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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休息日的晚上,王都守军就会光临马努斯的酒馆。这是一间在王都最常见的那种小酒馆:自打罗慕路斯登上王位就没擦过的桌面,肮脏油腻、趴着苍蝇的泥灰墙壁,从厨房里一阵阵飘来的面包和煎血肠的香味。装了廉价啤酒的双耳瓶被传来传去,虽然味道酸涩但聊胜于无,一盘烤羊肉和鹰嘴豆一起随意地摊在桌上,被饥肠辘辘的人们围攻。戴高帽子的掮客、犹太商人、还有军团预备役的士兵们把屋里挤得满满的,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
地上堆着啃得精光的骨头和牡蛎壳,一只毛色发黄的狗瘸着腿寻觅食物,却挨了一脚,只好扭身往人群外面逃命似的钻,惹起一阵哄笑。靠近门口的桌子空气清爽些,被偏心的女仆留给了最讨她喜欢的客人——这会儿她正坐在对方大腿上调情。但这位客人显然三心二意,一只指甲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手忙着从自己盘子里挑了根带点肉的骨头扔到地上,然后摸了摸啃骨头的小狗脑袋。
争论中,突然有人提出了新的观点。“……要说受到命运女神的眷顾,罗纳尔多才是真的幸运儿,是不是?”高个子大声说,转身冲着角落举了下酒杯,“这小子是十六军团从战场上捡到的,据老人们说,那时候他胸口被箭扎了个对穿,昏倒在血泊里。人人都说活不成了,可是他硬是挺住了。这不是叫命运女神亲手从冥界拉了回来吗?”
克里斯蒂亚诺搂着女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小狗脑袋的那只手也举起酒杯回敬了高个子士兵。
“也许我就是生来便要得到一切呢?”他笑着说。
年轻的外乡人来自遥远的卢西塔尼亚,说话总带着点钝钝的口音,和王城守军那种油滑市井的气质格格不入,但好在性格开朗,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他外貌英俊,身材健硕,惹得年轻女仆春心萌动,捏着嗓子撒娇。这让他的同僚们不免有些嫉妒,顺势起哄给他敬酒。
克里斯蒂亚诺讨厌酒醉后失控的感觉,于是一转手腕把酒杯递给了坐在他腿上扭个不停的女仆,偷偷对女孩眨了眨眼。“给我弄点吃的来,好女孩,别让别人发现。”他低声说。女仆羞红了脸咯咯笑,跳起来往后厨跑去。
一个大嗓门嚷嚷起来:“谁知道是不是吹牛?假如你去厄运森林走一圈,还能活着回来……”
酒馆一瞬间有些沉默,像是这句话触动了某些让人不安的禁忌。就连犹太商人们也住了口,攥住了胸口的大卫之星。
传说厄运森林住着被月神诅咒的宁芙仙子,凡是见到她的人都会被她迷惑。如果她对你不假辞色,那你尚且可以悄悄溜走,但若她吻你,你便会品尝爱的苦楚,心碎而死。
“和我同乡的那个号角手,大家都叫他老酒桶的那个,就是因为这个死的。”一个瘦长脸的年轻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不听劝阻,到厄运森林去了,后来他总是听见湖水里有爱人在呼唤他,终于疯狂,在某个深夜投水而死。”
克里斯蒂亚诺翻了个白眼。“放屁,他明明是喝多了掉进河里淹死的。那天晚上咱们眼看着他跌跌撞撞从酒馆往家走——怎么你们也信这些?”他感到无聊,站起身来,从女仆手里接过一块面包和两根香肠,还不忘向着对方抛了个媚眼。
他的行为引起了一阵不满的嘘声,不知是不满他傲慢的话语,还是不满女仆白送他的食物。到最后,还是大嗓门一拍桌子开了腔:“我和你赌十个银币,你不敢在午夜穿过厄运森林。赌不赌?”
