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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學校的後街是一個只在夜晚甦醒的世界，纏滿蜘蛛絲的鹵素燈、囚禁在一扇扇門後的酒氣與喧囂是那麼陌生--柳岷析抓了抓快要從肩頭滑落的書包背帶、僵硬著脖子試圖從虛掩的門扉和覆蓋厚厚灰塵的玻璃窗往室內窺探，卻只能看見幾道模糊的人影和光暈。
他揉著自己略大的襯衫下擺、不自在的左顧右盼，褪色的撞球場招牌大得俗氣，門口擺的紅色板凳與他身上的襯衫顏色相同，柳岷析卻覺得自己比這張板凳更加格格不入。
果然，還是不該來的吧。
柳岷析一個轉身準備離開，身後的門卻正好在此時被打開了。
「喔呦？怎麼有個小書呆子啊？」柳岷析一聽就知道來者不善，他不打算轉身看對方--畢竟在這種地方多看一眼都有可能要他小命，於是他一邊說著「對不起，我走錯了。」一邊緩慢的移動腳步離開。
「咦？你站住。」那人突然道，柳岷析背後一涼卻是一步都邁不出去了。
那人放開撞球場的大門，門鈴撞擊發出叮鈴聲，接著湊上前來想看柳岷析的臉，後者卻害怕的低著腦袋縮成一團，像個可憐小狗的模樣把對方逗得笑出聲。
「你幹嘛這麼怕啊？我又不會吃掉你--」他看了看柳岷析又說:「你很眼熟欸......我在哪裡看過你嗎？」
「沒有沒有......」柳岷析的聲音像蚊子一般小，恨不得當場消失。
「吼，想不起來啦--」
「你在外面幹嘛？輪到你了......嗯？岷析？」
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柳岷析抬眼看向聲音來源，那個人的臉非常熟悉、是他幾乎每天都會看到的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棒球外套遮住裡面的校服--就像自己換上從爸爸那裡偷偷拿來的紅色襯衫一樣，試圖偽裝成後街的一份子。
確定來人真的是柳岷析後，對方露出笑容，燦爛得不像是屬於這裡的人。
「啊！我想起來了！」站在柳岷析身旁的青年喊道:「珉炯這是你男朋友嘛！」
「你不要亂講，」李珉炯走上前狠狠捏住對方的肩膀，直到後者哀嚎著求饒才放手:「現在還只是朋友而已啦。」
「岷析，晚上外面蠻涼的，先進來？」打發走了嬉皮笑臉的朋友，李珉炯上前對柳岷析伸出手，等待對方主動的回應。
自從李珉炯出現，柳岷析僵硬的身體便放鬆了下來，對他來說這裡也只有李珉炯一個熟悉的存在，若獨自離開他也沒把握不會遇到危險，於是默默的抓住對方伸來的手。
至少，李珉炯是能夠信任的人。
就傳統的觀念上來說，李珉炯就是爸爸媽媽從小教育柳岷析要離遠一點的「不良學生」，他是班上成績吊車尾、上課有八成時間都在睡覺、被點起來唸課文時桌上放的還是數學課本，放學後同學們都去補習班或回家，他就跟一些不認識的孩子到後街玩，唯一規矩的就是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制服襯衫。
柳岷析一開始被排到李珉炯旁邊的時候他是很抗拒的，但慢慢的，他開始覺得對方並不是那樣一個不好的人。
在他的刻板印象裡，不良學生都會不穿制服、染髮、抽煙、翹課、打架，但李珉炯除了不喜歡讀書之外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壞習慣。
久而久之，柳岷析開始在下課時找他說話、上課時偷偷給他打pass，李珉炯也開始有更多清醒的時間--雖然多半時間都不是把專注放在課堂上。
在課堂上無意的往身邊的時候，柳岷析總能看見對方傻呼呼的對自己笑。
「沒想到岷析真的來了，」李珉炯帶上大門，接著領著岷析來到靠裡的一張撞球桌邊:「我以為你不喜歡這種地方呢。」
「是沒來過......」柳岷析咕咕噥噥，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來了，也許是乖孩子當久了、壓抑許久的叛逆因子蠢蠢欲動，又或是李珉炯和他講述的那些關於他與後街的故事引發了青春期的好奇心，又、又或者--
單純是因為李珉炯邀請他的時候，露出的那種純粹、毫無他想的笑顏。
「岷析有打過撞球嗎？」李珉炯手上拿著兩根長長的球桿，柳岷析覺得那根木棍都快跟自己一樣高了，讓他有點不爽，隨之搖了搖頭。
「那我示範一次給你看。」
旁邊的人起鬨著，李珉炯低下身將球桿放上球桌、手指穩住方向，想著為柳岷析展現一下自己高超的實力，用力一推、白色的小球衝了出去，沿路撞擊著五彩繽紛的球發出清脆的聲響，接著緩緩滾入了黑色的洞中。
全場頓時沉默，只有完全不懂規則的柳岷析拍著手。
「洗袋囉！」
「珉炯你完蛋了你--」
「我們沒有害你喔！」
李珉炯苦笑著來到柳岷析身邊，後者認真的看著他、誇獎道:「珉炯很厲害欸，那顆球撞到好多顆球。」
「對......不過撞球不是這樣玩的。」
看著柳岷析困惑的表情，李珉炯呼吸一滯--平時好像無所不知的模範生居然也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好可愛。
在仔細的聽完規則解釋、又看了幾次李珉炯和朋友的實際操作後，柳岷析扯住他的外套袖子、語調興奮的告訴對方:「我想試試看！」
