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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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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24
Words:
14,14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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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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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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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愚人船

Summary:

*疯人院pa
*甲斐田紫音/御子柴贤太cp向

Work Text:

  塑料碗,安全餐勺,一小片药,白开水。

几样东西组成一段来回重复播放的动画,印刻在御子柴15岁的人生胶卷上。

御子柴贤太,他是一个“精神病”

 

“我们有理由相信御子柴先生患有精神疾病,他的检测结果是最有力的证明。”法庭高大的木制穹顶下坐着一排排的小人,西装革履的辩护律师高声喊出陈词,漆黑的发丝抹上发胶,此时显得格外鲜亮,甚至倒映出头顶悬挂着的耀眼灯光。

这场判决旷日持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一架巨大的镀金天平原该是静止不动,孰高孰低早已分明,可一张轻飘飘的A4纸,带着千斤重,此刻被捏在御子柴的手里,边缘发皱。它是你生命的凭据,是把你从地狱接到人间的车票。

御子柴是一个和整个画面格格不入的人,在这个精致堂皇的法庭上,他穿着一件衣角磨损起球的黑色卫衣,凑近能闻到一股十年前的味道,下身穿着一条漂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但是表情紧张,五官绷起来,睁着眼睛死死地瞪着坐在高堂上的法官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庭审结束后,御子柴第一个走出了法庭,通过一扇又一扇木门时肩膀撞上门框,身后着装正式却又拥挤哄闹的人群也都一哄而散,他的世界重归寂静。就目前来看,这种寂静将会在他今后的人生中持续很久。

一左一右两个男人带着他上了车,车子一路颠簸,载着他渐渐远离市中心。抵达城郊时,一所臃肿的建筑在他眼中现了身影,一条宽阔的河道把这所建筑和外面的荒地彻底割裂,河道里褐色的水事不关己,几块突出的坚石海岛一般伫立,河水奔向远处时,又成了一条闪亮的丝带。山、水、草,都寂静得可怕。安保人员把他请下车,踏过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越过三百多米的荒草地,鞋上踩满了硬实的黄土表面的沙。手上的铐锁直到达到铁门前才被解开。

此刻御子柴真正面对这个巨大的水泥怪物,铁铸的大块招牌上写着“城郊疗养院”。他毫无反抗地被那双手腕上挂着银表而一丝不苟的手推进这个怪物大张的口中。

跌跌撞撞,像一个不起眼的快递在履带上遭到了暴力运输。

 

从地狱到人间,你要经历一番梳洗,被剥掉一层皮。在更衣室被脱光了衣物、不由分说地拿走藏在身上各处的所有私人物品,换上一套轻薄的病号服之后,他挣开了暂留在他身上的那双手。

御子柴和护士长站在亮堂堂的大堂,病院的护士长有一双不会转动的白眼珠,高大的身形带来比山更沉重的威压,此刻置身在灯光底,打量着御子柴,从他那一头突兀的绿发,看到他眼底的黑色纹身,让御子柴怀疑她是否其实只是一条死鱼。

僵直的手指指向一个装满黑暗的通道,通往建筑真正的内部。“请,御子柴先生。”这个尊称环绕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反胃,御子柴躲着身侧的人,一点一点往前挪着步子,踏上一场不明不白的旅途。他一消失在黑暗里,铁门立刻在身后哗啦啦作响。

在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仿佛空间是被凝固的,御子柴机械地迈着脚,那个人一直跟在他身后,像一堵墙,押送着他,只留给他前进这唯一一个选项,无论是后退逃离还是停下,都是不可能的。在这里,只有时间还在流动,御子柴数着脚下的步子,计算着秒数。

五分钟以后,他推开另一扇木门。

空无一物的走廊里,一切被漆上了苍白色,一眼望不到尽头。御子柴咽了咽口水,比起在监狱,他的肢体显然更加自由,没有手铐或是脚镣,但寂静是比铁链还沉重的存在。他和这里的其他病人一样,甚至不配被允许拥有一双真正的鞋,一套单薄的棉布织就的鞋套——或许勉强称得上是短袜,套在御子柴脚上,避免他完全赤着脚走路。

护士长带着他走到第九扇门,推开以后是一个和教室类似的地方,桌椅都一板一眼,像是幼儿园的教室,凳子是软凳,桌角包着保护角。护士长按响了一个铃,很快,一大帮穿着病号服的人排成整齐的队伍被赶进这间屋子,他们形态各异,但都有一双空洞的眼睛,呆滞的眼神此刻全部聚焦在站在前方的御子柴身上,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在今天上午的判决之前,御子柴早已断断续续光临过几次拘留所,以至于他可以完全熟练地应对低素质的狱警、粗暴的对待和不怀好意的囚犯,隔着铁栅栏冲着他们比中指。黑街恶臭的空气融入了他的生命里。

所以面对眼前这个一尘不染的屋子和好几十个瞪着眼睛打量他的“病友”,御子柴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在恍惚间,他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人类的身份,因而哑口无言。

“这位是,御子柴贤太。”护士长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氛围,紧接着空气再次迅速地凝固。“嗯!”只有最前排的一个小姑娘应和,认真地点了点头,脑袋后边扎紧的马尾辫跟着晃动,一上一下。然后再也没人讲话了。

御子柴想要现在立刻逃离这个房间,冲进厕所对着洗手池呕吐。和这所精神病院相处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几乎要发疯了,没病也得被逼出什么病。可现实是他仍然静默地立在原地,起皮的嘴唇抿紧了什么声音也不吐出来。

“就是这样。”随着护士长的结束语,侧边的门打开了,挂在天花板一角的音响开始播放舒缓的音乐,随着萨克斯缓慢的节奏,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像一把弹珠全撒进走廊。

