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4-24
Words:
11,346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161

State of California

Summary:

*甲斐田紫音/御子柴贤太 cp向 斜线有意义

Work Text:

0.
御子柴再一次从梦里醒来,闻到了尼古丁的气味。

他每天在灰蓝色墙纸、几张电影海报和沾了啤酒的乐队T恤的环绕下醒来,脖子上那副挂了一夜的耳机硌得他颈椎酸痛。
“早安啊,柴犬。”
御子柴一抬头,看见甲斐田紫音堵在卧室的门口,头几乎抵在门框的上沿。他往后一仰,重新躺回原位,听到床垫里的弹簧发出尖叫声。
“好啦——赖床的小孩该起床啦。”
呕。他用枕头盖住脸。
甲斐田慢慢地走近,几乎没有脚步声,直到他的双臂环绕上御子柴的脖子,碰到原先和头戴式耳机紧贴在一起的汗津津的皮肤。御子柴几乎是弹起上半身,在坐直了以后推开甲斐田。后者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
御子柴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烟草气味,在甲斐田裸露的皮肤上停留,法国产的女士香烟,有一丝薄荷的清凉。

 

1.
他们俩的邂逅算不上是美好的,首先,御子柴贤太是一个狂妄的天才,这就注定他基本上不会和任何人有美好的邂逅。其次,那是在一个大学派对聚会上。
御子柴靠着跳级在16岁就升入了大学,照寻常逻辑来讲,他应该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未来之星,今后变成只存在于报纸封面上的头版人物,记者们竭力夸大他的研究成果。
可惜的是,这一些都尚且停留在所有人的设想阶段,至少现在,很少有人熟识这个天才到了愿意和他聊天搭话的地步。
御子柴早早下了定论,这个派对是如此的无趣,平静的彩灯在屋子里来回扫过,只不过是几个机械零件麻木的重复性操作,就像他来到这里以后平稳得吓人的生活,人,不过是一套程序而已,这座城市的人全在向御子柴证明这件事。
无趣,无趣,还是无趣。御子柴放弃了去思考这个派对,转而反省起自己为什么要来。三十分钟后,他又在想自己为什么不走。
这一切显然都是没有答案的命题,但在今天,包括今后御子柴活着的每一秒,一种名为直觉的东西正迈着缓慢轻巧的步子改变他的生活。祂告诉他,你要留下,留下来等一个人。哪个人?什么时候会出现?这一切也都没有答案,但他的身体仍然滞留在原地。
御子柴喝干了最后一口苹果汁,身旁过于聒噪的电视机正播放着夸张的移民广告,配图是一片金黄色海岸,然后他闻到了一阵烟味。
就是这了,就是现在!“命运”正像一个有着甜美嗓音的恋爱中的少女般欢欣雀跃起来。
后来御子柴遇到了甲斐田紫音。
那天的派对上,餐台顶上的灯投下来一片惨白的光,他看到光穿透了缭绕的烟雾,烟雾后有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御子柴向四周打量一番,扯了扯被汗水打湿而紧贴在后背上的卫衣。他紧挨着吧台站住,手里攥着一个空杯子。此时的烟雾并没有让整个相遇的氛围在御子柴的印象里变得多么朦胧暧昧,反之,他应该恨死了二手烟了,二手烟的亚硝胺是一手烟的50倍,每吸一口他都觉得自己要少活一个月。
可是现在,御子柴冒着一种燃烧寿命的风险站在原地,只因为“命运”告诉他,这值得!他从烟头和女人的夹缝中窥视对方的脸。
他看到那张该死的笑脸,三个月之后的御子柴会肯定这次初遇中他对于甲斐田的笑容的形容词,因为这幅笑容在此后不断地折磨着他,在清醒时、在睡梦时。
那个人披着一身崭新的深色风衣,还有一头漂亮的长发,泛着珍珠的光泽,在白炽灯下如同从酒精和淤泥里被淘出的一枚珠宝。
那个人低下头跟他身边的某个女性打趣,也许说了什么没营养的笑话,惹得周围的女性笑得花枝乱颤,她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几种不同的调味混合在一起,御子柴隐约听到一串名字,甲斐田。
下一秒,某个棕发女人贴上来,两个人突然亲在一起。那个女人很热情,当他们短暂地分开时,她仍然环着甲斐田的脖子,她十个手指染上了土气的大红色,在乱晃的灯光下甲面闪闪发光,晃得御子柴想吐。那种反胃感几乎不到一秒就立刻涌上喉咙。
等到那个叫做甲斐田的人在卿卿我我里转过身来,视线从一圈人中扫过去而正好透过缝隙对上御子柴投去的目光时,御子柴却立刻摔下杯子,像逃一般地离开了。
只是一个短暂的视线相接。
这一切都发生的极其突兀而让人感到不知所措,御子柴从那个闷死人的酒吧里推门而出,冬日的冷空气顷刻间涌入肺部。
他这才感觉到心脏正在以一种怎样的速度跳动着。
从今天起,人生理应翻开一个新的篇章。

