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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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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24
Words:
12,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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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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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

【neymessi】借珠

Summary:

Save ney or save the world?Fantasy Fairy Tales of Western Europe
😂纯爱童话 清水无差❤️

Work Text:

美人鱼ney和贵族leo的一则童话

1

故事发生在好几个世纪以前了。

在满天飞落的水瀑下,里奥梅西捡到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这是里奥在密林里藏身的第十天。

那时神灵的恩泽尚未从人间消散,大陆上处处有魔法蔓延,飞天的魔毯,许愿的神灯,划过流星的法杖,还有美人鱼化成的浪花泡沫。

于是人们贪得无厌地向天地索取,直到傲慢、嫉妒、懒惰、贪婪、和淫欲的五宗罪惹怒了天神,降下绵延不尽的冷雨,洪涛泛滥持续了数年之久,大地淹成了汪洋。为了解除天罚,欧罗巴大陆上的最古老的王国之一诺坎普,召集了数十位占卜师前往阿尔卑斯山布阵,他们在天坛上观星占卜到第九十九个日夜推算出唯一可行的解术——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鲛珠。

古籍记载鲛珠只存于人鱼一族,可谁也没见过。为求生路,大陆各个王国开始大肆抓捕人鱼,直至血流成海依旧一无所获。

人鱼越来越少出现了,沼泽的瘴气弥散在四处,人们慢慢往高地迁徙。整片大陆浸没于绵绵阴雨,每到严冬便化为了暴雪。

里奥从没见过人鱼,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见到,如果这世上还有美人鱼存在,那应该像眼前的男人一样好看。

光裸着上身的男人趴在溪岸边的石头上,他的脸蛋很秀气,不时抽搐的肩胛骨仿佛将要振翅的灰天鹅。里奥看到他腰上的箭伤,还有浸在潭水里的双腿,流淌下黑色的血迹。里奥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伯纳乌军队研制的猎毒。

他将青年背回了小屋,一个掩盖在瀑布下的山洞。天色暗去,细雨淅淅沥沥,里奥将他安置好,架起柴火,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只有柴跺的火星,里奥掀开布帘,草棚里不见人影。远处溪流哗响一阵一阵,里奥举起火把,向河岸走去。忽然湿冷的山风刮来,灭了火光,夜里不见五指,走近河边水声却渐小了。

一双眸光泛动在湍流间,里奥再走近些,河里突然拍出的水浪差点浇了他半身。沙哑的嘶声逸了出来,里奥看到了那个棕肤男人,他半身浸在水中,显然是刚才动作太大扯了伤口。

你待在水里干什么,伤口会溃烂的。里奥说。青年男人见里奥靠近,反而往河里退后两步,河水满过了他的胸口。

是我救了你,我不会伤害你的。

里奥伸出了手,慢慢走进了河水里,对方依旧没有回应,警惕的眸光粼粼地闪着。

我知道你很难受,刚才我去采草药了,我知道这毒怎么解,你闻,我的手上还有药草味。

趁着青年迟疑,里奥一把揽住他的胳膊,把他抱上岸,身上的水顺着两人抱紧的身躯流淌,碎在砾石落下脆响。

你别乱动,小心伤口扯破了。

他的创口不算严重,但毒素已经开始蔓延,后腰上,不见愈合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紫。里奥用鹅卵石将草药碾碎,沥出青绿的汁水,发着苦味。青年暂时信任了里奥,他湿哒哒的身体趴在铺好的稻草上留下一摊水渍,里奥按住了他的手腕,把药液敷在了他的伤口。

他哽咽一声,狠咬了一口里奥的手臂。

你要痛死我啊?他开口道。

里奥揉了揉被咬出来的两排红印,神情有些复杂。

你原来会说话?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里奥,里奥刚才下了河,衣服还滴着水,难受地粘在皮肤上,也懒得客气,淡淡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山上到处是毒蛇猛兽。

里奥重新生起柴火,烘烤衣服。初秋的山夜里有些冷,暖火把两人的影子凑近,男人像是枕在了里奥腿上。里奥看向他,他时不时疼得抽气,睫毛糯湿连成了片却也没有流泪。

围炉烤火,一夜无话。

天蒙蒙亮里奥又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人还在,他蜷缩在一角,大汗淋漓,毒性挥发到全身了。

你去哪了?他闭紧眼睛意识不清地问。

里奥拎起一袋野果,又垂下了手,意识到他看不见。里奥给他换药,用晾干水分的纺布给他包扎。他干裂泛白的嘴唇翕动着,里奥把耳畔凑近了,只能听到沙哑的几个音节,渴……

里奥没想到他会这么缺水,明明已经喝过几回,里奥马上去溪流舀了水给他润了几口,剩下的在柴火上煮沸了放凉,再一点点喂给他。

他一睡睡到了天晚,那天是少见的晴夜,星光和萤火隐隐绰绰分不清切。雨终于要暂歇了。

我叫内马尔。

烤着肉的里奥顿住手,错以为对方在说梦话。里奥抬头看向内马尔,内马尔侧卧着,刚醒,也正看着里奥。他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有不同的颜色,像久违的阳光映入池底,砾沙和碧波一同荡漾。

谢谢你救了我。

里奥轻轻点头,给内马尔递过去一串兔腿,内马尔迟疑一会,但还是接过吃了。

里奥不清楚伯纳乌为什么对这个手无寸铁的人下手。这种猎毒曾经是伯纳乌得意的发明,几年前在与马德里护卫军的交战中,里奥见识过它的厉害。后来雨季降临,各国了休战,伯纳乌便用它来打猎。猎毒能很快麻痹猎物,凡是被涂毒的箭矢射中的野兽,都逃不出方圆三里。

内马尔慢吞吞地啃着肉,嘴里含糊不清,里奥只能听出他来自海边的渔村,还有什么不知名的小岛。

那你呢?内马尔好奇地问,你住在山洞里?

