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邹远结束了训练,和往常一样躺在宿舍沙发上看起了外面的电视节目。
为了减少外界干扰,塔都建在地底深处,所有的哨兵和向导都居住在地下,没有任务不得外出。
基地的内部不加任何装饰,漆成棕红色表面粗糙的钢铁阶梯宛若游龙,居住区的走道里点着昏暗的白炽灯,锈迹遍布每一处扶手,踩在悬空的过道上会响起钢铁特有的振动声。
不过房间内部可以自由发挥。邹远的房间色调轻快明亮,贴着浅黄色的壁纸,墙上的电子显示屏模拟出窗户的效果,屋角摆着大号兔子笼,是为他的精神体准备的。
现在他是百花塔的头号向导,番号百花缭乱。这个名字原不属于他,只是因为原本有百花缭乱之名的向导张佳乐因为精神状态申请离职修养,这番号才落到了他头上。塔里的向导和番号有奇妙的联系,即可以绑定也可以更换。
房门被敲响,来人是唐昊,他的哨兵朋友。
唐昊往沙发上一坐,开门见山地说:“我要走了,去呼啸。”
宿舍的沙发尺寸略小,两个大男生坐着有点挤。唐昊和邹远手臂贴着,觉得不大舒服,于是把胳膊搭在靠背上,把邹远半环在怀里。
邹远把电视换到电影频道,问唐昊:“怎么这么突然?”
唐昊哼了一声说:“也不突然了,之前在格斗场赢了林敬言呼啸就打算叫我去了。”
“那怎么这么突然?”邹远被胳膊硌到脖子,动了动脑袋和身子。
“听说林敬言状态不好,呼啸急需新的没有固定搭档的S级哨兵,就来找我了。”
电影冗长无趣,是标准的烂片。唐昊实在看不下去,低声吐槽:“妈的,这拍的什么狗屁。”
邹远跟着咯咯地笑,唐昊胳膊一用力,把他整个搂在怀里,脑袋贴在一起。邹远贴着他耳边小声问:“做吗?”
唐昊一听,耳边的灼热感和对话内容让他血脉贲张,哪里还忍得住,立刻答应了。
黑暗里邹远突然问:“你还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了。”
邹远叉着手,望着天花板,“那时候张佳乐前辈还在呢。”
唐昊撇嘴:“这种时候提他干吗?”
他和邹远同期入塔,张佳乐休养后一块挑起百花的大梁。但是唐昊的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无法进行稳定结合,两人出任务都是以临时搭档的身份,到离开也没能有个结果。唐昊因为此事和张佳乐起过争执,结果就是在张佳乐休养前他一直被摁在百花的冷板凳上。
邹远拍了拍他因为生气而鼓起来的脸颊,笑着说:“好啦好啦,不提他。”
唐昊吐槽说:“你怎么跟哄小孩似的。”说着捏了邹远脸一把,疼得他哎哟了一声。
第二天邹远早上醒来房间已只剩他一人,昨天肩膀上被咬的牙印摸着隐隐作痛,至少不是在做梦。床头留着唐昊的百花塔身份牌,他不会再回来了。
然而他没有时间为伙伴的离去伤感,司令部很快叫他到训练室准备任务。
二
训练室里有个陌生人,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和自己差不多高,眉目周正,一头清爽的板寸,一身黑色作训服,正摘了头盔和司令聊天。
司令见邹远进来,打了招呼说:“你来了。这位是从蓝雨塔调来的哨兵于锋,以后将继承落花狼藉的番号和你搭档。”
于锋伸出手,微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以后请多多关照。”
司令接着说:“一直以来担任代理队长辛苦你了,塔里决定让于锋成为正式队长。”说完很亲切地拍了拍于锋的肩膀,于锋客套了几句。
正式队长?那张佳乐前辈呢?邹远开口问:“那张佳乐前辈怎么办?”
“这你不用担心,他休养结束,已经准备调入霸图塔,连同百花缭乱的番号一起。所以司令部给你定制了新的番号花繁似锦和新装备,以后好好干啊!”
