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卡尔在手中转动着酒杯。尽管在早晨七点半用，它来替代咖啡实属不明智之举，但在自己耳边如雷鸣般的心跳声和即将颤抖的指尖涌动的怒火之间，令他对此浑然不觉。显然，即使在最豪华的游轮上也难以找到一杯像样的咖啡。
他冷漠地注视着特鲁迪正在步行道上清理残局，她不时地将目光快速扫向他这边，仿佛以为他不会察觉。
愚蠢的女人。
她害怕他，尽管这种恐惧并不像罗丝那样明显，但现在已是一目了然。
卡尔倚靠在门框上，揉着太阳穴，苦笑着接纳这个事实。他又灌下一口葡萄酒。
“她在哪里？”
特鲁迪抬头看他时吓得一缩。
“在卧室里，霍克利先生。和她母亲在一起，她们正在为早间礼拜做准备。”
“当然。”
“先生，”特鲁迪说，“她——”
“你可以退下了。”
并非有意为之，但连他本人都听出了自己话语中的恶意。特鲁迪避开他的目光，从步行道上告退。
然后他独自一人了。
他再次揉搓起眼间的紧张感，开始思索究竟是何时忽视了未婚妻的背叛行为。抑或是她一直如此，而他之前从未察觉？
天知道呢，但现在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有点晚了。
每当罗丝看向他时，那张脸庞毫无感情波动。但，只要她看到那个下等舱来的男孩，眼底迅速泛起的柔情仿佛使她变成了另一个女人。
卡尔不屑地撇了撇嘴。
道森的形象在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来，比他所希望或预期的更加生动。
“现在享受酒精带来的欢乐，是不是太早了点，霍克利先生？”
卡尔转过身来。
“早上好，鲁芙。”
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他的岳母的鲁芙，向他投去一个随时可能崩裂的笑容。
“卡尔，我们真心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参加早间的礼拜，我相信那时候罗丝的情绪会更好些。”
“当然会的。”
“太好了，我们在那里见。”她的嘴角上扬，弯成一个鳄鱼般的微笑，仿佛她可以把她和女儿的世界全部压在他肩上，而他将为她们扛起这一切。
这重担如同那颗他过分依赖的钻石一般粗鄙且沉重，却始终不够，永远也不会足够。
真是奇怪，即使面对一切困境，这样的突然醒悟竟也能让他露出笑容。
“再见，鲁芙。”
真正的男人可以创造自己的运气。
他又一次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极其失礼地一饮而尽，或许这是他最接近自己微不足道的反抗时刻。
此时，他不禁疑惑，为何好运似乎已完全离他而去。
卡尔离开了甲班，没有通知洛夫乔伊。这一举动并未告知任何人，他独自潜入昏暗泛黄的灯光，穿过狭窄走廊。这种感觉，仿佛是在越过的是自己地位之下的一个个阶层。
在三等舱餐厅里，引擎声听起来更为响亮。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嗡嗡振动声，虽然强度尚可忍受，却构成了背景噪音的主要部分。
然而，卡尔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更多注意力。
那些注视他的目光，以及警惕且充满好奇的三等舱乘客低声议论，仿佛他才是那个敢于亵渎他人未婚妻的渣滓一般。
他把这些杂念抛诸脑后，微微点头，展现出一副久经世故的礼貌微笑——这是上流社会中必备的修养，以前对他而言从不是困扰。
“嘿，你看起来好像迷路了。”
卡尔转过身，一时忘记了微笑。
杰克·道森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好像观察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褪下晚礼服的道森看上去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那么真挚坦率、充满友善。也正是这些特质让卡尔感到愤怒，并激发起他强烈的厌恶情绪。
即便如此，卡尔还是来找他了。
他甚至可以嘲笑自己。
真是个傻瓜。
“早啊，道森。”
有人从他们身边匆匆挤过，撞到了卡尔的肩膀。
杰克咧嘴一笑：“你看起来挺紧张的。”
卡尔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微笑，那份固执同他的傲慢如出一辙。
“我们能找个……更安静点的地方谈谈吗？”
“你是说人少点，没有那么多目击者的地方？不了，谢谢。”
“不是你想的那样。”
