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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收到编辑发来的信息时我还是挺惊讶的。在我一贯的印象里，自传的后记这种东西一般都会请专业人士来，写得像一篇冗长的赞美诗。
我们想看着你以女儿的视角对父亲的评述，编辑是这样对我说的。
好吧，那就动手写吧，我对自己说。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是我的父亲。在他29岁时，我降生于这个家庭。我出生时的场景在很多年中都为家人所津津乐道。
你爸爸当时在产房外急得都快疯了，妈妈安娜曾笑眯眯地对我说，后来我好不容易生下了你，你爸爸听说生的是女儿，那兴奋的，天呐，要是给他个足球他简直能把医院大楼射穿。
相似的故事我听过绝对不只是三五遍，每次讲述的最后总是以我们的大笑和爸爸尴尬的假笑作结。在我幼年时期的模糊记忆里，爸爸高大的身影时常出现。作为球员，他无疑是无比忙碌的，训练、比赛…职业生涯占据了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但他总是能挤出时间，来到我的身边。他喜欢把小小的我举得高高的，看到我咯咯的笑，原本有些严肃的面容也舒展开来。
克拉拉和我长得真像。他经常把我抱在臂弯里，微笑着说。
其实长大后很多人都告诉我，克拉拉，你长得更像安娜。的确，我的长相大部分遗传自母亲，无论是利落的轮廓还是挺拔而微翘的鼻子。但我也从父亲那里遗传到了最独特的一部分——他的眼睛。如同大西洋般浓郁深邃，又地中海的晴朗天空般澄澈的碧蓝双眼。
一双温柔而忧伤的眼睛。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是一位合格的父亲。如果有人问我，我一定会这么回答。职业运动员毕竟比普通人忙碌许多，但我和妹妹劳拉的童年从不缺少父亲的陪伴，他带我们踢足球（假装没扑到球然后故意让我们踢进），陪我们过家家（其实是两公主一位骑士或是两位勇士一条恶龙的角色扮演），任由我们用亮片指甲油把他的手涂的乱七八糟然后第二天被队友大肆嘲笑，或是瞒着妈妈偷偷带我们出去吃超大份冰淇淋…
可能和大部分人想像的不太一样，莱万在家里有时可以说是…过分活泼。我还记得他热衷于在tik tok上发跳舞视频的那段时间。第一看到他跳舞时我大概只有6、7岁吧，天呐，那时的我真的有被他吓到，想像一下吧，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精壮运动员又僵硬又该死地灵活地摆动四肢（或许还有脖子）的场景有多奇异。
莱万为我们这个家庭倾生了很多精力与感情。他和妈妈相濡以沫，毫不夸张地说，这么多年来他们发生争执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疼爱和陪伴我和妹妹，关心我们的所有事。正如在家庭中地优异，他在球场上是一名优秀的前锋。但十几年前尚且年幼的我们并未对他的职业有什么清晰的了解，只是在妈妈的讲述里和偶尔在到球场观看比赛的经历中隐约地知道爸爸踢球非常厉害。
要说第一次对他的球员生活有什么比较清晰的认识，我还记得，但那算不上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那是我的12岁生日，我们全家都很高兴。我们切了蛋糕，点了蜡烛，我大声喊出让与家人健健康康和让爸爸拿一个大奖杯的愿望，一家人都笑起来。爸爸和妈妈送了我一件漂亮的碎花裙子和一套故事书，亲吻我，祝我生日快乐。
那是个非常快乐的夜晚。
是的，那本该是个纯粹快乐的夜晚，直到我偶然发现吃了蛋糕后的爸爸躲在卫生间剧烈地呕吐。
我在卫生间半掩的门外被吓坏了，我不明白一块甜蜜可口的蛋糕怎么会给爸爸带来这么大的痛苦。我沮丧又伤心地去找了妈妈，告诉她我看到的。她叹息着沉默了半晌，温柔地擦去了我的眼泪，说，宝贝，爸爸他…只是不习惯一下子吃那么多甜食，你知道的，他是运动员，一直在控制饮食。不用担心，爸爸他没事的。
自控力，这是我十二岁当天对运动员产生的第一个清晰的印象。
莱万有着即使是作为一个足球运动员也十分过人的自控力。
他每天训练、健身、严格遵守营养师（其实是考了营养师证的妈妈）开出的食谱，一年365天雷打不动。我曾经出于好奇偷偷尝过一点他每天早上都要喝下一杯的蔬菜汁，结果差点像他之前吃了蛋糕那样地吐出来。
爸爸！！！我被难喝得龇牙咧嘴，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胡萝卜、黄瓜…他面不改色地一口灌下去半杯，我不太记得了，可能还有点生菜和苦瓜？他耸耸肩，又灌下剩下的半杯，怎么了？宝贝？
老天啊，我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往蔬菜汁里加苦瓜。
我对2022年新冠疫情封控那段时间印象深刻。因为那是爸爸在家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这就意味着他会有多的时间陪我们玩，但是只要手机闹钟一响，他就会立刻起身准备去训练。