邹远心中一阵失落与愤慨,但不好发作。张佳乐对他来说是亦师亦友的前辈,邹远几乎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自从去年他到修养所修养起就杳无音信,谁知道一年来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竟然是告别。
司令聊完接洽事宜就走了,于锋看他垂头丧气,走过来问:“今天训练内容不多,要不先回去休息,下午我们再开始?”
邹远点点头,回到宿舍他一眼看到早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唐昊的身份卡和桌子上张佳乐送的长春花,一阵酸楚涌上来,竟然红了眼眶。那个他熟悉的百花塔,终究是回不来了。
下午的第一次训练他就感到自己和于锋意外的合拍,迅速就形成了精神共鸣。
“今天感觉不错啊!第一次合作就这么愉快。”训练结束,于锋走过来和他握手。
邹远点点头,“确实感觉很好。”
两人还在交流训练的细节,司令走了过来,左右打量一通,清了清嗓子而后开口:“最近可能会有高强度的任务。如果配合的不错就尽快结合吧,遇到突发状况能应急。”
邹远听到结合只觉得刺耳,不自觉地移走了视线。于锋见状说:“我们刚开始搭档,不如磨合一段时间再考虑结合的事情。”
司令说:“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一切都以任务为先。”
两人点头,司令留下一句“抓紧时间”就走了。
一阵尴尬的气氛弥散开来,两人面面相觑。毕竟精神结合形成的纽带过于脆弱,要想建立起长期稳定的关系就要肉体结合,而这种拉了灯才能干的事情显然不是见了面第二天就能做好心理准备去上阵的。
于锋本来是个私人作风老派的人,对待这事态度严肃且保守,又见司令提起时邹远不大愿意,不如先暂时精神结合把任务抗过去,这种结下的烙印日后还能解除掉,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于锋还在回忆自己在蓝雨和人结成精神结合的时候,邹远已经打招呼要走了。
“我房间在502,队长有空可以来坐一坐。”邹远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下班后的喜悦。
队长?听到这个昵称,于锋甩甩脑袋,现在自己是百花的队长,不再是蓝雨的无名三把手,不必再像以前一样说话瞻前顾后了。
不过本着和新同事搞好关系以后好办事的原则,于锋在休息日上午拎着远路寄来的蓝雨特色纪念品敲响了居住区502的门。
邹远很快来开了门,他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手里还拿着喷壶,对访客有点惊讶。
“于队来啦?请进呀。”
“嗯。前几天忙,没顾得来上来打个招呼。”
邹远接过于锋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于锋坐在沙发上等邹远端水过来,趁机观察房间。
客厅的一角有只白兔在跺脚,又缩到茶几下面;电子屏模拟的窗户正散发出柔和的光,补光灯下摆着很多植物。
邹远端了茶过来,兔子立刻跑到他脚边,他走到哪就跟到哪。没办法他只好蹲下来对兔子说:“听话,去窝里。”兔子不肯,继续蹭他的腿。他只好抱起它关到笼子里。
“抱歉,今天汤圆不太听话。”
于锋觉得有趣,就问:“这是你的宠物吗?”
邹远摇头,“它是我的精神体,我喜欢让它具体化。”
“很可爱。”于锋评价道。兔子性格温顺,和目前他对邹远的印象很像。
精神体是向导内心深处想法的实体反映,汤圆很显然对陌生访客感到紧张。虽然邹远很客气地泡了玫瑰花茶给于锋,说笑也很随意自如,但是他应该是从心里对自己的到来感到抗拒的。或许自己不应该呆太久,以免给邹远造成太大的心理负担。
于锋看着玻璃杯里的玫瑰花出神。玫红色的花朵在热水里晕染出橙黄色,馥郁当香气飘散开来。
“我加了蜂蜜,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邹远看于锋发呆,有意提了一句。
于锋回过神来一激灵,“哦哦,那我尝一下。”他嘬了一口,水还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完全尝不出味道,出于礼貌他还是说了一句:“味道很好,谢谢你。”
他瞟了一眼笼里的兔子正窝成一团睡觉,或许是放松下来了吧。
简短聊过几句后他就结束了第一次私人拜访。
三
很快上级下达了外出任务的指令,要求两人组队到海岛寻回失事飞机上的重要物件。小岛孤居于大洋中心,需要先到群岛再坐直升机抵达。
司令部再次旁敲侧击,希望两人出发前能尽快完成结合,以应对突发情况。
临走前于锋和邹远在备战室等待出发的指令。装了防窥玻璃的备战室没有开灯,仅靠走廊的灯光照明。室内陈设只有几张长条椅和一张摆着饮水机的桌子。
于锋试探性地问:“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加强一下联系?”
