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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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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24
Words:
3,774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38

烟灰

Summary:

*甲斐田紫音/御子柴贤太 cp向
*御子柴贤太单性转 注意

Work Text:

“柴犬,你不怕我突然把你甩掉么?”

每次甲斐田对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御子柴就想起学校里的那群同学。

其实她不是没有当过别人的消遣,正相反,她已经给别人当了很久的消遣了,在学校里,她就是各个小团体都会在吃饭聊天的时候突然提起的怪人,而御子柴又恰好与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背道而驰,所以提起她,他们会用嫌恶的态度去抹黑甚至谩骂她,把他们自己编造张罗的谣言细细地咀嚼一番,当成颇有滋味的饭后茶点吞进肚子里,然后就把她忘掉。

而且被骗了感情这样的戏码,好像也挺俗套的。所以御子柴回答甲斐田“无所谓。”

她突然把手机扔到一边,那部可怜的机器顺着粗糙而洗得发白的被单滑到地板上,御子柴仰面盯着天花板出神,那自边角开始蔓延的黑色裂缝昭示着这块巨大的预制板总有一天会坍塌的未来,而且相较之下,那天不算太远。

“甲斐田”她突然出声,叫住了在衣柜里取外衣的甲斐田,自从他第一次来御子柴这,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她那摆设一般空荡荡的衣柜里,甲斐田说你这衣柜很适合装衣服啊,御子柴说你这不废话。现在,甲斐田挑挑拣拣,拎出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风衣上的标签都还没来得及拆掉,他就这样回头看御子柴,把遮住眼睛的凌乱长发别到耳后,等着她说接下来的话。

“那些蠢货,她们说我跟你睡了。”御子柴的视线钉在天花板上,沿着裂缝缓缓地左移,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别扭的笑。他们俩好像心有灵犀,不用铺开了去解释甲斐田也知道“她们”指的是谁,所以他也只是笑了笑。

无所谓的,和之前几次一样,他俩都把这种话当成烂俗的笑话看,正好映衬烂俗的人生。

御子柴不得不承认,这次不像之前好几次那样是全然凭空捏造出来的,毕竟原先的学校里没有人认识甲斐田紫音这个人。

她慢慢回忆到底是哪一次疏漏给了这些长舌妇素材,把记忆像胶卷一样来回导过好几遍,仔细检查每个角落。

没准是那个苦瘦的末夏,撞上一个难得乌云密集的午后,甲斐田在无雨也无晴的天气撑着一把黑伞举过头顶,投下来的一块阴冷的影子把御子柴和他笼罩进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和其他人彻底切割开,他们一起沿着公路走在大街上,走向一个不知名的终点。

甲斐田给自己撑伞,顺便照顾到御子柴,这个举动显得他俩像一对真正的情侣,即使看起来情感不合,因为御子柴低着头边走路边玩手机,无论甲斐田说什么她都随随便便应答两声,她与同年龄层的其他青少年一样沉迷于因特网的丰富多彩。御子柴也不害怕撞到别人,因为周围川流不息经过的人群都和她毫无关系,甲斐田不时扯一下她卫衣的袖管,引导着御子柴不要撞上除了人以外的任何死物。

虽然御子柴从来没有注意路边的景物,但她想那时应该经过了学校门口的马路,又如此恰好地经过了下午放学的时间点,他们俩一个一米八一个一米七,还打着一把大黑伞,在密集的人群里确实显得古怪。

这事绝对不能怪因特网。

御子柴忽然吐出一口气,甲斐田莫名其妙地突然躺到她旁边来,压着她脱下来的内衣,手上那件风衣早就不知所踪。太阳的轨迹并不经过这间小屋子,他们俩只能被丢弃在这块冷灰色的阴翳里,唯一的热源是互相贴近的肌肤,就像那天在黑伞底下肩贴着肩一样,被整个世界所切割。原来万事都是从很久之前就得过上帝的暗示的。

“那她们是怎么评价我的?”甲斐田躺在一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摆弄他涂好的指甲,指甲油是新选的。他对待什么话都是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笑着问御子柴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御子柴愣了一下,突然大笑出声。

