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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己度人虽然不厚道,但却有一定道理,自己也被打下过悬崖,当然要防止另一个掉下悬崖的人也搞暗中回归的戏码。怀着这种忧虑,基拉在被判定为胜利者之后一刻也没耽搁,马上到悬崖底下去找人。
悬崖下并没有拉库雷斯的尸体,这件事基拉就算已有心理准备也不免烦躁。自己恨拉库雷斯吗,当然恨,但也没有到一定要他去死的地步,他只想要守护国有个爱着国民的王,好吧,还有些不可为人知的私心。
或许他没死,拖着受伤的身躯跑掉了,或许他已死,尸体却被什么蹲守的人先截走了,总之都有些被动。思索着利害的基拉仍然不信邪地在林地里寻找,结果守护国的君王没有找到,倒是找到了个倒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身着一身破旧的白衣,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半长的头发搭在脸颊两边,骇人的是,他半张脸都覆盖着深色的类似伤疤的东西,使人并不能很好地分辨这孩子的真实长相。
虽然寻找拉库雷斯很重要,但是未成年的事情更重要,基拉一瞬都未犹豫就把少年背了起来,准备带回王宫治疗。
“你是什么人!”昏迷中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挣扎着要从自己背上下来,“好大的胆子……”
“我不是坏人!”基拉连忙把他放下来,“我是看你昏倒在地上才……你先别动,扯到伤口就不好了。”
人胸口高的少年呆站在地上,因身上的伤口痛得嘶气,过了一会儿,他用手不住地抚摸自己凹凸不平的半张脸,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那个……小弟弟你家在哪里呀,怎么会倒在那种地方?”基拉小心翼翼地问。
“你不认识我的话,其……其实我也不记得了,”他抿了抿嘴,用着颤抖的声音道,“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好害怕……”
看着他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基拉也不敢多问,就只再问了一句是否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少年看起来卖力地回忆着,却最终摇了摇头。
“我叫基拉,那我先叫你小红可以吗?”基拉实在没什么起名的才能,就先用了守护国的代表色,反正这孩子总有一天要记起自己的名字的。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你身上还有伤,最好不要自己走,我把你背去治疗一下。”
小红只有刚醒来时有些激动,后来就没再有什么情绪波动,基拉问什么都是不知道,让做什么都很听话。直到基拉把小红快带到王宫,他才主动说了话。
“这个披风看起来好精致,是不是只有王才能穿啊。”轻轻的说话声从背后传来。
“是啊,因为我是邪恶之王嘛。”基拉习惯性地这么介绍自己,不过刚说出来就意识到可能会吓到小红,连忙补充道,“但是我刚赢了和国王的决斗裁判,合情合理能穿的。”
“守护国的国王啊,那是什么人呢?”
“我不是要说他坏话……但是如果他是正义,那我一定要身为邪恶而击败他,那种把国民当作道具的人不配为王。”
“那他叫什么呢,抱歉,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拉库雷斯,”基拉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原来在问的是国王是谁啊,自己却说了一堆其他的话。
自己说完了那个人的名字之后,背后又安静了下来。基拉把小红带到医生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他身上都是些皮外伤,养养就好,只是脸上的疤着实吓人,以至于每个看见他的人都会惊一下。
小红安静地坐在病床上,轻抚着身上的绷带。基拉看着沉默寡言的小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失忆,受伤,还有脸上的疤,他不敢相信这些事发生在这样一个未成年身上会有多痛苦,心疼之余,基拉也意识到这孩子还能这么冷静实属不易。
“我已经拜托人去收集寻人启事了,需不需要贴一些你的……”
“不!不用了……”小红突然激动了一下,马上又变回正常,“说实话……因为想不起来的原因,我对找到家人没什么想法,如果是不主动找我的家人,或许也不那么重要呢。”
基拉莫名觉得这个逻辑很对,可是这孩子总要有个住处吧,“那,我先帮你找个收养?”
