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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荒野来客
太阳把空阔的春牧场照得暖烘烘,沙哈提一家刚从深山中迁移出来,他们的小儿子麦西拉折返回去寻找丢失的羊羔子,正准备挤奶的妈妈听到半山腰的凛凛鞭啸和熟悉哨声,跟他们家的大儿子一起,把仰头使劲嘬母牛奶头的小牛犊扯到一边,用绳子拴在一旁的木桩上。
麦西拉骑着马已经进入很深的山区,他的爸爸把毡房的房杆搭建好后也赶来帮忙,父子俩分别向两个方向找出去,过了晌午仍没见到母羊和羊羔子的身影。它一定是将自己和孩子藏起来了,麦西拉想。
勇猛的狗朝前奔出去,四处嗅闻羊的气息,麦西拉有些着急,山中的气温不比温暖的山下,再不找到羊羔子,它会冻死的。这位年轻的新手妈妈到底把孩子藏到哪里去了?
到处是萧瑟的灌木丛和爬地松,但它们其实并不低矮,狗十分谨慎,遇到一丛灌木便冲上去闻,麦西拉跟在后面看它的神态,时不时在马背上直起身体往远处望出去。找了大半天,山里的能见度迅速暗沉下去,终于,在太阳完全落下山之前,狗大声吠起来。
麦西拉夹了一下马肚子,绕过一个山坳,看见狗摆出匍匐的姿势,尾巴有力地摇动着,嘴巴大张,涎水像山涧夹缝中的小瀑布从它嘴角往下淌,邀功似的拼命向一个缝隙内嚎叫。
“嘿,我瞧见了,别吓到它。”麦西拉利落地下马,奖赏似的拍拍狗的脑袋。“去找阿可耶。”他对狗说。狗实在通人性,像只离弦的箭贴着山地纵跃。
羊羔子蜷缩在窄小的缝隙中,身上脏兮兮的,它的妈妈还未完全将它舔干净。“可怜的小家伙,冻坏了吧。”麦西拉跪在一旁,小心地把它抱出来,随手拂去它身上的泥污,一边念叨着一边把小家伙用袍子包住拢进怀里。
怀中多出一只行动不便的羊羔并不影响麦西拉上马,他轻松地翻上去,并不刻意寻找它的妈妈。勒住缰绳发出几声口令,马便载着他们走了——爱子心切的母羊很快就跟了上来,口中哀伤地咩咩叫着,仿佛它的孩子正离它而去,“来吧,它在我怀里呢,你看得到它吗?它冻坏了。”麦西拉对母羊露出羊羔的脑袋,让它更努力的跟上脚步。
这样的事每年都会发生,虽说大部分的羊羔都会在春牧场降生,然后幸福地享受灿烂的阳光和妈妈充足的奶,但总有性急的崽子,在转场的路上就开始不安分,使得母羊痛苦万分,不得不躲开主人和狗的目光,把自己藏起来生下羊羔子。勃发的母性不希望使它虚弱的孩子面临被狼叼走的风险,于是同样虚弱的母羊往往会选择把羊羔子藏起来。
“走吧,跟我走吧。山下有很嫩的草,你会吃得很饱的。”麦西拉不忘安慰母羊,它叫得太过凄惨,叫得麦西拉有些于心不忍。他把手伸进怀里,不停捏羊羔的前蹄,让它叫出声来,母羊紧紧跟随着,没一会儿就见到了山脚下像棉花云般涌动的同伴族群。
麦西拉家养了羊,养了牛、马,还有转场时必不可少的骆驼,他们家的人口不多不少,所有家当加起来的负重至少需要5峰骆驼。远远的,麦西拉发现他家毡房附近来了几个陌生男人,身穿汉人的服饰,都带着不少行李包,其中三个人正和哥哥一起搭围墙和房杆。他加快速度下山,胯下的马一路小跑回去,把羊羔子递给前来迎接的妈妈后很好奇地问:“他们是谁?”
“他们是远方来的客人,他们和沙吾来提的车一道来的。”
妈妈口中的沙吾来提不是牧民,他虽生在牧区,但从小就不喜爱放牧,爸爸妈妈一不留神他就往镇上的供销社遛,学到了不少做买卖的本事。到了该接过马鞭的年纪,他从家里逃进城做了生意人,每年固定来往牧人的家中收售羊毛和虫草,如今已经开上一辆前苏联生产的老旧拉达车、戴上银光闪闪的手表了,一副城里小老板的做派。
“他们还要往山里去,我们家是他们的临时落脚点。”哈力——麦西拉的哥哥这时凑过来解释了一番,扛起两根木头往那群汉人走过去了。
“您好,老远就瞧见您了,您这马真威风啊。”有一个汉人主动上来攀谈,麦西拉回以带着善意的笑,用不是很标准的汉话回答他:“它是我的,不能借。”不怪他未卜先知,这些年往深山矿里讨生活的汉人也有不少途经他家的,往往都会看上他的马,一位金把头还曾给过他一把碎金子想要买,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您放心,不借您的马。”来人很会说话,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我们呀,过两天要往山里去,对这片地儿实在陌生,万事都得向你们请教。”
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从半拉毡房那边靠过来,一把搂住面前的人:“老胡,嘛呢?没见哥们儿正忙着呢么!赶紧搭把手啊!”
“胖子,认识一下,这位就是哈力的弟弟麦西拉。”
麦西拉同样对这位微胖的中年人投去温和的笑,被称作“胖子”的男人也笑了,嘴碎得不行:“哎呦,别说长得可真俊,老胡,你看人这身量,这长相,这份气质,窝这儿可惜了嘿!”
“行了,别闹了,天就要黑了,赶紧干活!”一道略沙哑的女声从不远处传过来,麦西拉有些惊讶,面前的男人笑着对他介绍:“她叫Shirley,姓杨,你叫她杨小姐就成了。我叫胡八一,你可以叫我老胡,他叫王胖子。”麦西拉点点头,男人指向身后继续介绍:“那位是明叔,那个大个子——”麦西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位沉默寡言的高个男人,黑黢黢的,一头卷发大概到肩膀的位置,松松的扎了个揪,看着十分年轻,正抿着嘴认真将房杆和顶圈组合起来。
“——他叫古猜。他是从最南方的海边来的,从没见过草原。”
名叫胡八一的男人向古猜招手,古猜扭过脸,眼睛浑圆,大得出奇,也亮得出奇。与麦西拉对视时他怔了一会儿,眼神中满是不曾见过游牧民族的新奇。他对麦西拉点点头,很快就继续投入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劳作中,胡八一的神情没落了一瞬,对麦西拉说:“古猜的姐姐,生了重病。我们此行就是为他姐姐寻找罕见的药引治病的。”
麦西拉对汉语不熟悉,刚刚的几番话他只能听得懂其中的一些词汇。但他竟通过有限的汉字词汇量串联出这件沉重的事,结合古猜忧虑的表情,年轻牧人的心口像被山尖的风吹得冻住了,闷闷的往下坠着。
他握住缰绳问眼前的男人:“你们要找虫草?太早了,山上的雪还没化嘛,找不到的。”
——他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了,只等他们开口。他从小就跟着家人挖虫草,经验相当丰富,即使没化雪,他也相信自己能凭积攒的经验和运气为古猜找到几株。
哈萨克族人自古与残酷的天道共生,荒野对生于这片土地的所有生物都残酷而无情,容不下一丝软弱。或许是千百年来残酷的生存环境使然,游牧民族对于所有将死的事物都不会表现得过于惋惜和哀伤,但,若是有一线生机,他们也会迸发出超然的执着与韧劲,决不放弃一丝希望,即使帮助的对象是与他们毫无亲缘关系的远方来客。
麦西拉很坚定的想:他会帮古猜找到虫草的。
“单是虫草我们就不必特意来一趟了。嗐,这两天要在你家借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胡八一似乎不想再多说,情绪也因提起古猜的姐姐而低落下去。尽管没能用他擅长的能力帮到古猜而有些遗憾,但麦西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把马拴好,喝了几口奶茶后也上前帮忙。
阿拜克妈妈已经挤了半桶的牛奶,正倒入马皮做成的皮口袋,她忙忙碌碌,倒完牛奶后回毡房和面,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肉和熏马肉,香味从毡房里溢出去,香得王胖子口水直流,就像麦西拉他们家馋嘴的狗一样直愣愣盯着带肉香的热气向四下飘散。
“甭瞧了,先把活儿干了,不然晚上没地儿睡!”他被胡八一啐了一口,手里活儿没停,脸上表情带着憧憬:“老胡,这可太香了,胖爷我走南闯北,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跟这完全没法儿比啊!唉我跟你说,就这味儿,香得我现在想连翻十八个跟头!”
这个微胖的男人说话语速很快,麦西拉听得有些吃力,胡八一冲他摇摇头:“您甭理他,丫嘴碎,我都懒得听。”
麦西拉抿着嘴笑,觉得这群人十分有趣。
阿拜克妈妈生起篝火,就着火光,他们紧赶慢赶着把毡房搭好了。那群人中唯一的女性杨小姐并不因为这仅是他们临时休憩的地方而将就,她向阿拜克妈妈借了几块颜色瑰丽的花布毡,很仔细的将毡房里面装饰了,然后站在毡房的门口双手叉腰,满意地向里头打量。
沙哈提爸爸回来后,他们正式开饭。麦西拉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打了一盆水端给爸爸妈妈,等待他们洗好手,再将毛巾递给他们。与此同时,哥哥哈力也从明叔开始用壶提水和脸盆让他们洗手。杨小姐的见识十分宽广,她轻声对同伴们说:“洗手后不要甩动,用他们给的毛巾把手擦干。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脚不能踩到餐布,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他们会认为这非常尊重他们。”
胖胖的中年男人盯着盘中的熏肉,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得嘞,胖爷别的不会,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绝不用您操心!”
杨小姐瞪了他一眼,几人便轻声笑起来,想来关系十分要好。身量最高大的古猜坐在最中央,像是被人挤过去似的手脚蜷缩着,没什么精神,表情恹恹的。哈力把脸盆递到他眼前,他懵懂的望向胡八一,随后望向麦西拉。麦西拉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自己,在众人的目光中,他不得不抬起头与古猜对视,轻声提醒:“洗个手吧。”古猜听话地把手伸进水中搅动,明叔凑向他叮嘱:“用毛巾擦擦吧。”他就听从地接过毛巾草草擦手。
这人块头这么大,怎么性格这样软弱?麦西拉有些失望。古猜的身量要是生在草原,那应当是位最勇猛的骑士,他的气势该豪放又英气,像搭弓射雕、骁勇善战的古代将军,或是力大无穷、孔武有力的摔跤好手。
应该是在担忧他的姐姐吧……麦西拉很快想到这件事,立即就理解古猜了。他的亲人处在危险之中,他现在该多伤心、多脆弱啊。
麦西拉回到自己的位置,餐桌上的氛围因这几位客人相当热闹,但他们也是极克制的,并在言谈中通过哈力作翻译,向爸爸妈妈询问一些深山更深处的古老故事。古猜一直低头吃饭,旁人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直接用手抓取食物,但他显然习以为常,并且不舍得浪费一丁点,哪怕不小心掉下一些肉渣,他也会从衣服上捡起来放进嘴里。吃饭时的他粗放了许多,一点儿也不扭捏,阿拜克妈妈给他拿什么他就痛快地全部吃光,这让辛苦准备一桌待客美食的妈妈满足又开心。
因他们此行不是简单的欣赏风景或是地质考察,而是背负着找药这项极重要的任务,所以饭后沙哈提一家并没有准备迎客的舞会,而是为他们准备了些马奶酒,而妈妈则用心找出了几床最柔软舒适的绣花褥子。
麦西拉把羊群都赶入圈内,往食槽中撒了些盐,这时那群人好像争吵起来,最激动的竟然就是看起来最和顺温驯的古猜。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一起去?多一个人我姐姐就多一分希望,我一定能帮到你们的!”大高个站起来握紧拳头冲他们喊,看上去愤怒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别着急别着急,古猜,咱们坐下来慢慢聊。”胡八一冲麦西拉笑了笑,伸手示意古猜安静一些,古猜显然并不能轻易的冷静下来,胡八一很有耐心,对他说:“古猜,如果咱们这一趟需要下海,那我们一定会带上你的。但是这一次去的地方,连我也只在古书上看到过,到时候钻进深山,又冷又黑,很危险,遇到任何突发的情况只能靠过往的经验做出下意识的身体反应,你想想,如果你不小心碰到意外受伤了,你这么大个块头我们怎么把你往外救啊?”
古猜着急地分辨:“我不会——”胡八一摆摆手,“你甭说你不会受伤,啊,不会遇到意外什么的。你就听我的,留在这儿看着我们的骆驼,看着行李,随时注意卫星电话准备接应我们。咱不能一群人都豁进山里,连个退路都没有,多玲还躺在医院等着我们的药呢,听话。”
不得不说,这个叫胡八一的男人非常能揣度人的心意,一番颇为诚挚的推心置腹后,古猜明显动容了,犹犹豫豫往下坐。
麦西拉已经沿着羊圈走了一圈,羊们也跟随他的脚步均匀分散在食槽后方舔舐粗盐。他很在意下午找回来的羊羔子,没一会儿就在母羊的肚子底下发现了它。小家伙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喝奶的劲头十分大,把妈妈的奶子拽出老长,母羊有些吃痛,但母性让它选择了忍耐,实在受不住了也只是不安地动了动,并没有因烦躁而驱赶自己的孩子。
麦西拉等了会儿,进去将快到断奶期的羊羔子一只一只抱出去,关在距离不远的另一处圈中。
哪有孩子愿意与母亲分离的呢?羊群开始躁动,给麦西拉抓羊羔子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古猜在这时候闷闷不乐地走过来,趴在木杆子上问:“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分开呢?”
