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梅雨將和颱風一起登陸。五年難得一遇的反常!播報員用發布諾斯特拉達姆斯預言一般的聳動語氣說。此時雨將下而未下,雲層如壓實的泥土地厚重,空氣悶濕,室溫窒鬱。宮城醒來,發現自己頸側腋間都起一層薄薄黏汗,窗外天色是颱風來襲前豔麗得不祥的橘紫色,讓人難以判斷現在幾點。床鋪另外半邊空了,深津或許是想趁風雨開始之前出門慢跑,也可能只是去抽一支煙。
要在這城市找一個抽菸的地方越來越難了,深津這麼說過。但他本來是不抽的,宮城因這現象生深津的氣,也因無法得知確切因為什麼、又從何時開始而生自己的氣。
他收拾床鋪,刷牙、洗臉,不清楚深津回家的時間,所以只準備一人份的早餐。打蛋時深津回來了,經過玄關時身上有慢跑後發汗的熱氣,也有逃不過宮城鼻子的煙絲味,那味道會滲入衣物的織線之中,在接吻時帶來干擾,所以宮城總是會發現。
深津徑直走入主臥的浴室沖澡,宮城從冰箱中又拿出兩顆蛋,敲進玻璃大碗,打散。深津習慣的慢跑路線上有一間他們都喜歡的早餐店,蛋捲軟嫩沒有焦邊,用真正的豬骨和昆布燉熬味噌湯,也提供優秀的手沖咖啡。如果深津將他也搖醒,在出門前詢問是否一起共進早餐, 我會答應 ,宮城這麼想著,順手把戒指摘了下來,塞進短褲口袋裡。
深津在他加熱味噌湯時進來,頭上還披著毛巾。「有我的份嗎?」
宮城點頭,於是深津拿出兩個木碗,再打開電子鍋添飯。廚房裡有三分之一的碗盤已被收進紙箱,幾乎都是開始同居那會兒,薰一一仔細包進廢紙中,透過快遞送來的。因為深津才是那個對料理多有研究的人,所以大部分的廚具宮城都沒動,他想過要把這只稱手的煎蛋捲平底鍋帶走,不過等到搬回神奈川,自己下廚的次數只會更少吧。
深津坐在對面,將筷子合在雙掌間含糊唸過開動,舉起湯碗時視線經過宮城的無名指,頓了一下,「你什麼時候搬家?」他放下湯碗問。
他注意到了,宮城心想,「下禮拜。」宮城說,夾了一塊煎蛋捲。
「哦。」
「我訂好搬家公司了。不過還有一些隨身行李我想自己帶去,那天我能用車嗎?」
「是星期幾?」深津起身,走近掛著月曆的牆邊。月曆是安娜送的,沖印店提供將照片做成月曆的服務,安娜專挑沒有人好好看鏡頭或者有人眨眼的照片,認為這麼做很搞笑。五月是他們待在這個家的客廳,地上扔滿小孩玩具,安娜的大兒子趴在深津的肚皮上睡著,而宮城坐在地上,背靠沙發打盹。
深津拿起茶几上的原子筆,等待宮城回應。
「星期五。」他說。
深津手壓著月曆查看,「這天我要出外勤。」
「需要用車嗎?」
「倒不是。」他轉過頭,看著宮城,「沒辦法送你了。」
宮城聳聳肩,「沒關係。」他說。
「你的戒指呢?」深津問。
「收起來了。」
「剛才回家你還戴著的。」
宮城因此收緊下巴,左手拇指下意識收進拳心。 所以他有看見 。「我收好了,」 在短褲口袋裡。
「這樣啊。」深津點頭,宮城無法判斷他是表示認同、或者單純只是接收到了這條訊息。
平日他們都習慣將戒指穿過掛繩,當作項鍊收在衣服裡,週末或約會時才拿出來戴。不過,隨著深津這半年工作量增加,特地將戒指戴到手上的機會也少了很多。
五年前宮城因為反覆的髖關節舊傷而退役,國內幾支職業隊紛紛向他發出總教練邀請,他做了幾年,最後還是跑回高中當教練。第二年,在全國大賽的觀眾席裡宮城看見熟悉的身影,賽後他安頓好因為贏球而亢奮不已的孩子,確保他們全都坐上遊覽車了,才穿越散場的人潮攔住對方。「深津前輩!」他從後面追上去,被認出的男人頓住,緩慢轉身,宮城露出笑臉,「我沒認錯吧。」
「宮城。」深津頷首,「好久不見。」
「你頭髮留長了,差點沒認出來。」宮城走上前和他握手,深津的手掌溫膩,握力踏實,宮城笑了笑,「抱歉,我是不是太裝熟了?澤北跟我說了很多你們的事,讓我一直有種跟你們認識很久的錯覺。」
「我們是認識很久。」深津說,「他也跟我們說了很多你的事。」