小红平静地直视着基拉,却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的不妥。
“基拉……哥哥,我醒来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你也跟我证明了你是个好人,我现在没法相信别人,我不想离开。”小红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好害怕,我这样一定会被欺负吧。”
太可怜了!基拉完全能预见到这种未来,这让他怎么忍心放小红一个人。基拉在与近臣争辩后让小红留在了自己身边。
基拉在卧室里给小红摆了张床,或许是因为身体修复需要睡眠,小红每天都有很长的时间在睡觉,但是他的睡眠却很轻,每次自己经过都会把他吵醒,搞得基拉都不好意思白天回来打盹了。
有些时候基拉会把工作带回休息的地方做,小红看见他苦恼的样子会给出一些很有建设性的建议,次数多了,基拉不免惊叹于小红的成熟,但后者只说自己可能是从小看的书比较多,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基拉哥哥,该睡觉了,可别像上次一样忙倒了,”小红轻轻移开基拉面前的文件。
“哦……哦,谢谢”基拉有些难受地揉了揉脑袋,自己太沉浸于工作以至于忘记了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小红的存在,仿佛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该说这孩子是对一醒来就看见的人有依恋吗?可很多时候都感觉被照顾的明明是自己。
基拉长大后在孤儿院里一直以大家长自居,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了。甚至有一次自己过劳发烧晕倒,迷迷糊糊之间感受到这孩子在有条不紊地照顾自己。无法抑制地发出痛苦的哼声时,小红都会轻声说,“不要担心,有我在,我会保护基拉的。”
保护……我?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什么时候,是谁?基拉被烧得完全没有办法思考,但却莫名感觉到非常安心。
那次是小红醒着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基拉痊愈之后小红一口气睡了一整天,睡得非常沉,连基拉拨弄他的头发都没能让他醒来。小红经常在睡梦中紧皱眉头,仿佛梦中有什么痛苦的事物缠绕着他。基拉看在眼里,或许找回失去的记忆能够有所帮助。
于是基拉会在小红醒着的时候唠点有的没的,希望哪句话能让他回忆起什么。可惜这失忆似乎太过顽固,能回忆起的东西太少,有个弟弟?从小就失散了,有个妈妈?生下弟弟不久后就去世了,一点能证明身份的信息都没有。反倒是基拉,把自己那点事都抖出去了。
“拉库雷斯这种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太恶劣了!之前竟然还有那么多人相信他。”基拉烦闷地趴在床上,用枕头把自己的头包了起来,然后把枕头拍在一边,翻身躺了上去。
“被国民知道现在的王在私下里这么骂前国王也不好吧。”小红坐在基拉的床边翻阅着杰拉米送给各王的史书,“不过大家现在知道了他的本性,他也死掉了,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吧。”
“怎么会……如果他最开始就是个好王,哪会需要到这一步。”基拉又把头埋在了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人到底是怎么才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的。”
小红摆了摆手上的书:“历史上不乏获得了权利就腐化的国王,权力是种很可怕的诅咒,当你能决定很多人的未来时,你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他们好还是满足自己的私心,自己都分不清。更可怕的是会把前者作为后者的借口而毫无悔改之心。”
“真亏你能看得进去那么拐弯抹角的东西啊。”基拉瞥见了封面知道了这是哪本书,“除了那个,人成年前后想的东西也可能完全相反……这我应该知道的,只是我情感上不能接受。等你和你弟弟再遇,可别成为这种糟糕的哥哥。”
“那我也祝基拉哥哥别成为那种糟糕的王,”小红合上了手里的书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距离拉长,基拉不甚能看清小红的眼睛。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哥哥他还有些良知,多年未见的弟弟因为小时候的记忆还能这么相信自己,一定会很开心的。”
“谢谢……”基拉内心有些酸涩,而后背过身去,他对于自己是一厢情愿这件事其实一直耿耿于怀。阳马也因为这事嘲笑过他太天真,他当时愠怒着打了阳马一拳没有辩解,可是却在心里对自己说,其实只是因为对面是拉库雷斯罢了。
拉库雷斯,拉库雷斯,基拉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自己关于小时候的记忆能想起来的并不多,但绝大多数都有拉库雷斯的存在。他们就像自己见过的其他兄弟一样,不,还要更好,记忆里的哥哥经常对自己温柔地笑着。还没有太多人生阅历的自己看着哥哥谈及梦想时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想的是,能够让最爱的哥哥如此期冀的未来,我也想为了哥哥去实现。
于是一想到那个已成王的拉库雷斯,他总会感到一种割裂感,每个剑指向拉库雷斯的瞬间,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被剑尖划破滴下了血。
唯一能够佐证拉库雷斯还在意一点自己的就只剩那次决斗裁判的留手。可是每次自己想上演什么温情戏码,拉库雷斯就像疯了一样句句都像在故意惹怒自己,如今更是彻底问不到答案了。
在基拉看不到的背面,那孩子又回到了他的床边,手抬起似要抚摸基拉的头,却在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叹后收了回来。