“你别总是当傻逼行不行啊?真以为人家会顺便夸夸你那张蠢脸?告诉你吧,她们问我你脸上是不是长了东西,看起来真恶心,像怪物一样,活该被我缠上,我俩天生一对,绝配。”

她破罐子破摔一样吐出一连串词,听起来是很刺耳,甲斐田放下了那只摆弄指甲的手。“我就当她们是在祝我们百年好合了?”他突然笑着抱上来,双臂环住御子柴的肩膀,硬生生地把她要反驳地那句谁要和你百年好合按回喉咙里,最终溶解成口腔里表达不满的小小嘀咕声。

甲斐田并没有真正抱紧她,御子柴太瘦了,她很挑食,在人类食用范围内的食物她有一半都不爱吃,饭量又小,饮食也不规律,因此身体很单薄,骨架毫不费力地支撑起皮肉,某些突出的关节处摸起来甚至硌手。她是一只营养不良的幼猫,此刻因为房间的寒冷微微打颤的背后像是意图振翅而飞的蝴蝶,一层层的阴影重叠,御子柴用左耳去听甲斐田近在咫尺的呼吸,意识到此时他们都是活着的。

她感到甲斐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顶。

“我上学时的处境跟你也差不多吧。”

甲斐田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表现得自己已经释然,甚至是和过去早已和解,而非停留在原地。御子柴不去辨认这话是真是假,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从不觉得甲斐田会拿出任何真心和真实的过去来面对她,她只把这话归结于是这个人之于她难得的怜悯所致使的语言上的安抚。

可是御子柴听过甲斐田对她毫无顾忌地说过更多更直接也更甜蜜的安慰,此刻模糊不清的措辞反倒显得像是真话。她企图用细瘦的双臂箍住那具比她大了一圈的骨架,可最后却只是像学校后墙的残藤,无力地垂落下去。

御子柴突然觉得诧异,诧异于她和甲斐田已经认识了这么久还没有分开,甚至比她见过一些男女朋友还要久,诧异于他们已经像这样只是相拥着就度过了那么多个晚上,简直有点像那种可笑的柏拉图式关系。

御子柴突然坐起来,然后下了床,走到床边把背心和裤子套上,披上外套,拉上拉链。甲斐田转过头问她“你要出门吗?”他从不问御子柴她的目的地,只问她是否要出去。

“你不会要和我一起去吧?”御子柴其实是想说,你跟我一起去吧,但她说的话永远不会是她脑子里想的那样,她时常给自己找借口,说这就是语言的弊端,而它永远不会消失。

御子柴问的时候,甲斐田已经起身穿衣服了,他从地上拎起那件刚被他抛弃的风衣,从御子柴身边经过时,伸手从她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香烟。

“这可不是小孩子该买的东西哦。”他笑着把香烟盒外面裹着的一层薄薄的塑封拆开,从这盒刚刚从工厂流水线上送下来、尚且排列整齐而完美的盒装香烟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啧,你烦不烦啊?那他妈的是花我的钱买的!”御子柴说着就去抢甲斐田手里那盒本来应该像学校发的试卷一样写上她的名字的香烟。“不行,小孩子不可以吸烟。”他故意一边走一边把那盒烟举得很高,然后在御子柴最终选择放弃的时候把它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楼梯口很窄,只限一人通行,于是他俩一前一后地走,甲斐田走在前面,他嘴里叼着的烟和火机上骤然升起的火随着步伐一颤一颤,艰难地相碰。御子柴走在后面。时间已经接近晚上,黄昏还剩它残喘般最后的一丝光线,越过楼梯口上的窗户,照在御子柴脸上,在她左手边的水泥墙上打出一道影子。残阳被窗棂框起来,像是世界的又一个末日,像那盒香烟的包装上印出来的图片,天空比沸腾的血还红。

 

御子柴本来就是想无所事事地在街上转转,甲斐田乐意陪着她四处游荡,她自愿出门,这是很难得的事。他们俩单纯靠双脚,绕了大半个街区。像是来自命运的讽刺一般,最后御子柴站在学校的大门口。

