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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天气晴好，快到饭点了，苏云悠悠地开着车拐上海城市最繁忙的那条马路。
这条干道分出的毛细血管连通附近数个商场，交通最混乱，任是站了好几个交警也停息不了此起彼伏的鸣笛，苏云也意思意思一拍喇叭，声音短促，中气也不足，主要起到一个重在参与的作用，告诉后面紧跟那哥们儿，我也急啊，可没用，你催也没用。
地下冒出来一溜车，前头终于能动了，苏云跟的不紧不慢，始终保持完美的跟车距离，后头那哥们儿想超，苏云驶在车道正正中，无论如何也超不过去。
到了要下去排地下车库的口子，苏云半分没减速，直接就过去了。
他又不是要去商场，转到商场时髦的幕墙背面，还有一排仿古建筑，也是租给人做餐饮，一排全是那种消费很高、东西又不好吃，只能夸一句很出片的店，除了有自己的停车场外毫无优点。第一波受害者已经翻台了，苏云不紧不慢在一排最里面寻到车位，停下，下了车。
今天是星期六，昨天就是星期五，也是常悦的第二十好几次生日，家宴上常悦妈声泪俱下，女儿，妈就一个心愿了，妈想抱外孙啊。
常悦做幼教，整天搭理老的小的，脾气好的不得了，更加是不会跟自己老妈生气，遂好声好气哄她说：“妈，我最近事情多，我答应您，忙完这段我会考虑的。”
常悦妈眼泪一抹，脸上变了颜色，说：“悦悦，妈记得你明天没排课吧。”
常悦察觉出这里头有诈。
可她妈已经在乘胜追击，“你阿姨啊她有个小伙子，在法国工作呢，正好回国休假，妈已经帮你约过了，你们明天见一面。”
“啊……这么着急？”
常悦本来是想使出拖字诀，她马上要去欧洲跟鲁道夫教授深造幼儿美育了，三十六计敷衍为上，等到了欧洲，天高皇帝远，一呆又是好几年，还用相什么亲。
常悦妈拧眉瞪眼，说：“怎么不急，昨天约你是27，今天约你就28了，错过一天就是错过一年了！”
常悦只能微笑。
“明天中午啊，一起吃个饭，我马上转发给你。”
常悦难得恹恹的，跟苏云说：“我明天要去相个亲。”
其实她明晚约了苏云去喝酒，但是未免她老妈又要拿苏云来说事，这话不能说。
相亲对象加常悦好友，说常小姐，我马上回去了，明天请务必赏光。
常悦万千推脱，人家死咬不放。
常悦说可是我明天真的比较忙。
对方说我可以等。
这摆明了是油盐不进嘛。
常悦想把晚上的摊call off。
苏云酒品还行，但是酒量一般，还老爱逮着常悦拼酒。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俩都不是以前干吃不胖的青春期少男少女了，酒喝多了很罪恶。
苏云问她，几点？
说定了，明天中午十一点半，约在叫什么咖啡厅，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你早点去啊，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常悦把她妈妈的微信转发给苏云。
苏云回复：ok，保证让你赶得上晚饭。
苏云这人对外还是十分要脸的，玩世不恭的脸孔只是他的保护色，那是他一种精致又顽皮的体面，常悦想，在咖啡厅，在外面，他不至于做出多么让对方下不来台的事情。常悦上学的时候老被误会喜欢苏云，还被追求苏云的女生给过难堪，现在终于到了她收利息的时候。
一开始也不是误会，不过后来常悦发现苏云是一个不安定分子，苏云喜欢挑战，他等的应该是一个可以互相呼应的人。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相亲男没有找常悦互换照片。苏云要去做坏事，她心里有鬼，自然也不可能自己提出。
相亲对象说我到了，靠窗等你，然后发了张图片，一杯咖啡，一本书，旁边还放着手表。
装啊，真装啊，常悦把照片转发给苏云，问他，人家可是已经到了，你到哪了？
当时苏云在开车，堵堵停停，没手去回复，等红灯时候看了一眼，被这相亲男逗的不轻。现在下了车，苏云把照片点开放大再放大，仔细批判。
这人在看芝加哥规划。苏云再抬头一瞧，台阶上，一家凭他看来装修十分正宗的美式餐吧，棕榈后的灰绿沙发卡座，一名男士正聚精会神的翻书。
还皱着眉，仿佛读到什么天体运行的真理一样。
苏云上前几步，隔着茶黑色的落地玻璃看看他桌上。
嗯，就他了。
我到了，苏云回复常悦。
不多不少，两条消息正好间隔半小时，他很满意自己对路况的掌握。
玻璃门上还挂着槲寄生花环，苏云心说生意这么差吗，圣诞都过去好几个月，他一推门，戴着红领结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咖啡机旁穿围裙的小美女匆匆地向门口走，招呼他：“先生，您一个人吗？”