里奥摸了下巴的胡茬,乱糟糟的头发,裹在身上的几块破布,心想自己估计被当成野人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内马尔还在睁大眼睛认真看自己,仿佛一定要等出个回答。

和你一样,被追杀了。

……哦。

内马尔觉得似乎自己把话头熄灭了,想了想又说,那我们还是挺凑合的。

……

火堆把炊烟牵起风筝放到天上,里奥望一眼天空,洞口飞来一只白鸽落在他手边,白鸽爪下绑有一卷纸书。

这是什么?内马尔问。

里奥扫了一眼就把纸烧了,说是家族里寄来的信。

睡觉吧,里奥说。他扑灭了柴火。

还有,你这几天不要出去乱跑,伯纳乌的军队驻扎在山脚,每天都派兵搜山。

内马尔点了点头。

2

内马尔的伤好地很快,几天过后就像马驹一样活蹦乱跳了。里奥每天上午会消失一段时间,下午带着猎物回来,晚上和他烤火。

里奥不在的时间内马尔一个人很无聊,他水性不错,一开始还会潜到溪水里捉鱼捞虾,但玩了两天他就腻了。

内马尔央求里奥带他去外面捕猎。

你不让我跟着你我也要跟,这里太没意思了,我保证会听你话的。

里奥烦不过就点了头,马上他就后悔了。内马尔兴致很高,只管在前面开心地哼不着调的歌,不时抓来一只彩色壳子的蜗牛让里奥瞧,或者对着树头的松鼠吹口哨,弄得里奥耳边吵吵闹闹的。就这样停停顿顿走了半天,他们什么也没猎也没捕到。

里奥叹了口气,一眼望去,云杉林像一座座绿色的士兵将他们包围,杂草断茎扰动了冷意,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内马尔也觉得不对,反常地收敛起来。里奥蹲下身去,侧过头把耳朵贴在草地,鼓点一般错落的声音在大地深处越敲越急。

是伯纳乌的骑兵,听脚蹄声起码有十多人。

要不我们回去吧?内马尔的瞳仁不安地跳,像玻璃珠弹动眼眶里,里奥试图分辨其中的颜色。

不行,那处藏身很可能被找到了,他们才能一路跟到这里。

敌人的马有四条腿,在空旷的地方根本跑不过,里奥拉住内马尔的手往更深的林木中钻去。草丛灌木的荆棘朝他们张牙舞爪,划伤了皮肤,里奥走在前,掀开了一环环棘刺。

这里……

嘘。里奥将食指抵在内马尔半张的嘴唇上,窸窣穿过丛林的声音朝四面八方传来。两人一动不动,屏住了呼吸。铠甲在行军中相互磕碰的声响清晰可闻,像沉重的铁链拖行在地上的低语。

内马尔偷偷探出头,视野里冒出一抹银白亮色聚焦了太阳,那是铁面头盔的反光,他的瞳孔扩大了。倏一声,弩弓的钢箭钉在了身旁的树桩。内马尔心脏狂跳,射伤他的就是这种箭。

跑!里奥扯过内马尔的手,飞速向密林中逃跑,马蹄声碎纷至沓来。

往前面去!内马尔说。

前面是峡谷,那里没路了!

我能闻到水汽,谷底有河,我们游下去。

你疯了吗?里奥问他,游在水里怎么可能快过马,更何况前面是断崖。

相信我里奥。内马尔的语气里放满了笃定。

两人穿出松林,一道辽阔的峡谷横在天边,底下的涛声像经久不绝的雷暴雨,白浪激涌在两岸,掀开深蓝水色,深不见底。

你说的是这里?里奥不可思议地说,这是从悬崖上往下跳。内马尔挪到岸边朝下望,心里也有点发怵,岩土的裂痕像蛛丝错综,结网到刀刃尖的崖岸。正当内马尔想说话,里奥猛扯了他的身子,一支箭擦过他的胸口而过。脚下的岩层崩掉一角,两人踩了空。

哇啊啊——

拽住我!里奥朝内马尔喊。

深谷中坠下两道人影。

里奥在空中使劲朝他靠去,但内马尔够不到他的手,像风一样飘开了。

眼前全世界都在极速下陷砸入水中,恢复知觉的几秒后,里奥晕沉的脑袋像滚起的白沫一样直冒泡,耳畔咕噜咕噜地响,呛的一口让他的胸腔闷痛。

他挥动四肢向前游,河底汹起一股暗流把他向后拖。里奥睁大眼睛,天光从水面洒落,他试图抓住稻草一样抓住波光。

里奥,你放心走吧,新王一时半会不会对父亲怎么样。

里奥,你一定要找到它。

虚幻的话音模糊而去,一抹游动的光影至上而下靠近了他,深色的肌肤,金绿碎光摇曳的鳞片,水中伸展的黑卷短发。

他真的是美人鱼啊,里奥心想,原来见他第一眼就猜对了。内马尔摆动修长的鱼尾带他游出暗流。

他们包裹在一团大气泡里,一路漂流直下。

3

传说中,人鱼和人类本是同族,数百万年前他们共同的先祖遵从地母盖亚的指引,登上了大陆,留在海洋的部落则背起守护大海的使命。

共同的王国亚特兰蒂斯沦陷后,人鱼一族开始衰落,族群的数量在千百年来一直变少。但地壳震颤和熔岩喷涌仍然不止不休,带来滔天灾祸。后来为了完成海神留下的使命,人鱼族分散开来,驻守在四大洋的各处岛屿,相连相系,安抚海洋的怒火,世代守护大海。

故事就是这些了,我就是传说中漂亮的人鱼!