御子柴是这条队伍的最后一个,他依旧只能跟在护士长身后,被领到深处的一个房间。面前是一扇金属门,御子柴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这块亮银色的镜子上,最上面有一块长方形的小缺口,比一副智能手机大不了多少,一个个短短的铁柱竖着立在缺口处。

从缺口出,御子柴却闻到一阵溢出来的香水味。

护士长的手在门上停顿了片刻,随即推开。

那一瞬间,御子柴看到一个坐在病床上,背对着门的身影。那个背影藏在病床周围围一圈的帘子里,半透光的淡蓝色布帘模糊了轮廓,也阻隔了灯光,只能从没有拉严的缝隙里瞥见一点实体。

“甲斐田,你没有参加早会。”

护士长的声音里毫无波澜,也没有冲上去粗暴地拉开帘子,让那个飘忽的影子完全暴露在光下。“二十分钟以后,到办公室见我。”她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骤然坠地,再回头看,她已经像影子一样从门缝里撤走,只留下站在一边旁观了全程的御子柴贤太和那个影子独处。他尚且没有摸透该怎么应对这里的人,但鬼使神差地、御子柴靠近那副床帘,理智告诉他不去理会这里的任何一个疯子、坐在床上想自己的事是最上佳的选择,可是他还是不受控制地代替护士长做了她没做的事。帘子后面探过来一只手,指尖的冰凉和御子柴手掌的热量重合在一起,同时撩起帘子。黑暗里那张突然放大在他眼前的脸吓得御子柴心里一惊,捏着帘子的手立刻松开,后退半步。

“你好呀。”

还算幸运的是帘子后面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人,此刻正抱着帘子对着他那副紧张的窘态发笑。御子柴看着那个人用细瘦的手指撩起遮住了眼睛的长发,顺着对方手指的动作,他的眼睛停留在翘起的发尾上。对方正用目光上下扫过打量着自己,从一头突兀的绿发,到眼下黑色的纹身图案。

“去外面说吧。”

 

甲斐田口中的外面,指的是靠近病房的一间楼梯间,几乎是废弃的,照不进来一丝光,堆了一些杂物,例如废弃的建材和破布,杂物上落满灰尘。这对于病患来讲很明显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健康的环境,当甲斐田代替了护士长,带着御子柴娴熟地绕过这座建筑里弯弯绕绕的通道,最终来到了一个与整座病院都格格不入的地点,推开安全门,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像是进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突兀得令御子柴感到些安心。

“来,进来吧,小朋友。”甲斐田说着突然发笑,融化在黑暗里的身形轻轻发颤。

“喂,谁是小朋友?”御子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不喜欢?那我叫你...柴犬。”“哈?!”“进来吧,柴犬。”

最终御子柴还是坐在了楼梯间的一阶水泥台阶上,抬头瞪着甲斐田看。他看甲斐田的样子,20岁出头,确实早就已经过了可以像他自己一样随意置气的年纪,所以甲斐田并没有因为御子柴的语言或者动作而发生任何波澜,但也不像是教室里那些病患的呆滞和麻木。

不一样。甲斐田低头打量御子柴——比先前在病房里更认真地打量他时。

御子柴想,他和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那么柴犬,你又是得了什么病呢?”甲斐田说着指了指太阳穴。

“我?我没病!”御子柴听了突然站起来,挺起胸膛很有气势的样子,他有点尴尬地发现自己比甲斐田矮一点,但好歹是差不多齐平的,所以他一动不动接着说。“拜托,你看不出来?我是天才!和外面那群智障可完全不一样啊。”他听到一阵不加掩饰的笑声在狭小的楼梯间回响。

“好,好的,天才。那这么说来,你是通过伪造精神病证明避免服刑,最后被送到这里?”

御子柴顿时语塞,但却并不是因为对方称得上精准的猜测。“...差不多。”但监狱肯定比这里好。

“聪明。”甲斐田立刻接上,而御子柴则有些惊讶于其对于这类欺骗法律的行径表达出的肯定甚至是赞许。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你想不想回到那里?”

 

他接着问,御子柴居然也真的接着想,不长不短两个一个问句拼成的一句话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但下一秒他回到了面无表情。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问题真多。”

 

甲斐田冲他淡然地笑了笑,然后拉开了楼梯间的门,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门后,这场短暂的初识宣告结束,外面的光照进来,御子柴才像大梦初醒一样回过神,他甚至不记得时间的流动,也夺门而出,跟上了甲斐田的脚步。对方走得很快,已经到了下一个拐角,这是一条笔直的通道,墙面漆得惨白,四下无人。御子柴摇摇晃晃地走进甲斐田身后的影子里,有些尖叫声和喧嚣的人声透过一道墙透,隐隐约约回响在这条只有他们二人的走廊,几近失真。御子柴扶着墙,他出声叫住了甲斐田。“该轮到我问你了!”他看到甲斐田在白炽灯连接的阴影处回头。

御子柴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甲斐田笑了一下,却没回答他,转身自顾自地往前走,最终消失在那个拐角。

 

御子柴不得不承认,有甲斐田这样的室友已经是自他被迫来到这所精神病院以后发生的所有糟心事里最看得过去的一件事。他不知道甲斐田有什么病,也猜不出来,因为甲斐田压根就不像个精神病,他永远都平静,但拥有正常人应有的情绪,夜晚睡眠时,呼吸声平稳而均匀,御子柴还会偶尔失眠呢。

甲斐田紫音毫无疑问是一个正常人——那天回到病房以后御子柴从床架上的名签知道了甲斐田的全名。除了甲斐田从来不去参加早会、从来不去护士长的办公室领罚、从来不吃每日规定的药而让护士们都很烦心以外,他不给任何人惹麻烦。

