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三天前,六年伊組去校外實習,任務不難,僅僅是潛入城裡奪取卷軸,老師說不用殺人,但也沒禁止他們殺人。你們快畢業了,該什麼時候動手,由你們自己判斷。老師交代任務時神色有些複雜,在伊組學生聽完任務要求,準備轉身離開時,叫住了他們。
仙藏、文次郎,顧好自己。
顧好自己。文次郎一邊撥算盤,一邊咀嚼老師在任務前的叮囑。這句話本被他理解成人身安全為上,畢竟一路從一年級升上來,他和仙藏也經歷了許多同學的離去。如今六年伊組僅剩他們兩人,他以為老師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去。直到現在,文次郎才意識到所謂的顧好自己不只是人身安全,還有心靈上的障礙。
文次郎一直以自己準忍者的身份為傲,他對自己刻薄,日以繼夜地鍛鍊、讀書,鍛鍊、讀書⋯⋯為的就是不辜負忍者此職業的尊嚴。
任務當天,他在即將離開城牆時,被負責守衛的忍者發現。文次郎沒翻過牆,將卷軸藏起。他回頭,對方的刀鋒在月光下閃耀,這場面讓文次郎的心跳加速,將手伸進懷中拽緊袋槍頭。這正是驗收他鍛鍊成果的時候。文次郎想。而他平時的積累的鍛鍊成果也沒背叛他,來回幾次攻防,對方的忍者刀被震飛,落在一旁的地面。到此為止文次郎都覺得心滿意足。
但在下一刻,那職業忍者便跪坐在地,顫抖著,開口求文次郎放過他。
文次郎本就沒打算滅口,打算擊退忍者後就離開現場,但對方低頭的太早,沒看見文次郎早已把武器收起,只是一昧地道歉、道歉。
文次郎的動作停住了,他在那瞬間改變了主意。
你是職業忍者沒錯吧?文次郎三兩步走近,扯著對方的領子,咬牙切齒地道。這麼懦弱難道不丟臉嗎?你沒有身為忍者的尊嚴嗎?你的覺悟在哪裡?那個忍者哭著搖頭,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只是頻頻搖頭,說,對不起、對不起、您說得對⋯⋯
對方每道歉一次,文次郎就覺得一直以來重視的職業忍者的尊嚴被玷污一次,他鬆開揪著領子的手,緩緩走去撿起那把躺在地面的忍者刀,拋向對方。那名忍者捧著刀,不明所以地看著文次郎,而文次郎往後退了幾步,舉起袋槍頭,做出備戰姿勢。
再來一次。文次郎說。再來一次堂堂正正的對決。
第一次,對方故意輸掉了,跌跌撞撞地逃走。文次郎一個箭步往前,揪著人的後領狠狠往後拉。不算數,再來一次。文次郎說。第二次,袋槍頭劃傷對方臉頰,那人捧著流血的臉頰倒抽一口氣,再次道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不知道到了第幾次,那人搖搖晃晃地向前,文次郎以為他要進攻,也做好姿勢備戰,但對方在接近文次郎時,好像失去了掙扎的力氣,往前踉蹌跌倒。
噗呲一聲。袋槍頭刺穿衣服、破開皮膚,深埋進對方胸腔,他在那瞬間因疼痛昂起脖子,渾身顫抖,心跳從袋槍頭傳達到文次郎手中。慢慢地,他在抽搐中失去力氣,重心靠在文次郎緊握武器的拳頭,而袋槍頭不知何時,已經埋進人體大半。對方腹部倏地抽搐,用最後一口力氣吐出嘴裡鮮血,虛弱的呼吸漸緩。刺鼻的血噴在文次郎衣服上,而從胸腔汩汩而出的鮮血,徐徐沿著槍頭的金屬邊緣流淌,怵目驚心的紅裹在銀色的袋槍頭,而更多的、溫暖的鮮血從文次郎的指縫流入掌心,滲入掌紋,飽滿的血珠順著手腕繼續滾落,最後被深色的護腕吸收。文次郎緩緩低頭,看著因浸滿血液而黏滑的手,那瞬間,他覺得自己的五感變得敏銳,他能感到對方垂死的震顫,他能看見某種事物正在離開人的模樣。是靈魂嗎?還是尊嚴?又或是衝擊太大所產生的幻覺?文次郎無從查證。他彷彿聽見對方哀怨地控訴與埋怨,然後記憶自此掐斷。