内马尔趴着岩石下巴垫住手,抬起眼睫瞧里奥。我把秘密告诉了你,该轮到你说故事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里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人鱼,他抽了口气想说些什么,突然被呛到般咳了几声。里奥按着自己的肋骨,内马尔愣着,突然凑上来掀开他的衣服,看到他胸口一侧有些发紫。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啊你疼不疼?!

刚才跳下来的时候弄的。

对不起……内马尔知道他差点害了里奥,眼巴巴盯着他看。

我也去给你找药。

你认识草药?

这把内马尔难住了,他从来没到过陆上,哪能知道那些花草树木的。看着人鱼拧住的眉头里奥笑了,嘴角埋在胡茬里。

这就是淤伤,几天就消的。大陆上到处都喊着要抓你们呢,你再去什么地方我怕你又中箭了,里奥说。

上次是意外被暗算了!内马尔颇不满意地摆了摆尾巴,作势要泼这个看不起自己的人类一身水,里奥忙举起手臂要挡。

你们人又坏又狡猾,我好多同族都被你们杀死了。

里奥放下手,目光中,内马尔眼睛里透出哀伤,像蒙上了莹尘,让里奥心脏一揪。

那你会讨厌我吗?

内马尔抬起眼睛,说,当然不会啊,你跟他们不一样,我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才告诉你秘密。

其实他们只认识几天,但里奥能感知到内马尔已经托付给了他信赖,他心里有一半高兴,另一半沉甸甸的情绪说不出来。

里奥沉默了一会,说:以后不要这么轻易信任别人了,你说的对,人类都狡猾。

远处依稀有灯火,里奥长望天色,他们已经越过伊比利亚山,出了伯纳乌的地界。这里曾经是诺坎普的城邦,如今已水泽遍布,雨季时代把沿地中海沿岸都被淹成了汪泽。人们开凿了排水渠,划着船,在水岸边交易货物。

接下来我们去哪?

里奥摇头,他也不知道还有何处可去,唯一确定的是不能往回走了。

先去前面落脚吧,里奥提议。内马尔在水里摆尾变成两条腿,大腿根棕色的肌肤没出水面,水痕从小腿蜿蜒滑落到脚踝。

你就这样出去?里奥不动声色瞥了几眼,然后又挪开了视线。

没办法!游水的时候我就把裤子脱掉扔了。

内马尔知道陆上的人都穿衣服,但他们在大海里从来没穿过,更何况他也不爱穿。

你脸色怎么怪怪的?内马尔不解地问。里奥没吭声,只是把自己的上衣甩到内马尔身上。

里奥用当初猎来的鹿皮和小胡子阿拉伯人换了两套粗袍。

冷冷清清的廊桥被水渍和珊瑚藤占领,集市人影稀疏,只有装神弄鬼的术士孜孜不倦地展示法术。

内马尔东走走西看看,一会儿挤近看波斯人的飞天魔毯,载着盘腿的老者飘飘欲飞。一会儿沉浸加泰人的三棱万花筒,光影变幻万花迷眼。内马尔拽了拽里奥的臂弯,里奥没有动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处。

内马尔随他视线看,那摊上坐有一个黑袍老妇,佝偻躯体如同蜷缩一团的黑壳虫,身前的破布上摆了几粒莹白的东西,桌案上印着一行扭曲的字母,“鲛珠”。

年轻人,要看看这些吗,买一串保佑你风调雨顺。

这只是普通的珍珠而已,里奥说。

你知道这是假的,为什么还要过来看呢?妇人笑了,皱纹像皲裂的旱地,她又说,那让我为你占卜命数吧。里奥的脸色看上去没有变化,内马尔的眼睛在他们之间转腾。

妇人看着里奥闭眼又睁眼,说话不紧不慢:你是王室宗亲,近来陷入了麻烦。

你一直在寻找某样东西以求解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占卜得对吗,侯爵大人?

里奥你怎么了?他用手晃了晃里奥,里奥的眼睛重新聚焦起来,内马尔有些担忧。

刚才有一队提着长剑的士兵从水道行船而来,轰轰隆隆地上岸将人们盘问了个遍。他们躲在半没水中的断壁,身后就是汪洋大海,这才没有被人发现。

那她说的是真的吗,你是……内马尔贴近里奥的耳垂压低气音说话,吐气挠在耳边,里奥点了点头。

她居然真的能占卜?

应该不是,诺坎普下派了人在抓我。

内马尔没懂里奥的意思。

里奥扬起下巴,说:你看,那群士兵手里拿着的画像就是通缉令,估计她认出了我……几年前那场阿尔卑斯山的占星,她可能见过我,我作为皇室出席了。

内马尔刚要抽一口气说话,里奥拿食指抵住唇:嘘,别担心,除了她应该没人能认出我,以前我从来没蓄过胡须。

内马尔摸了摸里奥的胡子,那简直像一道流沙瀑布悬在半张脸庞,抚摸起来毛茸茸的,内马尔揪了一把。

嘶,里奥痛得两边眉毛都要粘起来了。

抱歉我没忍住。内马尔吐了一下舌头,讪讪地说,那你是侯爵,为什么他们要抓你啊?