此时城市已经悄然入夜,几米高的铁门和其身后耸立的教学完全融入进黑丝绸一般的夜幕里,边缘逐渐模糊,在御子柴眼里,它慢慢地扭曲、畸变,成了一头正弓着脊背熟睡的怪兽,即将倾轧于她。

她不知道在甲斐田眼里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场景,但御子柴还是选择摸到学校侧面的墙根,鞋底蹬着凹陷进去的墙面,在夜里像一只灵巧的黑猫,眨眼间一跃就上了墙头,藏进压着灰墙的枝丫底下。甲斐田的动作相较之下就慢了很多,但是很轻,最后还是成功翻进墙那一边。

御子柴的学校后面有一片废弃的荒地,遗留着被拆除了一半的旧教学楼,白天拿围栏死死地拦住,可晚上就有了可乘之机。

御子柴举着手机手电筒,领着甲斐田异世界探险一般穿梭在沉默的钢筋水泥里,最终光束照亮一片空地,扬起的石灰在光的照射下显出形状。

他俩站在这截拦腰塌落的墙前发呆,甲斐田在抽烟,烟雾消散在一心向北的晚风里。御子柴听见自己的外套被水泥糊的墙磨出沙沙作响的微声,她回味着太阳落山的过程,像是见证了太阳的死。

甲斐田站在她旁边俯瞰着犹如设计图纸一样的校园,适时地没有多说什么话。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御子柴突然发问。这个问题问得甲斐田一愣,但他反应速度却很快。“柴犬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一切又重新投入进一种沉默里。御子柴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并不是对甲斐田没有期望,而是有太多的期望,几乎把她所能有的全部签上甲斐田紫音的名字,是烟卷里扭曲绕结在一起的烟草丝,甲斐田手指轻轻磕碰一下火机,点一支火,就全都燃起来,直到二十几分钟以后,烟雾散了、灭了。她对甲斐田的期望到底是出于一个青春期的女生由于激素和本能而产生的期望,还是一只野兽对于同类的期望......她压根没法去区分,至少现在没法区分。

在御子柴见过的关系里,女人有色男人有钱,双方看中了对方有的东西,然后产生了一段以物易物的关系,大抵就可以概括成这样。

可是现在,御子柴没有色,她只有尚未成年且营养不良的身体和一张还算看得过去、想要变成吸引人的美女就需要深耕化妆技术的脸。甲斐田没有钱,他的钱包里没有一张完整的大额钞票,存款也从来没有超过四位数,指望着跟他上床赚什么钱还不如上街去打劫来得更实际。

所以御子柴没法期望任何一种回答。

仿佛沉没于世界的底部,整个地球的重量全部被挪到她身上,御子柴回到她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的时候,牵着父母的手在某个晨光微熹的周末去爬山,坐在山崖边闻到了山间草木的味道。

现在她坐在水泥平台上,沾了一身的石灰,晚风寒冷,吹透了她单薄的一层外衣,御子柴打了个喷嚏,但其实是因为扬尘搞得她鼻子痒痒的,可甲斐田还是干脆把自己的风衣也脱下来披给御子柴穿。谁也没敢把那个话题继续下去,甲斐田和她一样也在逃避,两个人绕着同一个无休止的圆来回打转竟然还乐此不疲,因此只是坐着。御子柴任由那件风衣上沾的烟草味涌入她的鼻腔,让她几乎闻不到别的任何气味,决心与世界相割裂。

她放任烟在夜里静静地灭,短小的烟头在被踩灭前燃着的最后一丝火苗像是阴曹地府里骤然生发的一簇鬼火。

如果苍天真的可以给人一架时光机或者一颗后悔药,御子柴决定拉着甲斐田回到那个她还称得上是正常人的年纪,比起同龄人她是个天才,经常得到别人的夸奖,不论那时的甲斐田是否也是个俗世认可的正常人,她都要早好些年遇见他,去做车轮下的野草,然后跨过十五岁,再一起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