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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真的要和哥哥去济州岛了。
郭智硕躺在金正洙的床上,一个人。金正洙?不知道在哪。郭智硕突然恐慌起来,不会又被骗了吧。
被金正洙骗是什么稀疏平常的事吗。郭智硕面无表情地在金正洙的被子里滚了两圈,闭上眼回忆金正洙的罪行。
说要和自己去济州岛其实不是第一次,但总是被有理有据地推迟或者取消。郭智硕刚开始还会理解地点点头,现在想来,是完全被骗了啊。
明明只是不想去才找了一千个借口。
说着要早回家又彻夜不归,说着要一起做的那么多件事进度又是零,哥哥,为什么总是骗人。
郭智硕闭眼,算了,金正洙又不会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改变,哪怕是一点。
但郭智硕放弃视觉还没到三分钟,咔哒,门锁被打开,很多年没换过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总是发出令人耳膜爆炸的声音。
猫会悄无声息地在黑夜中穿行,而自己的哥哥就是猫一样的人。眼前黑乎乎的一片,郭智硕不带一丝想法地睁开眼看着。
看着金正洙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掉头走进郭智硕的房间。
窗帘是拉着的,门被金正洙带上了,郭智硕彻底看不见了。
哥哥,为什么这么对我?
哥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我又算什么呢。
郭智硕想,但金正洙没有再找别的借口。
正洙,要照顾好智硕啊。好,好。但妈妈的脸已经记不太清了。为了这样的承诺要搭上一辈子吗,金正洙想,但智硕是弟弟,郭智硕是金正洙的弟弟。金正洙决定搁置这个问题。
妈妈,妈妈是郭智硕的妈妈。和妈妈第一次见面已经金正洙十七岁了,和妈妈第一次见面妈妈已经快死了。
看起来比枯死的树叶还要脆弱的,身上插满了管子的,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就这样把比石头重一点又比山轻一点的嘱托交给了从来没见过的自己吗。金正洙不太懂她的动机,也没有机会懂。
因为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活生生的人已经化作了一把灰。
金正洙站在遗像对面,站在完全不认识的一大堆宾客前,站在郭智硕旁边,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唤。
妈妈。
金正洙没有偏移目光,他想,这是他的妈妈。
人来了又散,来了又散。金正洙在恰好的时机回头应付隔了两层东西的寒暄,还不知道什么表情比较合适,身体就自己开始做出机械的回应。郭智硕没有转身。
结束了,结束了。简陋的葬礼没有冗杂的环节,好像连虚情假意的怀念都还没有开始就被画上了句号。金正洙回到一动不动的郭智硕身边,有点拿不准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为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却又流淌着同样的血脉的,弟弟。
郭智硕哭了吗,好像没有。除了那一声意外的呼唤,郭智硕就像被粘成严丝合缝的样子的镜子,没有任何破绽。现在只剩下金正洙和郭智硕两个人,惨白的顶光打在两个人身上,令人头晕目眩。
金正洙想,是应该留下来陪着这位,还是应该让他一个人待着呢。思考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留下的是这么难的选择题。金正洙试图用眨眼来驱动大脑的转动,很不幸,结局是失败。但没关系,因为金正洙听到了郭智硕嘴里说出的第二个单词。
哥哥。
金正洙想,这是要留下的意思吗,但衣摆已经被一股很小的力气捏住了。
金正洙总是无所谓地自圆其说,自圆其说。在欺骗谁呢,郭智硕是聪明的人,金正洙也骗不了自己。所以在欺骗谁呢。