邹远正坐在长条椅上闭目养神,回答说:“精神联系吗?”于锋点头。
“那就过来吧!”邹远拍了一下旁边的座位。
于锋坐下来,抓住邹远伸过来的手,侧过身子和他十指相扣。
“队长,请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放松下来。”邹远用轻柔的语调说。
于锋照做,在黑暗中他感觉邹远靠过来贴上自己的额头。
然后视线里被无边际的白光浸没。于锋知道他这是在构建暂时性的精神联系,这种联系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会慢慢消退,通常用于临时搭档的哨兵和向导之间。
随着向导精神控制的进一步加强,于锋已经无法再去胡思乱想。手掌和额头之间的接触传导着体温,他在纯白的联系网络里闻到一丝香气,清新淡雅,是南方常见的柚子花的气味。
“好啦。”纯白的光芒骤然消失,邹远几乎是在一瞬间内放开他的手,等于锋睁眼,他已经调整回了闭目养神的状态。
“辛苦你了。”于锋表示了感谢。
“没事的,这个不费力啦!”邹远笑着说。两人都心知肚明,建立能在任务期间稳定保持的精神联系,要消耗向导大量的精神力。
别在胸口的联络器响了,于锋向邹远伸手:“走吧。”
邹远先是有些不解,随后立刻明白于锋的意思,抓着他的手被他带起来,一起走出了备战室。
于锋自小在海边长大,坐船如履平地。而邹远就没这么幸运了。远洋风大浪大,他晕船晕得天昏地暗,就算是接受过颠簸环境的抵抗训练也不行,实验室的模拟比起自然还是差些意思。
于锋担心搭档的状态,特意拿了晕船药去房间找他,开门进去得到的答复却是:“谢谢。放在床头柜上吧,我等会儿吃。”邹远把自己裹成粽子,背对着于锋丢下一句闷闷的话,于锋又出于关心问了几句他的状况,邹远都糊弄过去了。
于锋安顿他好好休息后离开,邹远翻过身看着药片和温水,想的却是他会不会下了毒。
他对于锋一直有着本能的抗拒,平日里尽量装出友好的样子,却从不让他更进一步。那天于锋来拜访的时候汤圆躁动不安,他生怕自己露了馅,还好于锋犯傻的举动暂时缓解了他的紧张。刚刚因为身体痛苦,脑袋在天旋地转中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不过人在病中,行为举止有些不一样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四
小岛被热带雨林覆盖,虫蛇密布。巨型乔木的树冠挡住阳光,让林间永远是灰绿色调。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时刻注意着脚下的藤蔓落叶石子水潭,还有路过的爬虫飞鸟。
GPS信号定位到了飞机残骸,但两人没有想到它挂在山崖的边缘,摇摇欲坠,取出文件变得相当危险。
于锋已经固定好了安全绳,确认残骸不会掉落后踩了上去。两人没有带能固定飞机的工具,邹远只好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它。
于锋像走钢丝一般谨慎地前进,安全绳给了全身紧绷的他一点点安全感,等走完几米距离取到文件时,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滚落。他把文件护在怀里,转了身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离崖边还有几步,于锋脚下铁板的接缝处突然断裂,他瞬时失去了平衡,一只手勉强扒住残骸的边缘,身子还吊在半空。
邹远伸过手来,于锋借着安全绳一用力,抓上了他的手腕。两人一齐发力,想上到陆地。然而本就不稳的残骸因为邹远位置的移动开始摇晃,然后整个栽下了悬崖。
于锋下坠时还死死抓着邹远的手腕,在空中迅速调整姿势护住他。
然后自由落体运动骤然停止,于锋抬头一看,原来是安全绳挂在了峭壁上的树枝上。再低头,脚下十几公分就是一块可以落脚的石头。
运气不错,他想。他用力够到地面,确认安全才松手放开邹远。
“死里逃生啊!”于锋感慨,“这运气可以买彩票了吧?”