杰克看起来并不信服，他双臂抱胸，微微靠在墙上。几缕金发垂在他的面颊周围，本应显得凌乱不堪，但他却并未因此失了风度。
“道森，你总该能抽出一点你那宝贵的时间吧。”卡尔说着，试图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杰克犹豫了一下。
“那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个地方来了？”
“我——”卡尔突然打住了话头。
他试图像事先策划好了一样斟酌词句，但实际上并没有，显然如此。
相反，他正在做一件难以想象的事：他在即兴行事，天哪。
他又想笑，或许是为了掩饰紧张情绪，或者承认自己的疯狂。
“这是出于必要，”他决定这么回答，因为实在找不出其他理由，“……你欠我一个解释。”
见鬼，道森说得没错。
他确实很紧张。
杰克看上去饶有兴趣。
“那你来这里是打算威胁我吗？你知道的，罗丝并没有——”
“别瞎猜，道森。”卡尔厉声打断了他。
仿佛这个细节至关重要。
奇怪的是，杰克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举起双手，以一种平静而自信的姿态表理解，“好吧，没问题。我不会胡乱猜测了。”
卡尔点头回应，一时之间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他被一种陌生的感觉所困，那感觉有点像感激，也许吧？
“……很好。”
“很好。”
如果不是因为船体稳定的震动声以及周围三等舱乘客交谈的声音，这种沉默将会让人更加不自在。现在人们已经不再特别关注卡尔了。
他们并不真正关心这里发生的事，这让卡尔感到一种奇特的解脱。
卡尔清了清嗓子。
“我发现你比我想的要容易找到，道森。”
杰克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这是连续两天里第二个找我谈话的人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间我就变得这么抢手。”他的眼神在看向卡尔时流露出更多的深思，“特别是在头等舱乘客中。”
卡尔嗤之以鼻：“我想你在各个等级的人都挺受欢迎的吧，尽管我实在想象不出原因何在。”
他上下打量着杰克，注意到他靴子上的磨损边缘、夹克袖口破旧的缝线。他看起来凌乱不堪、脏兮兮的，完全不符合一个人应有的仪表和打扮。
然而不知为何，他却能展现出一种别样的魅力。
杰克笑得更灿烂了。
他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调侃道：“我能说什么呢？我就是这么有魅力。如果我再次‘假设’错了，请原谅我，卡尔。不过我想你今晚不是来找我参加另一个晚宴的吧？”
卡尔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你说对了。”
“卡尔，听着，罗丝只是——”
“不必为她的行为辩护，道森。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这里你的骑士精神毫无用处。”
杰克耸了耸肩，仿佛这根本无关紧要。短暂的停顿后，他叹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仅此而已。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真的，卡尔。”
卡尔木然地看着他。
也许这本应是一种安慰，但对他而言，却如同尖刀一般刺痛着他的喉咙。
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生。
仅仅是这种暗示，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已经难以忍受。这仿佛证实了他和他的未婚妻在婚前就走上了充满欺骗的道路。
真是乱成一团。
“卡尔，我不是——”
“别跟我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道森。”
“我没有——”
“闭嘴。”卡尔厉声打断，但这句话在他自己听来都显得脆弱无力。
他在喉咙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仅仅一瞬间。
面对杰克，卡尔感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失控。
“我很清楚罗丝并不关心我对她的感情，也没有兴趣对我做出任何回应。”