因此第二天早上,御子柴醒得很早,等到甲斐田也慢慢转醒以后,他们俩一起躺在病床上,一床白被子被踢到了地上去。“你不去参加那个精神病报告大会,那我也可以不去。”御子柴盯着天花板说。

嘴上说早会,其实是病人们早上被叫到一个屋子里,护士长说些事情,然后病人们开始写日记,写写过去的一天里发生了什么破烂事。御子柴才不愿意写这种蠢东西,实际上,他也写不了太多的文字,他更愿意画一些攻击性过强的抽象画。

“好啊,不想去就不去。”话音一落,御子柴听到隔壁床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甲斐田翻了个身。

但最后御子柴知道自己和甲斐田终究不能算作是一样的。

二十分钟以后,门打开了,他们拉开床帘,用和护士长一样平静的语气要求御子柴立刻去参加早会,这是御子柴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就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最后他们按响了床头的一个按钮,又进来了一个男护士,手里拿着一支装满了镇静剂的针管和电击器,他把御子柴像胶布一样从床上扯下来,御子柴狠狠地跌在地上,被扯着领子嘴里还死死地咬着我不去三个字不松口,直到电流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可闻。他突然什么都喊不出来了,喉咙哑了似的,愣愣地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几个大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胡闹。御子柴被迫站起来,脚上还没来得及套上那对白布只能赤着脚走路,不用撩开裤腿看也知道膝盖肯定是青了。

“那他...”御子柴话里的他指的是甲斐田,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根本就是个空床位。

电流声再一次响起,像过去的每个晚上,如果御子柴不去打下某一串代码或者按下回车键,他就会听到这种声音。

御子柴最终不再反驳了。

助理和男护士都没回答他,只是拽着他进了走廊。房间里密密麻麻坐满了几十条白色的幽灵,御子柴肿着嘴角被一把推进房间,霎时间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他,目光刺透了他嘴角的点点血腥,造成了二次伤害。

他又变成异类了,不管到这世界上的哪去,他都永远格格不入,旁边的精神病们盯着他眼底的纹身和嘴角的红肿看,一动也不动。

 

早会结束以后,病人们重新排成歪歪扭扭地一队,像一条条连接在一起的蠕虫,从门口慢吞吞地涌出去,爬过走廊,在外面的空地上蜿蜒,徒劳地蹭向地平线。空地四周是高耸的水泥墙,和更高一节的铁丝网,蓝天白云盖在头顶。看起来没有人能从这里出得去。甲斐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这条长长的队伍,走得比别人都慢一点,在众目睽睽的监视下,他晃到了御子柴前面一个,两个人一起落在队伍的最末尾。

甲斐田和御子柴以及其他所有病患都一样,穿着一身白色棉布裁出来的病号服,袖口收紧,没有真正的鞋,脚上只套了一对鞋套似的白布,他的鞋底比御子柴的白一些。关于甲斐田,御子柴有好多事还没问他,比如他脸上的那块鳞片是怎么回事,比如他手指为什么可以涂黑色的指甲油,但无一例外御子柴都还没能问出口,即使放风的机会难得,但御子柴只是盯着手心里被下发的那颗淡粉的的小药片,垂着眼跟甲斐田说“我不想吃这个。我早晚有一天要逃出去。”

“不想吃就不吃啊。藏在喉咙里。”御子柴还没反驳出声,甲斐田就站定在一个护士面前,把药片放进嘴里。御子柴亲眼看着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再张开嘴,抬起舌头,把空荡荡的口腔展示给护士,然后就绕过她接着往前走,下一个轮到御子柴了。在护士的注视下,御子柴一动不动,越过护士的肩膀,他看见甲斐田就站在不远处,灰墙在他身后和天融成一片,他的脸却十分清晰。背对着正中央的那个监控摄像头,甲斐田在御子柴眼前从嘴里吐出一颗淡粉色的药片,然后立刻碾碎在手里。那颗药片在他的掌心化成小小一堆粉末,最终消失不见。上午日头正好,明晃晃的阳光落在甲斐田脸上,切割出几片蓝色调的阴影,藏在晴天白云底下,他偷偷地朝御子柴笑。

好吧,藏在喉咙里。御子柴有点晃神。紧接着把药片放进嘴里。

 

御子柴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粉末,和甲斐田一起在外面转了一圈就立刻回到建筑物里去,甲斐田说他不喜欢阳光,所以只为了呼吸新鲜空气。

他们俩一起去食堂吃早饭,两个人独占角落里一张八人的桌子。食堂人多杂乱,脚步声纷至沓来,甲斐田颇有兴趣地帮御子柴认人。御子柴虽然压根不想认识这个病院里除了甲斐田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他始终觉得他们之间没有产生任何联系的必要,但甲斐田的举动还是让御子柴被迫认识了大部分患者。

病院里也会有玩得好的朋友,也会有小团体,虽然这些人有精神病,但说到底都是人,病的程度也有浅有深。

他们会和别人产生联系,会牵起朋友的手,没准心底里有一个暗自爱着的某人。

御子柴和甲斐田两个人独自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饭,一勺一勺把无味的白粥往嘴里送,温度对于口腔来说刚刚好,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在意他们或是坐过来,安全餐具在白色米粥里起起伏伏,像是一艘小船。

“你不甘心吧。”甲斐田把餐勺夹在指间,就像老烟枪娴熟地夹着烟卷。御子柴极力躲避他笑眯眯的视线,把头扎进餐盘里。他心里清楚甲斐田指的是什么事。

“我只是觉得服从一群智力进化不完全的大猩猩制定的规则,听他们对自己呼来喝去太蠢了。”

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了,御子柴把碗端起来。“他们为什么不搭理你?还是说他们拿你当死人看。”他看到甲斐田顿了顿,手指摩挲过下巴。“可能我比较抗打,他们放弃了吧?”