老国王快要病死了,新王登基需要立下马威,他忌惮我的兵权和封地,诬告我谋反。

原来在伊比利亚山的骑兵是冲里奥来的,新王打算借刀杀人,派使者给伯纳乌透露了行踪,围堵的骑兵把里奥困在了山里。里奥的父亲希望他暂时离开,也许能打消皇家的猜忌。

里奥的话云淡风轻的,听得内马尔一阵冷意。

我厌倦这些了,所以打算走。里奥说,只是他们死要见尸,连我从峡谷里跳下去他们都找了一路。

曾经内马尔是羡慕人类的。传说上帝唯独赋予了人万物之灵,人有了一颗七情六欲的心,一双会流泪的眼睛。人鱼不能,因为他们有注定的使命。可后来内马尔见过了这么多人,反而越来越搞不懂人了,他们杀异族,也自相残杀。

你是在难过吗?内马尔问,他好像尝到了里奥的情绪,海水一样的苦。

我不知道,也许吧,但我不在乎了。

人还总是心口不一的,内马尔想。于是他又说,你跟我走呗?

……嗯?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人烟,只有阳光和海浪,谁也找不到你,你可以忘记所有事!

多年后里奥梅西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时内马尔的每一分神情,内马尔榛绿的眼里是晴天,睫毛是风轻吹的太阳花瓣。里奥突然意识到,好久没有下雨了。

4

里奥觉得自己像在梦里。

他在一个圆滚晶莹的泡泡里,鱼群交织斑斓的虹桥流淌,盘旋回环画出梵高的星空。他仰头躺在海里,阳光透过玻璃海的罅隙,流动的光浪纹在身上,内马尔从他上面游过,冲他吐了一圈泡泡环。他的鳞片真漂亮,尾巴轻轻摇曳,扰碎又拼凑波光的纹路。

里奥游出水面,坐在了遍布的卵石的岸边,他们在海里玩的太久了,他手指的皮肤都有些发皱。

难道我只是鳞片漂亮?

内马尔突然涌出水面耍帅,水流从他的卷发冲下来,一时迷了眼,他半张脸皱着眼睛眨不开,显得很滑稽。

里奥忍着笑,美人鱼的眼睛也会怕水吗?

是睫毛进到眼睛里了!内马尔说,他揉了揉眼,嘴角被皱得咧起一边,眼睛也匆匆乱眨。

我帮你弄出来。里奥捧起他的脸,内马尔的表情还是很好笑,不过他还是配合地睁大了眼睛,那根恼人的睫毛就在眼角扎着。

里奥凑近了看他的眼眸,似乎理解为什么内马尔这么喜欢万花筒了,透过其中是另一个世界。这样近的对视很奇妙,好比一道窗与另一道窗相向敞开,心房的主人遥遥对望,想象出对面那扇窗门里的世界。

他指尖轻轻一拂,把睫毛粘了出来,内马尔解脱似的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内马尔又缠过来。

你说的什么我忘了。里奥嘴角挂着笑。

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晴天了,天海一蓝如洗,那场漫无尽头的雨季仿佛忽然结束了,一切成为了过去。

里奥只是躺在草坡里,看流云从这头飘到那,看太阳从山头升起又在海平线熄灭,看天空从蓝青黄橙红的彩霞,再被海浸暗。

吃了里奥的烤红薯,内马尔惬意地躺在沙滩上,肚皮朝天睡着了。里奥的手艺算不上好,只是以前在战场上有过炊事,能烤熟,不过内马尔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又回到伊比利亚山的日子。

内马尔半边脸颊沾了细沙,褐色的胸膛起伏,随着海浪一呼一吸。他赤裸肌肤纹有里奥看不懂的文字,像人鱼歌声里的词句一样遥远神秘。

里奥写完信,把纸折成了纸飞机,顺风飞了出去。信纸施过法咒,会往大陆飞。内马尔带他来的这处海岛没有人迹,他也从来没有在任何航海图见过,只能大概判断方位。

海风有些凉了,里奥把麻布袍披到躺在沙滩上的人身上,内马尔的睫毛微颤一下,不知是不是风吹的。

里奥俯身凑近了一些,还没看清突然就被拽地一个趔趄,他的手撑在内马尔肩膀边,后者眼睛亮亮的,嘴边挂着促狭的笑。

我们人鱼不会怕冷的,内马尔顿了一会儿,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

他把里奥拽低了一点,里奥撑在他上面,夜色里看不清脸。

你喜欢我?

里奥像俯身姿势的石雕塑一动不动,呼吸上下交涌,只有内马尔能尝到他匆乱的气息,和闷热的空气。

但我不会喜欢任何人,也不会喜欢上你的。内马尔语调轻飘飘的,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哑了。

为什么?里奥问。

那你先告诉我答案。

……我见你第一眼没想多,我觉得该救你。

内马尔挑了挑眉,似乎并不对他的话感到满意。

然后呢?