他当然在此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但将它亲口说出却截然不同。就像一个梦突然变成了现实，而在这所有无情地闯入他生活的不幸人物中，杰克·道森成为了他唯一见证这一内心秘密的人。
“卡尔——”
“不过，实际问题是重要的。”卡尔试图安慰自己，但这话听起来苍白无力。
这种逻辑是他会在深夜独处时对自己说的话。那时，床铺空荡荡的，罗丝没有来到他身边，她从未这样做过。
杰克的目光如同坚硬的石头般坚定，从不游移，这让卡尔感觉自己仿佛被看穿了。
有那么一瞬间，卡尔觉得这个三等舱的男孩似乎能透视他的内心，看到他那些深藏心底、像保险箱里的财富一样严密保护着的秘密，这些秘密本是他人无权也无理由知晓的。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有冲击力。
卡尔紧握双拳，指甲徒劳地刺入掌心。他怒视地面，视线再次落在那双破旧不堪的靴子上。
“实际问题？”杰克语气平淡地重复道。
然后他拖过来两把椅子，看向卡尔，这样看来他似乎除了坐下别无选择。
“你不会懂的。”卡尔低声咕哝。
他坐了下来，感到双腿沉重无比，仿佛已经奔跑了太久太久。
“我想我确实不懂。”杰克从耳后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后递给了卡尔，“况且一个底层的三等舱乘客又能知道什么呢？”
卡尔瞪着那支香烟，他仍然感到愤怒，但已不再是先前的那种愤怒。
这种痛苦如同持续不断的钝痛，一种可能已经以无法缓解的头痛形式困扰他数周的情绪。这可以解释他那些火药味十足的话语，以及舞厅甲板上依旧闪烁着微光的细小玻璃碎片。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罗丝看待他的眼神如同面对魔鬼，而看向杰克时却像是看到了生命的曙光……
卡尔一把夺过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急需的烟雾。
“我想杀了你。”他无精打采地说。
“哦。”杰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明白了。”
他的眼睛清澈如夏日蓝天，善良的本质并不容易隐藏。在卡尔看来，这简直是一种致命的软弱。
讽刺的是，现在他自己却被这种软弱彻底击溃。
“我猜在像这样的艘船上，你确实有很大机会逃过谋杀的罪名。”
卡尔一愣，“……什么？”
“嗯，这是一艘大船，有很多地方可以藏匿尸体。或者更简单，直接把我扔下海，我觉得真没多少人会注意到。”杰克嘴角微微颤抖，似乎快要笑出来了。
“想到那种可能性有什么好笑的吗，道森？”
杰克身体前倾，从卡尔手中拿过香烟，长长地吸了一口，这让卡尔有时间观察到这个金发男子眼中几乎恒久不变的平静，仿佛没有什么能撼动他。
真是令人讨厌。
“道森——”
“你真的那么想吗？”
“你想表达什么？”
“一些……实际的事情。你说过的。”
卡尔讥讽地一笑，“正如我告诉你的，你不懂。”
“是啊。”杰克翻了个白眼望向天花板。“我只是在想，可能那并不是某些人真正想要的，你知道吧？”
卡尔再次流露出嘲讽。
“你现在自认为是在人际关系方面的专家了，是吗，道森？”
“当然不。”杰克迅速回应，“只是个想法而已。”
卡尔又一把夺回香烟。
“那就把你的那些未经思考的想法留给自己吧。”
“好，行。”
“行。”
卡尔咬紧牙关，全身的紧张感凝固住了，但这种紧张并不全然令人排斥，就像此刻弥漫于他们之间的沉默一样。在某种程度上，卡尔或许能够接受它，或者承认这就是他们之间无形的对峙。
但他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愤懑。
他咬了咬嘴唇，打破了沉默：
“我没有说我想那样做，道森。我说的是那很重要。两者是有区别的。”
“哦？”杰克嘴角再次上扬。“对你来说，这真的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
“我明白了。”杰克点点头。
他看上去并不怎么惊讶。
卡尔想到，杰克擅长装作无所不知。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具有欺骗性，无法完全揭示出他可能拥有的丰富经历。一股嫉妒之情在卡尔心中紧紧揪起，他在焦虑下习惯性地地用手指敲击着烟头，看着烟灰无声无息地凋零在地板上。然后，他带着一种阴郁的满足感，用鞋尖将烟灰抹开。
“不管怎样，道森。至少我们可以数得出一个人，她肯定会注意到，并且一定会为在这艘船上没有你而感到难过。”
听到这话，杰克的表情严肃起来，因为他无法反驳这个事实。
他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即使是在尴尬中，他也显得十分自如。