「說我什麼?」宮城誇張地撐大眼睛,「應該都是好話吧?」
「他說你想煮壽喜鍋結果把電子爐燒焦。」
「哇、這臭小子!那是個意外。他有告訴你,他考駕照的時候把教練的車開上安全島嗎?」
深津噗嗤一聲,宮城第一次看見他那樣笑。在球場以外的地方,他就沒那麼恐怖了。深津搖頭,於是宮城得意地說:「他應該要說啊!那故事很好聽。」
「或許你能告訴我。」
於是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
頭幾次他們約在深津公司附近的居酒屋,後來深津也趁出外勤時到學校附近找他,再一起去學生街吃拉麵,深津堅持要點放了很多大蒜的煎餃,而宮城笑著阻止。他們接吻的那一天,宮城喝得比平時更多一些,好讓自己在走路時能自然地倒向前輩那一側。深津接住他了,那是牽牛花盛放時節的尾聲,夜晚已有涼意,這吻卻飽含暑氣。宮城不知不覺間鬆開抱著籃球的手,感覺心臟正以一種太好的方式急速跳動。
看樣子,中午過後便會降下大雷雨。宮城原本就不打算出門,只是這下深津也被困在家中,無法再另找藉口出門。
宮城在客廳繼續進度嚴重落後的打包工作,畢竟一起住了三年,零碎東西比想像中還多,分不清到底是誰的。瓦愣紙箱因過重的濕氣變得軟趴趴,無精打采地砌在客廳裡,過去兩週他的收拾進度極為緩慢,有空才挑幾件東西放進去。這週末已經是不得不完成的最後時限,他得加快腳步把東西從家中各處搬過來。
期間深津就坐在沙發上讀文庫本,裝作不受干擾的樣子,但是宮城連續經過他身邊三次,都不見他翻頁。
「如果我吵到你,可以跟我說。」
深津緩慢抬頭,面無表情道:「你沒有吵到我。」
宮城嘆氣,「我是在提醒你可以到書房去。」
深津看著他點點頭,顯然不是表示認同的那種點頭,「這裡很好。」他說。
宮城搖頭,在把易碎品包入報紙的時候不免變得有些暴躁。他拿起一個形狀古怪的花瓶,深津出聲阻止了他,「那是我的。」
「這個?」他細看起來,「但這是宗一做的吧?」是安娜的大兒子。
「對,他送我的,記得嗎?夏令營結束是我去接他的。」
不記得。宮城很想這麼說,然而事實上他記得,因為薰跌倒,他和安娜臨時趕去醫院,最後是深津早退去接宗一,還讓宗一獨自吃一整支冰淇淋。宗一當然會原諒最愛的媽媽,但從此喜歡深津勝過他這個親舅舅。宮城並沒有出自無聊的勝負心而打算把這個瓶帶走,只是,安娜的兒子的東西仍會繼續留在這公寓裡令他不甚自在。
但這是深津的。他承認,所以他把花瓶放回茶几上。
自從提分手那天起他們就不再同桌吃飯,此刻空氣好像更悶了。他走去將落地窗打開,鬱結的濕氣便一股腦湧進室內來,宮城只好又將窗戶關上,「除濕機呢?」他問。
「應該在洗衣間。」深津從書中抬起頭,他還是沒翻頁,「你要帶走嗎?」
「當然不是。」宮城不耐地走進廁所,把除濕機拖出來,毛躁之中踢上牆角,他蹲下來抓住左腳小拇指,齜牙咧嘴地把髒話吞回去。
他不願對任何人發脾氣,所以暗暗祈禱深津不要走過來,但深津還是放下他那本該死的書,在宮城面前蹲下,「沒事吧?」
他搖頭,但真的很痛。深津將他的手移開,仔細看了看,「指甲沒裂,但可能會瘀青。」
「嗯。」宮城不著痕跡地往後閃躲,扶著牆站了起來,腳還是因為疼痛而發麻,他一跛一跛把除濕機弄進客廳。深津就站在原地用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望著他,宮城想朝他吼,又不知道該吼什麼。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深津吵架。
深津既不執著,也不善妒。剛交往時他們就像高中生情侶一樣,時刻想待在彼此身邊,但也確實不是高中生情侶了,工作忙起來一兩個禮拜無法見面都是常有的事。電話也很難填補這種距離,不過他還是很喜歡深津透過話筒傳來的,溫和中帶點疲憊的聲線。半年後他買了戒指,在和深津約會時戴上,深津當然一開始就發現了,但他總會把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壓在最後,所以直到結完帳離開餐廳深津才開口:「你要結婚了?」