“哦，我有座了。”苏云指指窗边那哥们，侧身让她出去。
她手上拿着一个干草花环，中间是草窝、米白的陶瓷兔子和彩蛋，苏云想起来，要过复活节了。
他进到门厅里看小店员换花环，铃铛在她手里来回碰撞，苏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帮她按着。
小店员朝他感激一笑，苏云点点头，仍然打量着常悦的相亲男，那人在噪声里巍然不动，目不别视，书在他手里又翻过一页。
你还给自己演进去了？苏云微哂。
挂完门饰，小店员引他入座，菜单递放在他右手边，苏云没急着翻，朝她露出一号标准笑容：“和他一样。”
对面的相亲男抬头看他一眼，默默把咖啡杯朝身前挪了挪。
坐下来仔细一瞧，苏云得承认，就相亲这市场来说，这位的卖相是难得一见的相当不错。
相亲就像做装修，吹的没用，好货得亲自上手淘，只听设计师的恐怕刚入住就要返工。
不知道常悦阿姨是怎么介绍的，苏云觉得应该……能算是童叟无欺吧。
他打开微信，给常悦发消息：我觉得可以十分钟解决。
苏云想了想，又打了一句：哎，我看着还可以啊，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你真的不来？
快点吧你，常悦回道。
苏云放下手机，以和相亲男翻书相同的速度开始翻菜单。
装修的蛮洋气，菜单倒是很传统，苏云从爱心炒蛋翻到妈妈做的南瓜饼，总算是参透这家店为什么连拍照的都没有了。
他翻一页菜单，看一眼相亲男，店里虽然有冷气，却开的不足，这人倒是黑色大衣套着黑色衬衫，阳春天气里还把外套穿得稳稳当当，恐怕不是一般的气虚体寒。
两人坐着，比不真切，但肯定是比自己高。
长得么，看小店员的眼光也知道，对少女还是有点杀伤力的。
菜单翻完了，苏云还在偷眼瞧对面，跟他一样有偷窥狂潜质的小店员端着咖啡杯走过来，轻轻放在苏云面前，又端来一碟饼干，甜甜地说：“送给你的。”
苏云端起杯子在唇上沾了沾，够苦，想必很正宗。
相亲男投来目光。
苏云扯扯嘴角，朝他露出二号营业笑容。
相亲男还是那副绷着脸的模样，抿着唇，将书签夹在页中才放下书，伸手示意嘴角。
苏云跟着他的动作一摸。
还说要替常悦找场子呢，这下连自己的脸都丢了。
苏云擦擦嘴又擦擦手，问他：“你在等人吗？”
相亲男要去拿书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这就是对了，苏云看透这哥们儿了，要不是，他早就赶自己走了。
咳，苏云清清嗓子，说：“常悦今天有事，来不了。”
相亲男微微挑了半边眉毛。
苏云现在怀疑他不是装逼，是脸动不了，可能是冻伤。
也算是对常悦有个交代了。苏云看了眼桌号，准备埋单，当给相亲男赔礼。
虽然在人家常悦面前夸下了海口，苏云却看这人并不像多想相亲，估计也是被押来骗来，自觉两人、不，三人，是同一阵线。他本来准备演一个女朋友去相亲被蒙在鼓里的声泪俱下的男朋友，在对方面前总觉得势弱，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气场。
他那一套一套的台词还没说，不过男人何苦为难男人，现在回去还来得补个觉，养精蓄锐。苏云今晚要血战常悦，一定要在她出国前一雪前耻，不然恐怕之后几年都要做笑料，还没机会反击。
他起身，相亲男的眼光就随着他上移，见他撤步要走，相亲男变了姿势，肩膀微抬，一副要伸手的样子。
两人好像被同一只手操控的两副皮影戏，动起来环环相扣，直到隔壁传来扑通一声，苏云探头，看到对过镜子前的一桌，坐外侧的女生栽倒在桌上，身体微微颤抖。
苏云正要过去看看，相亲男已经起身，快步走过去，按在她肩头。
苏云发现这人比他目测的还高些。
“她是不是在减肥。”相亲男问女生对面同伴。
对方慌忙点点头。
“她没事，”他扶住女生的头，把餐具从她身下挪到一边，代她轻轻调换了个姿势：“低血糖，观察一下，如果不醒送医。”
面色苍白，鬓发汗湿，肩膀头瘦的突出，苏云看她，果然是一副标准的节食相。
同伴接手看顾病患，小店员倒了杯果汁，匆匆端去。
苏云现在觉得这哥们儿倒是挺有意思，不急着走了。只是未免被他身高压制，于是重新在原位坐下。
相亲男拿起桌上餐巾纸，从指根往下，细细擦手，一边微微偏头，看他。
小洁癖，还有轻微强迫症症状。苏云瞧着好笑，拉过自己那杯差点被浪费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问他：“你是医生？”
相亲男并不答他，反问道：“你是？”
苏云耸肩，摇头。
他想逗逗这人，等他擦完手了，遂伸出手来，向他自我介绍：“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苏云。”