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郭智硕是正确的选择吗,是。只要把心里捏着勺子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人杀掉就好,即使那个人是他自己。
金正洙本来就是残忍的人。
郭智硕和金正洙隔着两扇门。金正洙觉得郭智硕的呼吸声像在耳边,但这是幻觉。
这是幻觉。
郭智硕隔着两层薄布料贴着自己,金正洙平缓地睁开眼睛,一动不动。
眨眼、眨眼。金正洙大脑放空,半分钟后,把郭智硕搂进了怀里。
金正洙听不见郭智硕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金正洙听不见郭智硕速度很慢的开门声,金正洙听不见郭智硕像纸片一样落下的声音。
金正洙只能听到郭智硕不怎么均匀的呼吸声。
这是幻觉。金正洙对自己说。
飞机上,郭智硕发懵的脑子终于缓过神来。
很困,很困。因为很早就被叫醒,根本没睡够,迷迷糊糊地在眼睛都睁不开的状态下跟着金正洙收拾了行李,吃了早饭,去了机场,上了飞机。早饭吃了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
郭智硕想金正洙会把自己卖掉吗,郭智硕想自己肯定会被卖了还帮数钱。
哥哥,哥哥。郭智硕无视了看起来已经睡着了的金正洙,擅自念叨着。金正洙眨眨眼,智硕。
郭智硕和金正洙对视着,又觉得眼睛盯着的不是金正洙的眼睛,那是什么呢。
金正洙的声音就这么响起了,睡吧智硕。郭智硕觉得自己停摆的大脑确实是因为被困意袭击,没关系啊没关系,哥哥永远都是哥哥,我先睡一觉再说。
郭智硕把头端端正正地放在金正洙肩膀上,闭上眼数三二一身体就柔软起来。金正洙无声地戴上耳机开始看之前下好的电影,没有看窗外。
也没有看郭智硕。
智硕,智硕。金正洙推了推肩上的毛绒生物。
郭智硕缓缓睁开眼,抬头的瞬间脸颊碰到了在低头看他的金正洙。
脖子还是酸,连带着头都是痛的。郭智硕向另一侧动作幅度很小地偏了偏头,不想被金正洙看出来来着的,但金正洙还是把手贴上了郭智硕的后颈,捏了捏。
谢谢哥哥。金正洙没说话,小声叹了口气,郭智硕听见了。
吃过饭,到预定好的酒店,郭智硕决定先去洗个澡睡一觉。水哗啦啦打在郭智硕的身体上,金正洙背对着卫生间的方向发呆。
隔音很差,水声很大,金正洙想果然还是应该再找借口拖延下去,带着烦躁的心情和郭智硕来济州岛不是件正确的事。
水声停下,郭智硕用手腕擦了擦雾蒙蒙的镜子,衣摆能遮住腿根。行李箱里塞的全是金正洙的衣服,是故意的。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看到自己的衣服觉得太普通了,金正洙的衣服很好看。郭智硕看了三秒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金正洙的衣服的自己,推开了门。
金正洙回头看他。裤子穿着。郭智硕说哦。
醒来是下午三点,郭智硕还在睡。房间是郭智硕订的,大床房。窗帘没拉严实,留了条小缝,阳光打在郭智硕额前一厘米的距离,金正洙放轻动作下床拉紧了窗帘。
条纹形状的光束消失了,郭智硕的脸变得灰蒙蒙的。金正洙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被白色的被子裹住的郭智硕,心想为什么这不能是真的。
郭智硕没有任何预兆地睁开眼睛,和窗边的金正洙直愣愣地对上眼神。哥哥。郭智硕声音哑哑的。做梦了,梦到哥哥了。等不到金正洙的回应,郭智硕自顾自地开始回忆。梦到哥哥带我去江边散步,好像是夏天,好像是傍晚,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哥哥在梦里,是可以和我牵手的关系。
金正洙移开了视线。郭智硕盯着金正洙平静的侧脸,又想起梦里金正洙的侧脸,和现在不一样的。梦里的金正洙被夕阳包裹着,像细沙一样柔和,眼前的金正洙身后没有阳光,只留下了不清晰的沉默。
郭智硕眨眨干涩的双眼,低下头,过了很久,听到金正洙没头没尾地说,现在也是。
和郭智硕的相处是从战战兢兢开始的。其实郭智硕表现得很自然,别扭的好像只有金正洙自己。