宮城學綜藝節目裡的諧星平地摔,「怎麼可能。」他翻了個白眼。前幾次碰面他們聊到深津的直屬長官最近熱衷為他安排相親,深津已經拿全家人包括老家的狗的健康狀況出來各擋一次,正在考慮下次乾脆告訴上司自己有個私生子。
「不然我該怎麼想比較好呢?」深津微笑道。
「你如果這麼愛胡思亂想,就該在我們一碰面的時候問。」
「我以為你打算與我共進最後的晚餐,所以想好好珍惜這頓飯。」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宮城撇嘴,把戒指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來,粗魯套上深津的左手無名指,「你不是需要一個私生子嗎?把宗一借你用吧。」
「安娜會答應嗎?」
「會吧,她最喜歡這種狗血劇情了。」
深津大笑出聲,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將宮城緊擁入懷,「我也有東西要給你。」他的手深入宮城原先放戒指的口袋,宮城感覺大衣沉了一下,他將東西拿出來,是深津家的鑰匙。
「我們天天見面吧。」
那是祈使句,而不是誓言。深津只說做得到的事情,而宮城喜歡他的這種地方。他們後來也討論過可能領養彼此,但更改姓氏對上班族跟高中球隊教練來說都很麻煩,而且沒有太多實質的好處,應該可以等到他們老得其中一方必須為對方更換尿壺時再來考慮這個問題。 前提是直到那個時候我們還在一起 ,宮城語帶調皮地說,那場討論於是變得甜蜜而且不太正經,深津身體力行地讓他知道他們當然還會在一起。宮城喜歡他的那種地方。
所以,宮城從來不想責怪深津。深津不是那種木訥而不得要領的人,他總會知道宮城需要什麼。他總會出現在恰巧的時機、說確切的話。他行止得宜,比宮城本身還要更懂得如何愛他。
有時這令他痛苦。
*
春天就要結束了。
深津將香菸撚熄在隨身煙灰缸,塞入左後側口袋,起跑前先原地踏步找回節奏,才繼續剩下的一半路途。這舉動本身充滿矛盾,長跑需要調配呼吸的速率,讓氧氣衝入全身血液,而抽菸對呼吸道全無好處,尼古丁殺死支氣管上細小的纖毛,毀壞肺泡。這很矛盾。愛一個人於是決定分開, 這也很矛盾 。深津想。
回到家,宮城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準備早餐。深津一時有點後悔,早知道就把宮城搖醒,一起去那間裝潢時髦菜色卻復古的早餐店,那裡的咖啡很不錯,宮城也喜歡他們的蛋捲,有段時間每個週末他們都會去。但今天也可能不是時候,深津意識到自己鼓起的左側口袋,宮城討厭他吸菸,雖不曾出言干涉過,但在宮城面前掏出煙盒可能會讓氣氛變得更糟。
這兩個月來氣氛都很糟。半年前他開始經手一項進行到半途的大案子,前一個負責人留下所有能想像與不能想像的爛攤子,交接與組內會報都七零八落。他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整頓小組的氣氛與紀律,又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與窗口重修舊好、說服上頭相信這個專案還值得搶救。回過神來他已經待在吸菸室裡,像其他人一樣雙眼瞪視虛空,吐出白色煙霧。
他疲憊的時候就會想起宮城,想起宮城他也一併想起籃球,想起對峙與跑動,以及在規律與高速之中轉動的高中生活。籃球場上一切都在四十分鐘內發生,分析對手、擬定戰略、決定勝負就在那四十分鐘內完成。高中時代最後一場全國大賽的四十分鐘,他沒有成功破解來自神奈川一個默默無聞學校的後衛。之後的十年,這謎始終縈繞,直到滲入他的生活。他還是弄不懂宮城良田。
