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我曾断断续续地写过一些日记,先前由于成为福尔摩斯的传记作家,很少有时间去经营我的日记本,只能偶尔写写,这次又重新捡起这个习惯。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在我们分开时,我写日记的习惯就会有所恢复,之前是在巴斯克维尔的时候。
当天在确认福尔摩斯失去下落后,我就离开了那里,并且再没有打算回忆我们最后相见的场景,尽管这听起来是一个相当消极的决定,但我依然固执地认为这对自己是有利的。
坐马车回来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窗外,从晴天一直走到下雨。等我看到车窗外的门牌时,才发现上车时忘记说明目的地,但车夫似乎认识我,即使我没有什么印象,毕竟曾经上车时总是相当匆忙的。
其实我是计划直接回诊所的,但既然来了,我也想再进去看看,当是一种诡异的纪念方式。我拄着拐杖到门口,恰好哈德森太太来开门,可能是在楼上看到了我。
“你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福尔摩斯先生呢?”她当时这样问我。
我完全无从回答,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竟如此差劲,我应该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只是用“他还在忙于探案”这样的说辞来搪塞对方,我承认自己确实不擅长撒谎,好在哈德森太太当时选择了相信我,即便错漏百出。若不如此,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进了屋子,房东太太给我热了一杯茶,我就坐在我以前写作的桌子边上,是相当久违的感觉。我不禁想起福尔摩斯在一边拉小提琴的场景,那首催眠曲似乎又要让我犯困了。桌子上几乎一尘不染,我搬走以后,福尔摩斯没有在这张桌子上摆放过东西,大概。我又从口袋里掏出福尔摩斯写的信,坐在贝克街,我们曾经的房子里,略略看了几眼,一边喝着茶。这样的场景,尤像是我在看委托人提供的信件。
“试试,能从信上看到什么?”福尔摩斯很乐于以这样的方式来教授我他的方法,但我总是不得要领。
哈德森太太忽然走进来,我立即把信收了回去,并寄希望于她没有看出自己的情绪。
房东的表情告诉我,她很担心。其实福尔摩斯晚归是常有的事情,何况那时还早,或许是我单独回来让她起了疑心。我随即表示我需要回诊所一趟,好恢复假期之后的工作。
当时,我其实也并没有回诊所里去,诊所早关门了,有什么事情我明天再来安排也是来得及的,于是回了家。
玛丽很意外,她以为我会再晚几天回来,顺便还询问了案件的进程。但愿我的演技能够骗过她,我只能告诉她,目前还算顺利。玛丽是个相当敏锐的人,她的眼神让我心虚,我也只好以劳累为理由,早早就回房休息了。
翌日,我路过巴茨医院,就想到去看望一下小斯坦福,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并好心询问我的近况,我草草回答。小斯坦福一再表示自己是那些故事的忠实粉丝,我感谢他的赞美,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也许是辜负了他的期望。后来我在路上买了个不太大的相框,将福尔摩斯的信放在里边,最后把它藏匿在一堆书的后面。
诊所下班的时候,雨下得很大,仿佛房子都在震动一般,我只好在屋里等雨消解一下脾气后再离开。我手上拿着医学刊物,本来是想看看最新的论文,但又总是被雨声转移注意,总是不由地想到,这样大的雨,又要打散多少作恶的痕迹,庇护多少恶人逍遥法外呢。
02
福尔摩斯离开不久,玛丽又因病去世,现在想起来,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玛丽的过世,对我无疑是莫大的打击。我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原点,我又重新变成了刚来伦敦时,那个无亲无故的医生。
处理相应的后事,花费了我不少的时间,其实心绪很杂乱,即使偶尔坐在日记本前,我也完全写不出什么,包括现在,似乎语言系统还是崩坏的,但我不得不写些什么,并不为稿费,只是为了宣泄一下情绪。
我不得不感谢之前的一些委托人,介绍我的诊所给他们所认识的亲戚、朋友,尽管收入并不算十分可观,但至少应付生活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先前住在贝克街的时候,由于跟着福尔摩斯一块儿去探案,迷迷糊糊地成为了一个文字工作者,现在完全回归到老本行,多少让我感到不适应。
说着说着,又不知道说到哪里了,我不愿给自己太大文字上的压力,只是想到什么便写下什么。心思杂乱无章,我甚至没有精力去理顺它们,我认为这是相当麻烦的任务,或许并不能帮助到我,于是一直搁置。
伦敦下雨是常态,很少能见到太阳,而这种心情,就像是阴雨连绵下的伦敦,倾盆暴雨后若有若无的潮湿。
这段时间,腿上的毛病又开始发作,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造成的,总之,这让我不好受,因此走路也不免有些踉跄。老毛病倒也罢了,伤寒却又接踵而至,我不得不暂停部分的工作去养病,并把剩下的部分交给安斯特拉瑟去处理,真是辛苦他了。想到我在伦敦的,相对紧密的人际联系,貌似只剩下哈德森太太和小斯坦福了,我们之间的交情自然没得说,但我很抗拒,心理上拒绝他们的来往,也很惧怕在路上会偶遇他们,因此变得不太爱出门,只是在诊所和住处之间游荡,魂灵一般。