里奥没吭声,突然低下头亲了内马尔的侧脸,又很快分开。

内马尔怔怔地看着里奥上一秒落在他脸上的唇,仿佛读懂了没说出的一切,回过神来后就嘿嘿地傻笑,里奥无声地躺在了他身边,盖住他们的衣袍把两人围在一方小天地,他的手勾紧了里奥的。

里奥,明天我们去一个新地方……

人鱼的声音一点不像传说里摄人心魄的塞壬,更像夜里卷有沙砾亲吻的浪,断断续续涌上里奥耳畔的码头。内马尔说着说着翘起嘴角,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事,而里奥侧头默默地看他。他们躺在星野下睡着了。

从海面上仰望一座平坦巍峨的海崖,那是为泰坦登岸而砌造的阶梯,横绝了汪洋,靠近了才看清月牙的崖形,拱中飞流瀑布垂帘入海,水声澎湃,洋洋洒洒。

瀑声喧哗,内马尔兴高采烈地往水瀑望,水雾飞溅,他用手遮了遮眉头,朝里奥的耳朵喊:这里叫做忘海,在这许愿的人都会得到海神的保佑!

他们坐在一头蓝鲸的背上航行——内马尔吹响口哨,那头幽蓝的岛屿就这样向他们缓缓游来,它的气孔喷出的白泉堪比帕特农神庙的大理石立柱,在天空中节节崩落坍塌成碎雨。

蓝鲸游了半天就到达这里,内马尔抚摸它的脊背和它告别,带着里奥走进了海崖。

水瀑里藏有一个高大石雕,那是乘着海浪的人鱼,她的长发及腰,神情悲悯,手里捧着一颗石珠。

相传忘海有这么一个故事:这条川流洒下的瀑布有海神古老的咒语,喝下这里的水就会让人忘了旧情,海神为了让人鱼族世代恪守使命,不纠缠私欲偏情,于是把忘海瀑布日复一日汇入大海。

所以,有的鱼傻乎乎的只有七秒记忆,我捉弄他们一百遍它们也还会上当!内马尔说到这里笑了。

忘海还是海神飞升前驻留的地方,在这祈愿会得到海神的承诺的。不过,只能许关于自己的愿望,而且一生只能许一次。

内马尔把手贴上里奥的脸,拇指刮蹭他的睑颊,拨开里奥眉头微皱的黑雾。

里奥,我们闭眼十秒钟,然后默念心里的……

等等,只能许一次,那你想好了吗?里奥打断了他。

当然想好了,我不会反悔。

那是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啦!你也不能告诉我你的。

好吧。

那你还要记得闭眼,眼睛闭上的时候心灵最虔诚,海神才能听到我们的话。

他们站在人鱼像跟前,内马尔闭上眼,只听见峡洞外瀑声涛涛,而眼帘投下的人影是里奥。

谁也没想到与上天对话的十秒钟里,冥冥之中注定后来了一切。

里奥的心像齿轮崩坏的发条,嘀嗒嘀嗒毫无规律地蹦跳,他没觉得自己会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他没由来地紧张。他心里默念,却悄悄睁开眼,他看见内马尔每根虔诚紧闭的睫毛,和若有若无的笑,仿佛预见到想象的一幕在将来应验,而里奥心里只有大雨滂沱的煎熬。

走之前里奥回头看了人鱼像,她的面容依旧慈悲,但微敛的眼睑似乎落下了一滴泪痕,像平添了的裂缝不可弥补。

5

内马尔每迈一步心脏就错跳一拍,乌云压顶,阴风惨惨,总督时代的石板旧巷吟出颤颤巍巍的吱哑,偶有辚辚马车压过石砖,前路人影萧疏,深处死气沉沉,树影扭曲伸出百骨乱手托起阴云。

跑起来越发无力,内马尔半跪在地上气喘吁吁,他的手掌撑在石砖上,发现地砖上忽然显现密密麻麻的黑墨笔迹,幽光闪闪。黑云在上空退散出一圈空白,明明四周潮湿幽暗,他却觉得缺水到口干舌燥。

眼前簇起一抹火光,熊熊明火围着地上的法阵燃起,把内马尔困在中心,火光外,一人手持伏魔圣十字架,口中念念有词。

来者不是一般人,还精心埋伏了克制的阵法。内马尔有点后悔,这下逃不掉了,不该和里奥走散的。

会被烧死吗,还是像许多同族一样被钉在十字架上,一点点被剥去鳞片,生不如死。内马尔不害怕,他只是怕疼,比起怕,他难过更多。从遇见里奥开始,许多事在印象深处早已初现端倪,只是他装作不懂而已。

那天回到岛上后,里奥在沙滩上找到了那只白鸽的尸体,它是跨海飞过来累死的,里奥展开信才知道陆上出事了。

诺坎普新王继位后不问政事,边防疏忽,伯纳乌趁机东进占领了大片城池,整片大陆兵荒马乱,诺坎普宣布开战。这是雨季时代的第一场战争,无数马蹄践踏泥泞又在冷雨滂沱中倒下。

里奥需要赶回去。

水面倒影上里奥的脸色凝重,他刮去了遮面的胡须,看上去年轻俊气了很多,他不说话时薄唇总是沾有淡然矜持,还有冷冷的威严感,比起奢靡无用的贵族,更像戎马征战的将帅。

怎么这样呆呆地看我?里奥问。

内马尔还在望着里奥的眼睛,咧出笑,说,从来没见你这么帅过。

然后里奥凑过来亲他,两颊酒窝浅浅的湖,冷冰消融。内马尔多希望时间多待几秒,他能再尝尝里奥,像是含在口里的冰块,一点一点舌尖的温热让寒冷不再难近。

我跟你一起去,内马尔说。

里奥垂下眼睛没说话,他眼中还有一股内马尔独不懂的痛苦和挣扎,仿佛风中摇摆未定的烛火。

内马尔知道自己不能在地面久留,每过一段时间必须回到海里才行,但他就是想去,至少送里奥一段路。

我也很厉害的,再说不是有你吗?