澤北離去終究對山王球隊帶來不小的影響,他們仍是最強,在冬季賽事中一雪前恥,重回王者地位。只是偶爾,深津會感到自己步履拖沓,當場上節奏一如既往運轉在他們手中,他訝異於自己竟然覺得無聊。這種時候他不只想起那吵鬧的、任性的,追起球不顧旁人的後輩,也想起湘北那直到最後一刻仍從他眼前如電閃過的身影,伸長雙手依舊無法攔阻的身影。
某天,那身影出現在電視轉播中。深津在公司附近的煎餃店吃晚餐,恰巧店裡沒有其他人,他心中隱隱對賽程有印象,就拜託老闆把電視轉到體育台。比起高中還沒畢業就赴美的澤北,宮城良田是個很平凡的人,平凡的身軀卻爆發任何人都難以想像的能量。他在場上待了二十分鐘,從一群比自己高上半個頭的外國人手中拿下十五分,零失誤,十九次助攻。
「那是亞洲人?」老闆問。
深津沒有回話,視線緊黏在電視上。勝利的哨音響起,宮城良田衝向隊伍,一個飛躍將隊友罩住。
「日本人。」深津吐出長氣,這才發現自己方才忘了呼吸。他向老闆又點了一瓶啤酒。
宮城退役的事則是透過雜誌得知的,國內幾支優秀球隊都向宮城選手發出教練邀請,那篇報導重在分析宮城的選擇可能帶來什麼影響,分析每支隊伍與宮城的球風能否相合,最後預測一下他最可能選擇的隊伍。沒什麼太新穎的觀點,對於宮城的傷勢也寥寥幾句帶過,深津只因為看見熟悉的名字,就順勢將那報導讀完,也不知道自己是渴望知道更多,或者害怕知道太多。
後來他在高架橋下的球場親眼確認,對宮城而言一場隨興而至的一對一仍不成問題,也在一個春雷打響的下午得知濕氣過重、溫度驟降都會使他股間酸澀,緊鎖眉頭裹住毯子,蜷到沙發上。深津能做的是把熱水袋塞進他的毛毯中,再定時督促他做復健師要求的伸展動作。
「你很可惡。」宮城泛著淚對正壓住自己腳背的深津說。
「晚餐吃竹筴魚吧。」深津說。
宮城看著他,笑了出來,「你很可惡。」他又說了一次。
宮城的搬家紙箱佔據客廳,他在客廳與臥房間反覆來去,次次抱出一大落衣服,衣櫃空間有百分之八十由他使用,現在那些衣服被暫時堆在沙發上,深津一成的隔壁。深津強迫自己將視線落在文庫本上,注意力卻無法不隨宮城發出的響動而飄遠或拉近。宮城收拾的手法其實很俐落,他說還在美國的時候,所有家當都必須維持在隨時能以轎車載走的量。他也去幫澤北搬家,替那個愛留垃圾的傢伙進行斯巴達斷捨離。
開始同居之後宮城的東西就漸漸多起來了,不再嚴格規定自己只能保有幾件衣服或鞋子,不再只用剪報保存心愛的籃球雜誌。用舊但捨不得丟的護腕他洗乾淨、放在收毛巾的櫃子裡,安娜兒子畫的全家福被貼在玄關和飯廳,在美國許多年和家人通的信,他裝在第一雙代言球鞋的鞋盒中,收進與深津共用的書房。用那許多零碎物事把這家給搭起來,不管宮城再怎麼收拾,好像永遠會找到某樣東西還放在床下、衣櫃深處,或任何他們彼此都想不起來的地方。
他連一隻匙子都分類、封箱的同時,深津覺得某些屬於自己的部分也被覆蓋了。
早在一個多月前,這城鎮的櫻花已謝得差不多,偶爾經過一兩株還零星開散的櫻樹,深津會意識到他們還沒來得及賞櫻,時節已然邁入下一個季度。深津回想那夜,他難得準時下班,進入地鐵站前便注意到站外最後一顆櫻樹也成了新綠色。櫻花凋謝得俐落安靜,如果不是因為風起,那嫩綠色的葉子落進掌中,而深津因此抬了頭,或許他也就如同所有疾步而行的人一樣,在不知不覺中與春天的尾聲擦身而過。
當他回到家,宮城也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只是看見他時微露詫異,似乎沒預料到他會準時回家。宮城有些抱歉地說自己已經先吃過了,又問需不需要幫他微波晚餐。
深津道謝,說想先去洗個澡。
走進浴室前,深津聽見他把保鮮盒一一從冰箱拿出,又聽見微波爐運轉的低沈隆隆聲。
他似乎在浴缸裡睡著了一會兒,記憶呈現一小片模糊。洗完澡,晚飯已在桌上擺好,而宮城站在桌邊,沒有要陪他吃晚餐、卻也不打算離開餐廳的樣子。