 

2.
等到御子柴拖着飘飘然的身体回到公寓,派对音乐震动的余韵仿佛仍停留在他的身体里,震得他反胃。离开时没有关闭的电子屏幕依旧亮着,而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一点。
最终,他点亮了手机屏幕,点进了Instagram,在搜索栏里写下了kaida。
事实证明,正如御子柴所预料的,甲斐田有着非常丰富的现实生活,主要体现在这ins页面里的八百多张图片上,他手指向上快速地划动,那些各异的照片随之飞驰而过,上一秒定位在某个夜店,下一秒定位在哪个餐厅。和那个人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做着亲密举动或是碰杯的人的面孔基本上每隔一两个月甚至几周就会更换,下方呈现的点赞人数也寥寥无几,看起来几乎只是某个现充海王的自嗨。
真无趣。御子柴攥着手机继续往下划动,发布时间已经是两年前了。这也太无趣了。御子柴点开某张照片,定位已经把整个故事拖至了加利福尼亚州的科罗拉多海滩,他看到背景是一个明媚的海岸(这样的场景与光照强度在这个人的主页里堪称稀有),金黄色的沙子看一眼就能让人想象到踩上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御子柴下意识地想象出一种堆积的细软沙子带来的触感,他当然没去过海滩,也没真正地踩过沙子,他只在谷歌地图、旅游期刊和网站的vlog视频里环游过世界。而从照片看来,甲斐田一定体验过,让脚掌陷进沙子里是什么感觉,应该比缩在小公寓里的破床上幸福很多。可御子柴转念一想,幸福肯定都是有代价的。或许那个叫甲斐田的人就愿意以某种代价来换这些被印刻进电子产品里的短暂幸福。真是可悲的活法。
他继续观察这张照片,在这张照片里,主页的主人只占了的一个角落,几乎只露出了四分之一的头顶和一只眼睛——一只含着冰冷笑意的眼睛,与斟满了金黄色的西海岸格格不入,被那样的眼睛注视时一定能感受到海风迎面拂过脸庞,一片微凉与腥湿顺着这海风席卷,玻璃碗接满一碗鱼血,便组成了那只虹膜,那是从被杀伐的鱼的横截面喷溅而出的血,滴滴答答,黏腻、腥臭,却对墙头上卧着,自始至终事不关己的流浪猫有着不可违逆的吸引力。
御子柴挪开了眼睛,这画面的主体应该是后方那个发色接近枣红色的男人,御子柴想他原来是个双性恋,男人也搞。
那个人有着麦色皮肤,恰到好处的健康——不像甲斐田一样白得病态,留着一个御子柴不能轻易理解的发型,没什么表情。
他把那张照片划走,但很快又划回来,从一整张照片里单独截出那一只眼睛。
后来御子柴点开某个滨海城市的纪录片,公寓的窗户大开着,盘旋在十三层的晚风灌进房间,使这狭小的屋子顷刻间充斥着冷意,外卖可乐快要结冰了。
他被装在这个小盒子一般的屋子里,屋子嵌入这一栋高楼里,高楼又扎根在一片钢筋水泥的建筑群里,显得这小小的公寓简直就像这个庞大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的一个迷你电冰箱,御子柴是被冻在里面忘记取出来的一条活鱼,迟迟等不来自己被砍杀的命运。他闭上眼,听着纪录片的旁白用念词,嗓音低沉。他试图把这电冰箱想象成加利福尼亚最热情的一片海滩,海浪拍打着岩石高歌,扭过头去就能看到甲斐田坐在一块崎岖的礁石的另一端,拿起手机,用黑洞洞的手机后置摄像头对准自己。
他就这么听了几乎一晚上,直到天蒙蒙亮。

 

