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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地车队夺冠那天,厂子中间架了台电视机,液晶屏不大,是辛厂长从旧货市场淘腾来的,用他的话讲,是拆了买零件都更值钱点的东西。修车厂找不到几把椅子,设备该扔的扔该卖的卖,工友稀稀拉拉围坐在空地上,屁股底下垫几个轮胎,高矮不一。
场地一空,什么看起来都更明显,地上印满歪七扭八的鞋印,荒凉中透出诡异的热闹,仿佛刚结束一场盛大的聚会。刘源在包围圈的最外层,他没坐,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视野高一点,反而能以一种奇怪的俯视姿态看见屏幕,没油的打火机握在手里,齿轮咔咔作响。
对于辛地夺冠这件事,刘源没抱希望。
比起没报希望而言更准确地说是刘源不在乎。他对巴音布鲁克没有什么兴趣,对巴音布鲁克永远的土更没有。从进辛地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总有一天辛地会倒闭,超绝经营理念,超赞品牌意识,只是这天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早,市场总归没有那么宽容。厂子不行了的那天,刘源正在焊接一扇因为机器故障而歪七扭八的车门,厂长从楼梯上走下来,如丧考妣地讲话。机器轰鸣,没人听得到,厂长拎起来一把扳手,在铁栏杆上咣咣敲两下,声音山呼海啸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大家伙都别忙了,厂长叹一口微不可闻的气,握扳手的虎口震得发麻:厂子要倒了。
五环奥运套不来奥迪版权,老头乐到最后乐的大概只有老头,多利羊只活了六年,辛地机械活的时间还算长一点。他握着面罩焊完最后一点——只是可惜了这辆车了。
但是。刘源望着镜头里贴着厉小海和刘显德名字血型的车窗,指甲掐进手心。
厉小海刚回来的时候没人待见他,后来又抽丝剥茧地改变,只有刘源一如既往地,看他不顺眼。到了厂子真完了,厉小海常整夜做噩梦,梦见辛地的东西被一点点搬空,连同自己亲自动手试过改过的每一辆车,他站在空空荡荡的场地里,耳朵里是赛车轮毂转动声、发动机嗡鸣声、排气管运作声,但眼前什么都没有。
巴音布鲁克,辛地机械,辛地机械,巴音布鲁克。厉小海觉得自己是一条衔尾蛇,头咬尾,尾接头,无尽地自我循环,不会死,但也实在算不上在活着。
醒了以后他看见刘源,拍拍手套上的灰,叫他去试上次被他撞废的、刚修好的车。
厉小海觉得刘源这个人不太好相处,他是没心眼,但总归能感觉出来刘源看不上他,所以每次发动之前都先狠狠踩两下刹车。刘源靠在车窗旁边乜他一眼,说好用,刹车没撞坏,我没动。
厉小海很诚实:感觉你看我不太顺眼,我怕你卸我刹车片。
刘源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钻进去,再啪地一声甩上:这回呢?
厉小海踩下离合:其实也还是怕。
屏幕里的厉小海冲线,车尾带出一串轰鸣,黄土漫天遮盖镜头,随即画面一转,厉小海从车里走出来,同副驾驶的领航员拥抱,高举手臂欢呼。工友都跳了起来,刘源莫名其妙不知道被谁抱了两下,有人在抹眼泪,刘源拒绝了聚餐的约定,说手头紧,等他回来再庆祝吧。
手机里厉小海的微信消息在闪烁:你看了吗,帅不帅!
