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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召唤到迦勒底后,圣杯给予了宫本伊织各种各样的知识,其中包括照相机——一种在他死亡将近两百年后发明的机器。它在问世后的数百年里又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改良,从需要爬上梯子才能使用的庞然大物变成了可以随身携带的便利工具,比如棕红色长发的圣者使用的那一台。它是地球白纸化前的最新款,只要按一下快门,那漆黑的,像肥皂泡一样隐隐泛着彩光的镜头就会将它看见的事物捕捉下来,储存于小巧的机器中。
伊织见乔尔乔斯用过好几种不同的照相机。其中有一种的形状方方正正,拍摄后会立即吐出照片。有一次,伊织在食堂里被拿着这种相机的乔尔乔斯叫住,对方在征得他的同意后为他拍了一张照片。
乔尔乔斯把照片送给了伊织——白框中的伊织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粒米饭。
伊织赶紧抹去饭粒,脸刷地一下烧了起来:“抱歉,再拍一张吧。”
“没关系,”乔尔乔斯微笑道,“我想记录的就是大家最自然的状态。”
伊织只好攥着照片,又说:“这个……我要拿它做什么?”
“把它贴在手机背面就行了。”路过的铃鹿御前答道。
伊织没有手机,于是把照片带回了房间。破败的长屋更不可能有相框之类的东西,伊织便把它随手放在了木桌上。果不其然,那照片不过半小时就落入了Saber手中。
Saber很喜欢那张照片,竟然还说上面的伊织很可爱。伊织起初以为Saber在戏弄自己,直到少年找御主要了一本相册,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从那以后,Saber就迷上了收集伊织的照片。乔尔乔斯送了他一台拍立得相机,他便将它挂在脖子上,有事没事都要对伊织按几下快门。有几天,Saber用镜头看伊织的时间甚至超过了亲眼看他的时间。
说到镜头,伊织从第一次见到照相机镜头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它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它的职责也的确和眼睛没什么区别——乔尔乔斯也说过,摄影师应该把镜头当成自己的双眼,如果拍出来的照片和目视之物一样,就成功了。Saber每晚都会苦恼地在当天的照片堆里挑挑拣拣,像是怎么都不满意,所以这应该是很难到达的境界。伊织想到相册里的那些照片——他吃饭的样子、睡觉的样子、走进浴室前想要用手掌遮住镜头的样子……它们不全是光鲜亮丽的时刻,但看着看着,他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原来Saber眼中的我长这样”的感想。
现在,伊织躺在战斗模拟室的地面上。模拟战斗不会带来实质性的消耗,只是追求刺激的使用者可以选择死斗模式,感受疼痛和灵核破碎的危机感。灵核破碎的从者会陷入五秒的“模拟死亡”,再重置所有状态,恢复如初。
胜者已悄然离去,只剩观战的Saber跪坐在他的身边。Saber微微躬身,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不知何时起,Saber的眼睛越来越像镜头了。
伊织很想知道此时的他在Saber眼中是什么样的,可惜Saber从来不会把照相机带进战斗模拟室。他也没有与伊织死斗过(不知为何,伊织亦从未起过这种念头),只会旁观伊织与各路强者的对决。伊织获胜时,他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总结伊织在先前一战中的优缺点;伊织败北——被击碎灵核时,他就会像这样,来到近处默默观察。
Saber先是会将伊织的身体扫视一次。伊织缺胳膊少腿,甚至整个下半身都不见了的时候,这方面的时间会大大缩短,但他这回的败因是直插胸膛的一枪,只是身上多了个大口子而已。对手拔出长枪后,他的体温就随血液流了出去,形成一滩血泊。Saber正跪在里面,丝毫不在意被染红的膝盖和衣摆,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们都知道。
然后,橙红色的镜头会对准伊织的脸。伊织也有过整个脑袋被打飞的情况,也许那种时候Saber才会放弃看他的表情。
趁还能说话,伊织小声问:“Saber,现在的我——这种时候的我是什么表情?”
他以往只会急着总结经验(Saber则会不耐烦地说等他恢复了再讨论),还是第一次提及那之外的话题。Saber愣了愣,说:“伊织输了之后……有时是不甘心的表情,有时是很满足的表情。现在的你是后者。”
“原来如此,”伊织点了点头,尽管他的身体根本没能动弹,“和强者对决的确让我非常满足。”
Saber的目光像烛火一样微微摇曳了一下——这是第三个步骤,仿佛镜头对焦时的“滋滋”声。如往常那般,Saber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他皱着眉,又欲言又止地抿着唇,湿润的双眼闪闪发光。见得多了之后,伊织大致能辨认出其中的情感了。
“为什么不拍现在的我?”他又问。
“哈?”Saber差点跳了起来,“我为何要拍你临死的模样,我又不是变态!”
“可是每到这种时候,你看起来都很开心,像松了一口气一样。”
Saber白了脸,立即反驳了一句“才没有”,但在伊织愈发虚弱的注视下,他又忽然泄了气,忏悔似的说:“那、那是因为……”
伊织撑不住了。他的视野越发模糊,只剩代表Saber的脸的黑黄色块,以及战斗模拟室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灯。在最后一刻,Saber似乎移开了视线,看向了伊织的胸口。
“因为我想确认……那不是你最满足的表情。无论是拍照也好,观察你战斗后的表情也好……”
五、四、三、二、一。儿戏般的“死亡”过后,伤口和血迹都消失了。伊织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站了起来。
Saber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伊织迅速整理了“死前”的记忆,朝少年伸出了手。
“也就是说,你见过我最满足的表情。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情况……但我很高兴。”
Saber“嗯”了一声,朝他悲伤地笑了。覆于那双炽瞳上的水膜终于像泡沫一样无声地破裂,再缓缓流下眼角,伊织才明白那不是什么镜头。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俯下身,与少年相拥。Saber伸手环住了他的背,没有再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