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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一直以为他是了解金光瑶的。
然而，观音庙一劫后，大哥成为凶尸的惨象，金光瑶那泣血般讽刺与质问，成了素来端芳和煦的他不肯沉寂的噩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过，甚至认识过，那个总是低眉善目，温顺内敛的三弟。
蓝氏家主的微笑依然亲切，让人如沐春风。
他会始终挺拔、正直。他是小辈们最敬佩的仙长，是诸方修士公认的世家公子榜首。
他自会无愧丹书，他自会青史流芳。
而金光瑶，只是史书中的“所遇非人”，成为他被后世忽略过去的尴尬污点，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里撕裂开一道断层--像是因被人过度凝视而不肯愈合的伤口。
蓝曦臣发现自己不可避免地开始消瘦，变得逐渐沉默，成为他誓不成为的一类人。然后更加苛责地对待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经常遇到想要倾诉却无处可讲的的情况。
他会感到孤独。
孤单与无力揉杂成焦灼的痛感叠加。这份过分苍白的苦涩心情是早早成熟天性随和的蓝曦臣甚少拥有的，上一次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那时云深不知处被毁，一场烈焰大火把姑苏蓝氏百年仙府烧个干净，父亲去世，亲人颠沛，他孤身一人握着家主印带着一代代积累下的藏书仓皇逃离。蓝曦臣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过肩头沉甸甸的重量，他甚至感到窒息。
他几乎是满目茫然和无措，仅凭直觉地跑到金光瑶面前。
他那时是怎么说的？
——“阿瑶，你能陪陪我吗？”
蓝曦臣偶尔会思念那个在他记忆里沉寂许久的温和笑容，有个人眯着眼睛得体又亲近的对他说，二哥，忘机总会等到魏公子的。
而后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并非如外人所以为的那般痛恨金光瑶。
他很思念他。
他真的思念他。
说起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那种时刻，金光瑶安顿好蓝曦臣就颇费一番力气。
在蓝曦臣神使鬼差说出那番请求时，他正着急着推门赶往议事堂处理多起来的险情。
阿瑶，你能陪陪我吗？
金光瑶的步子顷刻停顿了，他从未见过自己的二哥用这般苦涩无力的语调说过话。金光瑶退回步子，关了门，手指按住雕花窗棂，他看起来突然变得疲惫。他转过身，面容笼罩着一股无奈又纵容的宽和深情。
他眨了眨眼睛。
“怎么办，二哥，我开始放心不下你了。”
金光瑶逆着透过窗的稀薄日光，眉眼收敛，又是烦恼又是宽慰地对蓝曦臣说着话。他说这话时音调极淡，像是唇齿摩擦的小小呢喃，或者微弱的哀鸣。
他半扶这门，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雪白的脸上，向来微眯的笑眼此刻却亮的惊人。
眼瞳里弥散的温顺似乎在一霎那散尽，显露出欢欣、温情。一闪而过的怨恨在电光石火间被蓝涣敏锐捕捉到了。
那时正值弱冠之年，对人间世尚存宽和之心的蓝曦臣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那般昏暗的一阙影里读到隐藏在金光瑶眼里的诸多情感的。
可他却偏偏发现了，而他也偏偏记到现在。
他忘不了。
金光瑶又漫不经心的叹了口气，似乎是认命了。
金光瑶重复了一遍。
怎么办，二哥。
我开始放心不下你了。
那真的是很久远的事了。
而时至如今，蓝涣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一刻，他似乎触碰到阿瑶深藏心底的淡薄魂魄。
他真的不曾了解过金光瑶么？
他怎么会不曾了解过金光瑶呢？
每当闭关，敛息闭目时，蓝曦臣的眼前总会笼罩着一层浓郁血色，像是大哥断肢残躯上覆盖的脓，也像金光瑶嘴角的红。
金光瑶曾欺骗他，却拯救他；似乎在怨恨他，却从未害过他。
反而时时陪伴，鼎力相助，可称作“得弟如此，夫复何求”的良弟益友。
他还记得金光瑶推开他时沾满鲜血的手指，那双惊恐无比的眼睛。
他注视着金光瑶被黑暗吞噬，被紧紧关在棺材里。
蓝曦臣似乎看见某种血淋淋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剥离，混着骨连着筋。那似乎是他的爱情，或是旧时的自己。
多可怕呀，这个人。蓝曦臣几乎是惊恐着后退，慌乱地瞪大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说“二哥，我放心不下你”的人，和“唯独从未想过害你”的人，面容神色甚至是眼眸中似有若无的怨恨是可以重合的。
或许还有其他。
而他永世不忘。
“家主……”姑苏蓝氏门生略带惊恐地望着刚出关的他时，蓝曦臣颇为诧异地理了理从未凌乱的衣襟。
顺着门生眼神抚上自己的脸颊时，他触摸到了未干涸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