麦西拉这会儿有些狼狈,为了抓一只紧叼着妈妈奶头的小羊羔他正半跪在地上,被惊动的母羊捎带着扑出去,衣服由上到下裹了层灰扑扑的泥土。古猜钻进去,伸出胳膊揪住羊羔子的后颈,猛地提起来,小羊羔子像定住了一样僵在半空,他往麦西拉怀里送,嘴里还是问:“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分开呢?”
麦西拉抱住羊羔子,向他展示小羊羔的体型:“它太小,容易被其他大羊踩嘛。”他连说带比划。
古猜跟着他往另一个羊圈走,心想还好不算太远。
“它们跟着妈妈,母羊,会带它们跑走,躲起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嘛。
“那它为什么不用呢?它更小啊。”他指着麦西拉刚抱回来的那一只。
麦西拉像胡八一一样耐心,操着一口比古猜的发音还不标准的汉话回答:“它刚刚出生,还没断奶嘛,不在妈妈身边,太虚弱,会死。”
古猜“噢”了一声,麦西拉把羊圈的门关上,然后想尽快把自己收拾一下。
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牧人整天就是和牲畜打交道,无非也就是把衣服上的泥土拍干净,再去洗洗手——他们的水也很珍贵,都是从山下经过的小溪流里打回来的,不容浪费。于是麦西拉让古猜提着水壶,叫他小心地倒一些水出来。
古猜意识到草原上的人对水的重视——这倒是与他完全相反了,在他的成长生涯中,最不缺的应该就是水了。他很谨慎地倾倒水壶,尽量不使一滴水在他手中浪费,麦西拉示意好了以后他把壶收起来放在毡房门边,然后看麦西拉坐在篝火旁修理马蹄铁。
他也在麦西拉的身边坐下,胡八一他们和明叔讨论的计划他完全听不懂,离开大海他一身的本事好像也没有用武之地了,现在他成了最独孤的人。
麦西拉认真地摆弄手中的铁制品,鬓边有一缕头发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在鼻梁上轻轻挥舞。古猜的目光被吸引到麦西拉的脸上,他这会儿才认真地观察麦西拉的脸,实则上第一眼见他时,他就曾为麦西拉漂亮的面庞感到万分的惊艳。
麦西拉的漂亮与杨小姐不同,杨小姐是精致的、英气的,而麦西拉则更为俊朗,脸庞因整日被凛冽的风吹、被阳光照射而干燥粗糙,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他的五官立体而俊美,眼睛炯炯有神,鼻梁高挺而匀称,微微上扬的嘴角总挂着充满善意的微笑,当他投入到某件事中时,便会闭紧薄薄的嘴巴,上唇微微翘起,目光比篝火发出的光还要炽热,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
入夜的草原安静极了,不,好像也不是那么安静。羊们总是聒噪地咩咩叫,狗也是,好像四周有什么危险物在浮动。除此之外,便是铁器之间的碰撞声。古猜心里乱乱的,不由自主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穿了绿色珠子的链子,凝视了一会儿后把珠子放在掌心摩挲。
麦西拉抬头看了一眼,没作声,过了会儿又抬头看一眼。
古猜一直对着珠子发呆,麦西拉借篝火的光,看到他的脖子上也戴了一条模样相同的链子,只不过他的珠子是红色的。
火星时不时在篝火中迸发,干枯的枝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远处的讨论进程或激烈或沉默,麦西拉和古猜一直安静地坐着,仿佛与天地浑然一体。
不知过去多久,家人呼唤麦西拉回去睡觉,麦西拉用哈语回答妈妈他这几晚要睡在一撮毛(简易毡房,打猎或野牧骆驼时落脚用)中——转场途中他遇到特列吾一家,他们说起春天来临,野狼也跟着下山了,前几日喀拉卓勒村的加尔斯家被野狼群袭击,27只羊被咬死,还失踪了6只羊,这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他不放心,所以想要睡在外头看护。
妈妈听闻也有些紧张,但她更放心不下麦西拉,于是问:“让爸爸或哥哥跟你一起吧。”
麦西拉摇摇头,答:“爸爸明天一整天都要放羊,哥哥要进山做向导嘛。”
妈妈很为难,古猜在他们两人的脸上来回看,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开口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麦西拉切换成汉语:“没有。”他对古猜摆摆手,然后说:“你去睡觉吧。”
古猜显得很抗拒,为了救姐姐,他不得不跟着这帮人离开家乡,到这遥远的陌生之地,在这里,他也不得不依赖着他们。可是,归根结底,姐姐遭受到的一切,全都是因他们而起,甚至敬爱的师父也因他们而逝世,古猜难以释怀,甚至到现在也没完全接受他的家变得支离破碎的事实。
恰巧,胡八一朝这边喊:“古猜,来睡觉吧!”
古猜扭头看向麦西拉,麦西拉在心里疑惑:他怎么又看我呢?
“我,我还没困呀。”古猜对胡八一说。
“成,我们给你留个铺,就在门口啊,你困了就进来睡。”
古猜点点头,然后把双手搭在膝盖上,下巴往手背上一嗑,拇指食指捻着珠子对篝火发呆。麦西拉收拾好马蹄铁,对妈妈说:“放心吧,苏拉(麦西拉家的狗)跟着我呢。”他对卧在一旁的狗吆喝了两声,狗半撑着站起来,前蹄扒在地面上伸懒腰,随后摇摇尾巴看着麦西拉。
妈妈依旧不放心,嘟囔着翻出几片厚实的毡布抱到半山腰,用绳子结结实实绑在一撮毛的顶部和四周,好好地把它给围起来了。麦西拉端了一杯茶远远迎过去,咧着嘴笑:“谢谢妈妈。”
阿拜克妈妈喝完茶水,感叹似的说:“不用谢,我的孩子。”
古猜跟在他身后,隐约明白了些什么,问:“晚上可以睡在这里?”
麦西拉耐心地回答他:“周围有野狼,很危险。”
古猜很高兴:“我能跟你一起吗?”
麦西拉摇摇头,想要把他劝回去:“刚过冬,狼很饿,睡在外面很危险。”
古猜从后腰拔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小刀,眼底闪过一丝愤恨,好像把一腔怒火附着到什么身上:“我不怕。再凶的东西我都应付得来!”可不是,还有比海底的蛟人更骇人的凶兽吗?想起那段过往,古猜便阴郁下来,对姐姐的思念与担忧更沉重地往心口上压。
妈妈走后,麦西拉示意古猜跟上他,古猜把刀插回刀鞘,跟着他走到小小的毡房边,看他掀开毡帘展示狭小的空间。“你看嘛,睡不下的。”麦西拉起身往古猜身上比划了一下,让他好好瞧瞧自己壮硕的身躯。
古猜一下子失望得不得了,借着微弱的篝火光打量了会儿后他不好意思地问:“那我明天去森林里面砍些木头带回来,把这里扩大,可以吗?”他张开双臂,好像在向麦西拉演示他需要的空间有多大。
这下可没法拒绝了,麦西拉只能说:“好吧。好吧。”
爬进一撮毛里,放松地倒在花毡上,麦西拉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下。这几天可真够累的,连着转了这样久的场,白天又找了一天的羊,他的眼睛就没能合上几个小时,连茶水也来不及喝上几口。晚上家里最好吃的食物又都奉献给了客人,麦西拉其实有些小小的不满:怎么偏偏这时候来!
艰难的路途上他就指望着在春牧场扎下后好好吃一顿呢。真是一群扫兴的客人。
不过古猜可不一样,他虽然不是草原上的孩子,可是眼睛那样纯洁干净,和几公里外的邻居家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模一样,亮得仿佛能叫人看进他的心里去。只是和婴儿不同的是,他身上满是绝望和悲伤的气息,像失去所有希望的濒死之人,现下只抓着一点点的光苟活。
想到这,昏昏欲睡的麦西拉一下子清醒,猛地从花毡上坐起来。
他刚刚拒绝了可怜的古猜,这真是不对。他和那群人一看就格格不入的,否则也不会向初次见面的他提出请求了。麦西拉掀开毡帘——他要赶紧把古猜叫过来睡,谁说这里小的,睡下两个人还是勉强可以的嘛。
刚要钻出去,麦西拉就被抱腿坐在门口的身影给堵回去了。是古猜,他宁愿和苏拉挤在一起也不愿意去那群人的毡房里睡。
麦西拉小心地拍他肩膀:“嘿,进来吧。”
古猜迷迷瞪瞪睁开眼睛,挠挠脸说:“我会挤到你的。”
麦西拉给他让出位置:“外面待会很冷的,快进来。”
古猜很害羞地挠了一下鼻根。确实如此,山里的风和海边不太一样,冷得刺骨,刚刚他靠着不太乐意的狗取暖,还被嫌弃地哼了一鼻子。他钻进毡房里,小心地平躺在靠门口的位置,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麦西拉被他逗笑了,从脑袋里搜刮出一个不常用的词语:“放松些,小伙子。”
见古猜钻进毡房,狗也蠢蠢欲动,撅着屁股拱开毡帘,麦西拉的视力很好,一下子就瞧见了,把它呵斥出去:“豁嘘!”
狗尾巴耷拉下来,蔫蔫地趴回毡帘外,麦西拉与古猜并排躺下去,一时间觉得安静的气氛有些尴尬。
“呃,你,多大?”麦西拉问。
古猜说:“我今年16岁了。”
麦西拉很惊讶,把不甚熟悉的汉字中的‘拾’和‘六’相加,琢磨来琢磨去,仍旧不相信:“16?”他左手比了个大拇指,右手比出‘六’,随后意识到现在黑得不行,刚想把手放下去,古猜就点点头答:“是的。”
麦西拉举了举两只手:“你能看得见?”
“能。”
惊叹完古猜的视力,麦西拉继续惊叹古猜的年龄。这么大的个头,怎么竟然只有16岁呢?
古猜腼腆地笑:“从小就有很多人说啦,怎么长这么大的个子。我也不知道的呀,我姐姐她也很高。”
麦西拉偷偷对比他和古猜的身量,猜测古猜是不是比他长半只脚掌的长度。但他总不能抬起头看吧,于是对比着对比着,疲累的年轻牧人睡着了。睡着的他不自觉侧身——这是他们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游牧民族往往家庭成员众多,然而毡房的面积就那么大,分家之前他们只能挤在一个毡房里睡觉,要是不侧着身,花毡上就睡不下所有的人了。
古猜意识到身边有热源靠近,一下子僵住了,随即一股熟悉的感觉慢慢弥漫开——以前出海打鱼的时候,姐姐就是这样靠着他的。
古猜一点也不排斥麦西拉喷热的呼吸,反而觉得十分安心。
逐渐睡去的少年疍民仿佛回到船上,姐姐多玲在船舱煮饭,师父阮黑沉稳地驾驶着渔船。他们看好一处珊瑚礁,早早打算好了要去多采些珍珠为姐姐置备嫁妆,姐姐一边杀鱼一边说她不会这么早出嫁的,她想多陪他们几年,而师父冷着脸,哼了一声说,哪儿有女儿大了还赖在爸爸身边的!姐姐就笑嘻嘻的让古猜先娶媳妇儿,把鱼放进锅里炖之后给他端来了一杯水。
甲板上的他正在收蟹笼,腾出一只手握住杯子草草喝水,姐姐细心地给他擦嘴巴,被师父叱了一声: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姐姐靠在自己身上,说:在我面前他就是小孩子嘛!
他们说着笑着,海上风和日丽,阳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金光灿灿。
古猜在梦中笑了,一望无际的海面逐渐演化成连绵起伏的高山草场,耀眼的碧波偃旗息鼓,成了一片波澜不惊的绿色草滩。姐姐的身影被骑在马上挥动马鞭的青年男人取代,古猜睁开双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熟睡过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会将身边这位像苍松一样挺拔俊逸的草原男子当成姐姐。
麦西拉睡得正沉,浑然不知古猜汹涌变换的心绪,他实在是太累了,不间断的操劳让新鞋子的鞋底磨得都掉了。
古猜则睡得很不安稳,常常陷入美好的梦境,再蓦然惊醒。开春使白昼逐渐变长,天早早亮了,外头响起极有规律的闷击声,古猜掀开毡帘望出去,已经起床的阿拜克妈妈正在毡房外锤击一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她看起来有些吃力,古猜赶紧爬出去,小心地把毡帘放下,确认麦西拉没被惊醒之后跑到阿拜克妈妈身边。
“我来帮忙吧!”他恳挚地向这个家庭的女主人提出申请。
阿拜克妈妈摇摇头,用比麦西拉的口音还要重的汉话说:“很累,不。”她另一只手向古猜摆了摆,示意他进毡房去喝茶。
古猜蹲在旁边,很好奇地看着这只袋子,里面是液体被搅动的声音,他猜或许是羊奶或者牛奶。
“这个叫查巴,是游牧民族发酵酸奶用的。”杨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了,站在不远处轻声说。
古猜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但这要他回答什么呢?难道要他夸杨小姐很有学问吗?古猜对杨小姐不像对胡八一他们有怨气,倒有些隐隐的孩子气。
杨小姐并不在意古猜的冷淡反应使她冷场,她踩着利落的皮靴走上前,拍拍古猜的脑袋:“我们今天就要出发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救你姐姐的东西带出来的。”
古猜照旧把下巴磕在手背上默默看阿拜克妈妈锤查巴袋,心想这是你们应该做的。
杨小姐继续说:“别怪老胡不带上你,这一趟太凶险,可能我们也凶多吉少。雪山,人类是无法征服的,充满了未知数,我们要去的地方连哈力也没办法到达。古猜,记住昨晚我交代给你的话,两个星期后如果没有接应到我们,你和明叔立即启程回南海,带着多玲去美国,手续我都给你办好了,你直接用卫星电话联系纸条上的号码,你们一到阿勒泰市就会有人接应。”
古猜点点头:“我记住了。”
Shirley杨长长的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坐在古猜身边和他一起发呆。
宁静的氛围被马蹄声打破,两个人扭脸看过去,一匹毛色棕亮的马载着一位穿着红色衣裳的女孩从旁边的山头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尘烟笼罩在来时路上,阿拜克妈妈一下子笑开,开心得不得了,她高兴地向Shirley杨和古猜介绍:“这是我的小女儿,加娜尔。”
说话间女孩儿就到眼前了。在半山腰时她勒住缰绳让马儿的脚步慢下来,随后端庄地将马拴在木栏杆上,下了马张开双臂向妈妈奔跑过去。
麦西拉显然被马蹄声惊醒了,从一撮毛中钻出来往这边走,见到妹妹的他同样开心得不得了,呼唤着妹妹的名字迎接她的飞扑。
他在加娜尔的脸颊上亲吻,用哈语亲热地同她打招呼:“看看这是谁?我们的加娜尔终于舍得回家了?城里好玩吗?你给我带了什么?”