御子柴只想把这个碗扣在甲斐田头上。

 

日子就在无尽的重复循环里一天一天过去,每天都一样,起床,吃饭,睡觉,连休息时间电视里播放的低智商节目内容都差不多一样,上帝把在这所病院里的一天放进剪辑软件的编辑栏目,然后无限地点击复制,组成了御子柴在这个病院里度过的时光。甲斐田稍微有些不一样,他是每一段片段里某一帧会出现的错漏。

御子柴猜想天堂在上帝的掌管下应该停留普遍使用胶卷的年代,不然甲斐田没机会成为那每一卷胶卷替换时作提示意味的白色圆点,不规律地在画面左上角跳动,人们管它叫“香烟灼痕”。甲斐田让每一天都过得不太一样。

病院里到处都是孩子,大多数年龄还在儿童、青少年阶段。而甲斐田和御子柴,一个身体上的成年人和一个精神上的成年人(自称),格格不入。

某天甲斐田把藏在床垫子底下的一根铁丝抽出来,展示给御子柴看。晚上,他们俩从病房里溜出去,一路跑到在建筑物背后的空地上,隔着铁丝网看远处穿过平原的大河、对着铁痢疾放声大笑,声音一直传到好几百公里之外,直到咳嗽了、喘不上气了。甲斐田身体似乎很弱,只有在这时候才像病人,脑袋垂成折断颈椎的角度,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还笑呢,拍着手,指关节上因撬锁留下来的红痕相互撞击。御子柴看得出他是真开心,眼泪在眼球表面结成膜,发丝被风送进嘴里。“你想不想走!你是不是说过你想走?”甲斐田推搡着他,手挥舞着搅乱了御子柴吵嚷着的反抗。

狂风席卷平原,只有病院伫立在此处,在望不到头的原野上,无法撼动。

他们俩拉扯纠缠着一路靠近了铁网。“走吧!”甲斐田高声嚷着,声音退回孩童时期的尖利,尾音掀起一角天真的真面目。“你走吧!”御子柴还想着让他松开,解释自己讨厌这种肢体接触、实际上心里有个更周全的越狱计划。可甲斐田只是说,走吧!御子柴的后背被按在铁网上,尖刺扎穿了病号服,他疼得喉咙一阵痉挛,咬着牙说不出话,抬眼就看到甲斐田身后如海浪拥上来的安保人员。

真他妈是精神病。只有这时,御子柴才觉得一针镇定剂挨得不冤。

经过一夜安眠,御子柴对于他们能安然的坐在阅读室里感到意外。

一晚过后,甲斐田又回到了那种平静的状态。在每日规定的阅读时间,他难得参加集体活动,和御子柴一起坐在阅读室里。桌子周围围了一圈的孩子,御子柴读不进去手里无趣的弱智儿童绘本,就悄悄抬起头看他们晃头晃脑地低语。甲斐田突然伸手过来,隔着衣服摸了摸绕过他腹部的绷带。

御子柴被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弹,书也应声落地,自行合上。“赶紧把手拿开啊?好恶心你在肢体骚扰我吗”“你在读什么?”甲斐田把御子柴问住了,因为他根本没认真读。能在记忆里暂留的只有一只白兔子和一轮红太阳。“没事,看看我的吧。”御子柴顺着甲斐田的声音扭过脑袋,他手上正举着一本图册,里面充满了精致的风景照,鲜红色晚霞和深黑的山脊被塞进同一张照片中。御子柴知道这是这家病院贫瘠的图书收藏里唯一一本图册,应该是某个摄影师的作品集。甲斐田正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斜倚在御子柴身上,身体缓缓地下滑。

往后翻,画册里有绵延不断的雪山,白色和深黑色斑驳相间、互相重叠,远方分不清落日与朝阳,脚下万顷大地全部沉没在云海里;画册里有草原,嫩绿色和蓝天将照片清晰地分为两半,挤压出一条天际线,一只白羊回头望;画册里有荒漠,连成片的戈壁从边框衍生出去,枯燥干涸的砂石一路铺向几万公里外的某个地方,甚至直到世界尽头,一路上只有稀疏荒草相伴。这些照片没有任何文字的注释,没有标注所在地。作者只是用经度与纬度将几处迥然不同的风景分类、相连,用一本十厘米厚的图册把整个地球用针线二次缝合起来,针脚细密而精致。“我很喜欢它的作品。”甲斐田点了点嘴唇,又从桌上拾起一只圆珠笔。病院提供的笔有着完备的防自残功能,笔杆裹上了软胶,笔头承受一定的压力后会自动回缩。甲斐田手里握着那支笔,手伸向图册的倒数第三页。御子柴注意到那上面早就有一些涂鸦的痕迹了,整本书都有,像是某种对作者的嘲笑。

圆珠笔轻划过纸面,留下一条拖长的红痕,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直到笔尖缩回,动作也戛然而止。御子柴听到甲斐田的轻笑,他靠得太近了,以至于呼出的鼻息都清晰可感,擦过侧颈。

人类所创立的丰功伟业闻名地球啊,不是吗?所以没有什么是人类想而做不到的。从宇航员的漫步太空,到精神病人的自残。精神病院可以24小时监控、可以给病人一支裹满了软胶的笔来防止他们自残,却不能掀走他们的指甲、拔掉他们的牙。

所以甲斐田用双手撕碎了图册的倒数第三页,沿着画好的红痕,碎纸片落在御子柴身上。甲斐田把撕碎了的纸聚集在手掌心,托举到空中一把撒开,满天纸片乱飞,每一片上都有破碎的日落和山岗,就好像整个世界——这个造物主费尽心思打造的祂所最为得意的作品,在此刻天崩地裂。天空被撕成布条,大地碎裂成以毫米为单位的石粒,就在此刻,沸沸扬扬,泼洒在狭窄的阅读室里,从二人的头上直直地堕落。