克里斯蒂亚诺瞟了大嗓门一眼,哼了一声,用剑柄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家准备你的银币去吧,”他骄傲地说,“明天一早我会准时找你收债,不许抵赖。”
说完,他便推开酒馆的门,往厄运森林的方向去了。
克里斯走到厄运森林深处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树林里漆黑一片,偶尔传来一点草叶被拨弄的响动,是潜伏在草丛深处的小型动物被他的脚步惊到,匆忙逃开的声音。克里斯抬起头,只能看到深蓝色的天空在树影的间隙里一闪而过,但他并不觉得惊慌——他是从小跟着兵团长大的,深谙森林中的生存法则,更何况厄运森林的传说毫无根据,不过是在王都守军内部流传的故事,甚至有些故事还带点无聊的情欲色彩。据他所知,厄运森林的深处是一些离群索居的祭司们,他们大多年老衰弱,虔诚侍奉神明,在森林之中静静等待死亡。毫不吹牛地说,克里斯绑住一只手也能制服他们,因此在看到深林中的光亮时他第一反应是记起自己口渴,没有半分畏惧。
克里斯循着火光,走进了一处废弃的旧神庙。高大的狄安娜雕像坐落在神殿的后花园,整个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成,手持弓箭,身边跟着一头年幼的小鹿。雕像看起来很旧,但并不破败,没有蛛网,也没有鸟粪,很明显是有人在精心打理。
一个披着黑袍的人手里捧着一只银水壶,正弯着腰在喷泉边上接水。夜已深了,只能看出一个弓腰驼背的大概轮廓,克里斯想也没想便大声招呼:“老祭司,晚上好呀!”
黑袍人被他的喊声吃了一惊,水壶滑落到喷泉里去了。克里斯对这些虔诚的老人总有些怜悯,想要上前帮忙。但还没走近,对方便已经伸手到深深的泉水里,轻松地将装满水的瓶子捞了上来,而后捧着瓶子转身面对克里斯。
这是个相当俊美的男人。他的五官柔和,被神殿内的火光遥远地照着,镀上一层金色的虚影。头顶上一条红色的宽发带将额前黑色的鬈发压住,使他的容貌带上了一种简洁明了的风格,让克里斯简直以为是先前看到的狄安娜雕像突然活了过来。几滴水珠溅在了他的脸上,在月色里闪着银色的光,好像缀在神像脸上的珍珠。
“宁芙……”克里斯喃喃地说。
男人疑惑地皱了皱眉,向他又走了一步。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花果香,随着晚风钻进克里斯的鼻子里,让他忍不住下意识地猛吸了几口气,想要捕捉到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香味。
“你还好吗?是迷路了吗?”祭司终于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很低沉,有着一种让人舒心的平静,绝不可能被错认为宁芙仙女。但克里斯不仅没有像被打破幻境一般清醒过来,反而更加沉醉。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脉搏越跳越快,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心里明白面对这些可怕的生物本该拔剑相向,却想不起如何挪动自己的手。克里斯心中警铃大作,疑心这林间的精怪是对他施下了月夜的魔法,使他沉迷在梦一般的气氛中,不愿醒来。
就在他恍惚之际,男人已经走到了克里斯身前。他离得近了,克里斯才看清他身上穿着的是见习祭司的麻布黑袍,领口边缘印着月神的符号,腰带上还挂着钱袋和匕首。
原来他不是什么林中精怪——克里斯虽然略微放心,但慌忙之下,不知怎么竟然说不出半句解释来。他急得脸上发红,只好傻乎乎地张开口,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祭司被他的举动逗笑了,把银水壶放到了他手里。“旅人,请喝吧!”他轻声说,“深夜的丛林常常令人迷乱,狄安娜的泉水会指引你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喝吧!”