“基拉,你别嫌我多嘴,”阳马在某次会议之后多留了一会儿,“你家那个小红,我是听你说过来历啦,但是能在那个地方被发现还是太怪了,而且我上次看见他自己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找什么,你还是多长点心吧。”
“你个办公室随便进的人还说我,”基拉咧嘴一笑,“我知道啦,其实我最近也有在留意,不过还是谢啦。”
“你个傻冒狸猫真的有上心吗?那小孩可是死缠烂打要留下的,很可能有问题。”阳马不耐地抠了抠耳朵,“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怕你被坑死,需要测谎仪就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嘴上这么说着,基拉也不愿意用这种方法去证明。其实这么长时间过去,那孩子也看起来和别人能正常建立信任关系了,可是他就是不愿主动提出让小红搬出去。两人对此心照不宣,都在希望分开的那天来得越晚越好。
基拉回到卧室时,果不其然看见小红在睡觉。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小红脸上的疤痕是在日渐消失的,现在带上口罩已经与常人无异了。也正因如此,某一天起他发现这孩子的眉眼间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他害怕。
阳马称王时间不长,未曾见过拉库雷斯小时候的样子,其它几国的国王倒是早早继位,但反而没见过疤痕脱落后的小红。再加上小红经常一出门就把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说是害怕被人嘲笑,所以这事只有基拉一人发现。
基拉缓缓走到小红床边――他已经知道怎样走近而不会把人吵醒了。他缓缓用手把剩下的疤痕遮上,眼前活脱脱是记忆中拉库雷斯小时候的脸,但也没有完全一致,年龄还是稍大几岁的。
如果真的是拉库雷斯,这张脸甚至帮他填补了对那个人记忆的空白。虽然不知道拉库雷斯是如何回到这个年纪的,但既然失忆了,让他呆在本应生活的王宫又有何不可呢,甚至同亲生兄弟共住也是非常合理的。
基拉贪恋这种温暖,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拉库雷斯,但未曾变节的哥哥或许就应该是小红这个样子。反过来说,如果他恢复记忆,那现在的温馨生活马上就会化作泡影,基拉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样的时光已经在倒数了。
“基拉哥哥,是今天的事务处理完了吗?”小红突然睁开了眼睛,像是没看到基拉悬在自己脸上方的手一样,语气随意地问道。
“对,对啊,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回来了。”基拉慌忙收回自己的手。
“难得基拉哥哥这么清闲呢。”小红起身示意基拉可以坐在他身边,“还是多休息比较好。”
基拉已经听不进去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了,机械地坐下之后只会一味的嗯嗯。
“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告诉基拉哥哥,”看着小红的表情,基拉有种不好的预感,“其实我已经恢复记忆了,我的家,我也想起来了,只是我不舍得基拉哥哥所以……”
“等等!你,你难道不是?”基拉惊得差点跳起来。
“我是什么?”小红脸上的疑惑在基拉眼中就像真的一样,可他这回却不愿相信。
“不……算了,那你是要搬回家里了吗?你不是说不主动寻找你的家人……”
“其实我想要基拉做决定。”小红抬眼直视基拉,却硬是盯出了俯视的效果,“决定在知道我是谁之后我的去留。”
基拉哽住了,短短一句话可能包含的东西太多了,脑海中飘过很多句我不知道,下意识地,基拉站到他身前,双手按住了他放在床上的手,整个上半身压迫住了这个人。
“拉库雷斯,不要走。”如果思维跟不上,那就让直觉来做判断吧,“你还有很多事没告诉我,那天,不,还有那些年,既然想起来了,就全部都告诉我吧,不要再留我自己乱猜了。”
小红,不,拉库雷斯低头看了看被基拉抓得生疼的手。他叹了口气,“真是天真啊弟弟,我说什么都相信。”
“唉?这有什么好骗我的。”基拉被说得有些疑惑,他都承认自己是拉库雷斯了,还有什么能骗自己的。
拉库雷斯以一种自己很熟悉的视角,一如那天的决斗裁判,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没再那么伤人,“自始至终,我都没失忆,又或许是失忆了的,我从来都只记得我这个年龄应该记得的东西。”
也就是说年龄变小,记忆也随之回退,但他一直欺骗自己忘记了一切。
基拉没有因为欺骗而愤怒,思维已经飘到了别处,少年拉库雷斯愿意陪自己玩这么久兄友弟恭的戏码,如果不是自己表现出发现他身份的行为,或许会一直演下去。一种莫名的喜悦冲上心头。
“那当初我为什么会到孤儿院去,这你总可以告诉我吧,拉库雷斯哥哥。”基拉把哥哥咬得很重,身体越发下压,快要把拉库雷斯逼得躺在床上。
“抱歉,我不能说,”拉库雷斯轻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我大概把未来的我为什么会做一些事情搞明白了,连带着这个,都还没到能告诉你的那天。”
“基拉很了不起呢,把暴虐的我狠狠打败了,治理国家也很像样,完全能够承受王冠之重。”
“但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没办法一直留在基拉身边,就算你选择了让我留下,也不会有多少时日了。”
这是基拉第一次听拉库雷斯以这个身份对自己说这么多温柔的话,可是这不是完全被糊弄了吗!
“呜……”基拉烦恼地倒在拉库雷斯旁边,说不出什么话。
“真的选择让我留下吗?还是有一些时间的,就让我作为小红……”
“然后呢?”
“然后暂且忘记这个拉库雷斯吧。”拉库雷斯也躺倒了下来,与基拉面对面,“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这一天总归是比分别来得晚的。拉库雷斯在面上的疤痕完全消失时也一起消失了。那天之后基拉无论怎么问拉库雷斯,他都只说自己是个失忆的被起名为小红的人,就好像那天的一切都只是基拉的一场梦。在那之后很久,基拉才见到了从地狱归来的守护假面,卑劣邪恶一如那个拉库雷斯王。
“拉库雷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