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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第三圈,叶修背靠路灯,掏打火机。蚊虫在光里乱转,吵闹的轨迹盘到耳根,他摆摆手,拍几巴掌,终于清净。风拨动树林,烟袅袅上升。
孙哲平在灯光外,眼睛不依不饶地睁着,莹白明净,像月亮。夜深了,世界被梦消化,只留下那两轮月。叶修吸口烟,瞥一眼,颈侧悄然发凉。他想起小时候的纪录片,母狼喂奶,任由幼崽啃她的乳房。当然,孙哲平不是野兽。他们相识许多年,叫他来兴欣,他便来了。
“无聊吗?”叶修问。
“算不上。”孙哲平说,“空气挺好。”
“紧张?”
孙哲平反问:“我们不熟吗?”
“没那么熟。”叶修笑,“不知道你喜欢走路呢。”
火星亮灭,他抬头看天,轻飘飘的,睫毛轻,叼烟的嘴唇也轻。某个瞬间,孙哲平几乎以为这人要散走了,晨雾一样。他最不擅长应付没形的东西,大雾天出门,发尾沾湿,手心却是空的。
“你失眠。”他说。
“哪能啊,”叶修表示惊讶,“我作息健康。”
孙哲平挑眉:“我不跟着,你要一直走到死。”
“遛弯而已,死不了的。”
“准备好了?”
叶修答非所问:“天有点热。”
烟抽到头,孙哲平突然感觉烦躁。叶修是无所谓的表情,树叶的影投下来,层层叠叠,更辩认不清。做对手时,他们只需酣畅淋漓地打架,如今和平了,余出陌生的空间,不知用何填充。孙哲平想念却邪。
他的手伸向灯,触及叶修的衣领,又要往肉上摸。叶修一怔,拦住他。
“找什么?”
孙哲平默默使力:“无聊。”
叶修正圈着他的关节,掌心温暖,有心跳声。那是只十分优雅的手,修长灵巧,动作如奏乐,点在指缝间,阵阵的痒。孙哲平在出汗。叶修摊开他的手指,从根摸到尖,又向内收拢,将掌团成拳。一个来回,肌肉浸入熟悉的旋律。
孙哲平闭上眼。疼痛难耐的夜晚,他会咬自己的腕,把医生教的流程重复千百遍,直至泪水模糊视线。吃药,打绷带,病历上的小字密密麻麻。意识在狂奔,肢体在跌倒,总是撕裂着。
“要伤我,这点劲还不够。”
“我在帮你。”叶修叹气,“你明天也会帮兴欣。”
孙哲平正色:“不是帮。你要杀人,我送你一程。”
“怎么总打打杀杀呢。”
手承托再弯曲,然后十指相扣。孙哲平没回应,低头垂眼,呼吸沉重。短暂的职业生涯,他义无反顾地挥剑,和角色拼一条命。落花狼藉无数次受伤再前进,气势磅礴。叶修去闻,血腥味,像旷野间的追逐。
狼不会被猎物击败,但除此之外呢?孙哲平剃短头发,尖牙利齿,眸中仍有年轻的脾气。叶修透过镜面注视他。
“我说,你喜欢狼吗?”
孙哲平沉默片刻:“脑抽了?”
叶修点头:“在动脑筋!”
“老板请吃烤鸭。”
叶修拉开窗帘,收齐座椅。酒店训练室宽阔敞亮,设备全是专业级。他在白板前停顿片刻,想到网吧的人声与泡面味。
孙哲平仍端坐着,手上动作不停,进地图,往中心疾跑,而后连贯地使一串技能。键盘鼠标的节奏鲜明、干脆,珠落玉盘。
叶修踩珠子走过去:“悠着点。”
狂剑攻势依旧。孙哲平面无表情,右手轻甩,又扔出拔刀斩。剑光汹涌,快割破屏幕。
“不必担心。”他说。
叶修盯他的后脑勺:“头发没梳好。”
孙哲平不理睬,他便弯下腰,两双眼睛并排。再睡一夏面对空气,倒退两步。
“提防谁?”