文次郎渾渾噩噩地回學園沖洗,寫實習任務書。他知道忍者這職業伴隨著死亡風險,知道人死不能復生,知道步上此途絕對會背負人命,不可能清白地走完一生⋯⋯文次郎都知道,他默念著。自己只是早些面對這問題而已,這也是訓練的一環。不能因為敵人哀求就產生惻隱之心。不能因為敵人怕死就讓自己的任務留下污點。不能因為敵人沒抱持覺悟就產生猶豫。不能因為殺了人就畏懼,更不能因判斷錯誤就從此畏縮。但在他吹滅蠟燭準備就寢時,血液濃稠的觸感還是留在手上。文次郎搓著雙手的皮膚,想揮去那種黏膩不快地感受,可始終徹夜難眠,宛如被詛咒。
後輩窸窸窣窣的談話聲將文次郎拉出回憶。他猛地抬起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打起了盹,文次郎與走上前的三木衛門對上視線,三木衛門正打算拿衣物披在文次郎身上,但文次郎突然醒來,還直勾勾地盯著他,三木衛門不免心虛,支支吾吾地解釋,那個,這是因為潮江委員長看、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所以我們才——
還沒等三木衛門說完,文次郎便啪的一聲賞了自己一記耳光,響亮的聲音打斷三木衛門的解釋。不只三木衛門,在場所有的會計委員都倒抽了一口氣,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雖然從文次郎開始打盹時,大家便心不在焉地觀察委員長的狀況),文次郎的半臉被打紅,可是這看似為了提神的舉動,也沒驅走文次郎疲憊的神態,他用佈滿血絲地瞪著眼前的筆硯與資料,然後搖搖晃晃地撐著桌子起身。
我去洗臉。
文次郎行屍走肉地離開會計委員室,沒人敢叫他,或是說,沒人覺得現在的潮江委員長還聽得進別人的勸言。
意識僅維持著最低限度清醒的文次郎,走得很慢,慢又踏實。在校園生活六年,就算閉著眼也能去正確的位置打水洗臉,腳步沈重的他在路上撞倒了人,體力和精神都瀕臨極限的文次郎直接被撞倒。往後跌躺在地,文次郎眨眼,呆滯地看著藍天白雲,突然忘了自己為什麼要走出來。
對了,要去洗臉。文次郎想起目的後緩慢起身,這時,他才看清楚與自己撞上的來者。
是留三郎。
路這麼大條,偏偏往我這兒撞,找碴嗎?文次郎沒好氣地說。但留三郎沒有回答,文次郎抬起頭,才看見留三郎抱著膝蓋,無精打采地看著地面,留三郎不僅身上帶著血跡,連腰邊的鐵雙節棍都殘留被抹開的血痕。像是原主人亟欲抹除上頭的血跡。
文次郎突然想起,今天輪到葉組去實習。
文次郎率先站起身,對留三郎伸出手,但留三郎沒有察覺,依然若有所思地看著地面。文次郎嘖舌,緊抓著留三郎的手臂把人拉起,留三郎沒抵抗,就這麼起身,他抬眼瞄了文次郎一眼,轉身往水井的方向走去。文次郎跟上了腳步,緩慢地走在留三郎後頭,然後並排到水井旁,拉著水桶打水,脫掉外衣,身上僅著一件黑色襯衣,水桶裡的水隨著留三郎搓揉外衣的動作,染成淺淺的紅。你來這裡做什麼?留三郎有氣無力地問。
洗臉。文次郎回應,把水拍在臉上,然後在一旁的石塊坐下,文次郎看見他手臂有染血的繃帶。但沒有多問。看留三郎用水洗掉身上的血污,文次郎看著髒水在地面匯聚成流,莫名想起三天前殺人的景象,緊攥起拳頭。
等等跟我打一場。留三郎在擠乾溼衣服時,說。
文次郎撐著頭,斜睨著留三郎。
我拒絕,打贏負傷的你太沒意思了。
留三郎不滿的發出嘁聲,握著雙節棍,轉身就想往文次郎揮去,文次郎做好了準備,迅速拿出袋槍頭抬手防禦。
預料中的金屬碰撞聲沒有響起。因為留三郎在雙節棍真的揮下前便縮手。文次郎在對方的臉上看見少見的恐懼。留三郎退了幾步,背對著文次郎摀嘴乾嘔。文次郎按著膝蓋站起,舉高武器對準留三郎。
眼前的景象與三天前的場景重疊。
文次郎甩甩頭,想甩開那天的回憶,手卻止不住的顫抖。文次郎低聲咒罵,嘗試用雙手穩住手裡的袋槍頭,但一樣顫抖的厲害。文次郎悻悻然地垂下雙手,他咬著牙,幾乎要將牙關咬出血。而這幕被稍微緩過的留三郎看在眼裡。你也一樣啊。留三郎扯著一邊的嘴角,看著文次郎沙啞地乾笑。
下一秒,他們同時將武器丟開,撲向對方扭打起來。