爸爸，再多玩会儿嘛，我时常眨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向他央求。
爸爸要去训练了宝贝…他摸摸我的脸，要不你和劳拉一起来和爸爸锻炼？
结果就变成了他驮着我和劳拉做俯卧撑。不得不说，还挺好玩的。
叙叙叨叨了这么多，我想说的其实是，过人的身体素质不是天生就有，荣誉与成就也不是凭空得来。莱万走到今天，已经付出太多太多。我为他的成就感到骄傲，也为他在“自控”中失去的东西感到心酸。他的生活里没有高碳水的食物，更没有垃圾食品；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生活的大部分都给了球队和比赛；他的娱乐生活其实很单调，只有偶尔几次去很亲近的朋友家里参加一些小型聚会，其余时间都是用来陪伴家人…他得到了很多东西，很多个沙拉盘，一个欧冠冠军，个人荣誉有金靴、世界足球先生…相应的，他也舍弃了一些东西。
或许他舍弃的又不只是“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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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我对父亲莱万的早年经历没有太详细的了解。父母总是把生活艰难挣扎的那部分细心地隐去，而把幸福快乐的那面展现给孩子。但幸运的是，我参与了他后来的人生，我见证了他的退役，以及那之前他在巴塞罗那最后的闪耀。还有更早的，拜仁慕尼黑大杀四方的波兰神锋。再早的事情我就只能通过家人的讲述和网络来了解。
譬如他在多持蒙德的经历，又譬如他当时最亲密的好友——马尔科·罗伊斯。
在网上了解到莱万的这段人生经历时，我17岁。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真是个小混蛋。17岁的我叛逆，厌倦了父母的约束，桀骜不驯，愤世嫉俗，自以为是地不知天高地厚。我当时经常和父母争吵，头脑发热地说一些伤人的话，在又一次让人精疲力尽的争执后，我冲进自己的房间，摔上了门。不久，安娜敲门，说要和我淡淡。
那次谈话的细节我记不清了，大概我是以沉默和不耐烦的表情回应安娜的话的吧。但我记得那次谈话的最后，她很严肃地对我说，克拉拉，你不能对爸爸说那样的话。
她看着我，以一种在我们或是爸爸犯错时会出现在她眼中的，被我们戏称为“波兰人的严厉”的眼神。
无论如何，爸爸都为我们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你应该对他有所尊重。况且你也不该把他运动生涯结束后生活的一些不如意作为攻击他的武器。他曾是个非常优秀的运动员，他也有他的尊严和骄傲。她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敷衍地随便应了几声，看着安娜离开并轻轻带上了房门，心中仍是很不服气。
好吧，那就让我来看看你的职业生涯究竟有多伟大，我赌气地想着，打开了电脑。
巴萨。那段我都知道，他在职业生涯的后期状态已经不太稳定，欧冠赛场上的发挥不佳还被媒体嘲笑过。
拜仁。那或许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神勇无比但最终还是错失了金球。
我继续操纵鼠标浏览着网页，忽然页面上闪过眼生的黄黑二色，我有些新奇地停了下来，点开了那个网站。
那大概是个论坛之类的东西，里面有很多多特蒙德的老照片，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像素低得有些模糊，但也挡不住那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第一张照片就是莱万。我几乎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年轻、英俊、浑身写满了“青春”二字的父亲。他应该是刚进了球，恣意张扬的笑容取代了原本内敛的神情，让他看上更加英俊而生动鲜活。队友围在他身边庆祝着，我眯起眼睛仔细辩认，那个激动地举起手来的是格策，我记得他，他当时在安联的草坪上还抱过我；哦，那个是尚未蓄起满脸胡须的京多安，爸爸巴萨时期的队友，这时看起来还很青涩…
而就站在莱万身边，亲昵地勾着他的脖子，脸上挂着一抹灿烂的歪歪笑容，金发白肤的青年，有些眼熟，但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去查了一下，原来他叫马尔科·罗伊斯。也就是在那时，我回想起了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的脸。莱万的荣誉室里有一个属于多特蒙德的小角落，那里有他2013年随队获得德国超级杯冠军时全队的合照。黄黑色的青春风暴、象征着胜利与荣誉的彩带和奖杯，自豪的笑容与高举的双臂....