被托付给年过半百的老人,就在这样缓慢的节奏里生活了十七年,又莫名其妙被一个电话召回难以习惯的城市。
一切,一切都很不习惯。不习惯和爷爷奶奶分开的日子,不习惯第一次踏入的大房子,不习惯首尔晃晃荡荡的生活,不习惯平白无故就做了的哥哥,不习惯郭智硕。
不习惯和郭智硕待在同一片空气里,不习惯和郭智硕日夜相处,不习惯郭智硕的一切。
但金正洙是郭智硕的哥哥。在郭智硕十六岁,在郭智硕失去妈妈的那一天,第一次见面的哥哥。
自我催眠,自我麻痹,角色扮演游戏从平平无奇的孙子变成这样的郭智硕的哥哥。但生活从来不因为谁叫停,金正洙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郭智硕的十六岁是什么样的呢。
在同一天抹掉了叫做妈妈的单词,又添上了叫做哥哥的单词。哥哥好像以为我很伤心,但其实没有。
郭智硕捏着金正洙的衣摆,其实站在原地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不想应付这样的场合。但没关系,哥哥全帮我搞定了。哥哥真好。
妈妈,和妈妈见面其实也不多,在几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妈妈不会活太久的消息。和妈妈早就告别过了,但哥哥的出现是意外。在这样的,素未谋面的哥哥面前,郭智硕久违地感到了安心。
所以当金正洙再次在身边站定的时候,郭智硕出于本能,伸出了手。
对金正洙产生好感是很自然的事,因为哥哥是很好的哥哥。不懂家庭这个定义的两个人就这样因为流淌着的血液又站在了一起。虽然哥哥表现得无所适从,但坦然的郭智硕心里也没那么平静。
但是太幸福了,第一次有人把笔交给郭智硕教给他幸福的笔画。隔着薄纱的关系又怎样呢,温度仍然在源源不断地传递着。
郭智硕的本能驱使着他朝着什么地方向前,抵达后才发现是金正洙站立的地方。
郭智硕伸出尾指,试探性地靠近金正洙的指节。明明是三十几摄氏度的人类,只是靠近就觉得像触摸炽热的火焰,轻微贴上的皮肤面积小得可怜,但心脏就这样滚烫起来。相连的血脉靠近会引发共振吗,郭智硕分明听到了无声的轰鸣。
哥哥,哥哥。小拇指弯曲,勾住金正洙,郭智硕对陌生的心情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但整只手又被柔软地包裹起来。郭智硕用余光窥视着自己的哥哥,金正洙还是那样无所适从,但金正洙的表情看起来和自己一样。
天黑了,出门吃饭。郭智硕什么都不关心地戴上耳机低头走着,视线里自己的手腕被金正洙抓着。
郭智硕觉得不对劲,用了很小的力气抽出后把手指塞进金正洙的指缝。
现在是秋天,但郭智硕还是觉得金正洙手心的温度很烫。
到了人很多的面食店,拿了号的金正洙和郭智硕站在街边吹晚风。金正洙的手松松垮垮的,要郭智硕一直紧紧捏着才不会松开。属于不同的人的皮肤贴合在一起,汗津津的,金正洙看起来没有要挣脱的意思,郭智硕就主观地越抓越紧了。两个人的汗含糊地混在一起,郭智硕觉得自己和金正洙的联系就像只剩这团液体一样。
叫号了,坐下了,面前的郭智硕很专心地看着菜单。金正洙什么都没有想,眼睛不聚焦地将视线随意地放在郭智硕的锁骨上。疲惫,疲惫所以需要放空。明明是看起来很温馨的场合,但金正洙觉得自己在走钢丝,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摔落万丈悬崖粉身碎骨。金正洙自己不怕死,但怕郭智硕和自己一起坠落。如果要做残忍的人,自己来做就好了。外界的喧嚣好像被屏蔽了,金正洙的心空落落的,他突然发现郭智硕敞开的衣领下半露的纹身。
是齿痕。来自金正洙的,齿痕。
放空的大脑一瞬间被这样那样的思绪塞满,不留一丝空隙。嘈杂的面食店,金正洙却只能听见自己比打雷还响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只有郭智硕无动于衷。
记忆又恍惚又深刻,不是多美好的回忆,是金正洙想要埋进土里的回忆,但又清晰得让人心悸。
那样做的理由无从考究,靠近郭智硕就会变得不够清醒。枯萎的花汲取水分是本能,那枯萎的金正洙靠近郭智硕为什么不是呢。越来越辛苦,越来越辛苦的日子也要过,在这样的故事里干瘪的金正洙受到了恶魔的蛊惑。