邹远揉了揉手腕笑着说:“我一直运气蛮好,今天也是。不过从悬崖上掉下来好像也不是很幸运呢。”
于锋听了只得苦笑。好在包里还有可用的绳索,两人不至于被困在峭壁上。
“岩壁速降,学过吗?”他搭好了绳子问 。
邹远也弄好了装备,很自信地回复:“那当然。”
两人下到地面,找到一处视线开阔的海滩,立刻呼叫本部救援。
于锋和邹远算是死里逃生,虚脱般地坐在海滩上等救援到来。
于锋身边飞来一只巨大的白色水禽,他伸手抚摸洁白的飞羽,鸟却不闪躲。
邹远问:“这是什么鸟?”
白鸟低下头,用鲜红色的喙去啄于锋的手,于锋像哄小孩子一样拍了拍它,说:“我的精神体,白鹳。”白鹳在主人和缓地抚摸下平静下来,转头飞走,消失在天际。
邹远抬头看着它飞去的方向,于锋说:“听说白鹳是送子鸟,能给人带来吉祥。每次它出现我总能交好运,包括这次。”
夕阳下金色的海浪拍击着礁石,天空逐渐显现出粉红色,和林间墨绿色的阴翳形成鲜明的对比。
沉默一阵还是于锋先开了口:“今天非常感谢你救我。”
邹远语气轻快,说:“我们是搭档嘛,应该这样。”
搭档……吗?他们的确是搭档。
于锋已经听到直升机的引擎声,他转头正想告诉邹远,却对上了他的视线,浅色的瞳孔倒映出夕阳的金色光芒和自己。
五
救援来后,于锋和邹远暂时被安排在群岛基地的同一间病房休息。
病房久未使用,只有两张床两个床头柜,积了一层灰,床单白得刺眼,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两人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但是由于台风,他们暂时被困在岛上,无所事事。
邹远本来已经恢复了,这天早上起床却觉得头脑昏沉眼冒金星,背后渗出一阵冷汗,不自觉地裹紧了被子。
风暴过境,无法出门,于锋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邹远这边挣扎的动静,瞟了一眼,觉得情况不妙,下床过来拍了拍把自己裹在被子茧里的邹远,“你不舒服吗?我去叫护士。”
邹远脸朝着墙,呜呜嗯嗯了几声,支支吾吾地说:“没睡醒,没事的。”
于锋的直觉告诉他邹远应该是不大舒服,手上用力把邹远连人带被子整个扳过来。
挡着脸的布料在动作里被掀开,邹远别过脸去。于锋一看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碎发贴在额前,像是发烧的症状,就伸手摸了下额头,果然好烫。
于锋放手,给他掖好被角,“我马上叫护士过来。”
“别……”邹远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本能般抓住于锋的衣摆。于锋身上若有似无的气味让他平静了不少,指尖滑过小臂的触感宛如电流击穿他仅存的理智。
于锋也想到了,邹远是陷入了结合热,他自己也心跳加速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们进行过临时结合,又是第一次长时间共处一室,很容易诱发这种情况。
于锋把邹远的手放回被子里,说:“你陷入结合热了,我去给你拿抑制剂来。”
邹远听了这话,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坐起身来,两手抓着于锋的肩膀,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结合吧。”
这态度转变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前不久他还很抗拒吧?于锋心想。
“你确定吗?结合了可就不能消除印记了。”于锋很严肃地问,他担心邹远只是被冲昏了头脑才会这样说。
邹远点头,“我是认真的。”
于锋还想再确认一下,邹远的双手已经攀上他的脖子,脸贴到了每根睫毛和上面挂着的泪珠都看得清的距离。