李珉炯見柳岷析雙眼放光、像是期待著跟主人一同出門散步的小狗般，他心跳加速、說話都有點結巴:「啊，好，好啊。」
「那，那岷析你，這輪給你打吧。」
柳岷析自信滿滿的拿起撞球桿，模仿著李珉炯的動作低下身子，卻總感覺有哪裡怪怪的。
「做起來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耶......」正當他小聲地自言自語時，身體突然被不屬於自己的暖意籠罩了起來，接著便看見另一人的手輕輕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溫柔地幫他調整位置和姿勢。
「身體放輕鬆，看著球、推球桿就好。」李珉炯的氣息噴在柳岷析的耳際讓後者打了個顫，雖然同班又在彼此隔壁坐了兩年，這麼近的距離卻還是第一次，他的心跳用力的搏動著，噗通聲震耳欲聾。
隨著快要震暈自己的心跳，柳岷析推出球桿、而小球就如同他想要的那樣撞擊目標球並穩穩的落入洞口。
他直起身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接著耳邊爆發此起彼落的掌聲。
「哇塞，新手可以打出這種球，不容易欸。」
「還是其實根本不是新手啊？不能騙我們欸？哈哈哈。」
柳岷析被嚇了一跳，第一次被這樣披頭蓋臉的誇獎--何況他也不是做了多麼了不起的事情--他的臉瞬間紅成一顆熟透的番茄，雙手緊緊地抓著撞球桿，直到李珉炯拍拍他的肩膀:「岷析真的打得很好，要再試試嗎？」
不過令李珉炯沒想到的是，柳岷析展現出了令所有人震驚的撞球天份。
在場的人就這麼看著戴著眼鏡與撞球館瀰漫的煙火氣毫不相干的「小書呆子」毫無偏差的將球一一擊入袋中，直到場上剩下最後一顆球時，撞球館內的掌聲與歡呼轟然而起。
「怎、怎麼了？」柳岷析不明所以的看向李珉炯，後者則是滿臉驕傲的笑著。
他摟過對方的肩頭，悄悄在對方耳邊道:「你破了我們球館的記錄啦！」
「咦？」
「哇，本來以為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沒想到打得這麼好。」
「這根本是國手等級了吧？」
「會讀書又會打撞球，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柳岷析不知所措地往李珉炯懷裡縮了縮，一開始打開撞球館大門的那位朋友注意到兩人的動作，便走了過來拍拍好友的肩膀、對李珉炯豎起拇指:「你，好眼光，要好好照顧人家知道嗎？」
「那是當然。」伴隨這句話的堅定，李珉炯將摟著柳岷析的手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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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撞球館後，兩人的影子被昏黃的路燈拉得長長的，喧囂的後街只剩下蟬鳴，李珉炯低下頭喊他:「岷析。」
「嗯？」
「你之前真的沒有打過撞球？」
「沒有啊。」柳岷析的眼睛反射著路燈，像星星落在瞳孔之中，讓李珉炯一時恍了神。
「怎麼了？」
李珉炯笑著搖搖頭:「沒有，只是很好奇岷析怎麼第一次就打得這麼好。」
柳岷析跳了一下、頂起快要落下的書包，眼睛直視著前方，語氣輕快的回答道:「我是算角度的啊！」
「啊？」李珉炯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
「就是我們物理學過的啊，力量加速度跟角度計算的話......」
聽著那些他從沒聽進腦子的內容，李珉炯覺得有些頭昏腦脹，但見柳岷析興致很好的樣子，他便不做打斷，偶爾提出問題時看對方比手畫腳的努力同他解釋的模樣是那麼可愛，他第一次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點、走得再久一些。
「誰叫你物理課都睡覺！你會這些的話也可以打得很好好嗎？」柳岷析撇撇嘴，卻是想到了李珉炯伏在他身後替他調整姿勢的畫面，臉又不自覺熱了起來。
「真的嗎？」李珉炯笑了起來:「那岷析幫我補課一下吧，不然我跟不上進度。」
柳岷析白了他一眼，卻是提出了意外的要求:「那你要陪我打撞球。」
「岷析喜歡？」
「......挺好玩的。」
李珉炯想了想，答應下來道:「好，那下次我們去外面的撞球場吧，不要來後街了。」
柳岷析停下腳步，歪著頭看向高大的李珉炯:「為什麼？」
對方偏了偏身子，讓小小的男孩不會被自己身上的陰影蓋住，抿了抿嘴後說道:「後街的撞球館都沒有禁煙嘛，岷析不喜歡煙味吧？」
「是不喜歡......」柳岷析小聲地說:「但你那些朋友怎麼辦？」
「岷析想跟他們玩的話叫他們出來就好了，」李珉炯擺了擺手:「他們有些人還是不錯的。」
「那約好了。」柳岷析伸出小指到李珉炯眼前，後者愣了半晌才意識到這是要與他勾勾手指約定的意思--自從懂事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人和他這樣約定了。
要柳岷析來說，李珉炯雖然來自一般人眼中的黑暗，但他的笑容卻是他看過最好看的、最燦爛的，如太陽一般最溫暖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