那张相片上，莱万身边的也是罗伊斯，他们揽着对方的肩，开怀地大笑着。
惊讶和好奇占据了我，这么亲密的朋友，爸爸竟然这么多年来从未联系，甚至都没向我们提起过。
好奇心一下子取代了青春期的忿忿，我开始到处搜索有关“莱万和罗伊斯”的内容。我原本以为二十多年前的东西查找起来会和大海捞针般困难，但没想到谷歌一下子给我推送了一大堆内容。现在想来真是感慨，该说是因为网络信息技术的先进，还是因为即使是时光也无法掩盖他们瞩目的感情呢？
总之，我在那堆照片、文字、采访以及新闻报道里看了很久。老天啊，他们曾经竟然关系如此亲近。他们是队友，他们一同训练，在球场上给彼此送上妙传（罗伊斯有时传球的精巧灵动是我一个外行人看了都会赞叹的程度），进球后高兴地在草地上翻滚，或是紧紧相拥。他们一同经历胜利的欢愉，走过失败的低谷，收获自豪的荣誉；他们也是好友，同戴一个耳机，训练中做一些幼维的恶作剧，场下的嬉闹，国巾遮掩下的密语…正如那些媒体所评价的“亲昵地让人诧异”。
屏幕上身着黄黑二色的青年们奔跑在晴朗的夜空之下，威斯特法伦的南看台拉出震撼的巨大Tifo，我几乎能听到球迷们排山倒海般的呐喊与欢呼，看到燃烧着的烟花，绚烂，耀眼，正如他们热烈燃烧着的青春。
看着老照片中意气风发的年轻父亲，他的朋友与队友，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与此同时，一股酸涩也泛上心头，透过照片下的时间，我知道，距离莱万在多特蒙德生涯的结束已不剩多少时日。
2014年，莱万转会拜仁慕尼黑。他和罗伊斯的友谊也就此结束。
其实我也见过身边不少人友谊的终结，自己也未尝没有这样的经历。但父亲与罗伊斯这样伟大友谊的破裂未免太让人痛心。我看过球迷们的惋惜，看过人们对他们决裂原因善意或是恶意的揣测，但个中缘由我们仍不得而知。或许是莱万的离开让罗伊斯感到了背叛，又或是现实主义者与理想主义者本应平行的人生道路，在万分之一的可能下交汇后又分道扬镳的必然结局？
我也看到了父亲转会拜仁后二人不时在赛场上碰面时的互动，沉默与推拒，冷漠与疏离，多少次鲜血淋漓的交锋，不留情面的冷硬，既然已经狠心地决裂，又为什么会有无数次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留恋？为什么会有目睹对方失意落寞时的拥抱与安慰？
或许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17岁少女的细腻心思让我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或许是那过分怜惜的眼神，是轻抚过脸颊的手，是那撑在他身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拳头，或许是离开后的不忍与眷恋，是重逢时强撑的笑容，又或许是社交媒体上的默默关注，是荣誉室一角复杂又黯淡的眼神…
或许有什么不同，又或许只是臆想。总而言之，莱万没有、也不会为如同泡沫一般，在冷酷现实下一触即碎的朦胧感情而停留。他或许曾贪恋那如同阳光般灿烂的笑颜，那于他——一个内敛的波兰人过分慷慨的爱意，但那样的温暖也无法让他驻足更久。他还是离开了。
莱万多夫斯基是个现实主义者，人们都这么说。许多媒体甚至评价他“冷血”、“无情”、“利益至上”，他确实是，一定程度上来说。他为了目标，为了未来，为了能攀上足球世界的最高峰而挣扎而努力着，甘愿付出一切，他从波兰的小俱乐部一路奋斗到欧洲豪门，多特、拜仁、巴萨…脚步从未停歇，他为了荣誉与名利奋斗，也是为了理想，或者说，童年时期就树立的梦想而奋斗。
他不忠诚，他冷血…人们这样指责着，却没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正如我前面所说的，他得到了很多，同时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只是，你失去的究竟是什么，那又给你带来了多大的痛苦与遗憾。