精力十足的小姑娘并没有因赶了一夜的路而疲惫,满脸骄傲地把马上的包裹卸下来,拉着哥哥和妈妈的手往毡房里走,并热情地让客人们也一同进来:“快来看看我从城里带回了什么!妈妈,我买了袖套,现在城里可流行了,你看看,我还带了一把竹子编的扫帚。这可不像芨芨草做的,用不了几天就散,这个非常结实,我选了好久!”
阿拜克妈妈站在查巴袋边不动,手上捶打的动作竟然还没停,她满脸宠溺的笑,对女儿说:“妈妈正忙着呢,你跟哥哥招待客人吧。”
加娜尔噘起嘴巴——古猜一下子想到了麦西拉,要不说是兄妹呢,真像!——“妈妈,我一点儿也没休息,就想着赶紧回来给你看这些好东西呢!”
阿拜克妈妈在女儿的脸上吻了又吻:“水已经烧好了,快带客人们进去吧。我昨天打了馕,拿出来招待客人吧。”
加娜尔恋恋不舍地领着麦西拉进毡房,因客人在,她克制地将包裹放在花毡上,将餐桌搬出来,指示哥哥铺好餐布,随后在木箱子中端出几只精致好看的盘子,郑重地盛了一些干果和馕块,然后挖了些白油(炼制过的羊尾油)和黄油,又取出一只裹着包尔沙克(油炸面食)的餐布包摊开,将这些统统都布置好,再忙忙碌碌地去倒开水。
麦西拉从茶包中取出茶砖,用腰间的小刀挖出几个小块分别扔进碗中,待妹妹提来暖壶接手,小心把茶碗都倒满。
Shirley杨品尝了一口味道有些粗糙、或者说是粗犷的茶水,没有想象中无法接受,反而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甚至筋骨都被热茶抻得松动、舒坦。怪不得游牧民族如此喜爱喝茶,一天要找各种各样的缘由喝上好几顿,晚上临睡前也要雷打不动喝上好一会儿,在如此寒冷、孤独、人烟稀少的地方,使人暖起来的事物恐怕就只有喝茶了。
古猜更不在意了,端起碗就一口气喝掉了一大半。加娜尔从回家的喜悦中缓和过来后躲在热气中观察客人,她好像很喜欢杨小姐,也很喜欢古猜,神情没有一丝的不耐烦,反而雀跃不已,殷切的为他们添茶、往他们面前推送食物,教他们把白油涂在包尔沙克吃。
外头的闷击声还在规律地响动着,古猜实在是过意不去,喝光茶水冲出去,几乎是从阿拜克妈妈手中抢过了长棍,学着她的样子上下撞击袋子里黏稠的液体。
古猜的力气和妈妈不相上下,应该比妈妈还要更大一些,锤起来一点儿也不费劲。妈妈擦着额头的汗,对他说:“不着急,很累。”她的意思是锤酸奶这个活儿会很累,别看现在没什么,一会儿胳膊就酸了。古猜笑着说不累,乐呵呵的重复击打的动作。妈妈腾出手来找煮脱脂奶的锅,刚在火坑上架好,加娜尔就把她给拽进毡房里了。
“快来看我给你买的好东西!”她极力向妈妈展示着。
顾不上杨小姐还在毡房中,兴奋的加娜尔打开行囊,取出一只绛蓝色的袖套,袖套很长,不像妈妈平日戴的只到前臂中间的部分,而是一只延伸到胳膊肘之上。加娜尔献宝似的掏出一把长条状的扫帚:“这就是用竹子编的,商店里的人说,这个怎么也用不坏!还有,我买了一只手电筒,晚上上厕所就有光了!”
妈妈把巴掌大的手电筒握在手心:“这个要不少钱吧?这个很贵的,整个阿吾勒都没有一个,你是不是把爸爸给你的钱都花光了?”
加娜尔又噘起嘴巴,很不高兴地用余光睨Shirley,仿佛在告诉妈妈:不要在外人面前让我难堪啦妈妈!
Shirley听不懂她们之间的语言,但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母女俩的互动。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亲情了呢?恐怕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期间麦西拉一直温和安静地看着妹妹,时不时为杨小姐添满茶水。加娜尔很是向妈妈撒娇耍赖了一阵,终于轮到了与她年龄最为接近的哥哥:“我可没给你买东西……瞧,我把照片给洗出来了。”
她掏出几张黑乎乎的底胶胶片,还有几张洗出来的照片,麦西拉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去仔细打量。
Shirley被勾起了好奇心,加娜尔豪气地递给她一份:“我哥哥,和阿依达娅的照片!”
Shirley接过来一看,一对年轻人依偎着站在马前,正对着相机镜头微笑。
似乎是年轻一些的麦西拉,他身边则是看起来比他年长一些的女孩子。这个女孩明显不是游牧民族的后代,而是纯正的汉人面庞。
“她是……汉族人?”
“她,邻居……小的时候……”以加娜尔贫瘠的汉语词汇无法向Shirley解释阿依达娅的身份,这时过意不去的阿拜克妈妈出去换回了满头大汗的古猜,古猜回来一屁股坐在花毡上喝光茶水,随后也被照片勾去注意力。
Shirley把照片偏向他一些令他看得更清楚,相片上的两个年轻人几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古猜闷闷地抬头看麦西拉,见他正珍惜地捧着相片全神贯注地看、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直接复刻进眼睛里。
心口处泛起一股酸涩的味道,在麦西拉充满爱意的眼神中细细密密地扩散开。
古猜盯着相片里的漂亮女孩,无言地张了张嘴,在这一瞬间被扔到了冰冷贫瘠的盐碱地,四周如旷野般荒凉孤独。
“这是我的……”加娜尔拼命想着最合适的汉字词语。
那个称呼……分明在什么时候学过来着,但这会儿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
加娜尔还在绞尽脑汁,古猜已经不想听了。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扭头出去接替阿拜克妈妈,任她怎么说也不愿意放下手中的长棍。
〈第二章〉 可怜的古猜
卖力搡捣了大约一个小时,胡八一和王胖子从毡房中起来了。阿拜克妈妈检查了袋子中酸奶的发酵情况,见脂肪和水分已经很好的分离开十分满意。她把锅烧热,将浮在上层的油脂捞出去,剩下的奶统统倒入大锅煮。
一切就绪后妈妈为醒来的胡八一和王胖子冲好奶茶,他们睡眼惺忪的就着奶茶吃馕,心事重重地把肚子填饱。
在外头搅拌脱脂奶的古猜并不知道,毡房里的加娜尔已经找出了合适的字眼:“她,她是我的……朋友!”
“好,很好!好朋友!”
这使得女孩儿的身份根本跟麦西拉无关了,可惜古猜并没有听到。他心里还以为这是麦西拉的未婚妻呢。
喝完热乎乎的奶茶后,胡八一三人和哈力起身整理行囊。约莫半个小时后,他们与麦西拉一家以及古猜、明叔道别,骑马前往深山。
古猜使劲瞧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恨不得自己也身在其中出一份力,他不由自主摸向脖颈,另一只手焦躁不安地捻着姐姐的珠子,麦西拉上前安慰他,随后也跨上马急着去放羊。他先把小羊羔子们赶入南边的山头,一直等到娇憨的咩咩声在山后消失才打开大羊们的围栏门,指挥着它们前往反方向的山头草场。
阿拜克妈妈要把锅里的奶酪糊倒出来,加娜尔此时正歪倒在毡房里补觉,于是她很不见外的叫古猜前来帮忙。
她相当珍惜地舀出半碗给古猜喝,这可不得了了,要是麦西拉或者加娜尔瞧见,无论如何也要向妈妈讨要一碗的。奶制品太珍惜了,一整个早上妈妈才能挤满一桶,通常他们要攒个几天才能熬一次奶酪,刚熬成的奶酪糊最为美味,可见阿拜克妈妈有多喜欢古猜!
古猜一点儿也不扭捏,接过来就喝光了。把碗放下后,他稳稳地端着锡盆,等待阿拜克妈妈把凝结的浆块码入其中。
阿拜克妈妈很耐心,弯着腰一点一点整理浆块,小心拍去每一块上的浮屑。做完这件事,她忙着去把单独舀出来的奶油倒入塑料桶,在古猜吃掉几块馕之后,它们神奇地变成了黄油。
明叔一直躲在毡房中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古猜整个上午都跟在阿拜克妈妈身边,看她忙忙碌碌地制作奶制品、揉面烤馕。
她见缝插针的让古猜做些事,古猜生疏却又充满干劲,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他感觉到十分的安心。
或许是因为大地和天空实在是太宽广,四面八方远得看不着边,这片铺着密实草皮的土地宽和地容纳一切事物,雪山、森林、草地、河流、人类、牲畜……它甚至容纳一切的索取,敞开仁慈的胸怀,毫无怨言。
这里好像与大海有所不同。
脾气好时的大海,也和草原一样慷慨随和,一旦发起怒来,却会给人带来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和危险。古猜水性好,他不惧怕落水,但惧怕失去家人。
每一次远洋,孤船穿行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古猜都会有一种再也无法踏上土地的担忧,尤其在海神发怒,他们不得不在狂风暴雨中迎击巨浪的时候。
这里寂静又安宁,连阳光都格外柔和,晒得古猜昏昏欲睡。
正当古猜心中无限感慨的时候,草原给他上了一课。
先是一阵云从远处的山迅速移过来,阿拜克妈妈一下子从纺锤机后起身,手脚麻利地端起锡盆送进毡房内,寻来一块旧毡布盖住馕坑,另一块毡布则盖住柴火垛。古猜犹豫着能帮上什么忙的时候大雨夹杂着冰雹砸下来了。
暖阳瞬间被冷空气轰开,古猜帮妈妈把毡顶的布拉下来,频频向麦西拉离开的方向张望,他回去问醒来的加娜尔:“你哥哥还在外面!”这样激烈、冰冷的大雨,来得这样急!牧场上哪里有供人躲雨的地方呢?古猜按捺不住地想去把他找回来,加娜尔爬到餐桌边喝茶水,浑不在意地说:“很快就干了嘛。”
古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加娜尔努力打手势:“很快,呼——没了。”她指指门外的雨,然后起身烧开水。
“有伞吗?我要去找他!”古猜的目光在毡房里搜寻,毡房里的家具拢共就那么几样,墙壁上只挂着用猫头鹰羽毛装饰的套马杆。加娜尔搞不明白他想要什么,解释了一番:“下雨嘛,这里很多。”
阿拜克妈妈也很淡定,继续坐回纺锤机边捻线,古猜茫然地掀开呼扇呼扇的毡帘,暴雨让天地浑然成为一体了,视线中只有雨线连成的白和草地森林映出的绿。
没有麦西拉和他的骏马。
老天爷没让古猜忧虑太久,这片云在麦西拉家的山头上停留了一阵,忽的一下飞走了,雨也跟着离开,很快四周就恢复成绿草茵茵、天清气朗的好景象。
古猜惊魂未定,原来草原和大海一样。
生存在这里,同样艰辛困难。
亲眼见到大雨跟着云走了以后,古猜忍不住出发寻找麦西拉。他手脚并用爬上山头,一眼望出去竟然看不到麦西拉和他的羊群。他走下这座山,花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又爬到另一座山头,他看到了一只坐落于白桦树林不远处的深棕色毡房,看起来比麦西拉家的要大一些。
但,还是看不到麦西拉。
毡房里有人走出来,对着古猜观望了会儿,随后进去端了杯什么,走到山脚下迎他。
尽管隔得远,但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人。山脚下的姑娘一定是在与他对视,是在等待他。古猜小心地走过去,远远看到牧羊女手中的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液体。
又是牛奶,还是很酸很酸的发酵酸奶。
古猜腮帮子一凉,但仍旧乖巧地接过来喝净。热情的女孩很高兴,古猜隐约觉得她有些面熟。啊,是和麦西拉站在一旁拍照片的女孩子,现在这片草原除了杨小姐,大概就只有她是汉人的面孔。
酸味深深灌进年轻人的心口,女孩子像是见到亲人一样兴奋不已:“你是汉人?你来草原干什么?”
“我,我是来找东西的。治病,救人的东西。”古猜如实相告。
女孩儿拉着他往毡房里走,取出了几盘五颜六色的糖果和馕块、奶疙瘩放在餐桌上往他面前推:“吃吧!”
她打量古猜的脸,表情很有一副他们是同族人的亲近感。古猜象征性喝了几口奶茶,心不在焉。他还是想赶紧去找麦西拉,此时他可以坐在炉火边取暖,可被湿衣裳裹住身体的麦西拉不能立马赶回家里,该多冷啊!
