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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乌云漫天如同城下大军压境,暴雨倾泻而下似海水倒灌,他仿佛一双眼睛悬于空中,眼前闪电划破长空、而身下无边波涛汹涌与地动山摇、仿佛世界都将于此刻倾覆。
他看见一个孩子。
那神子站在天地之间、脚下空无一物却仿佛如履平地,他有着纯白的的短发与蓝色的眼睛,那眼睛仿佛是晴空的倒影、仿佛是与世隔绝的远洋、仿佛是藏着世界一切迷题答案的最后一块琉璃。狂风呼啸着穿过神子的蜻蜓和服,而其衣摆却不因此颤动分毫。孩童转过脸来看他,眼神淡漠,仿佛世界与其无关。
他说:
——
-雪夜
伏黑惠第一次踏入五条家的时候正是一个冬日。
京都下了数天连绵的雪,轻盈的白色的精灵落在枝头、落在屋檐,慢慢地垒成沉沉的被褥,天地间茫茫一片,眼前的街景、远处的山景与头顶天光都连在一起,成为一副忘记上色的素白图画。五条宅在一处深山,藏在银色的森林之中,蜿蜒向前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之间,有楼宇重重叠叠。年轻的向导随着五条家管事绕进交错的走廊,走进幽暗的宅院,没有刻意放出精神触丝他也仍能感受到家仆藏在木门与廊柱后面窥探的目光。
伏黑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差事,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若非实在别无选择(所有经验丰富的A级向导都在这里遭遇了失败),五条家大概也不会邀请他——尽管是最年轻S级向导,但仍是一个高专的学生,更重要的是、一个禅院家的血脉,来做五条家小少爷的家庭教师。尽管一切流言都被某种手段压了下去,但是人们总在暗处窃窃私语,关于五条家小少爷的蜚语:
四百年一遇的留言,出生便觉醒的前所未见的哨兵天赋,以及——
听说是个哑巴。
他们来到回廊最深处的一处院落,树林环抱布置着枯山水的庭院,一眼便能看出是出自大师之手。院内有一颗需要两人环抱才能围住的老树,有着粗糙树皮的躯干蜿蜒地攀向天空,银冠与墙外的森林连在一起,围起一片白色的、小小的天。
管家在向导的耳边讲述着前几任家庭教师的故事:第一任是一个古板的老人,背着书本一板一眼地授课,第二天就被发怒的少爷赶了出去;第二个是个中年女子,喜欢寓教于乐,但是少爷根本不想听她的童话故事;第三个受不了他古怪的性格,自己请辞;第四个……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哪一个声名远扬的向导,抑或是德高望重的医师,都没有能够查清五条少爷不能开口说话的原因。他也不接受任何精神疏导,六眼本就容易信息过载,再加上S级哨兵的感知能力,他的精神图景的倾覆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我们无法承受失去一个同时是S级哨兵的六眼无下限持有者的损失,管事一字一句地说,伏黑先生,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最后的希望吗……
伏黑惠漫不经心地看着落雪的屋檐,心说你们居然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禅院的罪恶血脉,身上背负着禅院家的巨额债务,连掌控自己的命运都如此困难的人身上。
他看见新雪又落上屋檐,融进一片死寂的素白。管事抛下一句请先生在这里稍作等候,我去引少爷出来便匆匆离开。于是他又回头望向那棵老树,忽然好像听到有人歌唱。
那歌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跨过山、跨过海、跨过辽远的平野,穿过雨雪倾泻而下的天空,化作寥远的吟唱,宛如地平线另一端的鸟鸣。
然后一个孩童忽然从树上落下,他蓦地出现、却又仿佛一直都在那里,风扬起孩童白色的和服,衣袂翩飞像一只得了白化病的蝴蝶,蝴蝶轻盈地落到地面,于是那歌声便忽然退却,也似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一个幻觉。