深津落座,而宮城欲言又止地抓著餐椅的椅背。後來深津不只一次回想,自己那時真的什麼也沒察覺嗎?夾起辣味噌茄子的同時,自己真的沒有在等待宮城開口?他真的就像從未思考過一絲可能那般感到震驚,又隨即按捺住萬般情緒冷靜下來嗎?
宮城的指甲輕輕摳過椅背布面,他開口,說出那句話:「我們是不是該分手?」
深津咀嚼,一時間餐廳裡又回歸寂靜,方才那句話便沈沈落地。
深津沒有答腔,宮城也不離開。深津知道,宮城不是一時興起,肯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咬住下唇醞釀字句的模樣,深津再熟悉不過。但他的語氣太輕巧,面色太和緩,三十秒後深津就懷疑自己剛才可能只是聽錯了。
見他遲遲沒有回答,宮城重複了一次,語氣更加堅定,「深津,我們分手吧。」
交往之後,他們也始終以姓氏相稱。偶爾一起洗碗的時候、催促他洗澡的時候,在街上猛地希望他轉頭看個什麼的時候,宮城會喊他深。而他也在某些特殊時刻喊宮城作良田,那始終讓宮城連耳尖都發紅。此刻,並非日常集錦的其中之一,宮城對他以姓氏稱呼,嚴肅地說了些什麼,他花了點時間才確定自己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沒有聽錯。
「為什麼?」深津說,同時訝異自己並非感到不解或憤怒,而是脫力。 你真的想知道嗎? 心裡有一個聲音說,深津勉力壓了下去。於是那聲音又說, 你又不是真的好奇 。
「我思考很久了。」宮城說完,抿住嘴唇,看似在等待深津的回應。見深津沈默不語,他又兀自說下去:「我覺得分開一段時間對彼此都好,我需要時間整理一下,你也可以輕鬆一點。我已經找好房子了,可以先搬出去住。」
深津反射性地問:「一段時間是多久?」
宮城沒有回話,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我不認為⋯⋯我是說、」深津放下筷子,空氣有點悶,他想大口呼吸,又覺得那動作看在宮城眼裡或許會像嘆氣,「整理⋯⋯你要整理什麼?」
宮城仍舊不答話。
他拿出了所有的耐性,卻發現自己的語氣洩漏出比想像中更多的怒意,他說:「如果你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聞言,宮城現出一絲憂傷,隨即又收斂了情緒。他轉換策略,改以投降一般的柔軟語氣,說的卻並非深津想聽到的話語。他先是道歉,然後幾乎不帶感情地說:「不是這樣的,沒有『問題』需要解決」他在問題那兩字上加了重音,「我就只是⋯⋯我想分手。我會搬出去的,請給我一點時間。」
你不愛我了嗎? 深津差點脫口而出。他還是將這話嚥了回去,而宮城就在此時走進臥室、闔上門。深津瞪著他的背影,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灼燒的視線而回頭。他沒有。深津以拇指與中指按摩眉間,濃濃的困惑混雜憤怒和困倦在胃裡翻湧。他沒有自以為是到認為宮城只是以某個單一事件借題發揮,但他還是很需要答案,就像他在公司裡必須弄清楚是底下哪個組員搞砸了什麼,他才知道自己該向誰以及如何道歉。然而宮城沒有給他道歉的機會,他把那句對不起搶去說了。這令深津憤怒,因為宮城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想分手不是一件錯誤的事, 除非他愛上了別人 。下一秒深津就揮開這莫名其妙的念頭,並因此陷入巨大的自我厭惡,宮城肯定沒有,而且宮城如果真的喜歡上別人,反而會坦蕩地跟他說。
方才沒問出口的那句話,他轉而反問自己。我還愛著他嗎?我是從什麼時候注意起宮城良田的;我是在什麼時間點確定,就是這個人、必須是這個人;我在電視畫面裡尋找他、從雜誌中閱讀他的那幾年,我是 愛著 他嗎?
