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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达并不喜欢穿正装,或者更直白点说,是有点讨厌。
那些板正硬挺的制服紧贴着身体,连伸懒腰都不能幅度过大,让他觉得透不过气来。所以,他总是会买偏大的尺码,虽然看上去有些臃肿,但至少会感觉舒服一些。
还有一点就是,他并不擅长系领带。入职前也有特别找过相关视频学习,温莎结、普拉特结、开尔文结等等之类的,花样多到让他头疼,最后就只选择了一种最简单的方式。遗憾的是,他和这种精巧的东西好像天生就不对付,练习多次之后,也只是勉强达到合格的标准,不过对于他来说也足够了,反正他只需要坐在电脑前做表格就好。
于是,他就这样穿着肥大的西装,系着有些歪的领带,重复着每天枯燥呆板的工作,就和其他同事一样,像是被禁锢在这一方小隔间里的人偶傀儡。
但凡事也有例外,比如说——黑泽优一。
这家伙简直就是完美的代名词,不管是外形还是工作能力,都是无可挑剔的。而且,对于一些细节问题,黑泽也很讲究。比如说,他就有注意到,黑泽每天都会戴领带夹。
细长的深色金属夹子,恰当地将领带别在衬衫上,无论什么时候,总是整洁干净的,根本不会有任何脏乱的可能性。
不得不承认,这大概就是自然平衡的定律。世界上会有庸庸碌碌的平凡之辈,肯定就会有像黑泽那样无所不能的存在,没什么好意外的。
所以,即便有些时候,只是有一些时候,他会因为被前辈拿来和这位过于优秀突出的同期同事作比较,因为被对方每天一大清早异常清爽的笑容闪到没办法睁眼,而感到些许不爽和失落,但是如果真要他来评价的话,他还是会说:
黑泽是个非常好的人。
这种“好”的感觉,不只是关乎于俊朗挺拔的外形和卓越的工作能力,更多的是源于他所观察到的,黑泽的温柔与善良。
他见到过黑泽经常帮助别人,尽管自己的事务本就已经十分繁忙;听到黑泽为遭遇客户刁难的后辈辩护,再不卑不亢地拿下合约;他也知道,黑泽很清楚暗地里的那些无端指摘,但是却从来没有为此和人争执过,没有说过任何人的坏话,只是依然挺直着背,目视前方,坚定地继续走下去。
这样说可能会有点多管闲事,但他想黑泽肯定很累,肯定比起他这样的无名小卒,还要累上很多很多倍。
“安达呦。”浦部前辈突然叫他。
“呃、在!”
下意识僵直了身体,安达把视线从黑泽的背影聚焦到前辈靠太近的脸上,不安地眨了几下眼睛。
“哦?在偷看谁呢?”
前辈挑了挑那对灵活的眉毛,见安达只是慌乱地摇着脑袋,也不接话茬,觉得没什么意思,便退开了些,拍拍他的肩膀,道:“鹿岛家居那边需要确认下库存状态,麻烦你和吉川他们去仓库把样品都搬过来吧。”
“…好的。”
想到仓库里常年陈腐的浮灰气味,安达默默叹口气,站起身领着其他几人走出办公室。
说是仓库,其实也只是几间空办公室砸通之后,作为简单的仓储地点,有时收到客户送来的样品,就临时存放在这里。
“哇,这也太多了吧。”
吉川打开灯,看着眼前好几墙的货物,吃惊地张大下巴。
“咳咳…呃,还有好多灰啊。”
旁边的人已经被呛得咳嗽,眉头烦躁地皱起来。
这几个都是刚进公司的毕业生,只小他一两岁,理论上来说都是他的后辈,可安达在他们面前还是会有点紧张不自在。
他大致看了看数量,顿了几秒,缓缓开口道:“吉川和西野,就找前面两列吧,今井还有松下就负责中间两列,剩下的我来就好。”
幸好四个人也没有异议,很干脆地就到走到各自的位置,认真查看起来。
安达自己站在最末尾的两列旁,把架子上的纸箱一个个搬下来,打开确认过后就把需要的样品放到一边,其余的再摆放回原处。就这么过了一会儿,手臂已经开始酸了。
“呼…”
眼看着已经整理出了十几个箱子,安达停下来,轻轻锤了锤上臂。
反观那边的后辈们倒是搬的很起劲,连袖子都挽了起来,好像还挺沉浸其中的样子。
他是不是…真的要多锻炼一下了?上次和柘植去看美术展也是,没逛几个展馆他就要坐下来休息。说起来,明明都是喜欢宅在家里的个性,柘植的体力却很不错,甚至从大学起就有骑摩托车的爱好,偶尔还会自己骑车出去采风。
有些心不在焉地考虑起适合的运动方式,安达又低下头查看纸箱里的货样,忽然听到了房门开启的声音。
“欸?黑泽前辈?”