……现在不一样,到处都兵荒马乱,也许我们就被冲散。

内马尔想了想,不知从哪里变出两只白海螺。

那这个你拿着,我们一人一个,把海螺贴近耳朵,就能听到对方海螺的声音啦。他把海螺贴在里奥的耳畔,话落后朦胧的话语在其中回响。

里奥用拇指拭过一圈圈螺面的涟漪,仿佛透过它凹凸的纹路,触摸到了内马尔沙哑的声音。

蓝鲸游了一天一夜把他们带到陆上,所到之处都大雨方晴,霁云初散。途经来时的城镇已经沦为空城,紧闭的门户透出腐臭,惨白的石板路被雨泡到长苔,看守墓园的柏树暮气沉沉,一片阴森。唯一不变的是那位占卜的老妇人,她仍然固执地蜷缩在廊桥尽头,衣衫褴褛如同乞丐。

廊桥后的铁门被锁上了,里奥试过晃动锈迹斑斑的栅栏,千重百重的锁链被拖拽如鬼哭狼嚎。他们被迫改道,但依旧没找到通路,再一次回到廊桥老妇告诉他们所有关隘都封死了。如果绕过这座城,他们得冒险跨过沼泽横漫的大泽乡。

就在里奥权衡时,老妇翻出了占卜台:我的水晶球是万能的先知,能告诉你未来,知道了未来也就知道路了。

内马尔看向里奥,里奥轻轻摇头,眼神充满警惕,可那颗浑浊的紫水晶突然泛光,瞬间如同正午的太阳一样光芒万丈,什么都看不见了。

故事就这里发生了意外。

里奥不见了,内马尔四周只剩下空白,水晶球里映着一幕幕图像,而他仿佛不由自主被昭示命运的魔力吸引,陷入如虚如幻的箴言。

那是一位身着华服的男人,漫天飞雪潇潇和衣领的白裘融为一色,他坐在王座上,俯瞰群臣叩首。他的面容被冠冕投下阴影,握紧权杖的手戴有戒指,就在那颗戒指上,镶嵌了一颗形如眼泪,色如大海的宝石。

内马尔嘴唇张开却吐不出声音,只有棕绿的瞳孔在颤。

那是里奥梅西,戒指上的是鲛珠。

内马尔失魂落魄地跑出了珊瑚藤廊桥,长砖铺地的窄巷蔓延衔接天际,无穷无尽,越跑长路越空旷阴森,他陷入了阵法,传教士布下的圣火在熊熊燃烧。

传教士摘下袍帽,露出缀有斑白短发的光秃头颅,他的名讳是瓜迪奥拉。

你如果交出鲛珠,我就饶你不死。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鲛珠。

你每到一处地方,那里就不受雨季笼罩,东西就在你身上。

火蛇吐星,像绞杀缠住的猎物一样盘紧身躯,向阵法中心的十字架烧来,内马尔被绑在十字架上,目光空洞,仿佛从未感知到死亡的逼近。

瓜迪奥拉转身变成一只渡鸦飞走了。

6

视线尽头的黑云窜出一抹银光,疑是白马从云端踏落了,遥远的蹄响如同天国的锻造铺,赫菲斯托斯抡锤敲打着铁砧,越响越快,撞击出愈演愈烈的骤雨,里奥骑马奔来,一场风暴跟随他倾泻。

大雨浇灭了火焰,十字架上淌落水痕,铁蹄奔踏水洼展开转瞬即逝的莲朵,他们的身躯在马背上起伏。

里奥我没事,带我去海边待一会儿就好。

揽住我,再坚持坚持我们很快就要到了!!

内马尔胸口贴着里奥的后背,头倚在里奥肩上。他的嘴唇干裂,双目紧闭,雨滴从他的卷发滑落,滑过脸颊,没入里奥的领口。

里奥搀扶着他朝大海走,从脚边洄游的白浪慢慢深至环抱胸口。内马尔潜入了海中,金绿色的鳞片在深色的海中重新流动起光彩,像一片片细小的翡翠被捧在手心的月光。

他摇曳尾巴浮起,抹去脸上的水痕,额前的发梢还粘连在一起,他脸色好多了。好在火没有烧到内马尔的身上,人鱼是经受不住这种圣火的,沾上一点他们都会因皮肤溃烂而死。

如天空一样阴沉的海色在他们胸膛间激荡,他们看着对方,伸出臂膀就能够拥抱,里奥也这么做了,颤动的气息里透露着刻骨铭心的愧疚。内马尔在里奥耳边喃喃自语,声音小到里奥担心会被满天雨弦和鼓浪覆盖,连带着声音的主人也被冲走了。

里奥,我没办法跟你去大陆了……雨季重启了,我需要回去找我的族人。

里奥捧起他的脸,看进他在暗光下棕褐如沙的眼帘,听他说。

里奥,你接近我是为了拿到鲛珠吗。

话音落,上帝投掷出了他的标枪,那银白的惊雷将天空劈成两片脉络,映亮了里奥眉心的一刻皱痕。

内,我……

长久以往的种种疑云,那些凭空的好,隐忍的目光,心口难开的缄默,都被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释答,洗刷泥沙一样轻而易举地冲走谎话。里奥只觉得如鲠在喉,他看着内马尔的眼睛慢慢暗淡,如同随白昼升起而湮灭的晚星。