“我要走了,我要去找麦西拉。”
女孩儿跟着起身,听到麦西拉的名字摇了摇脑袋,十分娇俏。“这会儿他应该在放牧呢。”
古猜点点头,答:“刚刚下雨了,他没有伞……”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洁白的牙齿整整齐齐嵌在口腔中,眼睛眯起来, 两只饱满的苹果肌透出健康润泽的红色,看得古猜不由得呆了呆。不怪麦西拉喜欢她,可,可真好看啊……
汉人温婉的面庞添入一丝粗豪气的飒爽,游牧生活使得她的皮肤变得粗糙,但她的眼睛却格外光彩热烈,让她整个人充满了鲜活的气息和旺盛繁荣的生命力。
“伞?草原上没有伞。放心吧,他会回来的。”
古猜眨巴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让这些字灌入耳朵。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女孩子面前有些窘迫,连手脚也困窘得无处安放,恨不得立马逃离这座毡房。
像是特意来解救他似的,外面的山地上由远及近响起延绵不绝的咩叫声,古猜连忙走出去,果然看到麦西拉正骑在马背上赶羊。
“嘿!你的客人来我家了!”女孩也看到了麦西拉,正卖力向他挥胳膊。
古猜下意识:“别——”
女孩儿完全没听到,甚至蹦起来让麦西拉看到自己。麦西拉举起手向她示意,吩咐狗看好羊群策马奔过来。
古猜觉得自己很多余。出来找麦西拉的行为多余,来女孩家里的行为也很多余,打扰他们两个人见面最多余!
这些小小的、不快的心情很快被麦西拉的狼狈样浇灭了。麦西拉的衣服都湿透了,羊毛帽子湿成一缕一缕的耷在脑袋上,一看就失去了保温的效用。而他的长发也被浇了个透,像章鱼的触角一样在他肩上背上四处攀爬。
驰骋中的麦西拉迎上他的目光,注意到他忧心关切的眼神后咧开嘴角,冲他安抚性的笑了笑。
古猜又呆了——这是他一天之中两次对漂亮的面孔发呆。真丢脸啊。
麦西拉在围栏外下马,古猜回过神来冲进毡房中,以主人的架势倒了杯奶茶,麦西拉正在这时闯进来,长吁了一声坐到炉火边搓手。古猜把碗递过去,手背撞到麦西拉冰冷的手指,像碰到冰块一样冷得他心口也跟着一起打颤。
麦西拉囫囵喝掉奶茶,对古猜递去空碗。古猜忙不迭给他倒满,接连喝了三四碗他才算缓过来,神色疲倦,脱掉鞋子和袜子拎在手里对着火烤。
女孩也在餐桌边坐下,见麦西拉的袜子磨破了自然地拿过来,找出针线低着头补。麦西拉像是习惯了,并没有做什么反应,古猜抿着嘴巴,想起姐姐以前也是这样为他缝补破了的衣裳。
身上的寒意被驱走后麦西拉和女孩聊了起来。他们用哈语对话,古猜听不懂。
年轻人有些气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愤愤起身走出毡房。
把独处的时光留给他们吧!反正他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古猜在草原上重重地走着,一步一踏,像是要把柔软的绿毯子给踩出坑来。
气愤的年轻人想:他们是故意的。故意说他听不懂的话,要把他赶走,好过二人世界!
还没等他爬上半山腰,身后就响起了马蹄声。古猜忍不住回头看,果然是麦西拉,他在古猜身旁勒住马,问:“怎么走了?”
古猜不可思议的想:不是你们要过二人世界吗?我好心好意给你们腾地方,怎么好像做错了似的?
“茶没喝完嘛,阿依达娅会难过。”麦西拉认真地说。
古猜气得想笑,她难不难过关我什么事!
“这样不礼貌的嘛。”
古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阿依达娅站在毡房门口,神情似乎十分失落,像是在为自己没有招待好客人而伤心。
年轻人顿时无措起来,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然而麦西拉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驱使马赶往羊群所在的草场,古猜闷闷不乐地回到麦西拉家,加娜尔问:“找到哥哥了吗?”
古猜点点头,说:“他在……阿,阿依……”他记不起那女孩的名字了。
“阿依达娅?”加娜尔很兴奋:“她也搬下来了!”
小女孩把脚塞进鞋子,像鸟儿一样从毡房里飞出去,阿拜克妈妈笑着说:“她找阿依达娅玩!”
古猜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心想兄妹俩怎么都这么喜欢这个阿……阿依……什么来着。
没过多久,天依然大亮着,但麦西拉已经赶着羊群回来了。他唤了一声,加娜尔不在家,于是他在心中坏笑,把主意打到了正无所事事的古猜头上。
大高个被安排在羊羔圈的缺口处,麦西拉试图把羊分开,骚动的羊群东奔西撞,古猜觉得自己只站在这里堵羊羔实在是太不像话,大踏步跨进羊群,逮住一只羊羔子就往圈里扔。
小羊羔蓦地被拎起来,天旋地转间就进了栏杆,它们压根儿来不及反应,只见身边的伙伴越来越多。
现下的古猜在羊们的眼中简直与罗刹无异,他无情地分开了母羊和羊羔,他力气那样大,让所有羊都无法挣脱,无法反抗。
健硕的古猜,像头小公牛的古猜,既壮实力气又大!
阿拜克妈妈钻出毡房看热闹,眼前的这幅场景逗得她笑得直不起腰,“我快要爱上他了!”妈妈插着腰大笑,对小儿子说:“你看他,多有劲儿啊!”
麦西拉在混乱中控制大羊,一个劲儿的踢它们的屁股,让它们自己往圈里走,古猜抓住最后一只羔子往圈里扔,‘啪’一声合上栏杆,拍拍手就来帮麦西拉。
不用他吆喝或者动腿,一见到他大羊们自动咩咩叫着回栏,这大概是麦西拉最为轻松的一次收羊了,然而这也没少费力气呢。他身上的湿衣服都热得烘干了。羊们今日很自觉,麦西拉很放心的把收尾工作交给古猜,骑上马去找牛。
古猜尽职尽责地把羊都赶进羊圈,陪着阿拜克妈妈数了两遍,只可惜两次的数量都和阿拜克妈妈不一样,不过妈妈满意地回了毡房,想来没有丢失一只羊。
歇下来的古猜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咬着指甲发了会儿呆,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半山腰的一撮毛才终于想起来——昨晚挤在里头睡觉的时候明明想着今天要砍木头回来扩建来着!
“您有斧头吗?”古猜冲进毡房问阿拜克妈妈。
妈妈指着门外:“那儿,孩子,在那儿。”
古猜扛上斧头,一鼓作气往林子里冲,选了几根干巴巴的木桩子劈头就砍。这一砍就砍到了太阳落山,不多大一会儿,麦西拉来帮忙。又过了一会儿,在乌伦古河定居点照看麦田的沙哈提爸爸回到家也选择来帮忙。
这下进度就快多了,最后加娜尔带着阿依达娅和她家的骆驼过来拖木头,天色完全黑下去以前,他们终于把砍下来的所有大树枝都搬到了一撮毛旁边的空地上。
为了让两个孩子晚上能睡个好觉,大家连晚饭也顾不上吃,就地忙起来。力气大的古猜负责在地上打桩子,沙哈提爸爸和麦西拉则负责架起围栏,加娜尔和阿依达娅来来回回抱了不少毡帘来,在男人们搭建好框架后铺上去,用绳子穿插捆绑着牢牢固定住。
这一下就忙到了9点多,阿拜克妈妈早就揉好了面团,远远瞧见他们从半山腰下来立即开始往沸腾的水里扯面片。所有人都累着了,呼啦啦吃完饭把盘子堆在盆中,纷纷歪到花毡上倒头就睡,古猜跟在麦西拉身后走向他们的一撮毛——现下应该也能算得上是简陋的毡房了,毕竟面积大了许多,还被毡帘密实地围着。
小心翼翼躺进去,再轻手轻脚展开四肢,直到在花毡上彻底摊开也没有碰撞到什么,和昨晚比起来简直舒服极了。麦西拉抱着厚厚的被垛进来,腾出手把马鞭挂在毡壁上,随后躺到古猜身边把被子铺展开,“这么重!”古猜嚷了一声。
这被子与海边沾满潮气的被子重得不太一样,像大石头似的压在身上,硬得不得了。
不过古猜一点也不矫情,出海的时候条件可比这恶劣多了,盖海带睡觉的时候也有,这算什么呢?——何况身边还睡着这么好看的麦西拉。
一时半会没有困意,古猜问:“他们今天能走多远?”
麦西拉比照他们转场时的速度,“3座山头。”他竖起三根手指。
“那他们还要翻几座山头?”
麦西拉摇摇头,答:“我没去过嘛。很里面,很里面。”
古猜抚摸珠子,夜晚的安静让他又开始忧心,师父走了,在这世上他只剩下姐姐一个亲人了。对比起来,麦西拉真是让人羡慕。他的家里有爸爸妈妈,哥哥妹妹,还有这样多的羊、牛、马,和一只机灵的小狗,整天热热闹闹。
郁闷着,又担忧着,外头竟然下起了雨,天气好像一下子冷下来。身上的被子起了作用,体温烘出的热度被紧密地锁在被窝中,古猜忍不住扭了扭,没来由地问:“今天我去做客的家里,那个女孩好像是汉人。”
麦西拉转过头去,在黑暗中答:“嗯。”
“她怎么会生活在这里?”
沉默了一会儿,麦西拉低声说:“她是……”他想了很久,似乎绞尽脑汁的在组织语言。“她没有爸爸妈妈。61年嘛,城里没吃的。政府把她送到内蒙古。后来养她的爸爸妈妈生病嘛,肚子好大,巴什罕叔叔把她带到这里了。”这大概是麦西拉说得最长的一段汉语,用尽了他所知道的所有词汇。
古猜的心情更不好了,姑娘那么漂亮,怎么也跟他一样是孤儿呢。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会对她好的!”就像猜到古猜心里在想什么一样,麦西拉很认真地强调,神情颇为严肃。
古猜的心猛地一坠,张嘴愣了半天,问:“你,你喜欢她?你喜欢汉人?”
麦西拉说:“喜欢的。我当然是喜欢她的嘛。”自从回到阿吾勒,收养阿依达娅的巴什罕叔叔一家就一直与他家做邻居,十几岁的时候他就把阿依达娅当做他的未婚妻了,这草原上除了阿依达娅,他还能喜欢谁呢?
明明这两天吃的都是香甜的奶制品,但这会儿古猜嘴里苦得厉害。
雨变大了,滴滴答答砸在毡帘上,古猜突然觉得肚子疼,急匆匆地从温暖的被子里爬起来,套上羊毛大外套跑出去,捂着肚子一路钻进黑幽幽的白桦树林。
淋雨拉肚子也不是头一回了,小的时候调皮还跳进海里祸害无辜的生物们,然而这一次古猜十分烦躁,好像心里憋着一股无名孽火。
勉强收拾妥当,古猜站在毡房外晾了一会儿——这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草原的天气真是奇怪。
“进来,夜里冷嘛。”麦西拉在里面叫他。
从毡帘缝隙里飘出来的声音有些黏糊,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口音,像小羊羔子的毛,撩得他心口泛痒。
古猜感觉身上涌起一股燥热,和湿冷的衣服剧烈碰撞,他赶紧脱掉衣服钻进被子里,躺了一会儿怎么都嫌难受,小肚子涨涨的,腿间尿尿的地方变得很烫,还发生了完全陌生的变化——它翘起来了,尽管被沉重的被子压着,但仍倔强地与板硬的褥子相抗,甚至能够顶出细微的弧度。
古猜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悲伤地想:“难道我也中诅咒了吗?我是不是也生病了,快要死了?”
一阵一阵的热浪从小腹往四处掀,古猜害怕得发抖,腿间的东西无可避免的在褥面上细微摩擦,酥麻的快感一瞬间迸发,吓了年轻人一跳。随着这一下,那根像棒子一样完全翘起来的玩意儿狠狠往粗糙的被子上一撞,呼噜噜的呻吟声没能憋得住,麦西拉半梦半醒间问:“古猜,你冷嘛?”
古猜立马噤声,手臂僵硬地摆放在身侧一动也不敢动。他直觉上想这是很羞耻的事,尿尿的地方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舒服呢,他甚至好想伸手摸一摸,那里简直太烫了,烫得他难受,烫得小肚子和大腿根子都好像要化了。
麦西拉从被窝里伸出胳膊,将自己的大衣往他那边拽拽,分了一半压实在他的被子上。
“这样不冷。”他整理大衣,想要让它在被面上展平,浑不知自己的动作让被子震动,让可怜的、不谙世事的古猜饱受折磨。
古猜的双腿藏在被子下头打摆子,双脚蜷着紧紧绞在一起,他没法抵抗这股舒服劲儿,意识像被清空了似的,在麦西拉的动作中胆大包天地挺胯,让腿间的玩意儿没完没了地受到摩擦。
麦西拉整理好满意地拍了拍,这时早就憋不住的古猜含着眼泪万分恐惧地尿了——他真的憋不住越来越猛烈的尿意。
他弄脏了麦西拉的被子!他竟然可耻地、因为这点羞耻的快乐弄脏了阿拜克妈妈辛苦做的被子!