他抬起头,看见黑泽和另外两个男职员走了进来。
“大家辛苦了,”黑泽微笑着说道,“前辈派我们来支援了。”
“啊啊…帮大忙了。”西野抱着纸箱,一屁股坐到地上。
大家都笑了起来。随后,那两个男职员就去了前面四列货架,而黑泽径直向他走过来。
“我和你一起吧,安达。”
对方温声说着,接过他手里的纸箱,很轻巧地放到旁边。
“噢…谢谢。”
他讷讷地点了点头,又继续开始埋头干活。
撤回前言,这种完美的人,果然还是让他很火大。
本来他一个人负责检查两列货样,东西又多又重,进度就比其他四人要慢很多,结果黑泽一来,他们两个人的速度直接翻倍,才不到半小时,就快要筛查完毕了。
偏偏身边的人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连续搬了这么久,都不需要休息,简直跟机器人没什么两样,这体力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稍微停下来喘了口气,安达看着动作利落又干练的黑泽,又看到前面的四个后辈露出的崇拜神情,低落地抿了抿唇。
反正,他就是很一般啦,怎么也比不过黑泽的。
心情郁卒着,四肢就不由得懈怠起来。他两手举高拖下一只纸箱,转过身要把它放下来,脖颈处却突然被外力牵扯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倒下去。
完蛋了。
下意识地紧闭上眼睛,耳边模糊地传来旁人的惊呼声,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再后来,他感觉到有人抱住了他,清爽的气息霎时间将他柔柔包裹住。
“还好吗?”
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黑泽说话时轻微的震颤,便从胸口处蔓延到他的掌心。
“啊…抱、抱歉。”
站稳脚跟后,安达立刻退到一边去,局促地低着头。
“谢谢你。”他小声说道,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神,反应都木木的。
而黑泽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轻声安慰:“你没事就好。”
事发突然,其他人也被吓了一跳,七嘴八舌地凑上来问他情况,得知他没有大碍后,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还好有黑泽前辈在,不然就要出事了吧…”
他听见后辈们的低声交谈,明明没有什么鲜明的态度跟语气,但就是莫名让他感到沮丧,忍不住把头垂得更低,盯着纸箱里因为碰撞而乱成一团的货样,麻木地将其摆放好。
“安达。”
他抬头看黑泽,对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转而落到他的领带上。刚刚到处晃来晃去的,结果勾到了架子害他差点摔倒,现在就有点皱了,歪在他的领口一边。
“这个给你。”
黑泽在自己的领带上轻轻一摸,取下那只领带夹递给他。
“欸?”他愣了下,随即摆摆手,“不、不用了,我注意一点就好。再说,黑泽你待会儿还要去出外勤吧。”
“没关系的,我还有一只备用的。”
黑泽垂眸,拉过他的领带稍微整理了下,随后一根手指探进衬衫纽扣之间的缝隙里,捏住那两层薄薄的布料,再用领带夹别好。
“好了,很适合你呢。”
轻柔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参杂着些低微笑意。他说不准心里这种酸涩的滋味是什么,只能闷闷地道了声谢。
“黑泽,”房门又被推开,是营业一课的前辈,手里还拿着公文包,“我们该出发了。”
“好的,我这就来。”
回应了前辈,黑泽又转过头来看着安达他们:“那我就先走了。”
“好,前辈路上小心。”
“一定可以再拿下一个大订单的!”