3.
关于他们如何正式地相识并发展出一段关系,这故事就有点乏善可陈了。
总之,御子柴首先发现了,其实甲斐田拥有一个几乎可以完美融入正常人生活的身份,也就是连锁超市收银员。那个人就主要靠着不靠谱的超市经理每个月给他发的几千元工资生活。
御子柴拎着几盒速食面和一提魔爪饮料结账的时候,低头翻着手机,一抬眼就撞见那双他盯了将近一整个晚上的眼睛。那个人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还用黑色的发圈把长发低低地束起来,试图把乱翘的蓬松长发压得稍微听话一些,脸上罩着一个大了一号的口罩,把大半张脸全部盖住。当他皱着眉盯着对方看的时候,甲斐田显然早就认出他了。“你好呀。”声音被围困在口罩与面部之间那狭小的缝隙里,显得闷闷的。
激光扫过条形码。
“甲斐田——”机器滋滋滋地打印出一张略短的小票。
“紫音。”甲斐田紫音把装着商品和小票的塑料袋一起递给御子柴,接近闭店时间的超市里已经没有几个人在闲逛,御子柴突然说不出下一句话。
甲斐田笑起来“你想要我的联系方式么,柴犬?”

一周以后,御子柴换了一辆新的红色自行车。
那天是御子柴升到研究生的日子。可他的自行车却坏在路边上了。这两件事搭起来看实在有点可笑。
他没法抛弃自己心爱的自行车,只能把它推去维修行碰碰运气。
坏得彻底。维修人员告知他。
升上研究生,这对御子柴来说当然不是最好的日子,因为等着他的还有硕士、博士。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在御子柴这个年纪就成为博士的人。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今后也不会想听说的大学同学开玩笑说他是世界上最年轻的研究生,然后自顾自地喝酒。御子柴更想狂奔到校图书馆,指着A36那一整排打着心理学名号给年轻人灌输毒鸡汤的书吼道: 看吧!我早说了!人类的智力从他妈的出生开始就是有差别的!
但自行车坏掉,这却是他人生里最坏的日子,比他爹下葬的时候都坏。这意味着如果他不额外花钱置办一辆新的,他就得跟二十几个还没进化完全的直立猿挤同一班公交车,从城南穿到城北,还得遭遇堵车。而爹死了就只是死了而已。
御子柴推着,或者说是拖着,自行车的尸体,走出维修行,站在街边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他突然感觉到一阵迷茫。
在必要的时候要学会寻求别人的帮助。
心理医生会跟自闭症患者这么说。
寻求别人的帮助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因为人从祖先开始,就是群居动物。
它们具有社会性。
御子柴并不想当古猿,但他还是点开通讯录,手有点抖。他看到那唯一一个被存下来的号码。
你想要我的联系方式么,柴犬?
“嗨,祝贺你啊,天才。”
快救救我吧。

红色的二手小轿车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车载香薰的气味,御子柴坐在副驾驶座上,被工业香精熏得头晕。但甲斐田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坐在主驾驶座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但遮光板依然被拉开,挡住了大部分日落时刺眼的光线。御子柴听着自己宝贝自行车的零件在后备箱随着摇摇晃晃的旅途碰撞出声音。车载音乐放着一首写给夏日的乡村摇滚,甲斐田跟着哼唱。
“柴犬,下次请人帮忙的时候要说‘拜托’‘麻烦了’‘谢谢你’,好么?”
小轿车拐过一个路口,紧接着突然停下了,御子柴因为惯性向前,又被安全带拉进座椅里。甲斐田凑到前面看了看路况,紧接着发出遗憾的声音,泄了气一般,也靠回座椅里。
他们以二十分钟只走四十米的速度在这条主干路上缓慢地行驶,几乎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这期间里,车内的电台换了好几次,从乡村摇滚到流行电子,从恐怖故事电台到购物频道,甲斐田总是不厌其烦地拧着旋钮,切换到下一个频道。这一切当然和御子柴没什么关系,他缩在副驾驶座上玩掌机,可游戏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
“柴犬,你想去旅游吗?”御子柴这才注意到对方又切换到了车载音乐,但播放的却是已经提前下载并存入的旅游节目音频。
“这是你存的?”他挑起眉毛。“哦,不,当然不是。”甲斐田快速地否定了御子柴的猜测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送给我的纪念礼物。他现在已经离开了。”
御子柴不去猜测对方模糊用词里的那个“离开”到底指的是哪个意思,他也并没有兴趣深究这个人过去的情缘,如果ins资料卡上的生日信息属实,那对方应当大了自己七周岁,发生这种情况并不算异常。
旅游节目的女主持人开始哇啦哇啦讲话,这是一套以美国城市为主题的系列节目,而这一集讲到加利福尼亚。
“你想不想去加州看看?”御子柴被这样一个唐突的提问打断了思路,而满脑子都是那张ins上的照片。“你想去加州看看?传说中的西班牙小岛。”御子柴用一种听起来阴阳怪气而古怪至极的音调讲话。
甲斐田笑着看向他,不说话。