内,我寻找鲛珠是因为它能够驱散云雾,让诺坎普脱离无望的雨季……我是想向你借鲛珠,我从未想过伤害你,就像我当初说的一样。

里奥的话有些颤抖,雨水沿着他的眼眶流下,他觉得自己荒谬得可笑,内马尔怎么还会相信他。

靠近内马尔是为了鲛珠,可现在里奥后悔了,里奥不想伤害他,也不想再骗他。从欺瞒到一步步的悔恨,里奥越发憎恨自己虚伪。他们之间除了彻头彻尾的骗局,还隔着一片血海,皆由因鲛珠而死的人鱼染成。

他不禁怀疑世上真的存在鲛珠吗?阿尔卑斯山的观星是否准确,马赛塔罗牌的的预言是否应验,遇见内的那一刻是否从开始就是谬误,不然为什么这么痛苦呢。

你闭上眼。他听到人鱼沙哑的话。

内马尔闪烁眼睛固执地看着里奥,他轻轻笑了,用手掌盖住了里奥的双眼。

流过心扉的血仿佛凝结出了玫瑰荆棘的形状,深深刺痛了里奥,从指缝间他窥见了一道泪痕,那双美丽的棕绿眼睛流下的泪水,落在海中,变成了淡蓝色的宝石。鲛珠就是人鱼的眼泪,而人鱼几乎不可能流泪。

再见了里奥。

内马尔转身向大海游去,浮光在浪涛澎湃中消失不见。好像一切都是大梦一场,就像内马尔从未出现,里奥从未遇见他。

拥抱的余温不在,里奥的手心只剩下一颗冰冷的宝石。

内,你一定要回来!等打完仗我会回到这里亲手还给你!

里奥向大海疯狂地嘶吼着,不管内能不能听到,所有回响都己淹没在海中。他终于得到了鲛珠,可代价是失去一切。

7

——内马尔儒尼奥尔,你玩忽职守,擅自离岛,把鲛珠交给人类,亵渎海神赋予你的神职!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踏足大陆一步。

——对不起蒂亚戈,我知道错了,我……甘愿领罚。

8

战争第一年末,伯纳乌东进一路打到诺坎普首都,皇宫的金银珠宝洒落一地,昏庸的国王仓皇出逃,连象征至高天的权杖都没有带上。

战争第二年初,诺坎普结束了割据,莱昂内尔侯爵南征北战夺回了旧部,赢得了全国大半的自治城市佣兵支持。

战争第三年末,莱昂内尔收回了伯纳乌侵占的所有领土和七个叛变的城镇,传闻他所到处处阴云散却,日冕重现,雨季遮盖大地的魔女裙摆都畏缩而逃。

两国签订停战协议的礼拜天载入了史册,莱昂内尔以强硬如钢的态度不肯让步,最终伯纳乌不得不屈服将国界线退后十英里,建立了平等贸易的缓和区。签订条约的傍晚诺坎普举国欢庆,日暮天边挂起一道恢宏的彩虹桥,战争和持续近十年的雨季一同终结了。

诺坎普迎来了贤明的君主,久战让国家凋敝萧条,阻止不了人民对君王的爱戴和热情,他们举起钵碗瓢盆作为乐器,挥舞破旧布带作为彩旗,都城的门口掌声雷鸣,迎接莱昂内尔俭朴低调的四轮马车驶入城门。暖日和煦让田野牧场重泛生机,修生养息的新政让社会重归安定。

唯一谜团在后世悬而未解,那刻在新法典中的第一条重罪——以任何形式狩猎和伤害人鱼,可整片大陆再也没有发现过任何人鱼的踪迹。

上帝裁短时间,如同那些偷工减料的土耳其商人丈量的花布,日月的轮盘加快了旋转,岁月的堤坝泄洪流逝,莱昂内尔的胡须蓄长了又剃去,他还是习惯别人叫他里奥。

也许时间真的变快了,当一个人六岁时他所度过的一年是他人生的六分之一,等到三十六岁的一年,已是茫茫生命里的三十六分之一,所有事都在周而复始,他的心失去了属于他的完美混乱,不再掀起波澜。

无人打扰时,里奥只是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拿出一个洁白无暇的海螺壳,螺面横纹早已被掌心磨平,他还是会小心翼翼地捧起它,贴近耳畔,听一段远在千里的潮声。浪潮澎湃里,他时而发觉分别的年月早已超过了相遇相知的时间。

六年里,他每年都会回到内马尔投身大海的那个岸堤,一待就是一个多月,却再也没能等到那个棕肤卷发的人鱼,甚至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曾经有一位七窍玲珑的臣子善于献媚,苦心积虑在岸堤旁营建行宫以便君王长居,可等来的却是里奥的大发雷霆,他派人拆毁了行宫,从此不再允许任何人改变甚至踏足那里的一土一沙。

时光在不断朦胧旧日的记忆,而里奥却偏执地日复一日擦拭珍存回忆的木箱,谨慎提防着任何可能篡改脑海印迹的变动,仿佛这样时光和记忆就会有所减缓,内马尔就能够记起旧地,有一天会回到那里。

你该放下了,别再折磨自己,你已经是诺坎普的国王了。瓜迪奥拉如是说。

长老瓜迪奥拉的胡渣已经悉数斑白。里奥曾是他最得意的门徒,他曾在阿尔卑斯山的星盘推演中,笃信里奥就是拯救雨季大陆的天选人,他曾在翻山越海的飞鸽书信中,企图以他不朽的智慧和羊皮书的预言指引里奥的行迹,可他既成功了,又失败了,里奥越靠近内马尔,就越不再听信他的话语。

我知道你记恨我。可当初如果不是我布下阵法逼他,他怎么会信任你,又怎么会把鲛珠交给你呢?