孩童抬眼看着他,蓝色的眼睛中映照着黑色的倒影,说来奇怪,此刻分明是一个雪日,他却仿佛从中看到了天与海的延伸。
他恍惚伫立原地,分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双眼睛。
——然后一个拳头大的雪球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就是初来乍到的伏黑与五条家小少爷这几日来为数不多的会面之一。
这几日新来的向导弄明白了几件事:其一,五条家小少爷名为五条悟,时年六岁,正是个狗都嫌的年纪,正致力于河里捉鱼爬树翻窗和上房揭瓦;其二,五条家视五条悟为至尊,这一片都是小屁孩的领域,还是不要忤逆他为妙。
伏黑惠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毕竟他什么也不干,工资照付,每天两万日元打进他在东京的银行卡账户。比起去招惹骄纵跋扈的少主,他更情愿找个找个僻静的角落温习功课,练习格斗与影法术。
但既然说见过几面,也确实是见过几面的。
管事安排他住在一旁的偏院,跨过一个门洞便是少爷的住处与枯山水庭院,按照规定,他每天早上都要来这里,至于做什么,五条家并不多做干涉,诚然五条悟也被关在这一方院落里不能出去,于是他偶尔能能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从眼前飞快的掠过,那便是小少爷从一棵树有荡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倒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例如他本该和小少爷共进午餐与晚餐,但是正当饭点往往找不着人,有时候是小孩抢先一步吃完走了,他就能见到自己碗里多了一倍的蔬菜、而肉类都不见踪影;有时候是少爷不知道跑哪去了,迟迟未到,他也就自己独自吃完走掉,并不等他。他也偶尔会遭遇一些恶作剧,有时是读书的时候从天而降的雪球或是枯枝败叶,他也只是无声地扫开默不作声地继续读,并不想去寻找始作俑者;有时是放在餐桌旁的蜘蛛,有一个巴掌那么大;有时则是放在门上的水桶或者拉在地上几不可见的细线,如此这般,他有时候会中招,有时候则不会,总归当他中招时,就会听见有轻快的脚步声跑远去,也并不大想去追。
于是他们就这样维持着相安无事。
在偏僻处看书的时候,向导喜欢把玉犬放出来。影法术的继承者没有精神体,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体的能力可以依附于式神施展,因而向导能力愈强,式神也愈强。但他并不想对玉犬施以命令,而是放任它们自由地漫游,黑白玉犬有时只是静静地伏在他的脚边,有时也会兀自跳开,在院落里寻一些自己的乐子。
他也喜欢一些寂静的夜。冬天的山林里没有声音,夜里只有星辰与月为伴,玉犬在夜里总喜欢独自出去寻乐,留他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看天上的繁星缓慢地旋转。在远离人间的地方好像人世的烦扰都离他很远,所谓禅院家的债务、那些纷繁复杂的宅斗,都已经成了千百年前被人忘记的故事似的,掩藏在冬夜里。
京都近日没有下雪,因而先前的积雪也渐渐隐退了,他抬头看周围的树林,也显出黑色的枯枝来,好像银色的花都谢了。他抱着书,心想下雪好呢,还是不下雪好呢?他想到儿时,下雪的时候,父亲回来的时间会比往常早上一会儿,身上也没有那么重的酒味,那兴许还是下雪好一些的。于是他又看向远山,忽然觉得明天将会下雪。
于是第二天大雪如约而至。
它随着晚霞一起来临,从被夕阳染成橙色的零落飞絮,变成一场咆哮、一场战鼓擂擂,仿佛神灵与妖魔在天际交战,将苍穹撕出一道裂隙,从中抛下逝者的骨灰。伏黑惠站在檐下,看着天空坠入黑暗,坠入无尽的风声呼啸。玉犬在早些时候不知所踪,如它们往常,而他此刻忽然心头一动,低头一看狼犬正咬着他的衣摆往外拖拽。
你们想引我去哪里呢?