晚上五点,小轿车终于停在公寓楼的门口。
“嘿,柴犬,”御子柴回头,看的甲斐田把车窗摇下来朝他喊“记得换辆新自行车,黑色漆的最好看。”
过了几天,一辆崭新的红色漆自行车被打包送上御子柴的家门。

后来他们电话联络的次数变多了,虽然很少见面,但御子柴会好好查看line上甲斐田给他发的每一条消息,也不会认为已读不回是一件多么没礼貌的事。
他学会留心那些同校同学举办的派对,有时候抽空去参加一次,并不为了社交。御子柴知道这座城市不大,想要偶然遇到甲斐田并不难。
青春就是在这些小事的堆砌里慢慢过去的。

 

4.
御子柴骑着自行车在沉闷的夏夜里行驶,突然被某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捏下刹车,右手边是一辆黑色私家车,那辆车稳稳地停在路边的停车位里。车窗摇下来,伸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当御子柴看清楚那五个手指上精心涂抹的亮黑色甲油,他突然松了口气。
“好巧啊,柴犬。”车里坐着的那个人笑了笑,御子柴慢慢看清楚了他的脸。
甲斐田坐在车里,但是是副驾驶,像是在等什么人。他脸上有点泛红。
“之前有件事忘了问你,我本来想打电话跟你说的,在line上问没什么诚意是不是?”御子柴决定先默默地听他讲完这段废话。“我是想问你”
“你介不介意和我同居呢?”
“喂,你疯了吗?!我可不是什么色情旅馆的老板!你自己找不到地方住?你没有家?你是个流浪汉?太异想天开了吧怎么可能——”
“我可以帮你付租金。”
御子柴突然不说话了。
“另外,如果旅馆和员工宿舍算是家的话,我想我也不是流浪汉吧?”
他们谈话的时候,从街边的店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御子柴惯用防备的眼光打量别人,像一只警惕心极强的流浪猫。但那个人压根没管他,上了车就启动了发动机,机动车在一阵飞扬的尾气中载着甲斐田扬长而去,只留下摇起车窗前的一句“明天见啦。”和愣在原地撑着自行车的御子柴。
他突然意识到甲斐田有一种可以让别人因为他而频频犯蠢的魔力。

有的时候,人就是要为了一些利益做出割舍和让步,这是独立生活的一部分。
第二天,甲斐田拎着行李早上六点就敲开御子柴的门的时候,被叫醒的小孩还有点恍惚,看着这个自来熟的不速之客把东西拿进屋里,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又想起房租。
另一个人的私人物品很快像寄生植物一样蔓延到整个房间,洗手台上摆着几支唇釉和睫毛膏,而大多数是最廉价的黑色指甲油,拧开盖子会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制品味。那个房东赠送的闲置衣架上下一秒就挂满了各种颜色花纹的衣服,摞起来的外卖盒旁边是一盒子金属饰品和一把老旧的电吉他。
“这没有客厅或客房,你滚去睡浴缸吧。”御子柴冷着脸说。可是更离谱的是,甲斐田没什么怨言,他真的把被子铺在蒙了一层灰的浴缸里。

等一切都安顿下来,甲斐田从行李箱里拿出最后一样行李,是一本旅游手册。御子柴疑心现在还有谁会看这种东西,他的意思是,在有了Google这种东西以后,谁还会看旅游手册。但他到底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这个问题就和“你为什么要搬来和我住?”“为什么不住员工宿舍而改来住浴缸?”一样,是一个不会从甲斐田嘴里直接得到答案,因此问起来没什么意义的问题。
“来吧,一起看。”甲斐田冲着站在门口的御子柴招手,让他也来自己的新家,也就是这个浴缸里,一起看。
旅游手册翻到属于加利福尼亚的一页,御子柴坐在甲斐田旁边,后者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景点推荐,他的头发是刚洗出来的,有一股薄荷洗发水的香味。
“我们要不要,去这看看。”御子柴闻声顺着甲斐田的指尖看过去,那上面印着“蒙特雷湾水族馆”。
“水族馆?无聊死了吧。”
“好,那我们就去这里。到了加州,我们就先去这里看看。”御子柴觉得这个人大概在精神上有点可怜的问题。