爸爸，我不忍去想。
写到这里，心里泛起了17岁那年所感到的细细疼痛与酸涩。爸爸，我为你如今的成就而骄傲，但我无法抑制想像你一路走来的艰辛与挣扎时内心的难过。
我曾在面对人生道路抉择的迷茫时问父亲，他对人生中做出的选择是否有后悔。
遗憾和痛苦或许会有，已经四十多岁的父亲向我温厚地微笑，但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都不会后悔。
是的，莱万多夫斯基用他的行动和他的人生告诉你，他从不后悔。他愿意放下所有，转身离开，但他不会忘记过去经历的一切，哪怕是细微的一点一滴。过去失去的东西会成为他继续向前的动力，他会将它们铭记在心里，然后收拾好心情，带着感恩与对未来的信念重新出发。
我还记得童年时与父母一同回波兰给祖父扫墓时的情景，莱万没有带鲜花，而是带了一个足球，他曾用那个球在德甲赛场上完成了帽子戏法。他把足球放在墓前，亲吻了墓碑，没有痛哭，没有眼泪，只有沉静而肃穆的静立，十几分钟后再转身离开。
以前的我无法理解，但现在的我已然明白，静立的时间里，有沉默的哀悼，也有深沉的感激，感谢父亲的支持，感谢父亲为让童年的自己实现足球梦想所做的努力，感谢父亲即使是过世之后也从未消亡的，沉默而深挚的爱，给他力量，让他永远行走在向上攀登的征途。
我知道你没有忘记，无论是被迫失去抑或是主动舍弃的那些。我知道那些都深藏在你内心深处，还记得你带着童年的克拉拉踢足球时交给她的，曾经独属于你和那个金发青年的庆祝手势吗？
我知道，你一直记得。
失去的一切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长留内心深处，给予我们继续的勇气，与前行的力量。
所以不必后悔过去的选择，把过去留给过去，把未来交给未来。让时间抹去痛苦与遗憾，大浪淘沙，最终留下的会是金子般熠熠闪耀的回忆，那是最初的，纯粹又真挚的喜悦与幸福。
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外波罗的海原本阴雨绵绵的天空放晴了。
我走出房间，赤脚走到沙滩上。我看到秋日温柔沉静的太阳和清澈的一碧如洗的天空，湿润的海风轻抚过我的面颊，轻柔的海浪抹去沙滩上凹凸不平的痕迹，让它回归平和的本来面貌。美丽而深邃的波罗的海，倒映出我碧蓝的双眼。
爸爸，那也是你双眼的蔚蓝色，一抹温柔，忧伤却坚定的颜色。
此时的你不知是在和妈妈一起看电视还是又在练习即将发在tik tok上的舞，或者妈妈突然心血来潮，让你陪她练空手道。
但无论你在做什么，我知道，你是平静又幸福的。
这篇后记的最后，我有很多想对你说的。我想向你道歉，为我青春期那时对你说的伤人的话；我想告诉你，你其实没那么老啦，别再为自己的皱纹发愁；我想感谢你，感谢你的努力，你的付出与你的陪伴；我想说，其实我一直都为你骄傲，因为你是个让人惊叹的世界项级球员，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
以及，最后的最后，我想对你说，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我的父亲。
我永远爱你。
海浪轻轻抚上沙滩，泛起的泡沫在太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又梦幻的色彩。我想起了我们一家第一次来波罗的海时的情景，那时你托着我在水上漂浮，小小的我新奇地大叫，你是那样温柔地微笑着。
十多年后故地重游，我惊喜地发现，波罗的海还是那样的蓝。
克拉拉
2045年6月14日
写于波罗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