向导从屋内取出一把伞,他踏出屋外,用身体丈量着风雪,忽然觉得还是不撑开它为好,伞骨在这里实在显得太过脆弱。风呼啸过庭院,在院墙间回旋,而枯树在为其奏乐,沙哑的齐鸣正如同远古神祭上的锣鼓喧天。玉犬在大雪中引着他前行,他们跨过门廊又跨过庭院,在看不见的黑色里走过一段磕磕绊绊的路,然后在鼓点中兀的停下来。
他睁开双眼,看到那棵老树,它的枝条也在随着风雪一同跳起战舞。玉犬仰头朝着树冠嚎叫,于是他将目光上移,才辨明那上面蜷缩着一只小小白猫,它有着宝蓝色的眼睛和雪一般的长毛,因此和风雪也融为一体——此时小猫在枝干上不安地踱步,尾巴朝天竖起,而玉犬温柔地朝它低嗥。
老树虽高,但躯干上有众多盘结,爬上去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也并非什么难事,但是此时风雪喧嚣,便平添许多不确定性来。伏黑眯了眯眼,将和服的衣袖在身后打结,脱下鞋袜攀着老树的躯干爬了上去,然后他坐在一条粗枝上向白猫伸出了手。那猫儿困惑地转过脸来,睁着蓝盈盈的眼睛看了看他,好似在原地犹豫不决似的,然后垂下尾巴,轻盈地跳进了向导的怀中,像一片雪、一片鹅羽落进他的怀里,然后在他的胸膛拱了拱头。
他笑着抚上白猫的脊背,指尖穿过那些轻柔的绒毛,感受那下面炽热的温度和细小血管的搏动,那里蕴藏着一个小小生命的鲜活力量。你是玉犬白和玉犬黑的朋友吗?他在心底问道,然后望向树下,两只狼犬高兴地摇起了尾巴。然后小猫露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他的手背,接着纵身跃下——从一个怀抱跳进了另一个怀抱。
伏黑惠循迹望去,五条悟抱着小猫站在下面,透亮的眼睛盯着他看,里面仿佛有一团跃动的蓝色火焰,要将他烧穿似的。然后他低下头,抱着猫转身走了,在雪上留下一串足迹,又很快被风雪掩盖。
伏黑惠跳下树来,在玉犬的身上发现一件缝着貂毛的大氅,上面画着蜻蜓的图案。
他抱着大氅向远处的房间望去,忽然明白过来——
那只猫是五条悟的精神体。
-祭典
我该叫你什么好?伏黑?禅院?我不喜欢欸?
白发的孩子坐在树上晃着腿看着树下看书的人。他仍然没有张口,但是那夜向导留在他的精神图景的精神触丝让他们得以以这种方式交流。
我决定叫你惠啦?惠!
小孩自顾自地做了决定。
……随便你。
你为什么总在看书?多没意思。小孩撇了撇嘴,从树上跳下来,晃到向导的身边坐下。
你是第一个能和我聊天的人欸?开心点好不好。
呜哦,那可真荣幸。
于是五条家小少爷气鼓鼓地转过头去,叽叽喳喳地在向导的脑海里抱怨道,你好没意思啊惠,惠,惠——
没有意思你可以自己去玩不用管我。
我不要嘛,那更没意思!五条悟夸张地晃了晃脑袋。
向导沉默半响,然后缓缓开口道,你其实可以找别人聊天的,不是吗?
管家告诉我你没有生理上的问题,昨晚我也已经可以断定,这不是由于术式或者哨兵的能力引起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孩童忽然停止了动作,然后他抖了抖肩:
我就是不想。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看见了,这里总是太吵了,为了应对这些我就很费力啦,才不想浪费精力跟他们说话——
但是你可以……向导试图开口道。
我可以让别的像你一样的人进到我的脑子里来?这确实可以。
五条悟转过头来看他。
但我也不想。我不喜欢他们,我讨厌他们,包括他们试图给我找的每一个狂妄自大又迂腐的人,每一个都笨的要死,浑身散发着腐臭。
他们是什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吧,惠?
但是你不一样。
我还蛮喜欢你的欸你是我第一个看着顺眼的人哦
小孩跳下台阶,背着手走到向导的身前,转过身来向前探出身子,将脑袋凑到对方眼前,然后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小狗、小鹿或者一切别的稚嫩的盎然生机的生灵一般无害:
陪我玩嘛,惠~我喜欢你哦!
于是,关于五条悟其实会说话这件事,除了伏黑惠之外,并没有第二个人再能知道。在来往的家仆眼中,有些事情确实发生了变化,比如说小少爷忽然和他的家庭教师变得亲昵,比如说他们居然开始了正式的授课——尽管时间很不稳定,基本随着五条悟的心情而来。这些消息让五条家的权贵很是受用,打进伏黑惠账户上的日元都翻了一番。——考虑到此前伏黑惠居然能够在五条家与少主平安无事地呆上两个月,这也是相当了不起的丰功伟绩了。
有时伏黑惠也会离开五条宅,回到东京处理高专相关的事务,或是去琦玉照看津美纪,从账户中取出钱打给医院和护工,再将剩下的转给禅院。五条家的这件差事确实大大地改善了他的处境,御三家出手的阔绰程度令他颇为欣慰。
但五条悟不能离开后院,于是他总在伏黑惠出门的时候央求他带些小玩意儿回来,那些五条家管事不会给他买的东西。
我要吃五个苹果糖,惠给我买~小孩理直气壮地说道。
会蛀牙。向导甚至懒得抬眼,回道,最多三个。
这时小孩就会气鼓鼓地跑开,背对着他抱着猫到一旁去了。惠总是平静地捧书坐在原地,等不到回应的小孩偏过头偷偷去瞧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只好又跑回去贴在他的身边,拉着向导的衣角撒娇道,三个就三个,你可要给我买喔~
而一旁打扫卫生的家仆总露出疑惑的神情。
等惠从城里回来的时间,小少爷也会爬到老树的最高点,远远地望着山路蜿蜒向下的方向。然后跳下树去,冲到门口扑进向导的怀里,撒娇要听惠路上的故事。
我没有什么故事好讲啊。
向导无奈地笑着这么说道。
那你就跟我讲外面有些什么!