日子又逐渐回归到一种算不上正轨的正轨里,此后的日子里,甲斐田也对他再没有什么表示,御子柴偶尔会透过窗户看到甲斐田在公寓楼门口和某个女人或男人吻别,等过了三四分钟,对方推开家门,笑着说自己给他带回来一提功能饮料。
这算是家么?谁知道呢。
他们有的时候会挤在一起睡,通常是甲斐田又在哪个派对上喝醉了,非要把御子柴当成一只小猫玩偶抱着睡,任凭他怎么反抗也不管用。
甲斐田的ins也在照旧更新,那里从来不会出现御子柴的身影,因此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被甲斐田划分在他生活里的哪一个部分。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甲斐田过,他生活的重心当然是在大学和学位上——总有一天报纸上要印满御子柴贤太的名字,甲斐田听了这愿望就会笑着打趣“那当然了,我的天才。”
因此他并不太在乎到底要给这段关系以一个怎样的定性。
只是有时候,御子柴能隐约地隔着两道门体会到无论甲斐田再怎么出于未知的目的而尽力营造出温馨的错觉,他也从未留在这里过。
所以这大概算不上是家。
至于加利福尼亚,那个有关于加州的可笑约定,他们俩偶尔会提起,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旅游手册上浪费时间——毕竟他俩甚至连机票钱都几乎凑不出来,除非掏光家底。
可御子柴会偶尔梦到加州,梦到他独自一人坐一趟空无一人的航班飞到那里,落地的第一件事是去蒙特雷湾水族馆,在那里,旋转着的海月水母升到头顶,装满了水族箱。他遇到独自一个人站在高耸的水族箱前的甲斐田。
那个时候他问出了那个他永远不会问甲斐田的问题。
你到底爱不爱我?

自打甲斐田闯进他的生活并擅自住下,御子柴的人生里就突然多出来好多不必知晓答案的问题,有的时候他多希望他的研究课题也能和这些问题一样,最终得到一个富有哲学意味的答案而不需要引用八十篇论文。

 