刘源回他,帅,还真特帅。
有时候刘源会想,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半点前途都无的厂子。
这问题有点好笑,且没意义,所以他很快就不再想。也许是他决定做这行的时候就意味着放弃所谓前途,和齿轮钢铁机油打交道,抡大锤拿不到一锤八十,搭根缜密的电线却有车毁人亡的风险。但到底什么是前途,刘源认为,从他第一次一眼看出一辆赛车的疑难杂症那天起,修车就是他的前途。
那他呢。
张驰来的那天刘源一直在旁边站着,那几辆粗制滥造的老头乐哪跑得来赛车赛道,哪怕赛道已经是超级无敌减倍版本。坏了也无所谓了,最后这几辆车作为公司财产,在对方一纸诉讼告上法庭的时候都将以斤两作为计量单位估算价格,毁了也就毁了,没什么大不了。但厉小海在里面。刘源站在二楼紧盯厉小海的车,发动机过热,电车没有油箱,这样开下去车门马上就要掉了——
诶,掉了。
这辆没什么修的必要了,练车也用不上,这辆吧,看着还能开,兴许还有用。刘源嘴角抽动,厉小海啊,这真是好大的工程。
所以刘源爱拿同样的问题去揣度厉小海,几年过去,这人仍旧是毛头小子一样的年轻,连身上的机油味都显得更新鲜——这新鲜几乎让人生厌。厉小海刚进厂的那天手上甚至连茧都没磨出一颗,厂长领他进来的时候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刘源读懂了其中的欲盖弥彰。
体验生活的少爷,有什么意思。刘源鄙夷他的稚嫩,进而选择性地忘记,或许这个人与他拥有相似的青葱时光。倔强的,天才的。理想主义的,受人白眼的。固执的。一往无前的。
可刘源的脑子偏要拐着弯想,因为厉小海是这间汽车厂的唯一指定继承人,做一辈子别人的改车师,车窗上甚至没必要贴上自己的名字,这样的生活跟回来当少爷相比,哪一个更值得选择?刘源不愿意相信厉小海的理想主义幻梦。
但厉小海说不是的,我是真的想参加巴音布鲁克。
那是厉小海在辛地的最后一晚,第二天他就要前往属于自己的车队,为他组建的车队。
拿什么参加?过不了土坡的底盘,还是一颠就开瓢的前车盖?如果车厂没有这下子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张驰不愿意帮忙还要坚持多久?钱赚多少才能把你送进最顶尖的车队,让你的名字前面冠有主力车手的称号,厉小海,你想过吗。
厉小海沉默一会儿,说,这不是还有你吗,最牛的修车师。
刘源嗤笑,说真他妈扯,照你这么说,我要是哪天突然走了呢,怎么办,你就不比了?
厉小海看他,突然也笑了,说但是你不是没走吗?
你很爱说反问句,刘源说。
厉小海说还好吧,也不都是反问——你为什么不走?
刘源说:因为你爸给我开工资。
厉小海哦哦了两声,说但也不是只有我爸给你开工资,对吧。
话聊死了,刘源意味深长地把头抬起,再深深地低下。辛地出事以后不是没人找过他,打着看厂子的名义,目光只落在他身上,张口是成倍增长的工资待遇,刘源没理,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被折成方块垫桌角。终于不晃了。他胡乱地拆开一桶泡面,拎起热水壶,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
面对厉小海这样近乎残忍的直率,刘源束手无策。他起身出门,从兜里掐出根烟。
风刮得像天破,拉开门就抽了他两个大耳光。厉小海跟出来,风打到脸上的时候嚯一声,说这风怎么跟副驾驶没关好窗似的。
刘源一抖,火机欻欻按两下,火苗挣扎扭动,怎么都对不上烟卷脑袋顶的一点。厉小海站到他身边,挡住八面来风。
厉小海说,我一定会跑完巴音布鲁克。刘源偏头看他,年轻人目光柔和,天真到几乎偏执,没有丝毫闪躲。这样的天真是有实力,有背景,但没脾气。
刘源笑了,摇摇头,说我又不是为你这个。
那你为我什么?厉小海往前一步,目光穷追不舍。
刘源偏头,说我什么都不为,我就为我自己。