然后邹远轻轻舔了一下于锋的嘴唇。
于锋虽然已经是成年哨兵,却未曾有过和向导结合的经历,这种刺激显然已经超过了他的平静阈值,加之结合热的激素催动,他很快起了反应。
碍事的被子被扔到地上,于锋把邹远整个压在身下,小心到有点笨拙地脱下他的病号服,探进隐秘的部位。纤细白皙却不失力量感的身躯展现在他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柚子花味的向导素。
于锋一边手上动作,一边和邹远接了一个绵长温存的吻。浅表的体液交换让沉寂已久的本能被唤醒,情欲的气氛更浓几分。
“进来吧。”邹远轻声说,于锋早等不及了,立刻挺了进去。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搞起来摇得半旧的铁架子床吱吱作响,花香气不断充郁,几乎盖过了消毒水味。于锋很喜欢这种故乡常有的清香,换了个姿势,把鼻子贴在邹远后颈嗅闻。
“别……好痒……”邹远被蹭得痒痒,下面还被掌控着,着实有些受不了。
于锋立刻撤开脑袋,“可是真的很香。”
“嗯……”
强烈的快感冲击之下的某一瞬间,邹远感觉到身体微妙的变化,他知道这大概是结合已经完成,于锋也若有所感,慢慢退出去,结束了这一次突如其来的行动。
刻下标记后不光战斗时的精神联系程度提高了,两人的关系也更近一步。于锋和邹远聊起过在蓝雨的往事,讲黄少天叫喻文州吊车尾的黑历史,讲郑轩带着他摸鱼,讲方锐还在蓝雨的时候和他拌嘴。可邹远却甚少提起同期的朋友,只在于锋夸他屋里的花养得好的时候起了张佳乐,而且越说情绪越低落,于锋就没有再追问。
他来到百花想谋求核心的位置,虽然从名义上说他已经成为了队长,也有了固定的搭档,可他们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障壁。他摸不清队友的心思,就像在蓝雨的时候一样。他不明白郑轩明明有成为S级向导的能力,却安心在蓝雨做一个排不上号的B级向导,连自己走的时候也是懒洋洋地毫无挽留,和拽着自己领子问蓝雨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的黄少天形成了鲜明对比,倒像是后者才是一路和自己搭档的前辈似的。
六
邹远在书上偶然读到过作者把鲜血比做辛辣味的柚子花香。他觉得作者要么没闻过柚子花的味道要么在想象。因为血的味道不像花,像基地走道里终年不散的铁锈味,阴湿腥咸。
譬如此刻,他感觉自己正被这种腥气包围着。
那天百花和呼啸联合行动,深入废弃工厂解救人质。敌方在工厂安装了大量的炸弹,众人一边解救人质,一边还要分出人手去拆炸弹,可谓凶险。
邹远最后一个出来,一手拎着一个小孩,看到灰头土脸的于锋在工厂门口等他,身后围着两队的其他人。
邹远安置好小孩,过来问:“那边怎么回事?”
于锋说:“额,唐队他受伤了,队医正在包扎。”
他还想问一下任务情况,正思考从何问起,邹远已经脱了防弹背心叠好,说:“我去看看。”转身便走。
看着邹远穿过人群挤到担架旁边,于锋心想,原来他们关系这么好?毕竟唐昊看起来像是没什么朋友的样子。
唐昊躺在担架上,血迹浸透了衣衫,脸上站了血污和灰尘,眉头紧锁,正大口喘着气。邹远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应,表情痛苦地挣扎了几下,忽然挥拳,幸亏队医眼疾手快护着,否则邹远胸口要挨这一拳。
“我们先回基地,他可能精神不太稳定。”队医说,众人点头,收拾装备回了基地。
唐昊已经被送到了白噪声室休息,邹远在门外询问队医情况。
“他在工厂的时候遇到了坍塌,是我们的人赶到后把他从废墟里救出来的。不过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还正常,内脏也没有大的损伤。只不过精神似乎要进入暴走了。”
“这是为什么?”