5.
意外发生在那个暴雨夜,也是在那晚,御子柴经历了自己17年的人生里最疯狂的一场暴风雨。
他先是出门然后在马路边上捡到了甲斐田。对方在line上给自己发了一个奇怪的定位,那个地方几乎四下无人,接近城郊的荒野,已经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向视线尽头的地平线铺展开来的荒原和更远处的逐渐聚集茂密的树林,形成一条诡异的边界线向城市倾轧过来,竟然让人产生一种被围困在这座城市里的错觉。御子柴就很讨厌这种错觉。
甲斐田又给他打进一个电话,御子柴尝试着忽视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声,因为他并不是很想听甲斐田在凌晨两点半跟他讲什么疯话,或者像上次那样撞上一个贴在他身上的女人或者男人。但最后他还是接了。
好消息是,那里听起来没有第二个人,只有甲斐田自己和呼啸着的风声。坏消息是,他确实是来讲疯话的。
御子柴在凌晨两点半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他的暧昧对象——那个人的手机里还存了很多很多“暧昧对象”的号码,却不知道是幸运大转盘还是怎的让他非得打给御子柴。对方的声音像一个像素小人,有着夹杂着电流的嗓音,带着隔着一个糟糕透顶的麦克风都能听出来的沙哑。
甲斐田说他要走了,要离开这里去加州了,去蒙特雷,他其实恨死加州那金子一样的海岸了——那东西看起来太美好了,但他还是想去蒙特雷逛水族馆。御子柴听到甲斐田在电话的另一头,用和悄悄话差不多的音量问他“柴犬,你想和我一起去么?”
单凭骑自行车是骑不到加州的,但是骑到城郊,把喝得烂醉的甲斐田运回公寓是没问题的。御子柴在马路边捡到甲斐田的时候,七八个啤酒罐整齐地列队站在马路牙子上,迎接御子柴的到来。他推着自行车,站定在甲斐田面前,用开法拉利车门的气势拍了拍他的自行车后座,对方笑着扒上御子柴的肩膀。
回去路上,这座阴晴不定的城市已经开始下起了一定规模的雨,现代通讯设备的丰富功能已经提前三个小时告知全城的人今夜会有一场暴风雨。这也是御子柴一开始不愿意去接甲斐田的原因之一。但和他预想有些出入的是,甲斐田真的只给他一个人发了地址,意思是如果他不来,没准甲斐田就被暴风雨刮进河里了。其实他就算是被淹死了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顶多是要在合租费用和保险金的问题上纠缠一番。
请市民待在家中,以免发生意外事故。
甲斐田就是御子柴的人生中最大的意外事故。
他迎着暴风雨艰难地顺着公路骑行,雨正下得越来越大,世界被罩上一层毛玻璃,一切淹没在粗糙的白里。这辆有些单薄的自行车下一秒就要被自西向东的狂风刮倒,如同一艘孤舟在茫茫大海上徒劳地行驶,载着他和甲斐田两个人。可是甲斐田是史上最差的海上生存同伴了。
因为他正趴在御子柴的背上,好像马上要睡着了。因此一路寂静,只有雨滴拍打柏油路面的声音震耳欲聋。
慢慢的,那栋熟悉的公寓楼在暴雨里现身,御子柴扛起甲斐田冲进门廊,下一秒那辆被停在外边的自行车立刻摔倒在地上,像某一匹早已透支了全部力气的老马。
他扛着甲斐田穿过门廊,乘着电梯上楼,那电梯运行时嗡嗡作响,发出古旧的噪音,盖住了雨水滴在地面的声音。从十五岁的某个时刻开始,御子柴的身高就永远地定格了,此后两年再也没有长高过一厘米,因此肉眼看起来,他几乎和甲斐田的高度是齐平的,扛起对方也不算是很费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还差了一厘米,永远都差这一厘米。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御子柴把甲斐田扔下去,后者狠狠地砸在玄关的地面上,然后因为痛觉蜷缩起身子捂住脑袋
“哦......别这么暴力啊。”虽然甲斐田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像觉得很痛的样子。
他们俩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难受。甲斐田从地上爬起来,到浴室里打开喷头,接了一浴缸的热水,水蒸气很快充满了这间狭小的浴室。
御子柴本来不打算洗澡,他像小老鼠一样溜进浴室只是为了偷走甲斐田的吹风机,至少要把头发吹干。这间狭窄的卫生间根本没地方做什么干湿分离,却硬要浪费三分之一的面积挤下一个浴缸,御子柴怀疑就是为了这一刻——他穿着湿透了的卫衣被他的水鬼室友拽了一把然后整个人摔进浴缸里的这个时刻。
“你有病吧?甲斐田,你脑袋给喝坏了?”
然而眼前这个人清醒得很,完全不像醉汉的样子。他悠闲地泡在浴缸里,哼着昨天在收音机里听到过的夏日摇滚乐,长发卷起来挽成一个发髻再用宽大的鲨鱼夹夹住,裹着一块白毛巾,细绒毛上沾着水珠。露出光洁的后颈,两三绺发丝垂在耳边,双腿交叠,像孩子一样晃着脚尖,在氤氲的水汽中被某种珍珠的光泽笼罩着,你好像感知不到他身上的温度。涂着深色指甲油的修长手指挑着旅游手册的某一页再掀过去,简直像是电视购物广告里那些负责宣传浴室用具的超级模特,此刻却坐在这个瓷砖开裂的浴室里,甚至有一种不真实感。
相比之下,御子柴就显得狼狈很多了。
“你想去斯坦福还是加州理工?”他一边翻看着不知道从哪拿来的小册子一边问御子柴。“哈?你这混蛋,还真想带我去加州?喂这到底为什么?如果你说你是在那次旅游里一眼就深深爱上了那个鬼地方,告诉你吧,我不信。”
御子柴往后一靠,已经无所谓衣服和头发到底湿不湿了,那结成绺的发丝贴在他两腮上。“你这幅样子,说得好像搬去那里生活就会变得有多好一样。”
甲斐田没有接御子柴的话,一句话也不说了。突然他挪开挡在脸前的册子,就像挪开嫌疑犯脸上的一块马赛克。
他又什么也不说而只是笑着看向别人了。
御子柴脱力一般滑向浴缸底部,露在水面上的一双眼睛看着甲斐田套上浴袍,从尚且温热的水中抽离开,走向卧室。于是过了一会,他把浴缸里的洗澡水放掉,也走出浴室,换了身睡衣。
出了浴室,御子柴就看见甲斐田在带进来的双肩背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这他妈是什么?”他抓着甲斐田的手腕质问他。那双苍白消瘦到病态的手此刻攥着两张飞机票。目的地明晃晃地印着加利福尼亚。
“不够明显么——”对方举着那两张机票在他眼前晃了晃,御子柴睁大了眼睛。
其实他从来没有什么不愿意,在哪对他来讲都差不多,因为不论在哪上网,有差别的只是网速,而这对御子柴来讲也不是什么太难解决的问题。他开始在脑海里飞快地堆砌一套说辞。
如果甲斐田现在拿着两张明天起飞的飞机票问御子柴,你要和我去加州么?御子柴会说
别提前替我做决定,你个混蛋。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当然是我两年前去加州的飞机票。”
御子柴几乎觉得无话可说了,他一巴掌拍掉甲斐田举到他眼跟前的手。
“真可笑,我哪也不会去!”