然后厉小海走了,日复一日的训练里偶尔给刘源发点消息。再回来是一个夜里,刘源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把自己的银行卡夹在废品里扔了出去,半夜下楼去找,看到个失魂落魄的背影窝在楼梯上发呆。他脚步放轻,以为是什么心怀不轨的人,走近才看清厉小海的衣服。
在这干嘛呢?厉小海听见人声猛地一回头,外走廊的灯打在他脸上映出眼眶红红,忘了抹掉脸上的两条泪痕。
被按在铁架床上的时候刘源有片刻失语,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厉小海毛绒绒的头顶在他面前晃啊晃,他突然就很烦躁,伸手揉一把,被厉小海扭着身子躲掉。摸头长不高,厉小海说。
你还要长多高,刘源翻他白眼,再长这床都放不下你。紧接着他被捏住下巴啃咬,如果稍微用点劲反抗,画面会像两个人在打架,总之比较难看。紧接着刘源尝到嘴里血腥味,是谁的牙磕破了谁的嘴唇,任凭对方的牙齿嵌进皮肤,这都不重要了,因为这时候有更要命的事等着他去关心。
肉体碰撞肉体,厉小海在刘源发出一声闷哼后重重顶胯。他铺天盖地地感觉到悲伤,难道是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或者是终于意识到这是一次可能没有结果的尝试。刘源是否曾和自己渴望相同的东西他不知道,但此刻这一切就是发生了,巴音布鲁克也好,眼下荒唐的性事也罢。他埋下头,钢架床摇摇欲坠吱嘎作响,厉小海突然有点抱歉,这住宿环境,他爸也太克扣员工了吧,也许不应该在这里做爱。但天时地利人和不能占尽,何况刘源的手正死死掐在他的肩膀上,他横冲直撞不知道顶到哪里,对方一个没忍住憋出一句脏话,紧接着呼吸沉重得难以自抑。酸涩的欲望布满四肢百骸,厉小海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按住那截腰把人翻过来然后从后面狠狠操进去。
刘源被快感冲击得失魂落魄,汗水糊在背后,在这样的场景里生出情色的意味来,厉小海重重顶弄几下腰胯,毫无预兆地射在他身体里。刘源被刺激得紧绷一瞬,打着颤高潮。
你他妈……刘源气都喘不匀,反手给了厉小海一拳。
对不起对不起,厉小海半个人盖在刘源身上,忙不迭地道歉:我也没想到……要我帮你,呃,清理一下吗。
尴尬升腾起来,刘源以不变应万变,不出声,算是默许。草草收拾过后两个人坐在床边发呆,光裸着背,空气热乎乎地凝固成一团。
我被卖到光刻了,厉小海说。
嗯,刘源说。
我爸的钱不够,张驰他们也没办法,光刻答应我做主力车手,他才让我过去,厉小海说。
嗯,刘源说。
他们也是没办法……我爸也是没办法,我知道,厉小海说。
嗯,刘源说。
光刻……叶经理,他们根本没打印我的名签,根本就没想让我上场,你能明白吗,我只是他们想要清除的一块石头,厉小海说。
他们答应我很多东西,还不错吧,总之比改车要好很多,但我说我要的不是这些,我只想要巴音布鲁克。叶经理说我有太幼稚,赛车不是这样的,车队不是这样的,大局观不是这样的,我想得太简单了。有无数人排着队要上赛道,无论怎样,轮不到我,不应该是我。
但我要的真的不是这些,厉小海说。
他有点急了,面对着墙壁,语无伦次地剖开自己的心,一双手举起来要解释给谁听又无力地放下。沉默着归于沉默,像不留下一丝痕迹的风。
刘源长久地看他,直到彩色变成黑白。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厉小海说,我得回去,找我们的车队。
刘源说,好,那你随时来找我。
厉小海没有再找他,再回来时就带着那辆被对撞实验碰得歪七扭八的车,所有人把希望放在这台嶙峋的车上,那是一种高涨的气氛,空气沸腾着翻滚。刘源望向厉小海,厉小海没有看他,盯着地面,嘴绷成一条直线,背是拉直的弓,刘源从未见过厉小海这样的状态,混沌中终于看穿少年人凛冽的锐气。他想起那天厉小海面对并不算洁净的墙面,说,我要的真不是这些。
那么,现在或许是了吧。
刘源站出来,说,开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