“拆弹的任务需要精神的高度集中,会让大脑处在极限状态,遇到爆炸的扰动很容易进入暴走。而且唐队长期以来没能有向导疏导情绪,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队医说完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邹远低头思索一阵,开口道:“我去安抚他。”
队医惊讶,说:“这很危险,还是先等等。”
邹远摇头,“没事的,我很了解他,他不会伤害我的。”
他独自走进白噪声室,关上大门。这里没有窗户,特制的灯映照着白墙,发出莹白的光。
唐昊仍然昏迷着,脸上身上的血污都已清理干净,伤口处理过,包着的纱布是和房间一样的白色。
邹远跪在床边,握住他垂下来的手,手心依旧和从前一般干燥温热,骨节分明。近来奔波劳累,脸上干燥起了皮,手抚上去沙沙的。
邹远定神,尝试进入唐昊的精神图景。他在漫长的混沌里摸索着,让思绪不断探寻,终于到了那一处。
那是一片高山。刀削般的尖锐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渺远而苍凉;山脚下是开满鲜花的草地,放眼望去如入画境。
既然进了精神图景,那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唐昊,唤醒他。四下不见人影,直觉告诉邹远,或许他应该到峰顶去寻找。
山峰看似近在眼前,走起来却远在天边。精神图景里时间流逝的速度和现实不同,邹远从清晨走到黄昏,才走到山体旁边,他已经没有力气爬山,而且夜间登山太过于危险,他只好在山下暂时歇息。
没有光污染的原野上,星空格外闪耀,银河如朦胧的锦带横亘于天际。他想起几年前和唐昊去山地执行任务,荒凉的高山少有植物,天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那时候两人刚认识不久,还不算亲密。山高风寒,邹远冷得缩成一团,唐昊见状丢了一件外套过来,别过脸说,我不冷,你拿着吧。邹远本想说不用麻烦了,但唐昊已经起身走到别处,手揣到兜里,背影很潇洒。
一夜休整后,第二天他继续攀登。虽然是在精神图景里,但登山并不比现实里容易,邹远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陡峭的岩壁。
行至半山,他就感觉筋疲力尽。很不幸山间起风,天色瞬间阴暗,狂风卷起表层的雪粒,让人寸步难行。
邹远艰难地挪到一个山洞里躲风,谁想因为劳累,他竟然意识模糊起来,寒冷环境下必须保持清醒,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这是野外生存课第一节学过的。恍惚之间他发现自己也在山洞,走出去却是上次和于锋等救援的海滩。山洞内外并无别人,只有白鹳站在水边,他走过去,摸摸它的羽毛,自言自语道:“听说你能给人带来好运,那就再救我一次吧。”白鹳不会说话,长鸣一声,飞向天际。
邹远出神地望着它远去的方向,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声音模糊分不清是谁,但这一声让他从梦境里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暴已经小了点,他再次出发。
再往上就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终于到了峰顶。
峰顶的一块岩石旁有个人抱膝蹲着,肩头已经落满了雪花。邹远走过去,果然是唐昊,还是刚来百花时候的少年模样。
他走过去拍了拍唐昊的肩头,轻声说:“唐昊,我们走吧。”
唐昊没有说话,只是缩得更紧了。邹远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被风吹得发凉,于是他抱住唐昊,试图给他传递一点热量。
唐昊靠在他怀里的时候,邹远想起唐昊一个人离开百花,到了呼啸也没有得力的助手,想必很孤单,也难怪他在精神图景里一个人呆在冰冷的山巅。
温暖的怀抱似乎让唐昊苏醒过来,他与邹远接了一个绵长的吻。阴云散去,身后的岩石变成了一丛盛开的长春花。
“来陪我吧。”唐昊说。
邹远摇头。
唐昊显然生气了,大声问:“为什么!”
邹远没有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和气势吓到,平静地说:“因为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行吧。”唐昊语气失落,面色却难掩愤怒。
“我还是喜欢你,但是,我不能在你身边了。”
于锋作为队长,和警方交接了人质,又处理后续,晚了几个小时才回到基地。他不见邹远,一问才知道他去安抚唐昊了。
“失控的哨兵很危险的,你们怎么放他一个人进去?”于锋问队医。
“这个……副队说他没问题的。”队医支支吾吾地说。
于锋已经解了白噪音室的锁,“我进去看看,以防万一。”
一进门,邹远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床边,大概是进入了精神图景,所以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他见两人保持着睡美人故事一般的姿势,不知道图景里是怎样的缱绻场面。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几句话,我喜欢你,但不能陪着你,是什么意思呢?难怪邹远从不提起唐昊,却又对他表现出过分的关切。
他站在门口,邹远过了许久才起身,回过头来看见于锋有点惊讶,刚要开口,于锋比了个嘘,揽过他肩膀一起关好门出去。
他依然理不清人际关系,也猜不透搭档的心思,但他又闻到了那股让人安心的柚子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