”
但不知道金昇玟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不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而是看着黄铉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做出的出格的事情,其实远不止这两件。”
黄铉辰才刚经历完堪称九死一生、肯定教他毕生难忘的凶险情景,精神早就已经濒临崩溃,只是在金昇玟面前故作坚强地苦苦支撑,满腔持续发酵的不良情绪也早就急不可耐地寻找一个出口。其实本可以不予理会的,反正这些情绪最后也会像海水退潮一样重新归于平静。
可金昇玟偏要打开一个闸门。
黄铉辰死死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哑着嗓子问:“说实话吧,金昇玟,是不是我其实早就死在我们二十岁的那一年了?不然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把我一个人关在原地?”
他其实想不到金昇玟会怎么回答他,可他更没想到的是金昇玟居然会说:“对不起,铉辰。我这些年是不是都让你很难过?”
黄铉辰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呆呆地看着他。
金昇玟垂着眼,继续说:“虽然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认,但其实过去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时间里,你也常常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
黄铉辰很是茫然地想:这难道不是我的台词?
可金昇玟的表情很真诚,每个字的尾音都像在叹息:“就当是我在抱怨吧,那时候你总觉得我不够爱你,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其实你也从来没对我说过‘我爱你’。我当时太年轻,心气也高,很多想法现在看来都很幼稚,总是想计较这段感情里谁喜欢得多一点,觉得谁表现出在乎就输了。但后来我也常常在想,感情里为什么非要计较这些得失呢?”
黄铉辰忽然想到,因为分宿舍后他经常去找李旻浩,不知是哪次露了馅被瞧出一点端倪,李旻浩便成为了组合里第一个知道他和金昇玟关系的人。某次他们俩一起跨年,兴致很高就都喝了不少,讲话也没那么多顾虑。他记得李旻浩对他说:难道你真的觉得金昇玟不够在乎你吗?其实你们实在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你的爱太狡猾了,铉辰,你爱一个人六分,也能表现出十分。但金昇玟如果爱一个人十分,就只表现出六分。
黄铉辰不可思议地问: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我爱金昇玟反而比金昇玟爱我要少?
李旻浩反问他:感情的事为什么一定要计较得失?
金昇玟继续说:“回想起里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我做得差劲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总是被动,还常常觉得有恃无恐。其实换了宿舍以后,我总是在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睡不着的时候想你,睡醒了还是会想你。最想你的时候,是有一天我做了噩梦,梦到你跑去国外发展再也不回来,睡醒以后我差点就忍不住想要特别厚脸皮地跑去你的宿舍和大家说,能不能把铉辰还给我?”
黄铉辰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半天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但是这些话,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勇气说出口。所以我后来也常常会想,如果没有一直固执地维持所谓自尊,早一点在每个想你的时候都亲口对你说很想你,又或者是直接告诉你我其实很爱你,对你的感情绝不比你对我的少,是不是就不会让你这么难过?”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一段话,金昇玟的声音也变得很疲惫,他最后说:“对不起,听起来是不是太像为我自己开脱了?但是铉辰,从分开以后一直到现在,我都希望你可以得到最好的。”
金昇玟的声音是细密的春雨,降落在黄铉辰心里那颗小小的星球上。那里有一片常年干涸的土地,如今久旱逢甘,雨水渐渐汇集成一条河流。可这颗星球太小太小,河流逐渐变成湖泊、汪洋,他的心里洪水滔天,却横冲直撞遍寻不到一个出口,最后只能从黄铉辰的眼睛里溢出来。
于是大颗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滚落到颊边,黄铉辰吸了吸鼻子,心说自己果然还和从前一样,一旦哭起来眼泪就淌个没完。而金昇玟也还是和从前一样习惯随身携带纸巾,及时掏出了几张递到了他的手里。
黄铉辰擦干净眼泪和鼻涕,鼻腔里没有堵塞,便能闻到病房里浓郁的消毒水味道,不怎么好闻。抬眼是对面白得刺目的墙壁,上面斑驳的是树的影子。这会儿刚下完雨,亦是午后阳光最毒辣的时候,窗帘半遮半掩,屋内的灰尘便踩着光线兴冲冲地跳起了舞。
他默不作声地在心底质问自己:这些就是你一直以来想要听到的吗?
屋内沉默了良久,久到金昇玟也难得感觉到坐立不安。但黄铉辰捏着纸巾的一角,忽然慢悠悠地开口说:“别看你现在说得这么好听……我可是很小气,不会补给你结婚礼物的。”
金昇玟终于放松下来,说:“好,当然不会管你要。但你结婚的时候可以赏脸邀请我吗?”
黄铉辰矜持地说:“那……看我心情吧。”
然后他们俩躺在各自的病床上,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内容很随便,随便到讨论的是一会儿去派出所做完笔录回来晚饭要吃什么。任谁看这画面都太过不可思议,绝对不像是现在的金昇玟和黄铉辰会做的,说是二十岁的时候还差不多,毕竟那时候他们两个就是总有说不完的话,每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在这样闲适平淡的氛围里,疲惫也找准时机涌了上来。其实黄铉辰是很想再和金昇玟多说几句话的,因为他们实在已经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但他真的太累了,眼皮总是忍不住耷拉下来,最后也没能抵御住困意,终于沉沉睡去。
金昇玟走过来,体贴入微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说:“睡吧,做个好梦。”
于是黄铉辰就真的做了一场梦,梦到那年首尔的初雪。屋子里没开暖气,有点冷,他和二十岁的金昇玟一起挤在床上看电影,一人裹着一条毯子。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他们手里的关东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屏幕里正好演到初中时期,女藤井树为了换回被拿错的试卷,放学后一直站在自行车棚里等人。直到天都黑透了男藤井树才姗姗来迟,竟然还就借着女藤井树手摇发电的灯光对起了试卷的答案。黄铉辰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还有点迟钝,伸脚踢了踢金昇玟:呀你说他什么意思?
金昇玟看了黄铉辰一眼,敏锐地指出:一个期末考试英语才考了二十七分的人怎么会在乎break的过去式是什么呢?
他们又看了一阵,电影里也下起雪来,金昇玟这时候很应景地说:“铉辰,你冷吗?冷的话再坐过来一点。”
黄铉辰没反应过来:“啊……还好吧。”
金昇玟又说:“但是我冷,你坐近点好不好?”
黄铉辰短暂地沉默了两秒,然后不管不顾地把脸埋进金昇玟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大把的眼泪悉数流进金昇玟的毛衣里。
这架势把金昇玟吓了一跳,下意识先上手去给人顺毛。他的掌心温暖干燥,这会儿也还不爱戴首饰,五根指头上什么都没有,不会把人硌到。
然后他问:“怎么了?谁惹你难过?”
但黄铉辰只是摇了摇头,在昏暗的屋子里准确无误地抓住他的手,轻声说:“金昇玟,最后再陪我看一次这部电影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