古猜死死屏住呼吸,惊恐地等待不好的味道在小小的毡房里扩散开,等待漂亮的麦西拉发现他无耻的行为……
并没有什么事发生,毡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麦西拉平稳的呼吸声。剧烈跳动的心稍稍平稳下来后,古猜终于意识到他的腿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液体,他鼓起勇气往那里摸了摸,指尖感受到一丝黏腻,他用手指捻了几下,怎么也琢磨不出自己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歹不是……虽然味道也有些不好闻,可总归没有酿成太大的祸。古猜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小肚子溅了不少这样的黏液,这会儿附着在皮肤上,有点痒,不太好受。
古猜下意识想找个什么擦一擦,身体一动,刚刚熄灭的烫意好像又要燃起来了。年轻人立即板板正正躺好,忍着这点不适强迫自己入睡。闭着眼睛数完500只羊,再数500颗星星,正准备数一数麦西拉家有多少头牛时,年轻人疲累地坠入光怪陆离的梦乡。
初春的草原彻底陷入沉睡,只有虫子在清冷的月光下偶尔叫几声。
〈第三章〉 大地之上
第二天古猜的脸色很不好。麦西拉把羊赶到草场上,中午回家喝奶茶时没看到他,问了妈妈才知道他躲进森林里拉肚子去了。
阿拜克妈妈在家里翻啊翻,拢共就找到半颗洋葱——可这也不属于蔬菜啊,在草原上这顶多算调味品。麦西拉默默喝了两碗茶,一言不发的纵马离家。
傍晚的时候小妹妹加娜尔一个人把羊群赶了回来,也不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劲儿,整个人狼狈得不得了,连衣裳也被刮破了,鞋底子掉了一大半,耷拉着挂在小姑娘的脚上。“他如果不给我戴发卡和新鞋子,我一定不会原谅他的!”加娜尔气势汹汹地站在毡房门口抱怨,因为她明天还要独自帮哥哥放一天羊。
一天呐!就她一个人!
妈妈专心击打刚晒干的羊毛,对兄妹俩之间的交易并不关心。麦西拉走得匆忙,她甚至没来得及向儿子交代带回一些家里需要的物品,比如盐啊糖啊什么的。
巨大的古猜柔弱地躺在花毡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口捂着肚子。这两天肚子闹腾得他快受不了了,他现在饿得厉害,但不敢吃哪怕一丁点儿,连面粉做的馕也不行,他的胃只要摄入一点点食物,身体马上就会作出反应。
明叔不顾他的劝说,强调自己要去‘看看远处的风景’,自顾自扔下卫星电话走了,也不给他留个话。古猜嚼了一下午茶叶,勉强当做补充维生素,麦西拉不在,加娜尔去几公里之外的阿依达娅家做客了,家里有些安静,晚上古猜帮妈妈挤完牛奶后恹恹地爬进小毡房,看到叠放在毡壁的被子脸红了红。
他把被子扯开,细细地抚摸了一遍,没有一个地方有水渍的潮湿感,他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与被子融合在一起了。
古猜躺在这样的被子下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他生过病,知道生病是很难受的。现在他的小肚子还隐隐约约咕咕叫呢,想上厕所的意愿越来越强烈,但他知道,这是假象,他傍晚在桦树林蹲了半天,腿都给蹲麻了也没卸货,他肚子里头早就排空了。
一撮毛搭在毡房正对面的半山腰,麦西拉不在,狗也懒得过来,方圆几百米只有古猜一个人,四周寂静得连星星眨眼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肚子饿,饿得心发慌,古猜尤其开始想念麦西拉,总是温和笑着的麦西拉、被大雨淋湿头发的麦西拉、鼻子挺翘,嘴唇瓣子干燥却透着绛红色的麦西拉……打住!他在想什么呢!古猜的心怦怦跳,脑海里回荡着刚刚想到的最后一幅画面——麦西拉那纤薄又充满韧劲儿的嘴巴。
小腹像昨晚一样慢慢变得滚烫,古猜掐手捻诀,胡乱背一些师傅教过的,也背胡八一路上教的,可惜无论风水卦还是寻龙诀都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那玩意儿不受控地往上翘,而他还在大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挺腰了,于是麦西拉的缺席暂时变成了一件好事。
对摩擦带来的快感欲罢不能的年轻人忍不住哼出声来,腰胯挺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古猜热得直冒汗,长腿一伸便掀开沉重的被子,转而把它夹在腿间。原始的本能和欲望驱使他像骑马一样骑着被子耸动,尿尿的物件儿被挤来压去,频频在粗糙的被面上摩擦,古猜哼哼唧唧,混沌的脑袋里一闪而过了什么,他的潜意识避开那张模糊的面庞,指使他单单沉浸在不知名的‘病症’带来的快感里。
山脚下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心脏重重地敲击了两下胸腔,宛如偌大的烟花在夜空中骤然炸开,古猜眼前缀满了绚丽鲜艳的彩色碎片,他咬住嘴唇哽了两声,忍不住又‘尿’进麦西拉的被子。
怎么能这样……怎么一点都控制不了自己呢?这样冷的夜,难道要让麦西拉回来盖湿漉漉的被子吗!古猜无比唾弃自己,心虚地起身用手抹了抹,然而马蹄声只是稍微停滞了一小会儿,原来是路过的牧民,见篝火后方的毡房已经闭上了门,知道主人家已经休息便打消了做客的念头,纵马继续赶路了。
古猜刚心怀愧疚地套上衣服,掀开门帘却没看到麦西拉和他的马。
不知道当下的心情是庆幸还是失落,古猜茫然了一阵子,被寒气扑了一下脸,哆嗦着紧紧闭上毡帘,钻进被子里生无可恋地发呆。
那夜是怎么睡着的古猜已经不记得了,早晨他是被加娜尔赶羊的声音惊醒的。他赶紧起床,跑过去询问加娜尔需不需要帮助,加娜尔忙得够呛,根本顾不上他:“走开!你不会骑马!”羊这种生物,不论大羊还是羊羔子都不惧怕人类,只有骑上马,把自己变成庞然大物,用鞭子抽,让狗大声嚎叫,它们才不情不愿地按照主人的意愿停留在它该停留的山头,或者听话的和自己的母亲、孩子分开。
况且这许多的羊,怎么跑也赶不及啊!不会骑马的人在草原上跟牛没什么区别,牛还能产奶呢。
古猜没觉得加娜尔在呵斥她,因为没有两个哥哥的帮忙,她显然被不听话的羊群气得有点儿缺氧了。他走在羊群的外围,帮着加娜尔简单归拢偏离大部队的羊,如此折腾了一上午,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麦西拉那样俊俏的人衣服上却总有划痕和泥污了。
他跑烂了脚上的鞋,经过灌木林的时候被满地的骆驼刺剌破裤脚,除此之外,他在途中还被一只不讲理的公羊顶了——古猜自认没有主动挑衅,只是不小心和它对视上,它便低下头怒气冲冲地撞过来,把他撞了个趔趄。它的羊角没有撞到某处要害,但钩破了他的裤裆。
古猜被加娜尔拉上马背狼狈地回了家,妈妈远远看到他们回来赶紧烧水冲奶茶,加娜尔早晨好歹喝了点热乎的,而古猜空着肚子,还拖着虚弱的病体一路奔跑呼喊,追赶四处散落的羊,一进毡房就累得倒在花毡上起不来了。
妈妈扎上头巾,跨上小篮子离开了家,加娜尔不停给古猜冲茶喝,他仍又困又饿的打哆嗦。距离他们最近的邻居阿依达娅来做客,看到古猜这个样子很是担心,安慰着:“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嘛。那时候觉得奶疙瘩难吃得很,吃了又拉肚子,饿了好多天,实在没办法就逼自己吃,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加娜尔边添茶边嚷嚷:“哪里难吃了!你这个坏姑娘!”
古猜心想,真不是他觉得难吃,而是一吃就吐,或者拉肚子,现在他只能就着茶水啃一点馕块,早上放羊的时候他想挖点儿野菜都找不到。这里太冷了。
阿依达娅耐心地和古猜说了会儿话,喝完茶后陪加娜尔去河边洗羊毛,羊毛沾了水重得很,加娜尔一个人根本拎不动。古猜倒头睡了2个多小时,姑娘们刚把羊毛刷完,正愁提不动,掐着腰连连摇头。总算恢复了点儿体力的古猜一手提一只羊皮,引得加娜尔满眼小星星盯着他的背影瞧,还没来得及欢呼,小姑娘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马蹄声!
“哥哥回来了!”加娜尔蹦起来向麦西拉招手。而她心里想的是:她的漂亮发卡、她的新鞋子、她的糖果回来了!
古猜停下来也望过去,麦西拉戴着深灰色的皮质帽子,棱尖顶上插了猫头鹰的羽毛,随着他在马背上起伏的动作迎着风颤动。他腰间扎了棕黄色的牛皮腰带,棕黑相间的棉外套里露出绣了花边的白布衬衣,纵马疾驰的游牧少年身后站着一排排精干笔直的白桦树,翻飞的衣袖和羽翎就像森林中忽闪忽闪的鸟儿,晃得古猜的心跟着一下一下悸动、打颤。
麦西拉飞快靠近,距离他们大约半个山头时冲他们的方向扬起笑脸,古猜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羊皮“啪叽”两声掉在草地上,他甚至没注意到两个姑娘已经走到他的身前迎接麦西拉,眼中好像没有别人似的往前神游了几步,差点把跳跃着的加娜尔撞得扑倒在地。
一人一马利落地停在小溪边,加娜尔欢呼着奔上前翻他的牛皮袋子,麦西拉从马上跳下来,顺手掏出胸口的东西递向古猜:“治拉肚子的药。”
古猜傻看着他手里薄薄的牛皮纸包,他昨天中午骑着马出去,奔波了一天一夜,是为了给他找药?
将包翻到底也只翻出两颗白菜、一把有些蔫儿了的芹菜、五六个洋葱、几只青椒的加娜尔气不打一处来,不死心地掏了又掏,发现哥哥真的没有给她带哪怕一件物品后崩溃地大叫:“你怎么能这样!我一个人放了2天羊!要不是有阿依达娅我恐怕就要累死了,可你连一只发卡也不给我带!你看我的鞋!”
麦西拉抱住妹妹的头按进怀里:“我没进城,只到镇上买了点药和蔬菜,一路上没有看到卖发卡和鞋子的店。”
加娜尔就势撞她哥哥的肚子,麦西拉揉她的头顶,用哈语不断开玩笑:“好了好了,过几天我去城里,把所有的发卡都买回来,再给我的妹妹买最漂亮的衣服,鞋子。加娜尔是草原上最好看的姑娘了。”
他的笑容里有着掩盖不住的深深的倦意,宠溺地任由妹妹踢他拱他,古猜听不懂他们兄妹俩在说什么,他用力捏住牛皮纸下一颗颗小小的药片,眼前的世界几乎颠倒了,葱郁的绿铺天盖地而来,将他紧紧裹住。
麦西拉并不看他,温柔的眼神始终放在生气的妹妹身上,古猜想要道谢却插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加娜尔和阿依达娅一左一右簇拥着麦西拉回家。
虽然失望,但加娜尔还是很珍惜地把袋子里的蔬菜往毡房里运,她给麦西拉冲了碗奶茶,麦西拉喝完急匆匆的要出门。
“你刚回来,又要去哪里啊?”古猜下意识挡在他面前。
“放羊嘛。”
古猜很着急:“歇一会再去吧!”
麦西拉摇摇头:“时间久,它们跑远了。”
古猜跟在他身后,握住马儿的缰绳:“我,我替你去!昨天,昨天我也帮忙了!”他手忙脚乱地比划。
麦西拉扬了扬眉毛,笑着问:“你会骑马?”
古猜耷拉着眼睛:“不会。”不过他很认真地强调:“但是我跑得快!我能追上它们!”
麦西拉忍着笑摇头:“把药吃了。”
他跃身上马,低头对古猜说:“等你好了,我教你骑马。”说完他打马远去,帽檐上的猫头鹰羽毛在天地间簌簌飞舞。
妈妈在约莫五六点的时候跨过小溪回来了,臂膀间的小挎篮里躺着半篮子圆滚滚的黑色小浆果,她在溪边把小篮子直接浸入溪水,来回挥动了那么几下,果子便都水润润的,看得人嘴巴发干、口水直流。
古猜凝视着远处山头上麦西拉的身影,他熟练地吹哨、挥动长杆,把铺散开的羊群集中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身影就在山后消失不见,阿拜克妈妈把他拉回毡房,抓了一把果子塞到他手里,并把整个盘子都往他面前推。加娜尔眼巴巴地看着,古猜转而把果子放进她的手里,妈妈立即大声说:“她不必吃!这是给你拉肚子的嘛!”
“这个,有营养!”阿拜克妈妈用力地强调,一脸严肃,怕古猜听不懂,右手不停在肚子上划圈。
加娜尔一颗一颗、十分珍惜地吃着果子,同时她并没有闲下来,把水烧开后倒在碗里晾凉,准备给古猜喝药。阿依达娅一起喝了会茶后起身告辞,加娜尔说要去送她,送着送着老半天不见她回来,妈妈边缝衣服边对古猜说:“准是去阿依达娅家了,她就是要她哥哥一个人赶羊回来!”
真是个气性大的小姑娘,她还记着仇呢!