于是他们一同坐在老树蜿蜒的枝干上,此时向导也回到一个普通的高中学生应该有的样子,努力回忆起那些应当属于寻常人家生活中的场景——尽管他曾拥有的也并不多,但他仍然愿意将这些讲给他的小朋友听。
于是他讲学校,讲放课后的晚霞与回家的路,讲津美纪在阳台呼喊他的名字时的笑脸,讲东京的街道与游乐场,讲神社中的祭典,夏季夜晚那夜空中升起的烟火,那些缤纷的集市,那些相拥的人与那些欢笑的人。
那里的祭典和这里的好像很不一样。
的确很不一样。他答道,不是某种咒术的仪式,只是一种单纯的传统,人们和所爱的人聚在一起,庆祝他们所共度的时光、他们所收获的爱,为他们所爱的人祈福,并且享受一段快乐的时光。
小孩听罢晃了晃头,道我还没去过欸,他们不让我去,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惠?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禅院的血脉蓦地想到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不知道相貌的母亲,已经逐渐在回忆中模糊的父亲,他曾经无数次从夏日的祭典路过,抬首眺望熙攘欢闹的人群,思考着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他曾和虎杖与钉崎漫步在祭典街市,笑看他的友人彼此追逐嬉戏,却感觉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我也不知道。
于是他慢慢说。
我也不知道。
悟盯着他看,又盯着他看,然后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凑到他的眼前,眨了眨琉璃般的眼睛:
那我们一起去玩一次就知道啦!
他这么说道。
于是计划便这么制定了下来,或者被五条悟单方面制定了下来。
他们要去京都的夏日祭,背着所有人,不让所有人知道,是独属于他与惠的一次约会、一次私奔。
两个心怀鬼胎的小孩躲避着成年人的眼睛,一天一天倒数着夏日祭的日子。山林的花开了又凋谢,轻飘飘地落进泥土里面、变成养料,深绿取代嫩黄爬上树梢,渐渐的鸟叫也被蝉鸣取代了——
于是夏天到了。
那个日子也到了。
等到太阳西沉,小少爷支开院内的人,声称自己今天困啦,要很早地睡了,然后再偷偷跑到偏院,唤来他的向导。两个孩子爬上院内的老树,然后在一起跳到墙外——于是一次私奔开始了。他们跑下山路,露水沾上他们的衣袂,而灌木划破浴衣的下摆,杂草和泥土也卷进鞋里,但他们仍然跑着,直到跑出山林,眼前豁然开朗,旷野在身前延伸,绿色的田地连接着远山与远方的城市,一切旧的束缚都被抛在身后,随着山林一起沉到地平线的下边、沉到世界之外。
虎杖开着车在路边等着,车是钉崎租的,看到小孩的时候还夸张地惊呼了一声,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做贼心虚似的在同班同学耳边私语:你真把五条家的小少爷拐出来啦?然后得到一个当头棒槌。
当他们赶到祭典时正当高潮,表演告一段落,人们从集市拥到山坡的高处,孩子们爬在山腰,悬挂的彩灯将他们的面庞染成温暖的橘黄,然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烟火大会开始了!
于是所有都转头望向天空,年轻的家庭教师将他的学生抱起,他们一同看着彩色的烟火从远方升起,飞向辽远的夜空,然后在人们的欢呼中绽开,碎裂成更绚烂的色彩与人造的流星雨,落向闪耀着万家灯火的大地。
山顶有人在唱着歌,烟火的声音正成为他的节拍,爱人拥抱耳语,朋友欢笑,而两个孩子站在山腰,仿佛从一个世界跳到了另一个世界:
现在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烟火结束后人流散去,在灯火中成为暖黄色的浪潮,蝉鸣声与蛙声与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盛宴将尽的余音。集市的灯盏逐渐熄灭,燥热的黑暗女神从山顶牵着裙摆向下漫步,欢笑着追逐散去的人潮。伏黑惠牵着五条悟的手,他们在人流中不紧不慢地向下踱步,拿着最后的棉花糖和甜酒,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惠君?