里奥嘲弄的笑了,不知是嘲弄对方还是嘲弄自己。只有他知道那一滴眼泪落下的缘由,可他却无法深想,内马尔该有多难过呢。

那颗淡蓝的宝石,镶嵌在戒指上,戴在他的无名指。

瓜迪奥拉深知里奥的固执,他叹息一声便转过话头。大陆的雨季消散了,临海地区海啸却越加频发。在那些大西洋东岸的附属国,流离失所的人们挤满了教堂和修道院,只有诺坎普的君王亲自赈灾,才能给人们带来希望,稳固蕃国的政局。

所有人都崇拜神授君权,认为他们的国王莱昂内尔是神一样的存在,只有里奥在内心里嘲弄自己,他只是一个骗子而已。

里奥与瓜迪奥拉擦肩而去。

名为“皇家狮鹫”的帆船巍巍驶向大海,莱昂内尔站在船头遥望汪洋。

海啸后的渔村满地残骸,诺坎普护卫军顶着烈日在无数个这样的地方发放粮食和淡水。临走时分已是落日西下,民众跪地感恩君王的仁慈,那些稀稀疏疏的影子虔诚地亲吻在君王的皮靴前,里奥却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仁慈。

海岸莫名宁静,五颜六色的贝壳海星搁浅在沙滩,隆隆闷声从海平线传来,扰得人心不安。

船队沿着海峡北上,归航时天色大变。海水异常退潮,罗盘错乱失灵,风帆簌簌而动。

很久以后,这艘富有传奇色彩的皇家狮鹫号的一位船员,在他的《航海日志》描述了当时的惊心动魄。

那时海雾很浓很浓,他们的瞭望镜只能窥见漩涡的一道浪边,直到穿过迷蒙的雾气,那足矣吞没整座冰山的滔天漩涡,足以让船上最身经百战的水手倒吸一口气。通往深渊的巨口吞噬海水,扭曲的引力让陡峭的海面一层层坍塌。船队只是险险擦过巨型漩涡的拉力边缘,已经让所有船员竭尽全力,国王的帆船才免于卷入危机。

里奥回首险境,朵朵巨浪随着漩涡的旋转而起伏狂舞,从深邃的蔚蓝到阴郁的灰黑,他却捕捉到了一抹金绿色的闪影。

他手中的望远镜跌落在地。

他不可能看错,他一生中再没有见到过任何能与之相似的金绿。那是内马尔,属于他的鳞片反射的光芒动人心魄如同阳光抚摸粼粼碧浪。

那瞬间里奥忘了一切,他忘了他是国王,忘了生死和身后的惊呼,只记得他是里奥,而那是内。

他冲出了甲板一跃而下。

狂旋的海浪如同龙卷,惊涛澎湃层叠,伴随末日的轰鸣要将他卷入深海。无名指的鲛珠泛出淡淡蓝色,彩光泛动的薄膜把里奥包围,柔弱的泡泡在骇浪面前坚不可摧,里奥不顾一切地朝人鱼游去。

时间真的会倒悬,记忆中摇曳游动的鱼尾,像微浪轻涌的薄薄腹肌,纹有字母和图腾的胸膛棕肤,激流卷携中扬起的黑色短发……还有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唇,和深深望向你的棕绿眼珠。

内马尔不自觉卸了力,险些瞬间被卷入漩涡,他颤抖的手握着三叉戟插在珊瑚隙中,整片珊瑚礁却摇摇欲动。

里奥心里一惊,拼命朝他游去,在手够到他前,珊瑚礁被连根拔起。纷飞碎屑划伤了内马尔的皮肤,浪旋把他连同一切裹挟而入。

里奥的脑海中疯狂的喊着“内”,骇浪喧嚣却让声音随他的一颗心沉落。

他拔出无名指的戒指朝内马尔扔去,保护着他的晶泡泡顿时破裂了。那颗淡蓝的眼泪宝石像一枚海底流星,带着他心脏的余温飞去。

9

一切都重归宁静了,忘海岸头,漫天水瀑依旧。人鱼神像俯视着内马尔和里奥,他们一如雕像缄默不言。

鲛珠的魔法镇压了海洋之灾,滔天漩涡重归浪平。里奥终于归还了眼泪,爱恨恩仇却没办法剥夺下来有借有还。

好久不见,里奥,你都已经是国王了。

相似的话从内马尔口中说出,里奥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痛苦,足以撕心裂肺。

丘比特的神箭啊,偏偏戏耍有缘无分的苦心人,一个是背负使命世代镇守海洋的人鱼,一个是神授权野维系芸芸众生的国君,他们怎么应该相遇,相知,又怎么可能相守,奥林匹斯山的泰坦灵石也无法填补这命运的沟壑。

喝了忘海的瀑水,忘了以前的事吧,就当我们没见过。内马尔笑着说,眼中水光闪烁。

耳畔瀑布哗声喧天,两杯水晶盏一点点盛满瀑水,内马尔递一杯给里奥,里奥静静接过,手腕却青筋隐现。

伊比利斯山的篝火,海底鱼群的彩桥,守畔岛共眠的星野,人鱼像前许下的诺言……他的一颦一笑,要用一杯水忘记,相忘江湖会不会是最好的结局。

10

——“伟大的海神啊,我的愿望是能和里奥一样,拥有一颗能爱人的心。”

“我不会后悔。”

——“如果愿望能成真,我希望我能永远记住内。”

“不管以后我们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