麦西拉大约知道妹妹的脾气,一个人万般艰辛的把羊群赶了回来。古猜吃完药去迎,眼尖的发现麦西拉的裤子和外套都被钩破了。体会过一次的古猜深感理解,他帮麦西拉把羊分开,小羊和大羊在羊圈门口被分流的时候恋恋不舍,小羊羔叫了一声,大羊们统统跟着叫,声势浩大,显得既悲怆又苍凉——其实它们之间的距离压根儿都不超过50米。
阿拜克妈妈刚缝完加娜尔的衣服,麦西拉便挂着一身彩钻进毡房了,古猜目睹一向随和的妇人沉重而无奈地叹了口气,然而她并没有让麦西拉赶紧把衣服脱下来给她缝,天色晚了,牛们通常在这个时候回来,她得去挤牛奶了。
麦西拉从柜子里扒拉出一件棕黄色的外套,把身上这件满目疮痍的衣服挂在壁毡上等妈妈或者妹妹给他缝补,他一口气吃掉两碗泡软了的馕块,又连喝了小半壶的奶茶,不作声的回到一撮毛里再也没出来。
古猜被阿拜克妈妈打发出去叫加娜尔回来帮忙,等他心事重重走到阿依达娅家中,却被两个小姑娘硬留下来叽叽喳喳地聊天。他心里惦记着麦西拉,不断催促加娜尔赶紧跟他走,草原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辽阔了,阿依达娅家和麦西拉家看似能互相望见,实则整整隔了好几座山头。
一点儿也不着急的加娜尔硬是喝完茶才肯告别阿依达娅,古猜一路在前方疾走,加娜尔很快就骑马赶上来,大方地说:“上来吧!”
古猜悲愤自己不会单独骑马,天人交战了大约几秒钟,握住小姑娘的手爬到她的背后,一路归心似箭地颠回去。路上他特意对加娜尔说:“你哥哥要教我骑马,很快我就可以自己骑马了!”
加娜尔不懂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她小时候可是在哥哥怀里长大的。“我的骑术也是哥哥教我的,哥哥还教我射箭,教我跳舞,教我弹冬不拉。我去年在冬库尔赛马比赛上拿了第二名呢!”
古猜酸得心口直冒火,转念一想这毕竟是麦西拉的亲妹妹,有什么好比的——“不过教我哥哥跳舞的是阿依达娅,她比我哥哥大5岁。”加娜尔张开手掌说着:“我们的汉语也是她教的嘛,奇怪得很,她来到我们阿克哈拉村的时候才2岁,怎么会说这么多汉语呢?”
——这下就不是心口的那一点点酸了,而是整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古猜甚至有点想生气,但是生什么气?生谁的气?他不明白,就使劲地想,想着想着他们就到了家。今天沙哈提爸爸从定居点回来了,麦西拉竟然也没有一起吃晚餐,古猜心不在焉地洗手,草草吃了两块馕,趁着他们一家人聊天的时候悄悄退席,紧赶慢赶着跑到对面的半山腰,小心翼翼揭开门帘——麦西拉睡得正熟,被子乱七八糟散开搭在身上。
古猜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透,眼神一丁点也不敢再放在被子上,钻进去后放下毡帘,摸黑脱外套钻到被子底下,隔了会儿小心往麦西拉那边挪了挪。
麦西拉困极了,呼吸声沉重均匀。古猜感到莫大的安心,辗转了会儿睡不着,索性侧身面对麦西拉,在黑暗中看他高峻的鼻梁与眉骨、微微凸起的唇峰。
熟悉的那股潮意与热意从脚底板往上攀爬,古猜蓦地想到加娜尔口中‘哥哥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漂亮坚韧的汉族女子’阿依达娅,所有的蠢蠢欲动顿时偃旗息鼓。他意识到自己大大的不道德,那两次的出格行为大错特错,甚至玷污了心灵纯洁高尚、为他奔波买药的麦西拉。
若说傍晚他因加娜尔的话而生气到郁结燥热,现下的他就像肺中只剩下最后一丝氧气时被困在海底,一股寒气从四面八方压迫五脏六腑,仿若一下子跌入冰窖。
古猜解下手链,把姐姐的珠子和自己的珠子放在一起仔细地摸。他沉浸在悲伤之中,这份悲伤重得他快喘不过气,他怀疑是不是姐姐的身体状况恶化了?还是胡八一他们在山里出事了?他投入地伤心、用力地伤心,明叔离开以后,他就是孤身一人在这里了。他想师父,想姐姐,想不在家的麦西拉……
清晨,惊醒的古猜发现身旁空空荡荡,外面没有咩咩叫的声音。麦西拉又去放羊了,不是说教他骑马的吗?古猜发现自己更加伤心,他发了会儿呆,怀揣卫星电话,一路往能看到的最高的山头爬上去。途中没遇到麦西拉和他家的羊,终于在一个山头,卫星电话顺利拨出去,古猜在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中和护工通话,得知姐姐的状态还算稳定,心里总算稍稍宽慰了一些。
打完电话,他要再原路返回去。脚下的草地仿佛没有尽头,牧村实在是太大了……
到家已近中午,麦西拉正坐在地上折腾一块颜色鲜艳的布。古猜没来由的高兴,一屁股坐在他身边,见他正在用剪成长条的布编织着什么。这算是难得一见了,麦西拉连衣裳破了也要留给家里的女人缝补,古猜还以为他不会碰这些‘女人家’才做的活儿呢。
忙活了一阵,麦西拉吹了一个响哨,几乎是下一秒,一匹通体棕亮、精神抖擞的小马小踏步来到他身边,低下脑袋亲昵地亲了亲麦西拉的脸颊。麦西拉起身把漂亮的布与它的鬃毛编织到一起,很快它就像戴了朵大红花一样惹人注目,麦西拉满意地拍了拍它的脖子,对古猜说:“这是你的马。”
古猜惊讶地问:“啊?我的?”
麦西拉用手勾住小棕马的脖颈点头,“你摸一摸嘛。”他示意古猜上前和小马建立感情。
古猜小心抚上它的脸,顺着鬃毛一直拍到马背,麦西拉取回马鞍耐心地套啊捆啊拽啊扣啊,最后给它戴上马嚼、马肚带,这才算是能载人的一匹好马了。他上马示范了一遍,很快下来鼓励古猜:“试试嘛。”
“我会压垮它的。”古猜十分踌躇地说。这还是一匹刚成年的小马呢,不像麦西拉和加娜尔的高头大马那样成熟稳重。
“不会,一下上去!”他做出跳跃的动作,示意古猜上马时别犹豫,反而会让马儿受惊。
古猜握住缰绳,按住鞍桥,把脚塞进铁镫中,心一横,用力跨上去——好险,小马只是不适应地晃了几下,幸亏麦西拉一直安抚着它。
小棕马前后左右踱步,古猜晃晃悠悠在它背上坐稳,麦西拉牵着它慢慢走,很快就让它小跑起来,古猜死死扒住鞍桥上的银质装饰嵌板,不愿承认自己有点害怕——他在海里可厉害了!
陆续有牧民赶羊赶牛途经麦西拉家往更深的牧村去,家里时不时要招待客人,若是路过的人家没有前来休息的意思,还需要主动带上酸奶前去问候。来来回回送了两趟酸奶的加娜尔赌气地对妈妈嚷:“让麦西拉去送嘛!”
阿拜克妈妈翻动油锅里的包尔沙克,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在教年轻人骑马。”
加娜尔气哼哼地倒在花毡上不起来:“我今天已经烧了2次茶了!送了2趟奶!”
妈妈说:“那你去把麦西拉换回来吧。你去教年轻人骑马。”
加娜尔转转眼睛:“晚上他要收羊的嘛。”
妈妈不再理这个小机灵鬼了,很快毡房里就响起她的小呼噜声。
在麦西拉的指导下,古猜已经能控制小棕马慢悠悠小跑。看得出小马的心情不算糟,虽然背上驮着一个手长脚长又笨拙的庞然大物,但这片地的草实在是鲜嫩可口,它紧跑几步,停下来啃几口草,几番试探下来发现主人并不反对它这样,便开心得甩起尾巴。
一个下午的教学成果还算显著,麦西拉教着教着开始犯困——那两天一夜的赶路实在是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何况今天又早起放羊。
沿着缓坡穿过森林,顺着溪流逆流而上,翻过一座山头竟然有一片半荒漠化的沙地,而靠近溪水的一侧则生长着郁郁葱葱的芨芨草。
阳光洒满这片沙漠腹地,麦西拉选了块好地方席地而坐,没一会儿径直躺下去,就这样听着溪水的声音补觉。古猜礼貌地驱使小马停在一株西伯利亚云杉旁,下马之后发现屁股又麻又僵,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看着熟睡的麦西拉,连稍稍靠近都觉得是在打扰他——他竟然骑着马赶了这许久的路,他的屁股该有多疼啊!夜里他该有多困啊!就为了给他买一些治拉肚子的药,买一些他能吃的蔬菜……
嘴角不受控的往下撇了撇,古猜忍不住要哭。
这世上除了师父和姐姐,只有麦西拉对他这样好。麦西拉怎么,怎么这么好呢!古猜揉着屁股蛋子边哭边想。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麦西拉有醒来的迹象,古猜感慨完毕蹑手蹑脚地往远处走,他意外发现约半里外的灌木丛中挂着不少黑色果子,很像阿拜克妈妈摘回家的浆果。他跑上前,摘了一颗塞进嘴里——酸得止不住眨巴眼睛,是它没错了。
可惜没带兜子,古猜摘了果子只能往口袋里塞,小棕马穷极无聊也被吸引到这里,瞬间眼睛一亮,整张马脸都埋进灌木中大吃特吃。
将衣兜裤兜都装满古猜才心满意足的停手,他拉住缰绳,吃饱了的小棕马乖顺地跟着他回到麦西拉身边。麦西拉已经醒了,正倚在大石头上对着溪流和草地唱歌。
他唱的是一首悠远祥和的哈语歌,暮光洒在他的身上,他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一人一马在他身后默默倾听,麦西拉身上散发着与世无争、悠然寂静的气息,一如原野上的篝火、旷野的风,生命坚韧而粗犷,灵魂热烈而自由。
世界万籁俱寂,古猜的眼中只看得见麦西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开始侵蚀他的心,强烈的悸动使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几乎要从胸膛里头蹦出来。一首歌唱完,麦西拉睁开眼睛缓缓回头,暮光笼罩着他的全身,明亮的双眼坦荡温柔地落在古猜的身上。
古猜猛地一颤,嘴巴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麦西拉伸了个懒腰,起身到小溪边掬起一捧水浇到脸上,还没入夏,溪水冰冷透骨,麦西拉洗完脸精神抖擞,扎好腰带对古猜说:“走,我们收羊!”
水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滚动,一直滴落进领口。古猜的目光一路跟随,在它们消失的同时失魂似的咽了几下口水。
麦西拉浑然不觉,举起袖口往脸上随意抹了一下。
古猜的心在这瞬间放声尖叫。
麦西拉跃身上马,笑着招呼古猜:“古猜,回家!”
古猜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奔跑追逐,他的前方是像自由的鹰一样驰骋在广袤大地上的麦西拉。
〈第四章〉 吃醋的事
古猜时常忧愁,阿拜克妈妈便执意想带他去参加一场拖依。
随着天气转暖,越来越多的人家搬到塔门尔图春牧场,半个月前麦西拉一家便知道这场拖依的存在,阿拜克妈妈实在是不想看到古猜总是忧心忡忡,白天出门时嘱咐小儿子晚上一定要带上这个可怜的孩子,让他参与进年轻人们的热闹之中,快快忘记烦恼。
麦西拉和加娜尔正在翻找自己最好看的衣服,相比之下古猜裹得像头刚结束冬眠的熊,眼神懵懂无辜,很不安地问他们要干什么去。麦西拉很高兴地说:“舞会!”
古猜帮阿克拜妈妈锤酸奶,扭头看这兄妹俩尽情装扮自己,心想他要独自一人待在这儿了吗?麦西拉的未婚妻也会去吗?狗会不会留在这儿陪他呢?
……
麦西拉牵来小棕马,马鬃上的彩带随风飘扬,显得精神抖擞。他对卖力工作的古猜说:“晚上一起去!”
古猜连连摇手:“我不会,我不会!”不论唱歌跳舞,他都不会,何况他根本不认识多少人,去那里要干什么呢?
麦西拉兴致很高的为古猜的马洗澡,安慰他说:“我教你的嘛,跳舞简单的。”
古猜换只胳膊锤,开始犹豫、动摇。麦西拉用刷子在小马身上用力刷,把它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他吓唬古猜:“拖依嘛,一个晚上!早上才能回来!”年轻人立即下定决心:“我去,我去!”
麦西拉便想叫他换身衣服,但看到他那张脸,衣服体不体面好像就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忙完该忙活的事,麦西拉依旧要去牧羊,加娜尔嘟囔哥哥上一次没有为她带回新发卡,套上马鞍去阿依达娅家‘打劫’,家里只剩下客人古猜,与这个家没有一丝一毫关系的古猜。
古猜没有因为无人看管便偷懒懈怠,狗想跟着麦西拉去,被呵斥回来,这会儿百无聊赖地卧在牛栏边打瞌睡,沉闷的捶打声自查巴袋中颇有规律地传出来,塔门尔图漫长寂静的一天又开始了。
锤了不知道多久,山脚下有人骑马前来,古猜腾不出手倒茶,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人靠近。
经过的牧民见毡房前是个汉人有些奇怪,很自然的认为家中肯定有哈萨克人,但等到他拴好马也没见主人家端茶迎出来,一时间尴尬不已,不知道是该走还是硬着头皮与这位脸生的汉人寒暄。
古猜突然想到什么,端起一只碗直接从查巴袋中舀出酸奶递给客人——真是新奇!在阿吾勒草原上,骑着马的哈萨克人在汉人面前反而是客人。正在发酵中的奶味道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来人赶了半天的路,也实在口渴了,仰头喝了个干净,还犹嫌不足,索性向着长棍伸手,对古猜说:“给我。”他抬了抬碗,毫不客气地说:“茶的,茶!”
‘半个主人’古猜听懂了他的意思,把手中的长棍交出去,赶紧钻入毡房翻找茶砖。
好一顿忙活,加娜尔竟然把包茶砖的餐布藏到柜子里头去了,好不容易等古猜用刀剔出茶叶,拎起锡壶——轻飘飘的,这个爱美的、早就计划着要在拖依上出风头的小姑娘急着出门装扮自己,竟然忘了烧开水!