他不搭理，苏云也不怕冷场，就把手伸在那里，大有要和他拼厚脸皮的架势。
相亲男的手靠上来，在苏云掌上虚搭着，“郑仁。”
他手掌大，指腹干燥，手指长出苏云半个指节，几乎要摸到手腕。
维持着两手交握的姿势，郑仁又补充：“你找错人了。”
手机震了又震，苏云放手，拿起一看，全是常悦发来的信息，附赠定位一条。
他朝郑仁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我想也是。”
常悦的相亲男在给女士留十五分钟的基础上又等了半个小时，苏云真是不得不夸他实在有素质了，方才给常悦发消息。
常小姐，你不来应该明确的拒绝我！我们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怎么现在又不是你昨天油盐不进的面孔了吗，常悦只好推说跑错地方，还好对方已将自己拉黑。
那么苏云见到的是谁？常悦不忍想象，果然今天最尴尬的还另有其人。
郑仁投来探究的目光，苏云恨不得双手捂脸，真是要感谢自己还没来得及戏瘾大发，要怎么讲？来客串男朋友，帮人解决相亲，结果找错门。
此时无声胜有声，苏云的沉默逐渐变成郑仁嘴角似有似无的笑。
他决定坐到把这杯咖啡喝完，好苦，他该点摩卡的。
又是铃响，有客进门。这大概是郑仁要等的人，苏云看到他抬头，目光穿过苏云头顶的空气，同对方无声的打了招呼。
他把书签取下，书合上又抚平，放回桌后的报刊架。
现在换成苏云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了。
郑仁起身，拎过包，占尽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同他说：“再见。”说完，拿过账单夹板走了。
苏云透过落地窗看他跟着一个短发女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直到两人上车，女生都没有表现出笑的前仰后合的姿态，大概郑仁并没跟她讲刚刚遇到的奇怪的人。
好吧，希望他嘴严到底，这件事就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吧。
哦，还有常悦……
小店员来收菜单，苏云随便点了几道打包带走。
七点半，苏云在她家楼下载人，常悦上了车，坐在副驾，苏云朝后座示意：“喏，给你带的。”
常悦回头，看到一个精美的牛皮纸袋，还有手写logo，XIE's cafe。
常悦憋着笑看他。
“想说什么就说吧，老憋着，对心理健康不好。”
前方大红灯，两个灯要等一百多秒，苏云驻了车，看向常悦。
常悦捂着嘴，摇摇头。
酒过三巡，苏云又被喝趴下，出门前要抓十分钟的发型在臂弯里蹭的稀烂。
他刘海散下来，不细看的话还可以冒充下大学生。
常悦知道如果现在跟他对话，说什么他都不记得。
苏云不管怎么说都是为了帮她嘛，这都是阴错阳差，她怎么会再笑苏云。
但有一件事她真的很好奇。
常悦把瓶底剩下的发财酒倒在自己杯里，给苏云换上乌龙茶，轻轻抚抚他的背。
“苏云？”
被喝趴下的人努力抬头，应了她一声。
常悦凑近，小声问他：“那个人真的很帅啊？”
苏云又趴回去，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嗯。”
常悦一口喝干余酒，慢慢地也趴在桌上，笑出了声。
星期一，苏云七点半已坐在公司，靠着椅背狂按太阳穴。
外面传来苏离高跟鞋极有节奏的踢踏声，然后是她永远中气十足抑扬顿挫的语调：“这是我们的L5团队……”
苏云闭着眼睛把椅子往后滑，问周立涛：“这么早就有参观？”
周立涛回他：“云哥儿，你忘了，花姐要起二期大楼，这她请的设计师。”
是有这么回事……苏云还惦记着搬研发中心之后换可以完全躺下的人体工学椅，闻言睁开眼睛。
望过玻璃隔断，穿红套裙最靓丽的是花姐，后面跟了几个人，当头的鬓角都发白了，应该就是那个得过某某奖的设计师，那么后面几个青年男女就是他工作室的壮劳力了。
苏云直直坐起来，盯着落在队尾的人。
室内是恒温的，因此内外两件也不算过厚，黑风衣黑西裤，连衬衫都是黑的，单看造型会有点像夜场看场子的小弟，不过穿在他身上怎么像来寻仇呢。
因他看的久了，这人似有所感，更加放慢脚步，看了过来。
周立涛凑在他身后，在他耳边说：“云哥儿，我感到你的妇女之友地位不保了。”
哈，哈，苏云往后一伸手，把他椅子推出好远。妇女之友算什么，他更怕郑仁在背后戳他轮胎。
轮子轱辘辘地向后滑，周立涛双脚离地，小声发出惊叫。
郑仁微微低下头。
隔着这段距离，苏云看不真切，但就是知道他绝对在偷笑。
冤家路窄，苏云心想，真是冤家路窄啊。