说到这里,我实在不清楚自己应该再写些什么。
03
今天去听了德·雷什克的歌剧。其实,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过分杰出艺术鉴赏的能力,也不是那类对艺术的喜爱,到了上瘾程度的人,但我还是去听了。除此之外,其他的音乐会我似乎也没怎么缺席。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受他的影响。
04
距离那个不愿提起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之久。
今天的伦敦仍然阴雨连绵,近来很少出过太阳,这对我的身体并不好,我需要去见见阳光。我本来打算着,第二天就启程去郊外或者农村,去那里透透气,但很不走运的是,我无意间听到了一些消息,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也就是那位莫里亚蒂教授的哥哥,最近写了好几封信为他的弟弟辩护。我看过信的内容后,顿时气愤起来,我这个人平日里很少生气,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为正义献身的朋友这样被玷污。莫里亚蒂上校不惜歪曲事实,抹黑这位离开的侦探。我当即把自己的养病之旅抛在了脑后,立刻找来纸笔,重头叙述福尔摩斯最后一案的真实情形。
无疑地,我坚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也相信读者考虑到我的身份,能够站在我这一边。但是书写的过程依旧十分痛苦,这份不适并不是重新进行文字工作所带来的,请容我毫不谦虚地说,我遣词造句的能力还没有到大幅度下滑的地步。
要知道,这两年来,我拒绝与任何福尔摩斯相关的人、事、物发生太多交集,包括我自己。我不再以一名写作者的身份出现在公众的视野当中,我只是安分地做我的诊所医生,一旦我拿起笔,我就不得不与福尔摩斯捆绑在一起,并作为福尔摩斯的搭档出现,这会让我再次品尝到生命边缘的滋味,尽管案件对我依然具备吸引力,我还没办法完全摆脱这一嗜好。
现实总是如此,它完全听不明白人们的需求,我不情愿地被它推着挤着,走到风口浪尖上。我认为,时间的确是一剂良药,它会让我在情感上做出一些割舍,但现实往往与它针锋相对,毫不退让,唯恐我忽略了那片阴影的存在。
05
谁能想到,死也能复生。当他再一次站在我面前时,似乎又有了神性,即使是诺大的峡谷也不能把他的骨肉吞咽干净,他就像是魂灵一般,只要那一丝的灵魂还在,他就能站在伦敦的街头。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三年来,我反复地接受离去以及它所带来的痛苦,我感觉自己失去了重力,这个城市,乃至地球都在排斥自己。我仿佛到达了伦敦上空,双脚离地,一天天地上浮,最终在我快要彻底地俯瞰这座城市,福尔摩斯突然在伦敦现身,将我拉了回来。这大概听起来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但我不得不说,这几天来,我依旧是恍惚的。
福尔摩斯回来后的两三天,刚刚结束一个案子,他还不至于完全颓废下去,相反,他精神焕发。今天黄昏,我正好途径贝克街,于是顺道去看望他,第一次,走进221B的大门,我是怀揣惊喜的心情的,就像一个准备打开圣诞礼物的孩子,或许这样的比方不够恰当,因为我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但我认为心情是相似的。
福尔摩斯当时在整理自己的索引册,手里拿着石南根烟斗,看到我进来,起身向我招呼。他没有邀请我坐下,而是问我有没有兴致一起出去吃个晚饭,当时恰好是接近晚餐的时间,我于是接受了朋友的邀约。
在共进晚餐时,福尔摩斯畅谈克洛德·德彪西、约翰·施特劳斯等等,他说得很起兴,一时忘了时间,他向我表示抱歉,也让我替他向玛丽赔罪,因为晚餐完全是临时的决定,即使他当时就问过我是否方便。
我犹豫了良久,最终在车上向福尔摩斯坦白,玛丽已经过世。我本不愿主动提起这件事,但是隐瞒并不能为我带来什么。
“我很抱歉,我当初自私地把自己的原则施加在你的身上,华生。”他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我一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我觉得我应该祝福你们两个,以面对面的方式。以及,我很抱歉,提起令你伤心的事情。”他谦然地说。
我本就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何况福尔摩斯的态度异常诚恳。
是因为我的表情吗,我承认我并不是个擅长遮蔽情感表达的人,不是个合格的伪装者,可惜我当时手上没有镜子。
“福尔摩斯,这是我自愿且主动告诉你的,你不用向我道歉。”我这样说。
说完,车夫提醒我下车,我险些没有听到,于是匆忙地拿着拐杖下来了,因为已经到了我的住所,而福尔摩斯则要回贝克街。
我从车上下来后,才想起福尔摩斯刚才好像还有话对我说,可能是一些安慰之语,我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希望朋友不要再为此自责。
我站在街边,看着黑色的马车往前走,走到黑处去。等一阵寒风吹到大衣里,我才紧忙扣上松开的衣扣,杵着拐杖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