御子柴不想被罚收拾阅读室,抬脚躲开落在地上的纸片。

“我以前住的地方会下一种雨,深红色的,散发着酸臭味,落在皮肤上,感觉很痛。要是落在眼睛里,可就大事不妙了。所有人都躲着它走。”甲斐田说着,朝御子柴笑了。纸片雨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如同只有一瞬间的狂欢。御子柴突然被推开,右脚踩上了儿童绘本封面上画着的小兔子。

甲斐田已经站在门口了,阅读室里空无一人。在御子柴眼里,屋里下起了那种红雨,因为甲斐田身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灼伤的瘢痕。

“柴犬,我们走吧。”

 

醒来的时候,御子柴无法分辨时间,病房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机械可以用于提示时间的流失。他下了床,踮起脚尖艰难地把目光送出小窗口,隐约地看到走廊外的地板上有晚霞洒落。

回过头,房间里仍然是一片寂静。他身旁的床位拉着帘子,偶尔从里面传出两三声轻微的咳嗽,甲斐田应该就躺在那张床上,但现在,他不说话,也不做任何别的事。

御子柴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无所事事。房间里的一切似乎是被按下暂停键的。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有三十几秒,拉动床帘的声音和整齐的脚步声约定好似的一同袭来,同一时刻,护理人员出现在房间里,一个个白衣犹如虫卵挤满房间的角落。

您需要特殊治疗。他们这么说着,把御子柴从床上架起来。或许是还没有完全度过镇定剂的药效,御子柴双脚发麻,手臂没有力气,嘴里也喊不出声音。他徒劳地张着嘴,拼命回头去看,可蓝色的布帘晃动,又回归静止。

 

最近在病院里的日子变得更加不好过了。御子柴也无法追溯究竟是哪件事成为了所谓的原因。日子一半和以前一样过,写日记、用餐、用药。但是他很少见甲斐田了。虽然每晚御子柴仍然会被送回那个病房,但他被送回去的时候,甲斐田已经睡了,帘子拉得紧紧的,没有一点缝隙。取代了自由活动和违规时间的是注射带来的刺痛、黑暗和无意义的心理医生咨询。为御子柴做咨询的医生换了很多个,有留着红棕色长发的女人、剪成平头的黑发男人……他们无一不先打量御子柴脸上的纹身、异样的发色,然后开口询问他的病史,每到这个时候,御子柴都撇了撇嘴,对语气中的烦躁不加掩饰,抬起头说“我没病。”

 

可惜这事他说了不算。药品合着白米饭的味道在胃里不断地翻涌,御子柴一个人吃着饭,药品仍然在静脉里残留,发挥的药效让他头脑麻木,勉勉强强把一勺粥塞进嘴里。舌头刚接触到软烂的白米,他就看到一个身影在食堂本来紧锁住的后门后摇摇晃晃。

那个影子朝他招了招手。

御子柴盯着凑成一团的人群,绕过他们,轻松地推开了后门。“好久不见啊,大忙人。”门后的甲斐田朝他眨了眨眼。

“哈?是你啊?”“怎么不能是我呢?”

御子柴跟着甲斐田的脚步,从食堂一路绕道走向外面。耸立的高墙圈定好病人被允许活动的范围,道路两侧种上几棵绿树,很久没人打理过,叶片有点稀疏,在微风穿过时轻轻晃动,相互摩擦的声音钻进了疲惫的大脑,御子柴下意识看过去。“看什么呢?”一只手握住御子柴的手,力气并不小,直到握疼了他。他低下头看,看到苍白的手背上缀着好几个细小的注射针孔,病服的袖管紧贴着御子柴的手臂。

他们走到路的尽头,站在墙根处,被一棵树勉强遮掩住。甲斐田抖出袖子里藏的东西,商标被剥掉了,只剩下外面包好的一层白皮。御子柴冲他挑眉,注视着甲斐田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根烟。

“这玩意儿是哪来的?”御子柴捏住那根烟,把它从甲斐田手里抽出来,对着阳光仔细看。甲斐田因他脸上的诧异发笑,又把烟拿了回来。“以前这里有一个男护工,兜里装着烟但不抽,性格也很胆小”他拿着手里的烟盒看,共同装进烟盒里的,还有一支打火机。“干嘛浪费好东西呢?”

甲斐田握着打火机,放到烟下方。

大拇指摁压了几下。

无事发生。

“噗。”御子柴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傻逼吧!”他指着甲斐田手里哑火的那支打火机,笑得指尖发抖。甲斐田愣了一秒,也跟着他笑起来,笑得树叶子跟着一起发颤。

过了一会,甲斐田收敛了笑意,把打火机收回盒子里,垂着眼。“以前在外边,二十块钱就能买一包烟。”突然,耳边的笑声一瞬间消失了。

抬头看看天空,今日是阴天,乌云拥挤着失去了轮廓,连成一顶晦暗的盖子,盖在头顶,把阳光和好心情隔离在云层之上。御子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皱起眉毛,有些艰难地呼吸。转头去看甲斐田,甲斐田脸上已经没有了边缘分明的蓝色阴影,面容在阴沉的天色里有些模糊不清了。