“不过，卡尔，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哦，真是我的疏忽。”
卡尔用力呼出一口烟雾，缭绕在他们周围，努力回想自己的来意。
他离一个必要的了断如此之近——那个计划里，他会警告杰克远离他的未婚妻，冷淡地道别，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他再也不必面对这个三等舱的青年。
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清晰地预见到这一幕的发生，仿佛自动上演一般。
他可以想象自己踏上楼梯返回熟悉的头等舱室，那里响着碰杯声和白兰地、葡萄酒的翻涌声，弥漫着令人昏沉的雪茄烟雾，让每个人的微笑都变得模糊不清，越发可疑，随后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众人的交谈之中。
那些对话的内容，卡尔并不怎么关心，甚至不愿去记忆。
然后，试图回想自己为何要在乎这件事，突然间变成了世界上最艰难的任务。
他闭上眼睛几秒钟，抹去了最合理的答案。
“我知道罗丝在第一个夜晚的意图，道森。”他说话时，嗓音中带着心跳声，“我他妈非常清楚她打算做什么。”
他忽视了杰克惊愕的表情，忍住了从喉咙里涌上的恶心感。
“螺旋桨，真是的。所有借口中最荒谬的一种。”
杰克只是盯着他看。
卡尔冷笑了一下，看着道森的表情垮下来，仿佛卡尔刚刚揭示了自己是个无比恐怖的怪物，他从中得到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有趣的是，他几乎开始习惯了这种感觉。
“……你知道罗丝有自杀倾向吗？”杰克说。
卡尔对着地面摇了摇头。“当然不知道。”
“那……怎么会……？”
“我只知道她心烦意乱，仅此而已。但从那一点我能推断出后续的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当他再次与杰克对视时，感到自己的冷笑正在瓦解，“我还没完全丧失理智，道森。”
他揉了揉额头，试图平息又一阵熟悉的痛苦感觉，它已经在那里悄然滋生。一切突然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但我尽力对她好，道森。我真的尽力了。”
他几乎都听不出自己耳边的声音，声音因不自觉流露的情感而显得如此疲惫和颤抖。这本应是一个尴尬的时刻，但此刻却无关紧要。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仿佛手握着最终审判和命运的权杖，当然令他感到绝望。
卡尔知道杰克不会相信他。
然而，杰克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感情，尽管他的眼神充满善意，但他确实擅长掩饰内心。
片刻之后，杰克平静地说：“她只是感觉自己被困住了，就是这样。”
卡尔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吗？”
他又弹掉了一些烟灰，盯着杰克身后的方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周围人群的喧嚣。
不远处，一对幸福而衣衫褴褛的恋人笑着挽起彼此的手臂，在破旧而黯淡的三等舱大厅背景下，他们的欢乐依旧极具吸引力。他们穿着破旧衣服翩翩起舞，仿佛生动飘扬的彩带，眼中闪烁着并非出于悲伤的泪花。
卡尔心想，他可以永远凝视这一幕。毕竟，那其实并不是什么糟糕的命运。
“你呢？”杰克说，听起来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我是说，你也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吗？”
周围的嘈杂声已悄然消退，卡尔觉得在这一刻，杰克似乎成了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事物。
卡尔试图再次微笑，当他们的眼神交汇在一起时。
“设想另一种生活……那最多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道森。”
他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递回给杰克。
杰克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卡尔，我——”