古猜不好意思地从毡房里钻出半颗脑袋让客人稍等一等,牧人有些啼笑皆非,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桩好玩的事告诉遇见的所有人:沙哈提家里来了个莽撞的汉族小子,不会烧茶也不会招待客人,还把客人晾在外头锤酸奶!
这些微词在古猜端出新馕切给客人之后烟消云散。
古猜看过几次阿拜克妈妈和加娜尔招待路过的客人,知道要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做出十分庄重的姿态。可惜他没学会冲奶茶,这显然是份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至少他目前还不敢糟蹋阿拜克妈妈的羊油和盐巴。
尽管只有一个无法沟通的半大小子作陪,这位客人还是很尽兴的喝完了古猜烧的茶水,他临行前送了一支羽翎给古猜,古猜捶打的动作没停,左手接过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他记得麦西拉也很喜欢羽毛,尤其是猫头鹰的。
“谢谢!”他感激地对客人道谢。
“嚯西!”客人上马向古猜喊了句什么,挥挥胳膊后逐渐消失在森林中。古猜把羽毛塞进怀中,一边继续干活一边猜想这个词的意思大约是不用谢、或者是再见。
又埋头锤了会儿,里头的浆液彻底黏稠了。古猜将上层的油脂刮出来,好心的分了一口给苏拉,刚刚还很高傲的狗立马向着古猜摇尾巴,很珍惜的舔舐掉后极尽谄媚地在他脚下打转。古猜笑着让它走开:“我还要干活儿呢,去晒太阳吧。”
狗全然依赖他了,趴在不远处冲他吐舌头。古猜把大锅架起来,将去了油脂的奶全部倒进去,耐心地用锡勺搅拌,搅着搅着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怎么这样熟练?
好像这些活儿是他从小就开始干的,而且自然得好像就应该是他干一样……
古猜蹲在地上挠脸,想想这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惊奇的。这不都是看看就该会的事情嘛。这样简单,比在海底收珍珠、远航捕鱼简单多了,也安全多了。
全然换了身衣服、头上夹了足足三个不同颜色的星星发卡的加娜尔回来了,阿依达娅帮她编了辫子,还给她系了一条大红色的丝巾,打了个漂亮精致的蝴蝶结,可把她嘚瑟坏了。
“古猜!你会做奶疙瘩?!”加娜尔尖叫着下马跑过来,古猜被她吓得一抖,勺子掉到草地上沾了泥,苏拉闪电般冲过来舔勺子上的奶,被加娜尔挥着胳膊远远赶到一旁去。
拖依要参加,但是活儿还是要干,小姑娘挽起袖子冲洗锡勺,接替古猜的工作仔细熬奶。
古猜闲下来,遥望着胡八一他们离开的方向继续忧愁,加娜尔说:“他们,五天了!”
是啊,他们已经进山五天了,可是一通卫星电话都没打来。虽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天,但随着那一天的临近,古猜越来越担心,越来越烦闷。
风吹得白桦树林哗哗作响,太阳悬在天空正中,晒得古猜昏昏欲睡。麦西拉家里没有钟表,他几乎要习惯这样时间不清晰的日子了,每天靠肚子饿来区分上午或下午。
草原上的人们似乎不是很重视午饭,往往冲些奶茶吃几块馕了事,其认真程度还不如家门口有人途经时招待客人吃茶。古猜在海上的时候也时常饮食不规律,但好歹一日三顿都没落下,在这儿即使肚子饿了他也不好意思讲出来,食物实在是太珍贵了,虽然胡八一给了钱,但牧区地广人稀,很多东西不是有钱就能轻而易举买回家里的,睡前聊天的时候麦西拉就说起过,他去一趟城里,来回不歇脚至少也要两天,能带回的东西也不多,毕竟马能负载的重量始终有限。
加娜尔忙个不停,把熬好的奶酪掰成小块晾晒之后又忙着搓羊毛绳,说是为了转场做准备,古猜问:你们还要继续走吗?
加娜尔笑嘻嘻地说:走呀,一年四季都要走,不能停!
古猜很震撼,指着身后说:这些统统都带走吗?
加娜尔点点头:带走。
古猜便久久凝视毡房,它对于麦西拉一家来说,就像大海中的船一样。它们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所到之处漫无边际,使人心里空空落落,但就是因为有它们在,所以人有了依靠,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了……家。
古猜想,他和麦西拉,是有些相像的。
他突然很想带麦西拉回渔村,看一看海,看一看他的姐姐,看一看他的渔船,看一看他的家。
正想着,正饿着,麦西拉突然出现在高高的山头,苏拉猛冲出去迎接,而古猜只晓得愣在原地瞧啊看啊。
麦西拉意气风发地下马,马屁股上系了一把捆扎着的鲜嫩野葱,加娜尔欢呼起来,绳子也顾不上搓,兴致高昂地烧茶切馕,麦西拉很受用妹妹不住声的称赞,嘚瑟得不行,翘起的嘴角差点歪到天上。“切点新馕吧,加娜尔。”他此时的神态比赢得比赛的赛马还要高傲,羽翎得意地晃了晃,像归来的大功臣一样享受最高规格的赞誉。
谁能看出他只是拔了一把野葱回来呢?
加娜尔一点儿也不计较,不像往常因凭什么做家务而和他扭打起来,她心里清楚,野葱不好找,找到了也是跟杂草混在一起十分难拔,麦西拉不仅跋涉到很远的地方找野葱,他还很贴心的挑拣了一遍,只把干净的、嫩嫩的葱带回来了,多体贴的哥哥呀。
加娜尔差不多要把麦西拉没从镇上给她戴发卡的仇忘光了。这会儿他就是她的好哥哥,好得不得了!
古猜拿上葱去小溪边洗,太久吃不上绿色蔬菜——也就这两天吃到了阿拜克妈妈郑重煮好的几片白菜叶子,现在看葱也觉得馋。
开水煮好后,三人铺开餐布开始喝茶。有了野葱的加入,古猜甚至察觉这顿饭同往常比十分不寻常,麦西拉和加娜尔闭着眼睛念叨了好一会儿才合掌说吃吧。
古猜吃得认真又急迫,他实在是饥肠辘辘,酸奶被煮开的香味使他把拉肚子的痛苦抛到一边,他不知道凭借多大的意志才忍住没偷舀一碗。
麦西拉的表情沉静而满足,他吃得不多,只是喝了两碗茶,加娜尔说:“吃嘛,今天要早一点收羊!”麦西拉笑而不语,只是挥了挥手,把碗往前一推倒在花毡上睡觉。古猜犹豫自己是不是也不应该继续吃了,加娜尔安慰他:“吃吧!晚上有拖依,有好多吃的!肉的!拉面!他……”
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不在小姑娘的汉语词库中,她憋了老半天,最后只能指指肚子,然后双手合成一个圈,再打开,最后说:“晚上!”同时配合往嘴里塞食物的动作。古猜大约猜到了:“他要留着肚子晚上吃!”加娜尔不管听没听得懂,连连点头:“是嘛!”
麦西拉睡了很久,睡得像他刚从定居点给古猜买药回来那天一样沉。古猜陪着加娜尔继续搓绳子,吃饱了的加娜尔全然忘了刚刚有多感激,百无聊赖的对古猜念叨:他以前不带葱!懒的!麦西拉!
古猜嘴巴里还有野葱和馕的香味,便不理她的话茬儿,加娜尔得不到回应,强调似的:他懒的!你来了,他去买药,带葱!
古猜便想:麦西拉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阿拜克妈妈骑着马回来了。加娜尔跳起来:“我们该出发了!”她回毡房摇醒麦西拉,问:“我的头发好看吗?”麦西拉打哈欠,眼睛还没睁开:“好看。”
加娜尔很生气他的敷衍,径自冲到小溪边检查妆容。麦西拉换上新的外套和鞋子,临行前古猜还是对拖依感到害羞,被阿拜克妈妈呵斥着赶到了小棕马的背上。
三人先行去往阿依达娅家,从毡房中钻出来的阿依达娅漂亮得令古猜一阵眩晕,一身浅黄色长袍外套的阿依达娅像生长在山顶的雪莲花一样圣洁美丽,麦西拉特意下马亲吻她的脸颊,古猜扭脸盯着草地上虚空的一点发呆,加娜尔则见怪不怪地催促,恨不得立马就赶到拖依的现场,她胯下的白蹄大马同她一样焦躁不安,时不时踢蹶子,想要尽情驰骋。
麦西拉像位称职的未婚夫,体贴地护着阿依达娅上马,一行人终于带着激动的心情赶赴期待已久的舞会,麦西拉与阿依达娅走在前头,古猜长久地看着他们相配的背影,看着看着瞳孔失焦模糊,两个人的身影差不多快要重叠到一起去。
“嘿!想什么呢!”古猜一下子被唤醒,前方依旧是平行的两个人,他们听到动静同时回头,古猜勉强地笑了笑,说自己很紧张。
阿依达娅温和地安慰:别怕,我们会陪着你。一束暖流注入古猜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讨厌看到她又十分喜欢她,不过……也许喜欢要更多一些。
可是讨厌她什么呢?古猜没有讨厌过什么人,只知道自己每次看到麦西拉和她在一起心里就会难过,可是阿依达娅又对他这样好,像姐姐一样温柔,他又觉得该讨厌的是自己,怎么能不喜欢这样好的女子呢?古猜陷入巨大的纠结中,对自己怀疑不安,对自己唾弃愤恨。
走了不知道多久,途径几户牧民家中,有更多的年轻人汇入队伍,麦西拉一直意气风发地处在最前方的位置,在古猜看来犹如众星捧月,麦西拉英俊得太过突出,他身上还有着与他人截然相反的气质,微笑倾听同伴们聊天的他满脸从容与平静,就连马鞭也挥舞得淡定优雅。
同样好看的阿依达娅因汉人的面庞格外受年轻人们的青睐,大家热情地围拢在她的身旁,克制地保持礼貌的距离,但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与仰慕。
阿依达娅不止因为她的身份在草原上声名大噪,令她成为众人关注对象的原因除了美貌便是她勤劳能干、格外能吃苦耐劳的性格。巴什罕大叔年轻时是军人,离家前妻子美拉木加怀了一个孩子,但遵从习俗,孩子一出生便送给了爷爷奶奶,美拉木加妈妈一个人十分艰辛地撑着这个家,独自照顾牛羊,独自转场,坚持了许多年,直到巴什罕大叔带回阿依达娅。
当年所有人都认为美拉木加妈妈养不活这个怯生生又娇弱的汉族小姑娘,但她在妈妈的照顾下坚强地活下来了,还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在巴什罕大叔不在家时坚韧地与妈妈一起担负起所有的家务事。听妈妈们说,阿依达娅10岁的时候就敢一个人驱赶羊群走崎岖的山路抄近道,她那时身体瘦弱得还没有成年的羊大呢!但奇迹的是,这样频繁的转场,阿依达娅照看的羊群竟然从没丢过一只羊!
最重要的是,阿依达娅还在城里上过学。是巴什罕大叔的要求,美拉木加妈妈没日没夜纺线、卖干酪素、卖羊毛骆驼毛,在77年高考恢复后坚持把阿依达娅供到中学毕业,这在草原上实在是太罕见了。
谁不倾慕这样的姑娘!
但谁也知道,阿依达娅将来是要嫁给麦西拉的。
除了麦西拉,还有谁能娶到她呢?这在草原上已经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了。说起来,阿依达娅比麦西拉大五岁,若不是要等麦西拉长到适合结婚的年纪,她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嫁人了。
草原上适龄的男孩子们都唏嘘不已,可惜自己家没跟巴什罕大叔做邻居。
难得的重逢让年轻人们激动不已,大家似乎都忘记了队尾看起来恹恹的外来小子。古猜用手指给小马梳毛,末了给它编了好几支麻花辫,弯腰随手扯些花儿绑起来,和彩布条交相辉映。周围没有人说汉语,想也知道到了舞会的现场,肯定也是这样!哪有人会为了他说汉语呢?!连麦西拉和加娜尔也说得磕磕巴巴,更别说其他人了。
古猜开始深深的后悔,正在懊恼当中,麦西拉突然掉转马头,踱到他身边,陪他在后面慢慢行进。古猜迷瞪的问:“你不跟他们一起吗?”
“加娜尔在,他们,快乐的。”
古猜忍不住又问:“你不陪着你的未婚妻吗?”
麦西拉想了想说:“她知道怎么走过去嘛。”
他很认真地看着古猜:“我陪着你。”
古猜眼眶里热热的,心想:所有人都说他听不懂的话又怎么样呢?他有麦西拉就够了!
后面陆续还有人加入,队伍越来越庞大,一直走到天黑,总算看到几个到处装饰了的毡房,空地上架了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不远处专门开辟出一处地方架设了灯泡和录音机。
古猜的心情莫名开始激动,不自觉的期待起来。他想看麦西拉跳舞,唱歌,他曾见过麦西拉唱歌的样子,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唱歌时的麦西拉好看,也没有人唱得比麦西拉好听。
跟随大部队被迎进毡房后,古猜自觉坐到角落处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年轻人们坐下来享用奶茶和新鲜的黄油,叽叽喳喳地聊天讨论,阿依达娅勤快地坐在最右方招待所有人,麦西拉则被人裹着坐到人群中央,被一群半大小子围住打听古猜。
麦西拉避重就轻地说了些古猜的事儿,听到他是为了姐姐来到草原找药,善良的年轻人们都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自己也感同身受似的。
外头进来了几个打扮得精气神十足的小伙子,入座时就势坐在阿依达娅旁边。他们许久不见,都很高兴地互相贴脸吻了吻,麦西拉身边的小伙子对他揶揄着:“你看你的未婚妻在做什么呢!”