他們頭磕著頭,抓著衣領或頭巾又推又擠,文次郎的拳頭砸在留三郎的顴骨上,留三郎的手緊捏著文次郎的手臂不放,稱不上任何格鬥技巧,僅是兩個躁動不安的靈魂終於找到宣洩心中的煩悶的方式,所以迫不及待地和對方扭打。留三郎繃帶下的傷口裂開,白色的繃帶漫出一塊不規則形狀的紅色,文次郎被那抹血色分走了注意,讓留三郎有機可趁,用渾身的力量將文次郎壓在牆邊。
文次郎背在撞擊牆壁時發出了悶聲,他們對視,然後倚著牆慢慢坐下,留三郎平時梳齊的短髻在扭打中鬆開了,毛躁的頭髮披在頸後。剛剛的扭打讓他們尚未平復呼吸,留三郎像是洩了氣一般,癱軟在文次郎肩上。
文次郎以為對方只是累了,垮下肩膀,放鬆了警戒,怎料下一秒留三郎便抓著文次郎的雙臂,死死咬著他的肩肉。文次郎痛的蹬腿掙扎,但越是掙扎,留三郎咬的也就越緊,而且不論如何都不願抬頭,文次郎的肩膀感受到些許濕潤,他以為自己被咬出了血,但在文次郎終於掙脫留三郎的禁錮、狠狠地揍了對方鼻樑、兩人又因作用力向前撲倒,將留三郎壓在身下時,他才看見留三郎的表情,留三郎鼻下鮮血氾濫,但更吸引文次郎注意的,是對方泛紅的眼角,留三郎和文次郎對上視線,他沒有說話,沒有伸手止血,也沒有推開文次郎,已經放棄遮掩自己的狼狽,也放棄和文次郎拼個你死我活,只是將頭扭向一旁,混著沙土的眼淚滾過鼻樑。
他突然理解為什麼留三郎要咬自己。文次郎伸手摸了自己的肩膀,留三郎咬的很用力,他摸到了深深的一圈牙印,但手指撫過時沒有刺痛,代表衣服上的濕氣不是血。文次郎低頭看著留三郎,表情平靜的讓人差點忽略了正在流淚的事實。
文次郎伏下身,手臂支在留三郎腦側,叼起留三郎的上唇,舌尖從唇珠舔到牙面,鼻血被他的動作弄得糊開,牙面也染上暈染開的紅,留三郎沒有推開他,伸手扯開對方的外衣,手從衣服下襬伸進文次郎衣內,扒著他悶出汗水的背,將他壓在自己身上,文次郎也放鬆了支撐自己的力道,倒在留三郎身上,像是有什麼將他們緊縛在一塊,他們緊貼在一起,紊亂的呼吸在啃咬嘴唇的過程中,頻率慢慢地統一。留三郎將手擠進兩人的身體間,扭動著下身,讓兩人的胯下貼在一起,文次郎馬上理解留三郎要做什麼。他沒阻止,任留三郎粗魯地解開自己的腰帶,然後也騰了一隻手,扯開留三郎的褲子,他們在樹影之下緊挨,握著彼此發洩起來。
打鬥和情慾在他們身上逼出了汗,他們繼續啃咬彼此的嘴唇和舌頭,動作很笨拙,時不時碰到牙齒,但這麼粗魯好像就是他們的目的,彷彿只有這麼蠻橫的動作,才能有效排出淤積在心中的煩悶,兩個人低低的喘,緊依的身體讓他們能感知到彼此的一舉一動,因刺激而用力鼓起的肌肉、布料摩擦的聲音、隨著呼吸起伏的胸腔⋯⋯不怎麼舒服的手淫將他們困在射精的邊緣,挨在彼此耳邊的喘聲,聽上去是想脫離不快的掙扎,午後天氣悶熱,即便待在樹影下,仍能感到地面蒸騰著熱氣,他們滾落到地面的汗水已經被烤乾,剛剛洗過的臉又留下黏膩的汗水,最後,性器在磨蹭中雙雙釋放,精液髒了兩人的下著。
文次郎倒在留三郎身上,耳朵貼在留三郎的胸前,聽他的心跳。留三郎嫌他重,把文次郎推到一旁。他們並列躺在地上,提起褲子,很隨意地遮掩剛剛衝動的痕跡,然後透過樹影看著被切碎的天空,陽光鑽過樹葉的縫隙,刺得文次郎眼球發疼,好幾日沒好好休息的雙眼乾澀,他僅是眨眼,水氣便模糊他的視線。
留三郎看了文次郎一眼,然後伸出手,蓋在文次郎雙眼上。文次郎累了,沒有伸手撥開對方的手,僅是口頭表達不滿。
手拿開。
留三郎沒有回應,所以他又問了一次,這次他在開口前打了一個呵欠,許久不見的睡意找上了他。他含糊不清地問,這是在幹嘛?留三郎還是沒說話,見狀,文次郎也不再繼續追著回答。留三郎溫暖的掌心讓他放鬆擰起的眉頭,剛剛的打鬥讓他渾身痠痛,他的腳露在樹影外,陽光曬著深色的足袋,讓他的腳暖洋洋的,有涼風吹過,文次郎聽著樹葉搖曳的聲音,浮躁的內心漸漸平靜,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迎來許久不見的、舒服安穩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