“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别人怎么看你，道森？任何人，有吗？”
杰克的脸庞几乎未动，只是转瞬即逝的认可，但这已足够。
这是一条他们之间未曾言明的理解纽带，一种熟悉的感觉，让卡尔的心中涌起一种或许不必如此阴郁的情绪。
在他脆弱的时刻，他感觉到一只覆盖住他的手，无法从那只手中挣脱开来。
“不，我不在乎。”杰克说，“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的手指轻轻弯曲，卡尔绝望地低头看着它们。
杰克的手指甲下有泥土，皮肤上也沾染着斑驳的污渍，与卡尔光滑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这正是卡尔曾想象过的每一个工人阶级男子的刻板印象。
然而，他们的手指仍紧紧交缠在一起，握力如此迫切。在那一刹那，卡尔明白无论有没有罗丝相伴，杰克都远比他幸运，更令人羡慕。
“你也本不应在乎。”
“……什么？”卡尔的声音在耳边显得异常沙哑。
“你不应该在意别人的看法，卡尔。”
“……我不在乎。”
杰克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哀伤，“你真是个擅长说谎的人，不是吗？”
卡尔张了张嘴，却尴尬地发现话语不知何时已离他而去。
幸好，有人替他说了话：
“上面有个家伙找您呢，少爷。”
一名爱尔兰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伴随着一句讽刺的评论，这仿佛是个恰到好处的打断。
卡尔和杰克的手像被火灼烧般迅速分开，周围的世界再次回归现实。
卡尔挺直腰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请原谅我此刻表达不清，道森先生。”他清了清喉咙，“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来找你。”
他伸出一只手，以一种疲惫而机械的礼节性动作。
“大概都是出于好意吧。”
杰克点了点头，他们相互握手告别。
“至少你没杀了我。”
“遗憾的是，道森。我只是瞄准技术不怎么样。”
“哈哈，我明白了。”杰克向他微笑。
卡尔不自然地觉察到，他喜欢看但这样的笑容。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自己必须尽快忘掉这种感觉。
“再见了，道森。”
他转身离去，只见斯派塞·洛夫乔伊站在三等舱入口处。卡尔朝他走去。
“对了，叫我杰克就好。”
卡尔的脚步停在半空中，胃部一阵紧缩，他回头看向杰克。
“抱歉，你说什么？”
“拜托，请叫我杰克。”
金发男子的笑容充满希望，或者，也许是对这个笑容满怀希望的人是卡尔自己。
真是荒谬至极。
“先生，一切都还好吧？”洛夫乔伊问道。
卡尔对这个问题的宽泛性感到好笑。
“非常好。”他回答道，这是一句习惯性的回复。这句话在想象中的某一瞬间显得真切无比，仿佛看到了清澈的眼眸和因忧虑而加速跳动的心跳。然而，这只是在他长时间思考这些时的感受。
那将会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啊。
接待大厅里满是光鲜亮丽的脸庞和模糊交织在一起的声音，罗丝正与她的母亲站在房间边缘。她仅仅瞥了他一眼，然后目光从他的身上一晃而过，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存在过一般。
卡尔继续与源源不断、他已记不清名字的夫妇们打招呼、挥手致意。他们之间恰如其分地保持着应有的礼节，但在这其中，他与忧郁的未婚妻之间那令人尴尬的冷漠距离却愈发刺眼。他的岳母那张永远带着不满神情的表情总是在背后若隐若现。
『你不应该在意这些。』
他将一支燃尽的烟蒂压在手指间，这是另一种微不足道的反抗之举。
『……我并不在意。』
然而，他是个出色的说谎者。
“先生，在宴会开始前您需要来点茶点吗？”
卡尔心不在焉地将视线透过管家看向远方，“不用了，谢谢。”
『……我并不在意。』
当他回想起那对欢笑的三等舱情侣时，不知为何，一切似乎变得容易承受些。
那是一种臆想的生活。
他转过身去，随着距离接待室愈来愈远，洛夫乔伊和其他人的声音渐渐淡出。
从理智的角度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疯狂的逃避。
幸运的是，此刻他并不需要理智。
杰克正在楼梯顶端等着他。
卡尔的嘴角勾勒出一抹难得的笑容。
至少在实际意义上来说，这是不切实际的。
“你好，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