“狂暴。也有机会用嗜血。”
叶修感慨:“你的风格。”
第一狂剑无需指示。不论何时出手,他都会捣毁对方的意志。叶修给其他人讲技巧:调整状态,注意距离,利用好地形。轮到他,仅仅拍下肩膀:你最后上。孙哲平在心里加半句,要赢。
磨好的剑,上战场便是。他专注地握紧武器。
“自己打自己多没意思。”叶修伸懒腰。
“你来。”
“行。跟哥练过,你无敌了。”
孙哲平冷笑:“手下败将。”
“胜一次就这么嚣张?”
叶修随便找台电脑,刷卡上机,君莫笑进场,两人见面,立刻兵刃相交。狂剑士十字斩迎接,而他抓准空隙近身,还串散人连击。孙哲平反应快,撤剑回退,硬吞掉伤害,趁君莫笑收招,飞起一步,怒血重涛。叶修却早有预料,侧移开伞,再换枪,借子弹变向。
又是眼花缭乱的伪连,孙哲平一时失神。嘉世的叶修有战法大招,挥矛破浪,红袍飞舞,像海啸。如今一切变样,他仍敏锐如新,把朴实的技能玩成狂风骤雨。阴雨天,没伞就倒了大霉。
“下赛季,你得破单挑记录。”
“我试试。”
消息提示音,君莫笑急停。叶修探头:“鸭烤好了,走不走?”
孙哲平抬眼,再睡一夏的刃停在半空:“我等会儿。”
叶修递来烟盒,他拿一根,放键盘上。正午阳光闯进屋,纯白刺目,有点辣。
“你疯了。”孙哲平说。
“大夫救一下。”
“这样打,迟早撑不住。你在断送自己。”
叶修嬉皮笑脸:“暗恋我?”
孙哲平拳头硬了,他又严肃起来:“这是我的选择。”
伤者比常人更懂透支的代价,也更在意太阳。叶修站得过分近,烧着火,要融化、粉身碎骨。孙哲平猛掐手心。
“好饿。”叶修往外走。
孙哲平叫他:“叶秋是死了。”
对方一趔趄,差点撞墙:“你换个说法。”
“好。死的是一叶之秋。”
“是吗,”叶修没回头,“找个风水宝地埋,我去扫墓。”
孙哲平看他背影几近冷酷,勾勾嘴角,拔了卡,点开一条第三赛季决赛的录像。
“来根烟?或者你喜欢喝酒?听说附近有几家好酒吧。”
孙哲平冷哼:“少说废话。”
叶修纳闷:哪里有废话。领完奖,陶轩招呼着庆祝,他溜出来点烟,转头就见孙哲平蹲墙边等他,表情含混,不知是晴是雨。
他说哈喽,孙哲平凑到近前,半眯眼,憋一口气。
叶修了然:“恨我?”
“差得远。”孙哲平又退,像钟摆。
叶修无言,只好走路。孙哲平跟来,脚步相撞,人影重合,大夏天,却吹来冷风。
晃过一个街区,叶修心里发毛,便说:“跟我没用,去安慰他吧。刚才没看清,是哭了?”
孙哲平皱眉:“别恶心人。”
于是继续走。主街愈发热闹,欢天喜地,人声鼎沸,车灯映衬场馆的华彩。笑与骂交缠着滚入巷内。嘉世三连冠,网游内必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几辆自行车驶过,孙哲平终于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最后那个陷阱,很容易?”
“旁观者清。”叶修答得轻松。
似有一根弦绷断,孙哲平上前,提起他的衣领。几厘米,鼻息清晰可闻。
“你不会动手。”
“正确。”他把脸埋进叶修颈窝。
皮肤在警觉,血在奔涌,场上风轻云淡的神,其实也是肉体凡胎。孙哲平用力咬下去。叶修抓紧他的短发。
“牙这么尖,你是狗,不对,是狼吗?”
叶修会疼,太越界时,他不耐烦地掐人下巴,指节按住嘴唇。孙哲平头晕目眩,心满意足。挣扎中,他们的心脏一起搏动。
不知过去多久,叶修逼他仰头,淡淡理好衣服。
“够了?”
孙哲平轻笑:“下次把你打趴。”
他们谈论下次,似乎未来是永远,似乎矛与剑不会磨损,人不会老去。太早了,联赛起步,荣耀的故事写才到开篇。狼不知道猎人的枪口正对准他,他在月光里,充满希望地呼吸。那个夜晚,孙哲平朝理想狂奔,命运的子弹尚未追上他。
叶修说:“我等着。”
路灯亮起,他把烟点燃,目送孙哲平向前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