凉水滑进肚里,克里斯感觉自己清醒多了。他谨慎地垂下眼,不敢再看对方的脸,害怕再次陷入沉迷,在对方面前出丑。他一向是个我行我素的年轻人,不太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哪怕是面对再美丽的贵族小姐也从未觉得自己不足,反倒会兴致勃勃地挑逗她们,在她们的监护人气急败坏地骂自己是流氓、土匪时哈哈大笑。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陌生的祭司,他的心里生出一种诡异的羞耻,生怕给对方留下不稳重的纨绔印象。
“我叫克里斯蒂亚诺……”他讷讷地说,从前惯常在和女孩调情时吐出甜言蜜语的嘴此刻突然笨拙了起来,连说出自己的名字都仿佛要费无数的力气。
“我是里卡多,是这个神庙的主祭。”
克里斯有点吃惊:“这个神庙这么偏远,你怎么会到这里做主祭?”以他的见解,就算里卡多想要做王都的月神庙主祭也不会太难——诸神眷顾健美的躯体和姣好的容貌,这是人尽皆知的,容貌美丽者被认为是天生的幸运儿。
“是啊,正因为这里没什么人,我才喜欢这里。”里卡多轻声说,“自从解除了婚约,我就不喜欢见人……”
虽然知道公民家的孩子大多早婚,但听到“婚约”两个字克里斯还是不免呆了呆。“解除婚约?”他问,“怎么会有人想要解除和你的婚约?”
“不过就是争风吃醋的那点事——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里卡多无奈地笑了一下,“有几个人互不相让……后来,还闹出了流血事件。我心里厌烦,就到月神庙去,请求大祭司收留我。”
月神的祭司是狄安娜的侍从,大多是一辈子的守贞者。这誓言并非不可解除,但过程十分繁杂靡费,不仅要正式请大祭司进行占卜,祈求童贞女神的原谅,还需要继续维护誓言一整年,最后再为月神献上一场盛大的祭典。如若不然,狄安娜的怒火便会将背誓者和与背誓者通奸之人置于死地。里卡多的追求者们大约是看到了他的决心,因此纷纷偃旗息鼓,这才让他重获宁静。
“也许是因为我天生就受诅咒,许我以爱欲的人必将受苦。”里卡多开玩笑似的说。他的语气很轻松,但克里斯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急忙岔开话题。
“我帮你把水壶拿到家里去吧!”他自告奋勇,不顾里卡多的劝阻,执意将几个水壶都背在了自己背上。
克里斯跟随着向对方居住的村落走去,也许是因为黑夜的遮掩让他放松了下来,一路上两人出乎意料地聊得很开心。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过,隐约记得自己漫无边际地讲了几个笑话,说起自己在王都守军的轶事,逗得里卡多屡次轻声发笑。
村庄并不遥远,没有多久他们便到了目的地。
“……我的家人都管我叫卡卡。”里卡多刚刚讲完自己和家人的故事,笑着对克里斯说。
克里斯低声地重复了一遍:“卡卡。”
卡卡似乎始料未及,移开眼神没有看克里斯,像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似的。“嗯。”他轻轻答应了一声。
“那么,我的报酬呢?”克里斯问。
里卡多的神色僵硬了一瞬。他垂下眼去,左手摸上了腰带上的钱袋。“是的,我是该付你钱。”他赌气似的说,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羞恼,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对不起,是我疏忽大意……”
克里斯忽然感到一种不知来由的勇气,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这让卡卡吃了一惊,抬眼错愕地看着年轻的士兵。
“我不要钱。”克里斯说,“请赐我一个狄安娜的祝福吧。”
卡卡的眼睛又一次亮起来。他唇边浮上一个灿然的微笑,倾身在克里斯的脸颊上落下轻飘飘的一吻。
“那么,这便是你的报酬。”他说,“愿月亮照进你的梦中,亲爱的男孩,晚安。”
说完,他便转身飞快地离开了。克里斯没来得及想出什么聪明的答话。他只好一言不发,看着卡卡的背影消失在村落中,又在原地站了许久。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