 

6.
窗外的暴风雨尚在肆虐,刮断了电线杆,使这里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网断了,两个人只能挤在那张原本只需要承受御子柴一个人的床上,盯着房间的某处发呆,直到陷入睡眠为止。可他俩都恰好睡不着。
这间公寓已经狭小到御子柴坐在卧室的床上,视线可以穿过卧室的门框而看到大开着门散气的浴室里。
他盯着浴室里那面铺满了四分之一的墙面的镜子里倒映出来的甲斐田出神,发现那个倒影也在看着自己。
他其实从来没有过期待。
然后他睁大眼睛,对着镜子里大喊大叫“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甲斐田又笑了,他何时不在笑?但某种运行于理性逻辑以外的直觉告诉御子柴,是的,甲斐田又笑了。御子柴看着他在自己的视野里一点一点放大、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条缓慢的爬行而过的蛇类动物,那自唇间呼向耳边的热气化成吐向他的鲜红的信子,夹杂着蛇嘶嘶作响的幻声
“因为我喜欢你。”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孤立无援的深夜里。
等到甲斐田贴上来,他们交换了一个久违的拥抱和新鲜的亲吻。这时候你倒是不惦记着你的蒙特雷了。御子柴想。

“我们的天才得学会更加坦然地面对欲望,是不是?”
御子柴听到甲斐田这样说,然后他拽着衣摆的手被压到一边。
事情从此开始彻底脱轨。
窗外的雷雨声越来越大,每一次闪电劈过天空时在鼓膜上爆裂开的声音会掩盖掉他们暧昧的喘息和低呼,和他的心跳声重拍,在视网膜上接连炸开的一片片白让眼前的画面变成频闪,如同被抽帧的电影,过度分泌的多巴胺让他单薄的身体不自控地抽搐,大脑几乎要被这巨响和闪烁共同碾碎捣烂,对视神经与听神经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御子柴却又感受到柔软的长发垂到脸上,随着动作而晃动,像数片羽毛一般擦过他的眼睑。
御子柴立着指甲在甲斐田背上留下交叠着血红色的抓痕,深深地陷进对方柔软的皮肤里,如同正在下坠,在眼前的一切快速地飞奔着向上,流水一般逝去,人很难不挥着手试图抓住它们、抓住什么凹陷或凸起,至少让自己挂在墙上不至于跌落惨死,再去想办法。
玻璃窗被雨和风拍打着发出砰砰响的声音,他甚至感觉到整栋公寓楼都在这场疯狂的暴风雨里摇晃,整个世界正融化为一片汪洋,而这张从二手店里淘来的破床吱呀作响,他试着紧紧圈住甲斐田的脖子。
他知道不管那张飞机票是刚买的还是几百年前的,他们今晚也都铁定去不成加州了。
时时刻刻濒临崩溃,这就是他俩所经营着的关系,没有什么暧昧的拉扯,就像那张脆弱的飞机票一样,难道不是一扯就坏?
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一根浮木,在贫瘠的荒原上遇到甲斐田紫音,这两件事几乎是差不多的,因为这两样事物都会伪装成一种带着诡异感的希望,然后在你某一次极度疲惫的睡眠之后悄悄地离你而去,你又重新投入到一种无边的绝望里。
他遇到甲斐田,遇到带着那种可悲的活法的甲斐田,在大街边的某个夜店里,从一开始就彰显着一个可预料的结局。
御子柴贤太,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天才,现在正沉没在随时会被撤回的爱里中,似乎已经走到了绝境,彻底位于落败的一方。他想为自己犯下的又一个蠢而发笑,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移居到加利福尼亚生活,那片黄金海岸不过是从甲斐田嘴里吐出的又一个谎言。
对此,天才好像束手无策了,在电闪雷鸣里他感受着他们重叠的格外柔软的那一部分,慢慢习惯于脑海中频频闪过的空白,他听着甲斐田对他那在耳畔忽远忽近的、故作深情甜蜜的低语安慰,裹上了一层豆沙红色的糖衣,而在那些空白且不知所谓的间隙,他则如同呢喃着梦话一样。“...”御子柴把头埋进枕头里。
人类的本能是一只不断咆哮着蚕食彼此的爱的怪物,它们终生被扎根于本性里的食欲和饥饿所掌控,发了疯似地扑向爱它们的、它们爱的人。
所以人类会成为群居动物,它们必须彼此接近、成群结队,才好去打算着、去捕捉、去撕扯那近在眼前的食物,而脱离群体的人类则必将被饥饿折磨至灭亡。御子柴想起自己在这间公寓独自生活的每一个夜晚,在外卖盒、荧光屏幕和第一人称射击游戏里消耗自己的青春,那些只是在培养着不断膨胀的饥饿,他突然发现所谓的天才也不过如此。他想让甲斐田留下来,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也想把他吃掉。
所以去他妈的加利福尼亚吧,也许甲斐田某天会和他的某个情人——反正不是御子柴——回到那,回到那被落日余晖照亮的海湾,他会走的,他一定会走,甲斐田是一阵刮向未来的风,可是偏偏不经过御子柴,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棺材一样的公寓里。