世界的一切向下流动,汇聚在御子柴脚边。

“你想不想出去?想不想念外面的世界。”他听到甲斐田这么问。

我当然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

后来的结局当然不是二人一时兴起成功出逃,那样也太俗套了。负责下午巡逻的安保人员发现了他们,甲斐田迅速地把烟盒藏回袖子里。安保人员叫来护工,将他俩架着送进了一个没有灯的房间里,屋子里有两张床,床边垂落着带状物。御子柴来不及反抗,单薄的胸膛被护工死死地按在床上、缠上束缚带。他干脆利落地一口咬向最近的手腕,牙齿深深地陷入那个倒霉护工粗糙的皮肤,换来了落在脸上的一巴掌,声音脆响,脸颊立刻火辣辣地疼起来。

房门嘭的一声关上,门缝传进来落锁的声音。

 

那天夜里,禁闭室里一片寂静,御子柴只能听得到他和甲斐田两个人的呼吸声,均匀平稳,但他知道甲斐田肯定睡不着。过了一会,御子柴转头,对上了黑暗里一双闪闪发亮的红眼睛,脑海中,一颗滚落在地的红色糖珠逐渐与这双眼球重合。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钻进他耳蜗里。

“感觉怎么样啊,这可是柴犬的禁闭室初体验。”“闭嘴,白痴,还不都是因为你。看看你被捆在床上的样子,像条恶心虫子。”“嗯…柴犬也一样。”

御子柴不想再过多地理会甲斐田,又把头扭回去。

“我记得护士长也抽烟。打火机就藏在她那条白色大衣内侧的左边第二个口袋里。”一句话回荡在没有一丝光亮的禁闭室里。过了十分钟,没有一句回应。

两个人只是在黑暗里静默着,呼吸都放缓,任由沉默在这片死水中晕染开。

 

从那晚以后,御子柴心里装了一件事。

他仍然没能恢复那种和甲斐田形影不离的生活,打进他身体里的药物种类增加一两样,但好在他们还没把他送进七楼的电击治疗室。

逃出这家恶心的疯人院,这是御子柴从被送进这里开始就打算好的事。不仅要走,他还要取回自己带来这里的那套连帽衫与牛仔裤和那把贴身藏着的小刀。御子柴做梦都想离开,每天晚上梦见从前他所生活的那条街,梦到肮脏的出租屋和垃圾堆。唯一有一天晚上,他梦到的不太一样。

御子柴在梦中睁开双眼,看到河流从自己脚下奔腾而过——正是环绕着疯人院的那条大河。他抬起头,甲斐田的背影就走在前面。可他穿的并不是那件熟悉的纯白色病号服,而是一件棕色的长风衣,布料上印着白色网状花纹。风衣的下摆随风扬起。他们俩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顺着水流走向这条河看不见的尽头,像两个徒步旅人,水流拍打岩石,震耳欲聋。这是要到哪去?为什么不说话?

一颗飞起的水珠恰好弹入御子柴的眼眶,一点酸涩感让他下意识闭紧双眼,再睁开时,眼前已经变形为繁华都市。甲斐田照样走在前面,可这次,他回过头来。

大都市的上空折射缤纷霓虹灯光,各色的光糅杂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七彩光晕,笼罩在城市上空,填满眼眶的电子广告屏幕上闪烁着“东京”,身边川流不息的人群通过,每个人脸上深深印刻幸福的笑容。甲斐田也不例外,御子柴从没见过他笑得这么真诚,被幸福所制成的甜酒酿把他灌醉了。
下一秒,他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御子柴从梦中惊醒。
那副臂膀温暖的触感并没有随着梦境撤离而消失,相反,那感觉仍然幽灵般纠缠着他的感官。梦里的都市景象干净、绚烂、令人神往,而甲斐田站在那一切的辉煌下,那里每个人都是幸福的,甚至包括了甲斐田紫音——在那他也是幸福的,只要在外面的世界,只要拥有自由,他就能表露出那种欢欣吗?那不是怪诞的一种欺骗、一种手段吗?
此后,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御子柴,甚至一直延续到一切的尽头。

年轻的孩子,头脑里总会思考最复杂的问题,漫无目的地在思维的原野上飘荡。御子柴虽是天才,却也并不能逃脱这定则。他现在频频看向窗外,开早会时脑子里想象被窗框框住的蓝天,而自己将那本愚蠢的日记丢进一望无际的碧蓝里,慢慢消失在地平线。

“想什么呢?”
天台上。甲斐田突然坐过来。
繁重的治理疗程并不能阻挡甲斐田的撬锁技术。他用一根铁丝,插入锁孔里转了几下,天台紧锁的门向二人敞开。冷风一股脑灌进楼梯间,夜空在旋风的裹挟下也艰难地向他们敞开胸襟。
新鲜空气开始在御子柴的肺部循环,蔓延到每一个指尖。医生们无缘无故增加在他身上的疗程剥夺了御子柴接触新鲜空气的时间,让他接近一具装满药品的尸体。
于是甲斐田来了。
现在他们两个并列盘腿坐在天台上,脚踝接触冰冷的水泥平台。一句话也不说。
“想什么呢?”
御子柴没有回答。他并不是在思考问题的答案,只是单纯地回避回答。于是甲斐田坐在他身边,从不知道哪拿出一支烟,由于他并没有可以使用的打火机,于是只能空叼着一支没有燃起的烟。
御子柴突然闭上眼,他想象着如果他们有一个完好的打火机,他会听到机关咔哒声作响,那是点火的声音,紧接着就燃起一阵烟,尼古丁燃烧的味道往鼻子里直钻,再然后,是烧焦的味道……
“护士长小姐有一个打火机,黑色的、镶银边。藏在她那条白色大衣内侧的左边第二个口袋里。崭新的,甚至是昨天才刚刚买到。”
一阵声音打断御子柴失控的思维。他张着嘴,突然意识到这段声音被卷进了呼啸而来的风中,嗓音熟悉。他下意识地扭头去找声音的来源,正是甲斐田。此刻站在他身体的右侧,嘴里还叼着那支烟,左手紧紧地握住御子柴的右手,让跳动的脉搏相贴合,仿佛这样就能让灵魂也相贴合。御子柴又低下头。
大地在他眼前铺展开,视线甚至越过了疯人院的高墙,很快,疾风让他睁不开眼,眼泪模糊了视神经所能提供的画面,御子柴被迫眯起双眼。现在脚下到底是什么,是放风池坚硬的灰水泥地?还是道路两侧的绿化带?又或者,那下面其实是一池无尽的虚空,一跃而下以后,一切归于虚无,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脚下到底是什么”的真理,只有跳下去的勇者才配知道。