郭智硕用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金正洙,藏着的东西金正洙已经没有力气去解读。但金正洙擅自做了非常主观的阅读理解,接受了郭智硕的邀请。
所以低下头,嘴唇擦过郭智硕的颈侧,在锁骨上留下了牙印。
点的是意面。奶油的味道刻意地在鼻腔中爆炸,郭智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泡在奶油里,浮浮沉沉。
黏腻的东西让人心情变好,面是,哥哥也是。桌子很小,小到堪堪放下两个碗,小到低下头来额头就能感受到对面人的发丝。
温度反常地升高是因为汩汩冒着热气的面条,还是因为不流通的空气,还是因为隔了一厘米相近的体温,郭智硕分不清,但是,好热。
想不清楚的话就果断放弃,郭智硕装作不经意地抬抬眼,和金正洙模糊的视线装了个正着。
但没有人挪开。不是在较量,只是单纯地,出于本心地注视着彼此。郭智硕的思路在此时缕清,是面的热气太滚烫。不然为什么连此刻的眼眶也在发酸。
金正洙在结账,旁边蹲着的是在和系成了死结的鞋带奋战的郭智硕。按着支付密码,余光瞟向郭智硕毛茸茸的头顶,因为解不开死结,连发梢都一抖一抖的。这样的头顶有魔力,金正洙的手不自觉地贴了上去。郭智硕的脑袋在金正洙的手心里小幅度摆动,像小狗,金正洙想。
哥哥,哥哥。郭智硕闷闷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等我一下,马上就好。金正洙收回手,说好。
终于解开,郭智硕手指翻出了花,用着比心跳还快的速度重新系好,起身。蹲了太久,眼前发着五光十色的黑,郭智硕摇摇欲坠,双腿抖了抖,失去支撑的身体不带犹豫地砸向金正洙的肩。
金正洙伸手稳住郭智硕,但动作更像在拥抱。郭智硕气喘吁吁,在视线还未恢复的时候又否掉了之前的结论。更热的原来是金正洙的体温。
金正洙参加完亲戚的婚礼,摇摇欲坠地踏进家门。
莫名其妙来到首尔这座根本不熟悉的城市之后,难以理解的事就这么发生,发生,残忍地发生,不在乎解决它们的人是不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是不是根本不合群的金正洙。
不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来,怎么才能不出错呢。逼自己一下,再逼自己一下,一个晚上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去了。
好像有人掐住自己的脖子,领口的扣子明明已经被解开了,但金正洙还是觉得喘不过气。累,累,金正洙是被抽干空气的密封袋,干干瘪瘪地,又装不下任何东西。
半框眼镜被旁边突然伸出来的手取下,没有镜片的阻挡,世界更恐怖地扑面而来了。
郭智硕手里捏着金正洙的眼镜,不怎么自然地开口,哥哥。
短促的音节为什么可以令人眩晕,但不是第一次了。郭智硕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魔力,金正洙像不慎遇到漩涡的渔船,距离是刚好捏住衣摆的距离还是一滴血的距离,但金正洙就这样被生吞活剥,再也出不来了。
郭智硕和金正洙直愣愣地对视,没有镜片的阻挡。郭智硕觉得金正洙的眼睛里有数不清黑线,缠绕在一起像毛线团,打了结,解不开。
郭智硕侧身揽住金正洙的肩。只有微妙的一瞬间,金正洙觉得像水一样的东西不受控地从眼眶里探出了头。郭智硕的个头不高,郭智硕的手腕很细,金正洙差点卸了力,但还好最终还是稳住了自己。
刻意远离郭智硕是自作多情吗,但上帝没有给自己任何参考对象,金正洙得不到正确答案,孤独的心脏发出孤独的轰鸣。
什么时候意识到心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但金正洙只是从无所适从变成了无所适从。并不是本意,金正洙这样做着无用的反思,对郭智硕的这样那样的一切,都不是本意。
但本意又是什么呢。金正洙不知道。
郭智硕的锁骨有点硌牙,第一次见郭智硕的时候还是小小的样子,昨天郭智硕说了很多想吃的东西,七零八碎的片段在狭窄的心脏里横冲直撞,这也不是本意。
金正洙觉得自己实在过分,这样地对待了郭智硕,需要奢求原谅吗,但金正洙首先不能原谅自己。