“一路顺风。”
面对众人善意的祝愿和嘱托,黑泽都礼貌地点头应对。最后,他对安达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仓库。
物似主人形这句话,大概是有点道理的,安达想。
仅仅是一个小小的领带夹,好像也会有魔力似的。剩下的大半个白天,他都过得很安稳,前辈没有拿什么麻烦的工作来找他,他也没有再笨手笨脚地犯错误,甚至在午休的时候,还有不相熟的同事路过,称赞他说领带夹很衬领带的颜色。
可他明明没有做出任何改变,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戴着黑泽的领带夹。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那只小夹子看。时尚品味这些东西,他从来都不关心。但是手里的这只领带夹,款式简单大方,即便没什么特别的点缀,光看其流畅的外观线条,还有饱满的金属光泽,他也觉得是好看的。
而且,价格肯定也不便宜。
安达抿了抿唇,放下自己的领带,接着在电脑上慢吞吞地敲敲打打。
他今晚并不需要加班,而此时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也不剩几个人了。但他想再留一会儿,等到黑泽回来,把这枚领带夹还回去,再好好地道谢。
然而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黑泽什么时候会回来。虽然也一起共事了两三年,但他和黑泽不算熟悉,没有交换过LINE,而且就算他有黑泽的联系方式,他也不太可能会去问的。
他应该怎么问?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要把东西还给你”吗?这样未免也太刻意了。再说了,万一对方还在和客户商谈,很可能会打扰他们的吧。
还有,要是黑泽直接回家了,那他难道还要坐在这里傻傻地空等吗?
“啊啊…真是的。”
被自己纠结的想法弄到烦躁不已,安达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在座位上小声哀叹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看见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成了七点整,终于放弃了挣扎,磨磨蹭蹭地起身收拾了背包,再磨磨蹭蹭走到办公室的另一头。
黑泽的工位上,电脑还处在待机状态,不小心碰到鼠标,就显示出了锁屏界面。
安达犹豫了片刻,还是在桌面上黏了一张便利贴,把那枚领带夹压在下面。然后他左右看了看,又在旁边放上一颗牛奶糖。
他这样做,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
盯着那颗孤零零的廉价糖果,安达踌躇着伸出手,想把它拿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慢慢靠近的人影。
“安达?”
声音离他很近,他惊了一瞬,回头对上黑泽稍显惊讶的神情。
“啊,你、你回来了。”
想到刚刚鬼鬼祟祟的举动都被人看到了,舌头就不自觉地开始打结,还差点被自己咬到。
也许是他犯傻的样子很滑稽,黑泽忽然笑了一下,接着有些期待地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安达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领带夹,递到对方面前。
“这个,还给你。还有今天早上的事,非常感谢。”
“啊…”黑泽顿了下,轻轻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这么客气。”
他并没有接过领带夹,而是看了安达一会儿,忽然说道:“这个夹子你就留下吧,平时用的话也很方便。”
“欸?”
安达惊讶地睁大眼,还以为对方在逗他,可是黑泽脸上的表情并不像是说笑。
“这怎么可以…”他慌乱地摆着手。
黑泽仍是微笑着,温声说着:“没关系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安达之前做的资料帮了我很多,你不需要…”
耳边黑泽的声音像是渐渐远去了,他垂下头,盯着那只闪烁着微光的小夹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连呼吸也变得很吃力。
有时候,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真的…不用了!”
他直接把小夹子塞进对方手里,随后再次低下身体,向黑泽道谢。
静默数秒,他才得到了回答。
“…嗯,我明白了。”
视线里的那只手动了下,将领带夹收进了口袋。
安达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他觉得黑泽好像有点难过,只是还不等他细究原因,就已经悄然隐匿,仿佛是幻觉一般。
“那么,明天见了。”黑泽淡淡说道。
“噢,好,再见。”
他感觉自己的嘴角很僵硬地扯了下,远远达不到微笑的程度,可能还有点阴沉吓人,毕竟他曾经就得到过这样的评价。
不过,总比面无表情的要好。
他这么安慰自己,努力维持住那点微小的弧度。接着,不知怎么地,忽然细弱地念出一句:“早、早点休息。”
但他知道对方听得很清楚。他看见黑泽呆住了,很罕见地透出点懵懂的情绪,直愣愣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微垂下眼,一手握拳虚掩在口鼻处,含糊地回答:
“咳…嗯,我会的,你也是。”
直到登上归家的电车后,安达还在回想着黑泽那时的表情跟动作。那好像是个不太熟练的傻笑,才刚刚萌芽,就被迅速地收敛压制。
于是他突然想,要是什么时候能看到就好了。就算是傻笑,如果是黑泽来做的话,也会是好看的吧?
但会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果然还是个有点恶趣味的普通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