 

又是一次醒来。不过不太相同,这一次是在电击室。或许能够说明他和甲斐田真的彻底玩脱了一次。
房间里空无一人,灯全部开着,屋子里甚至没有一抹影子。御子柴在椅子上蜷缩起身子,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覆盖在针孔上的局部灼伤。他并没有前一个小时内的记忆,这或许是上帝赐予人类的某种赦免,允许他们忘掉一部分难以承担的痛苦,即使覆盖在他身上的那副蜡黄色的肌肤仍然在隐隐作痛。凄厉的喊叫击穿了墙壁,几乎撞在了御子柴的耳膜上,很快环绕着整个屋子。那一定是另一个像他一样不够听话的孩子,连声音都很像他。尖叫牵动了神经,引起另一阵幻觉般的痛苦。
直到今天御子柴才如从梦中惊醒一般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叠加了那么多伤痕。有刀割、有灼伤、有注射孔、有穿刺伤……他发现自己已经丢失了大部分关于这些伤疤的记忆,这难道是大脑自我保护机制的一种吗?
思考到此处戛然而止,进入了停滞状态。在灯光下被暴露的惊恐、尖叫声、求救、呼号和疯狂的撞击环绕着这间屋子,在噩梦的缠绕下,整间屋风雨飘摇,好像在经历一场高级别的大地震。御子柴瞪大眼睛,眼前看到了河水、繁华的东京市,还有、
还有甲斐田紫音。
一段被夹杂在风中的回忆,它早已模糊,画面上的色彩顺着风的方向一点一点消弭,只留下一段声音:
“护士长小姐……有一个打火机,黑色的……藏在她那条白色大衣内侧的左边第二个口袋里。崭新……甚至……”

下一个瞬间,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最初的那间楼梯间里,坚硬的台阶摸起来比羽绒更柔软,御子柴拼尽全力回想他曾唯一一次在家具城里感受过的那张软床。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到这所病院的时候,带他发现了楼梯间的就是甲斐田。甲斐田绝不是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相反,他是一个引导御子柴走向拯救的人,在灰尘和无光中受到拯救。
他是吗?

 

一天清晨。护士长亲自站在御子柴面前,她告诉他,您不能再继续参加早会了。这曾经是御子柴的愿望之一,可是现在,他说不上来他对此是什么感觉。
不过,这一切现在都不再重要了。
甲斐田正从床上坐起来,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看着格外惬意。他似乎并不在乎御子柴做了什么梦、身上有什么伤,他既没有靠过来也没有说另一个恶趣味玩笑,语气不好也不坏。“你达成所愿了,小朋友。”
御子柴非常想反驳,告诉他,我已经说过不要再叫我小朋友了。但此刻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一阵阵疼痛,只能呆愣着盯着甲斐田那十根手指看,那十个指甲上都留下了指甲油被剥落后的伤痕。
甲斐田打了第二个哈欠,推开病房门走了。
御子柴立刻去翻床垫底下那根用来撬锁的铁丝,现在,它通身闪亮,躺在御子柴手心。
这就是所谓的“眷顾”了。
疯人院里的每个孩子都知道护士长的办公室在哪里,因为每个孩子都不够完美得刻板,无法彻底把自己塞进规则的框架里,因此,他们都去过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认罚,那简直像一个小法庭,连木门的光泽都与法庭打了蜡的穹顶如出一辙。走过一条楼梯,两侧的墙向内挤压,勉强留出一条封闭的通道,通道的地板仍然是木头铺成的,而那扇漂亮的木门就藏在通道的尽头。
御子柴手里攥着那根铁丝,把它伸进门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屋子里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木地板吱呀作响,在整齐却繁复的书房里寻找一个小小的打火机本不是什么易事,但御子柴牢牢地记住了那段关于打火机的话,声音的特征甚至都有些模糊了,可内容却一字不落。
最终,他从那件大衣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镶银边的崭新打火机。
还剩下十分钟。御子柴心中默念。世界还留给他十分钟的余裕,去做一些想做的事。
在这间装满了秘密的房间里,有真理,有真相,有一扇真正的窗户,还有一段真正放空的时间。而稍后——准确地说是十分钟后,它们将一起承载毁灭和那被赋予的希望。

两分钟,御子柴从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又一本病案本,铺在地上,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名字从他眼前一扫而过,纯白的薄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倾倒,随之倒下的还有承载整个世界的支柱。

四分钟。当他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本,手暂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将它也一起投入那自脚下展开的白色汪洋里,“御子柴 贤太”,这个名字和其他潦草又陌生的名字一样,被纸张淹没覆盖。

五分钟。御子柴真正停下来时,手里握着一本病案本,让它脱颖而出的,并不是其厚度或鲜艳的红标,而是上面标注的名字。“甲斐田 紫音”。A4纸具有划伤手指的锋利,可带来的疼痛却比不上写在其上的那些文字万分之一。只要翻开它,那个人身上所有的谜团、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和未来,会以一个字一个字的方式呈现在御子柴眼前,把这个人的人生批上注,告诉所有人甲斐田紫音为什么是个疯子。他得了什么病?有什么障碍?还是和御子柴一样,只是一个极尽冤枉的人?
他即将要把人生最后的五分钟献给甲斐田——这个只与他认识了不到一年的人。用高尚的词语来形容,这是对真相坚定不移的追求,这是求知欲在作祟。用低劣的词语在描述,这就是御子柴想把甲斐田生吞活剥的渴望,这栋疯人院里,悲惨的、每日每夜都恸哭不断的孩子绝不止一个,为什么他非剥开甲斐田、以甲斐田的痛苦为满足不可?