一面承重墙可以阻挡什么,金正洙战战兢兢地擅自更换了房间门的锁芯,扔掉了钥匙,又一次也没有触碰过门锁的旋钮。
雨滴坠落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尖叫着,郭智硕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讨厌下雨。下雨会让很多事变得很麻烦,下雨会让没有第二个人的家潮湿到要溺死郭智硕。
不在家,金正洙不在家。郭智硕当然能看出来哥哥的逃避,但理由是什么呢。郭智硕觉得自己更应该委屈,猫一样的哥哥像猫一样袭击的人类又逃跑的行为,就这样击穿人类的左胸膛。
墙壁好像要沥出水来,下雨的日子不开灯什么都看不见,郭智硕躺在金正洙的床上,穿着金正洙的睡衣,被金正洙的被子包裹着,无端地想念着那位罪魁祸首。
可是哥哥明明连拒绝都做不到啊。这样的天气更适合睡觉,郭智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醒来后哥哥会回来吗。
和金正洙在济州岛的日子是漫无目的的,随心所欲的。晴天,太阳很大,郭智硕和金正洙缩进阴影处,呼吸间有海的味道。
话也说了很多。其实和金正洙单纯地聊天是很幸福的事,只要,只要对话双方没有人主动寻找痛苦。
明天就要回首尔了。郭智硕蹲在阴凉,蹲在金正洙旁边,留意到金正洙没有被房檐遮住的额头,伸手拽了拽他的小拇指。
这样的,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为什么不能每天都是呢。郭智硕有理由地伤心了半秒,摁住了胡乱跳动的心脏。至少等到金正洙露出残忍的样子再伤心啊。
汗水顺着侧脸啪嗒坠下,郭智硕抬手擦掉了水渍,听到金正洙说过几分钟就走吧,郭智硕说好。还有几分钟。
如果末日可以被定在某天,那就定在飞回首尔的这天好了。
郭智硕背着双肩包,行李箱有金正洙帮忙拖着,穿着和金正洙买的同款短袖,像和家人出游的小孩子。
不是像,金正洙是家人,而自己在金正洙眼里是小孩子。郭智硕想,幸福的日子像烟一样燃烧到了尽头。
登机,来济州岛的时候窗边的位置是郭智硕的,回首尔的时候也是一样。左边是天空,右边是哥哥,在不着地的几个小时里,这些就是郭智硕的一切。
金正洙问,要不要睡觉。很困,但是不想睡。昨天晚上就趁金正洙睡着悄悄爬起来看了两个小时夜空的郭智硕,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说了不要。哥哥,你睡。说完就看到猫一样的哥哥又像猫一样睁大了双眼。
为什么惊讶呢,但金正洙已经如愿以偿地把头偏向了自己的肩膀。郭智硕当然不知道黑暗中隐晦的视线,当然不知道高出一大截的金正洙要把头低到这个程度有多辛苦,郭智硕只是在想,要是世界末日在此刻降临,也不算太亏,连死后面向上帝都能和金正洙一起。
离首尔的距离一米一米地减少,心脏反常的跳动一定是因为不熟悉的对流层大气。不寻常的紧迫感很突然地侵袭郭智硕,犹豫片刻,郭智硕用了一个世纪来完成低头的动作,把嘴唇贴向了金正洙的额头。
济州岛已经变成特殊的符号了吗,但只是回到首尔不到一天,记忆已经变成泡沫,变得黏黏糊糊又朦胧不清。明明是这么宝贵的东西,明明是应该铭刻进记忆里的东西,又像保护般地,全都记不清了。
郭智硕很孤独地躺在沙发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回首尔后和哥哥一句话也没说过。
金正洙总是忙碌的,疲惫的。借口也不全是借口,能抽出时间和自己去济州岛已经是在强行给数不清的事按了暂停键。郭智硕想,原来我是自私的人。
但自私的后果是幸福,也是失落。哥哥,哥哥在干什么呢。就这样不见了踪影的哥哥,会想起自己吗。
像郭智硕一样不怎么善良的人是否会得到好的下场难以确认,但此刻对金正洙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又占了上风。哥哥,哥哥,舌尖品尝着蜜但舌根又在发苦。今天会不会下雨呢,这样的想法毫无根据地占据郭智硕的心。郭智硕把手从心脏上移开,拿出手机点进了对话界面。