暴风雨正在慢慢撤离这座城市,只剩下一个个雨滴悬挂在窗棂上,一个个下坠,滴答作响。御子柴听到一声很轻很缓的叹息,比雨水落在窗台上的声音还要轻。紧接着他被裹进被褥里,连同他彻骨的疲惫一起。

他再一次从梦中醒来,或许也是走入了另一个白日梦,这两者之间的分界并不明显。
御子柴每天都会在灰蓝色墙纸、几张电影海报和沾了啤酒的乐队T恤的环绕下醒来,脖子上那副挂了一夜的耳机硌得他颈椎酸痛。
不论昨夜发生了什么,多么荒诞疯狂到让人不可置信的地步,他总会醒来,早晨八点一切如旧。
只是这次,稍微有点不一样。他醒来,坐起身,两步跨出卧室推开浴室的门。
他有件很想说且必须要说的事情。
他需要一个机会。
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7.
所以那个有关于加州的诺言,最后到底有没有兑现?御子柴也不知道。
自从那个晚上,甲斐田紫音,这个人彻底从他的生活里神隐了,他打电话,可那是个空号。就连那个ins账号他也不翼而飞。御子柴又扔下手机,冲进大学、连锁超市、街边的那家夜店......他问遍了所能见到的每一个人。当他回到公寓,一辆自行车涂着鲜亮的黑漆,停在街区的一侧,半个车身没入许久无人打理的灌木里。御子柴突然有一种冲动,他要骑着这辆自行车,跑遍一整个城市,像砸金蛋一样砸开每辆红色二手轿车的车门,直到砸出一个甲斐田为止。他会狠狠地拽着对方的领子......然后呢?
御子柴突然想不到了,一个天才的大脑突然发生了卡顿。于是他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在这之后的至少七八个晚上,御子柴根本睡不着觉,他和身边的人一样,再也不提甲斐田的名字。可那个人卷走了一切东西,好像还不小心带走了本来属于御子柴的睡眠。那家伙在加州一定睡得很香。他想着,把那天在抽水马桶的水箱里发现的旅游手册塞进枕头底下。这是御子柴后来发现的唯一一样和甲斐田有关系的物件,他把它用塑料架子夹在棉绳上,挂在窗外加快晾干水分,接连七天都是阳光暴晒的大晴天。
他枕着那份已经无法使用的旅游手册——上面晕染模糊的图片就是他曾经所做的一个又一个有关于加州的梦——像刚开始他遇见甲斐田的时候那样,闭上眼,想象加州那金色的海滩和蒙特雷湾水族馆的奇异景象。

或许在两年后、三年后、五年后...又或许永远不会实现。

没准在未来,御子柴会轻易地获得数个乘着飞机直达北美洲,在一块庞大的世界版图上全凭自己心意挑选大学的机会,他会像越狱一般逃离这座无趣而沉闷的城市,在飞机上看着脚下远去的森林,迎接人生的新生。没准在那个时候,他就会指向加州,指向这个他曾无数次和那个已经离开的人一起描绘的地方。
再等一些时间,等御子柴真的踏上飞往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航班,在那漫长的航途里,他闭目养神。
海关板着脸问,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有人在加利福尼亚等他,他必须赴约。
谁?
一个长得很漂亮的混蛋。他把头偏过去。

 

8.
是的。对于御子柴来说,
有一个人,有一头珍珠一般颜色的长发,护理得很好,泛着光泽,还有薄荷洗发水的气味,左脸颊上有一块像蛇腹鳞一样的鳞片。他像一个渺远的故事。他到底在哪、他到底是谁、甚至于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重要。
他在世俗里有一个可以被发音的名字,叫甲斐田紫音。
他会在加利福尼亚等自己,一定会在某个角落和自己撞上肩膀,在那被落日余晖笼罩的海岸边上、在水族馆幽蓝的灯光下。

那是一个只会在加州发生的黄金之梦。它是否真能实现,也不重要。
在暂时落脚的旅馆里、在飞行中的航班上、在破旧狭小的公寓中、在红色的二手小轿车里......
御子柴贤太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