自己具有某種程度的執著心,深津一成對此一直很有自覺。教練為他寫的推薦函裡,說他是個目標明確且專一、又能沉著靜待時機的人,或許旁人眼中看起來確實如此,不過他知道,驅動這一切的是執著。對目標的極端執著,反而促使他極端冷靜,他可以花很長的時間做同一件事,花很長的時間等同一個人。
那麼,宮城良田原來是個目標嗎?這念頭簡直令人嫌惡。
他捂住雙眼,忽然覺得,如果就這麼哭出來也不錯。
在深津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宮城似乎已經找好了神奈川的住處,一點一點開始收拾公寓。
宮城那晚說的話始終盤據在他心中。宮城整理行李的同時,深津偶爾從他出神的側臉,察覺到一丁點關於他所謂「整理一下」意味著什麼。然而直覺大多稍縱即逝,靈感消散以後,又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深津心想,自己終究無法解開宮城良田。即便他們曾彎曲身子,像兩條魚一樣依偎在同一張床上,心臟與心臟間仍隔著骨骼、血管、肌肉與皮膚,數以億計的細胞,數以億計的不同之處。他想起自己曾在球場上,出於焦躁而犯規,摟住了宮城良田。他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夏天的心跳,還有淚水。他想起第一次真正擁抱宮城良田,宮城髮間的髮膠味與後頸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埋藏在那之下是宮城自己的氣味,他早已分得出來。他逼迫自己回想,想得心臟皺縮成梅干。
他努力勾出一點負面回憶。記憶中,他和宮城不曾爭吵過。唯一算得上爭執的一次,是他為了應酬直到凌晨才醉醺醺地搭計程車回家,沒注意到手機沒電關機了,因此錯過宮城焦急的訊息與來電。他還在嘗試將鑰匙對進鎖孔時,宮城就將家門打開,似乎是窩在玄關一邊留意廊道上的腳步聲一邊等待他回來,不過深津當時醉得無法察覺,只單純因為看見宮城而欣喜。宮城避開他討抱的肢體動作,讓深津踉蹌了幾步,深津不解地看向同居人,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或許剛剛才哭過。
道歉的話剛到嘴邊,宮城已開口催他洗澡。深津想解釋,但酒精使舌頭打結,等到洗完澡,清醒一些,宮城又已經睡了。隔天他們相處如常,彷彿這事沒發生過一樣。後來深津仍時不時晚歸,但他謹記不管再醉都要確保手機電量,並在續攤之前報備,而宮城也不再傳來大量訊息。深津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兆頭,因為嚴格來說他們根本沒有為此爭吵,也順利達成了共識。深津一成始終將之視為默契。
深津幾乎從未對他說愛。宮城對他的愛卻總在細微處展現,此刻他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了。他幫宮城做的便當,宮城會大方地在社團準備室裡打開,接受來自學生的揶揄;宮城介紹他給家人認識,放任宗一喜歡黏著他勝過自己;宮城讓他看手術留下的疤,在舊傷復發的時候虛弱地喊他的名。
深津發現自己可能太晚才意識到,宮城並非那年球場上的七號,並非勇闖美國籃壇的日本明星球員。宮城是宮城良田。
我愛著宮城良田,而我馬上要失去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