枯萎的金正洙像一摊烟灰,靠余烬活着。但郭智硕带着难以想象的滚烫就这样靠近,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延长金正洙的生命。这样是应该的吗,这样的,哥哥对弟弟的心情。
回首尔多久了呢,和郭智硕的聊天框里只有一句三分钟前的,恐怖的话。哥哥。金正洙也不知道这样的词为什么会恐怖。
但金正洙颤抖了,战栗了,畏畏缩缩地盯住手机上的原始字体,世界就这样天旋地转起来。
金正洙的拇指抬起又落下,始终没有触碰到键盘。隔着足够距离的郭智硕对着已读的标记眨眼,垂下的另一只手好像想抓住什么,然后又虚无地放开。
郭智硕很突然地,对金正洙发问。哥哥,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好孩子呢。
金正洙怔愣,郭智硕看起来是真心在寻求问题的答案。金正洙坐着,郭智硕站着,十七岁的郭智硕站在十八岁的金正洙面前,金正洙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郭智硕的眼睛。
因为智硕本来就是好孩子。但郭智硕看起来不满意。不是的,哥哥,不是的,我很坏的。郭智硕很突然地开始盘点起自己的罪行,从幼儿园一脚踹翻邻居小孩的沙堡到长大后和辍了学的混混喝酒打架,像是把记忆掰成碎片一片一片数给金正洙看。
但很不幸,郭智硕失败了。但智硕是好孩子,金正洙这样说着。失败了,但至少不是无用功。金正洙用很微小的气音补充,智硕永远都是好孩子。
郭智硕在四年后的现在,再次发出同样的问题。
金正洙终于回过神来,从接受讯息的三秒钟到三个小时,金正洙终于从莫大的恐慌中抽离出来,看向眼前的郭智硕。
染了头发的郭智硕,化着眼影抹着亮片的郭智硕,打了耳钉的郭智硕,和第一次见面时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郭智硕,再次发出同样的问题。
在自己再次退缩的时间里,郭智硕做了些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首尔的空气里像弥漫着酒精,一回到这样的土地头脑就像醉酒的人一样混沌不清。
金正洙沉默了一个呼吸,对郭智硕来说又像一个秋天那样久。秋天是干燥的季节,郭智硕的心脏在一秒之内经历了整个秋天,干得快要起皮。
哥哥,现在我还是好孩子吗。这次倒是没残忍地留郭智硕再独自过上整个冬天,金正洙回答得很快,很快,快到像是一句谎话。
智硕永远都是好孩子。郭智硕觉得金正洙的呼吸在耳边萦绕了四年。是在骗我吗,哥哥,我一点也不好,可是又不想这是假话。
郭智硕被关进了箱子里,出不来了,出不来了。郭智硕和世界联系的绳子就这样被金正洙打了死结。郭智硕握紧细绳的一端,想发出的声音只靠一根绳子根本传不进任何人的耳朵里,细绳另一端的人分明没有给过他任何机会。
哥哥,不要骗我啊。郭智硕闭上眼,像祈祷一样正面对着金正洙的方向。没有骗你,金正洙的话郭智硕又一个字都不相信。郭智硕想,金正洙明明对自己了如指掌,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让我开心,让我难过。
郭智硕睁眼看金正洙,心脏被砂纸打磨过一次,想明明是自己在难过,为什么要流泪的好像是金正洙。
像荒诞的烂俗片,郭智硕俯身,毫无预警地拉起金正洙的胳膊,用牙刺破金正洙腕侧的皮肤。
血染红了郭智硕有点发白嘴唇,金正洙模模糊糊地看着郭智硕不怎么清晰的脸,说,很脏的。
郭智硕含糊不清地说,哥哥不脏。
发音被沾着血的牙堵住了,郭智硕的舌头在金正洙绽开的皮肉上划过,比起伤口的痛,郭智硕的柔软要更清晰。
金正洙叹气。郭智硕的心情金正洙没有理由不知道,但也没有理由理解。千方百计想让金正洙认为他坏的理由,除了郭智硕没人能懂。而金正洙单纯地接纳着郭智硕的一切这个事实,看起来郭智硕也不懂。
金正洙把另一只手抚上郭智硕的发尾,轻轻地顺了顺。
郭智硕无视不了嘴里的血腥味,后悔的心排山倒海地来了。被骗又怎样呢,不能伤害金正洙,不能对铁锈一样的东西产生奇怪的情绪。
但是指尖偶尔触碰到的后颈,为什么比鲜血淋漓的东西更让人心碎呢,郭智硕不知道该问谁了。
和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接吻是什么感觉?