一个声音骤然打断了这份安宁。
金色头发的男人抱着娇艳的女郎挡在伏黑惠的身前,摇着擅自戏谑地笑着。
哎呀,这不是惠君吗?你不是在给五条家做狗还债吗,怎么还有心思跑这地方来了?
伏黑惠不露声色地将五条家的小少爷挡在身后,强作镇定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哎呀,惠君这是什么话!禅院直哉将纸扇一合,发出啪的一声,我可还是你的债主呀?惠君难道忘了吗?在还完这笔和禅院的账之前,你可一直是要听命于我的哦?
男人语罢环着女人的那只手又往里收了收。
也不知道惠君去五条家,都做了些什么买卖呢?毕竟也是有着甚尔的脸来着。
此时小孩推开了向导一直挡在他身前的那只手,向前跨了一步。
哎呀,这不是五条家的小少爷吗?禅院直哉故作惊讶道,怎么会在这……
他的话音未落,一只白猫从空气中跳出,伴随着一声来自遥远地心的咆哮,一只体型庞大的雪豹骤然落地,巨大的爪子拍打在青石的地面,而一只前掌伸出锋利的指甲,堪堪架在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男人的颈边。
五条悟站在伏黑惠与禅院之间,揣着兜仰着头,不屑地对着男人露出傲慢的笑。
滚。
金发的男人眨了眨眼。
我说,滚。
明明是清脆的童声,却伴随着外放的无限咒力与S级哨兵的压迫力带来无形的巨大威压,仿佛是一个头顶天穹的神明举兵跨立眼前,他的座前有白色的猛虎作为神兽,一声嗥叫便是一次雷鸣。
难道还要我说第三次吗?禅院家的无名之人。
神明发出了最后通牒:
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现实
那之后伏黑惠再也没有见过五条悟。
他私自带五条家少爷翻墙出逃的事实已经铁证如山,而五条家业已知道,五条悟早就可以开口说话了,以及……
——那个雷鸣的雨夜,那次精神通道的建立,五条悟彻底成为了黑暗哨兵。
也就是说,五条家不再需要伏黑惠。
他回到了高专。
钉崎毕业后争到了外派资格去了法国,虎杖则成为了制度内的咒术师,每天在全日本上下奔波。而他留在了高专,禅院家的债务已经结清,他已经重获自由,却不知道应该去往何处,老同学们曾经发出同游的邀约,都被他一一拒绝。
我想留在这里。他说,你们可以给我寄信,如果要回来,我也随时在这里。虎杖,你不是最喜欢高专了吗?
他见证一个个像他当年那般年轻的孩子满怀着希望踏进校园,然后离他而去,他们都喊他叫伏黑老师,却没有一个人曾喊他叫惠。
在熄灯的夜晚他也曾捧书在天台,东京的星光与京都的山林里不同,高专山下是日本繁华的首都,城市的光芒遮蔽了星空,只留下孤独的月,但喧嚣都被隔绝在城内,于是陪伴他的也只剩下孤单的风。
直到又一个秋天,东海岸刮来的风染黄了树叶,空荡荡学院准备好迎接它的又一届新生。
这一届的学生只有一人,不知姓名,不知来处。年轻的教师到新干线车站等待他的学生,他站在斑马线的那头,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立在街道的对面,头顶黑色的墨镜,拿着一份巨大的地图。
他有着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一只雪白的长毛猫趴在少年的肩头。少年穿着宽松的外套蹬着马丁靴,吹着粉色的泡泡糖,另一只手揣在衣兜,正像一个涩谷街头最常见的学生,在大都市生活得潇洒而如鱼得水。
他一点也不像八年前的那个孩子,不像十九岁的伏黑惠的学生。
但他知道他是。
他是五条悟。
对方抬起头,露出那双眼睛,是头顶无垠苍穹的延伸,而它现在只映照着他一个人。
绿灯亮了。
人潮涌动,成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而他们仍然驻足。
他看着少年将手合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冲他喊着,悟的声音被车鸣和人声熙攘淹没,却清晰地传达到了他的耳朵:
惠——
我找到你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