这一切没有答案。
在这所疯人院,对爱和自由的渴求伴随着每一个孤独的瞬息,一点一点地滋生。病案本的封面沾上了御子柴手心沁出的汗水,就如同他把那些渴望,全部一点一滴地滴在甲斐田紫音这个名字上,最终只是污染了纸张,扭曲了其存在的意义,成为了一个蒙太奇式的谎言。

六分钟。御子柴将甲斐田的病案本也扔进纸堆。
七分钟。御子柴只是坐在地板上。那扇真正的窗户大开着,框起外面的一轮明月,那是一轮,真正的明月,散发着幽蓝的光。
八分钟。御子柴想起今天都没怎么见过甲斐田。
八分种零十三秒。御子柴突然认为,他在黑街的那间出租屋,甚至是那个他经常光临的拘留所,此刻都成为了“家”,在月亮上朝他发光。
九分钟。御子柴点了一把火。火光顷刻间开始蔓延,木制的屋子散发焦香。

 

从办公室的窗户一跃而下时,御子柴承认他感受到一秒钟由衷的欢欣与熟悉感。绿化带上种了树和灌木,交错的枝丫划伤了他的皮肤,暗色血液遗留在粗糙的树皮上。但这并不重要。
他立刻挣扎着站了起来,无暇顾及身体的摇晃,随着踏平灌木,木刺扎进脚趾里。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他发了疯一样地沿着道路一直奔跑,直到撞上一处铁丝网。御子柴立刻抓住那处铁网,向上攀爬。比木刺更尖锐的铁刺扎进脚掌里、手指里,鲜红的血顺着白花花的手指往下淌,可脚趾仍然死死地扣住每一个空隙。警报的红光和安保人员都已经脱离视线范围内,现在御子柴眼前只有一片他从来没见过的、如此广阔且自由的夜空,每一颗星星都竭尽全力地向他发光,而他每一次伸手向上,都朝着最亮的那颗星星……

纵身一跃,御子柴翻出了铁丝网。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去看那栋建筑,它如今沉没在一片火光与混乱之中,昔日端庄的建筑如今失了态。
不过这和自己已经无关了。御子柴不带一丝留恋,扭过头,他脑海里只有自由和火光的对撞,碰撞出的烟雾让他缺氧。肺部运作几近负荷,但御子柴已经没法停下脚步了。

可是这里到处都是荒原,只有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才能看得到接近地平线处绵延的山脉,他能跑到哪里去?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那只手有明显的骨节,甚至硌到御子柴的手掌。他顺着手臂一路向上看过去,在晚风中扬起的白色发丝彻底占据了颤动的视线。甲斐田从围墙的阴影下走出来。他笑着看御子柴,什么都没说,一切从属于人类的语言都沉沦在风的怒号中,不断地下沉。
“你怎么在这?!”御子柴艰难地喊叫。
甲斐田不回答他。
一切开始变得轻盈。他们轻松地穿过土地、穿过野草和芦苇,一切苦难消失在眼前,取而代之的是缤纷多彩的未来。御子柴在荒原上狂奔,就好像奔跑在城市的街头,他知道城市的另一边有人在等他,等着给他一个拥抱,嬉笑怒骂,和他一起去过平常人的日子,在一个幸福的节日夜里,唱着圣诞歌忘掉一整年的伤痛和悲哀。

最后,他们站在那条大河面前,共同面对滚滚而来的河水。
“他们说,顺着水路,可以回到城区里去。”甲斐田突然开口了。“可惜还没人试过呢。”
河边停靠着一只木船,连接着船头的麻绳系在岸边的一个木桩上。河水汹涌,拍打着远方的乱石。

 

在中世纪的欧洲,疯人们会被送上一艘简陋的小木船,摇摇晃晃顺着河道运往别的城镇。
这艘船就叫,愚人船。
教会的圣徒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为疯子们找到一个归属地、让沿途澄澈的河水净化他们的灵魂,使其能重新契合世俗常规。

可以想见的,这是无用功。这是一种徒劳的迷信,疯人哪来的归属?

坐在船上的疯子们彼此结识,痴傻地干望着缓缓移动的蓝天,想象下一个城市充满温馨友爱,女人男人们弹着班卓琴唱着和蔼的歌谣欢迎他们的到来。

可见这一切也同样是一种徒劳的妄想,人类本就活在对世界的妄想里。愚人船上的愚人没有可以停泊的港湾,这就是理想者——所有陷入与世俗相背离之路的人的归宿。

 

御子柴迈向那艘木船,它狭小,至多容纳两个人,可却意外的坚固。缓慢的脚步如同朝圣,正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因此格外沉重。
他正迈向自由、迈向未来,或者说,他迈向虚无。伤口不断地融化,天空仿佛再一次下起了那种红雨,让他浑身感受到一阵酸涩的疼痛、融合的痛苦,冷风吹进骨骼的缝隙里。
贪婪的河水掠过脚背,御子柴迈进那艘小船,浑身潮湿,黏糊糊的,不过这一切在未来面前都是不值得一提的苦难。
一点点兴奋又重新回到那被风吹得麻木的心口,御子柴回过头去。
“紫音——”

可霎时间,此岸,苇草随风而动,天地之间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