如果让金正洙回答,金正洙会说不知道。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无法预判的郭智硕又悄无声息地把嘴唇贴了上来,金正洙的大脑就这样不会转了。难以思考、难以思考,信息噼里啪啦地涌进来,又什么都处理不了。郭智硕的皮肤,郭智硕的温度,郭智硕的嘴唇,郭智硕的味道,连带着不怎么熟悉的血腥味,全都老老实实刻进了金正洙的身体,但又作不出任何回应。
金正洙试图推开郭智硕,但力气比猫还小,连一张纸都推不开,更何况是这样恐怖的郭智硕。郭智硕睁着眼,那样坦然地用视线凌迟金正洙,连对视都做不到的金正洙。
但为什么郭智硕也在颤抖,扶在金正洙颈侧的手,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金正洙都要以为首尔市中心发生了一场自己感受不到的地震。
同样不够勇敢的郭智硕的存在会让自己好过吗,金正洙闭上眼想。不对,郭智硕比自己要勇敢得多。所以金正洙揽住郭智硕的腰,在黑暗中伸出舌头撬开了郭智硕血乎乎的牙。
黏糊糊的故事不怎么轻易地结束,郭智硕久违地感觉自己在发烧,处于健康状态的发烧。
但是没关系,哥哥的脸更红,郭智硕就这么无措地盯着金正洙的脸发呆。如果说郭智硕把自己变成了甜椒,那金正洙就是在篮子里默默腐烂的番茄,连呼吸都覆满了烂番茄的味道。
金正洙和郭智硕在奇怪的沉默中面面相觑,时间滴答滴答,37度的秋天一秒和一个世纪就这样画上了等号。
郭智硕在这样的空气里想到了和金正洙的第一次见面,想到了很多琐碎的东西,想到了遥远的济州岛,想到了,郭智硕开口,哥哥,去南山塔吧。
金正洙花了一秒钟时间来理解郭智硕的话,然后说,好。
装了半瓶的水晃晃荡荡,金正洙和郭智硕,在这样干燥又潮湿的夜里去了南山塔。
首尔夜间的灯光像星火,郭智硕的眼睛反射着点点星光,比夜空还璀璨的眼睛,就这样望向了自己。金正洙宕机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浅显的词,漂亮。
要挂锁吗?就这样转移着根本不存在的话题,郭智硕不说话,金正洙接着说,挂吧。
郭智硕无所谓地笑着,哥哥,你明明知道挂了锁的人里走散的更多。
所以才想挂的。意味不明的语句不受控地撬开唇齿蹦了出来,但不是的,不想和智硕分开,想和智硕永远地在一起,这样的想法像电子烟花被点燃,在小小的一颗心脏里横冲直撞。
哥哥,好残忍、但话语就这么戛然而止。被堵在嘴里,吞咽进胃里,郭智硕想这是否是金正洙的礼尚往来,又觉得未免太过分,哥哥的心情会和自己一样吗。
算作是浅尝辄止,一触即分,干燥的秋天再次在人的眼眶中泛起了雾。
智硕。猫一样的哥哥发出了猫一样的声音,郭智硕觉得这个场景更像婚礼誓言,于是满足地回答。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