麦西拉喝了口奶茶,神色无恙,几个家伙唯恐世界不乱,颇有些煽风点火的味道:“换作我肯定吃醋!”
麦西拉无奈地笑着,随后摇了摇头,并不理解为什么要因礼节性的习俗而吃醋,他们大惊小怪喊着:“阿依达娅可是你的未婚妻啊!却和别人这样亲密。你不吃醋吗麦西拉?”
“吃醋不就代表着对自己不自信吗?”麦西拉理所当然得说。
“有什么好吃醋的。”
听到他这么嘚瑟的回答,大家群起而攻之,笑着闹着,外头有人开始放歌,便有人迫不及待蹿出去跳舞,加娜尔就是其中跑得最快的一个。
拖依上有酒,阿依达娅给古猜找了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大半杯酒递给他,又忙活着抓了不少糖放在他面前。
阿依达娅像仙女一样,穿得如此好看动人,却并不急于跳舞,而是殷切的招呼所有人,甚至还记得古猜不能再吃奶制品,把奶酪和奶豆腐放得离他远远的。
麦西拉也没有出去,好像是在等阿依达娅。古猜一口把酒闷干净,不是滋味的想:可真是个体贴的未婚夫啊。
酒杯很快被添满,阿依达娅好看看不得任何的杯子空着,手上的活儿也不停,她刚刚还顺手给一个孩子擦了鼻涕,古猜把下巴枕在膝盖上,出神地盯着她——像是有一圈圣洁的光笼罩着的阿依达娅,她像这个舞会上所有孩子的母亲,耐心、细致、周到地照顾着每一个人。
麦西拉喜欢着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姑娘啊……
古猜又喝光杯子里的酒,麦西拉坐过来,靠着毡毯斜倚着,整个人显得很放松。古猜问:“你不出去跳舞吗?”
麦西拉并不显得急切,懒懒地答:“过会儿。”
阿依达娅对他开玩笑:“你不先教教古猜怎么跳舞吗?”
麦西拉看了古猜一眼,似乎并不希望他出去,只是说:“过会儿。”
古猜佯装生气:“你为什么不教我?”
麦西拉想了想,作势要站起来,古猜放松的笑了,脸上的肉皱成一团儿:“不了,我真的不会。你出去跳舞吧,我吃点东西。”说完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满足地喟叹了一声。麦西拉从墙上拿下冬不拉,窝回刚刚坐的地方弹了起来,阿依达娅立即摆出认真听的架势,弄得古猜也跟着端正姿态,特意面向麦西拉的方向规规矩矩坐好。
麦西拉闭上眼睛边弹边唱,声音绵长平和,古猜的眼前出现了延绵的山脉、宽阔的草原,还有潺潺的流水。
外面跳舞的一些人竟然被吸引进来,大家都安静地坐好,屏息凝神,投入地倾听麦西拉的歌声。
现在,大家嫉妒的对象换成阿依达娅了。
她以后可以时常听到这样好听的冬不拉曲子和歌声了,这在孤寂的游牧生活中该有多惬意啊!
在场的所有人一面沉浸在麦西拉的歌声中,一面对流露着爱情、回忆的歌曲内容动容不已。古猜感觉自己正飞速后退,离麦西拉越来越遥远,所有人都能听得懂歌词,只有他,像闯入珊瑚礁的大海龟,衣不称身,格格不入。
麦西拉一连唱了好几首,唱到后面,古猜身子一歪,倒在花毡褥子上睡着了。
“咱们出去吧。”麦西拉挂好冬不拉,被大家拖出去跳舞,这场拖依热闹到第二天清晨,宿醉的古猜醒来头痛欲裂,但还得跟着麦西拉他们骑马赶回家,在马背上颠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回到家里,麦西拉喝了两碗奶茶匆匆出去放羊,古猜着急地说:“睡一小会儿再去吧!”
麦西拉充耳不闻地检查马鞍,和加娜尔一起利落地上马,干他们每一天都得干的活儿。
中午的时候兄妹俩一前一后回来,茶也顾不上喝倒进花毡酣睡,这一天的时间在干活和补觉之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晚上麦西拉反而因下午睡得沉没有一丝睡意。
古猜临睡前掰手指头数日子,和麦西拉以此开始聊天,聊着聊着便聊到了他的家人,师父和姐姐。
“我姐姐也是孤儿,我师父捡回来的。”
麦西拉惊讶地问:“那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古猜答:“没有,她不是我的亲姐姐。”
麦西拉那头开始沉默,古猜继续给他讲姐姐带大他的故事,要是把海边的环境换成草原,基本上就跟阿依达娅和麦西拉没什么两样。
麦西拉静静倾听着,蓦地蹦出一句:“那她会是你的未婚妻吗?”
古猜被问得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刹那的寂静在麦西拉看来就是默认。
麦西拉翻了个身,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烦躁,不安的情绪像一把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他。
“那你,喜欢你姐姐吗?”
就像我喜欢阿依达娅一样?
古猜还从没想过这样的事,喜欢?喜欢是什么?是把她放在第一位,是想永远保护她,是想让她一直都开心快乐无忧无虑?
他对姐姐是这样的。所以,是喜欢的吧?
分析完毕,他郑重地回答:“嗯,喜欢。”
麦西拉不再说话,一撮毛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的声音,缄默中,他忍不住想象古猜的姐姐长什么样子,有着怎样温柔的声音,性格是不是像阿依达娅一样豪爽坚强,又温柔细心。
他想:他跟古猜真是相像啊。
尽管辗转到后半夜,一大早麦西拉还是准时起床了。人能忍耐一时的饥饿,羊和牛不行,它们清醒的每一刻好像都需要嚼草来补充能量打发时光。
还有两天,如果在约定的山口接不到胡八一他们,古猜就必须要动身前往阿勒泰市,然后带着姐姐去美国延续生命了。他焦躁不安,整天把姐姐的项链攥在手中,几乎魂不守舍。
回来喝茶的麦西拉看到了他手中的绿色珠子,午睡醒来古猜还在摩挲,眼睛黏在上面似的,甚至虔诚地放在嘴边轻吻。
一股火从心口燃起,随后是翻江倒海般的酸楚。
古猜的姐姐生病了!她是病人,古猜担心她!
麦西拉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强调,拼命找一些活干企图忘掉夜里和古猜交流的那些话。
就算,就算他喜欢他姐姐又怎么样?就算他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结婚了又怎么样?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有什么可烦躁的?有什么可郁闷的?麦西拉按住骆驼剪毛,剪一下就嘟囔一遍,向来脾气臭的骆驼似乎感知到他心情不好,竟然没发作,乖乖的跪倒在地任他给自己‘脱衣服’。
就在那一天的傍晚,胡八一他们声势浩大且狼狈地回来了。
除了麦西拉的哥哥,他们三人都挂了彩,之前胖胖的男人瘦了一大圈,伤得尤为严重。可是已经晚上了,他们是没办法套车送他们去大路上拦车的,更何况这会儿也不会有车会经过。阿拜克妈妈果断安排他们睡在毡房中,翻箱倒柜找出一些药,把收藏着的干蒲公英也拿出来熬药汤,让两个儿子给三个人都灌进去,随后把不知道治什么病的药片碾成粉末敷在他们清理过的伤口上,再剪开干净的布包扎严实。
古猜懵懂地跟随指令替胡八一处理伤口,胡八一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件东西塞到古猜手中,嘱咐他收好,并交代:“找到了,有了这个我们就能去巫山了。等我们拿到巫山的东西,就能救你姐姐!胖子受伤了,咱们还得继续在这休养几天,时间不等人,等胖子能站起来我们就出发。”
古猜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喂他喝了些蒲公英汤,又喂了些加酥油的热乎乎的奶茶,这一夜闹闹哄哄,麦西拉东奔西走,脑袋里不断盘旋着:古猜要走了?
这样不真实的感觉维持了几天,待王胖子果真生龙活虎地恢复状态,他们几个人开始收拾行李,并塞了一大笔钱给阿拜克妈妈,说是古猜的饭钱,还有哈力的向导费。阿拜克妈妈抽出其中的几张纸币,认真地将其余的都还回去,王胖子忍不住跟她掰扯,被胡八一拦住,找了个她没注意的时候把钱悄悄塞进毡毯里。
古猜魂不守舍地收拾行李——其实他压根儿没多少行李,尤其是睡觉的一撮毛,根本什么东西都不会有,但他就是特意钻进去看了半天,最后空着手出来,怅然若失地看着远处山头上的麦西拉。
胡八一他们走得匆忙,杨小姐联系的车已经在马路上等待了。
还没跟麦西拉道别呢!古猜用力向麦西拉的方向挥手,祈求他这时能回过头来看一眼。麦西拉手中的长杆在空中转圈,身影在远处忽隐忽现,古猜急得要命,就怕他跟着羊群直接下山,就在他急得想不管不顾的冲过去的时候,麦西拉像听到他的祈求似的遥遥回望,身影怔了一瞬,突然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赶,整个人匍匐着紧贴马背,连手中的长杆都嫌碍事直接扔到草地上。
胡八一把行李架在套的马车上,叫着:“古猜,出发了!”
古猜着急地频频张望,说:“再等等,麦西拉回来了!我,我要跟他道别。”
胡八一瞧了一眼疾驰的麦西拉,眼神在古猜身上转了一圈,回身向胖子和Shirley打手势:“得,咱再进去喝两碗茶,不急。”
“怎么不急啊,我的人等着呢!”
胡八一安抚着:“不急,不急。没看古猜魂儿都快没了么。”
毡房外的古猜已经骑上小棕马去迎麦西拉,没命似的跑了半个小时,他终于和麦西拉碰上头。然而这会儿两个人一时都不晓得该说什么话,好半天麦西拉艰难地开口:“要走了吗?”
古猜点点头。
麦西拉摸了摸小棕马的头:“它已经认你了。”
古猜难过得说不出话。
又沉默了会儿,古猜从怀中掏出一支羽翎,“送给你。”
麦西拉接过来,脸色很不好看:“你,你永远不会再来了,是吗?”
古猜立马摇头:“不,等我姐姐病好了,我还会回来的!我有钱!我,我有好多珍珠,我还能回来找你……”
可是他一个海边长大,靠海吃海的疍民到草原来要干嘛呢?就为了再见到麦西拉吗?
古猜顾不得这些,他只知道,他一定要回来找麦西拉的。
麦西拉把羽翎收进怀中,说:“走吧,我送你走。”
这一送,直接送到了水库边的马路上。小棕马似乎知道古猜要走,很是焦躁不安,古猜使劲抚摸它的脖子:“我会回来的,你别忘了我,我会回来的!”
阿拜克妈妈递给胡八一一个鼓鼓囊囊的餐布,里头裹着她一大早起来打的新馕,还有新鲜的奶酪。麦西拉低着头沉默,古猜一直对小马嘟囔,叫它不要忘记他。
行李全部搬进车厢内,古猜看了麦西拉一眼,跟着胡八一爬上了车。
货车启动扬起漫天的尘土,速度远比马快上许多。古猜够着脑袋不知道在看谁,阿拜克妈妈很舍不得这个勤快的孩子,使劲挥手相送。“我会很想念他的……他可帮我做了不少家务呢。”加娜尔看起来很失落,惆怅地倚在妈妈身上。
“妈妈,他说还会回来的,您还能与他重逢。”哈力安慰妈妈。
阿拜克妈妈叹了口气:“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转场了,到时候他要到哪里找我们呢?”
听到这句话的麦西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大喝一声纵马追出去。
马儿怎么追得上车的速度?麦西拉眼睁睁看着车越来越远,笨蛋,古猜这个笨蛋!
自己也是笨蛋……他怎么能忘记转场这回事呢……等古猜回来,他们早就搬家到下一个牧区了呀!
车在马路尽头转弯,连个小黑点都再也瞧不见,麦西拉把手伸进怀中抚摸翎羽,心里像眼前这条萧瑟的马路一样空空荡荡。
一个月后,阿拜克妈妈定下了转场的日子,毡房被拆掉,生活用品被打包,所有的家当都捆在骆驼的背上,麦西拉结束这一天的眺望,平静地和妹妹一起数羊。
“说起来,等我们搬到冬库尔,就可以举办麦西拉的婚礼了!”妈妈突然想到这件事,很高兴地向大家宣告。
麦西拉下意识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喊:“还没到那个时候,妈妈!”
“啀!还没到时候!阿依达娅25岁了,麦西拉!前两年你才18岁的时候不是还求着我给你举办婚礼,把她娶回家吗?”
麦西拉怀里还抱着羊羔子,在妹妹不解的目光中胡乱地重复:“还没到时候。妈妈,还没到时候!”
第二天的凌晨2点,驼队先行启程,加娜尔跟着妈妈,哈力和麦西拉两个壮劳力则负责带领羊群走另一条道。哥哥一向在前方引领头羊,庞大又稀稀拉拉的羊群跟着头羊开始迁徙,麦西拉回头看他们家毡房曾驻扎的地方,那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徒留几处毡房的位置被压出一圈明显的痕迹。
半山腰的一撮毛不用带走,所以没拆,还留在原地。里头的木桩有许多是古猜砍回来的,钉子也是古猜打进去的,妈妈把毡帘都拆下带走了,这会儿的一撮毛只剩个木头架子,凋敝地矗立在山林间。
队伍最后方的一只羊也走远了,麦西拉不得不遵从哈萨克族古老的习俗赶往下一个牧区,他最后一次依依不舍地回望,一人一马的身影在茫茫雾气中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